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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

田间 《黑土泪(二十八)中篇连载》 言情小说 2010-05-15 20:2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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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过早饭,孙婶就急匆匆地催促杜勇和豆豆姐上路,说路不好走,赶早不赶晚,并嘱咐杜勇一定要快去快回。杜勇点点头,包含深情的双眼久久地凝视着徐姐,良久,翕动着嘴唇说:“等着我!”

送走了杜勇和豆豆姐,几个人回到了孙婶家。热炕头上,几个人围拢在火盆(东北农村用来取暖的泥制用具)旁,孙婶卷了一支旱烟,用筷子挟了块炭火,然后点燃。孙婶一边吸着烟,一边不紧不慢地用筷子翻动着炭火,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今天是初八,四五天杜勇也就能回来。”孙婶自言自语着,不时的往火盆里弹着烟灰。可能是由于火盆被孙婶翻动的关系,炭火见了空气竟噼噼啪啪发出了响声,点点星火在人们的眼前不停地跳跃、闪烁着。“来,我在火盆里放了几个土豆,谁愿意吃就吃吧。”孙婶用筷子继续翻动着火盆,然后用手把闷熟了的黑乎乎的土豆拣出来。

“快吃吧,趁热好吃。”孙婶拿起一个土豆,回身往窗台上磕了嗑炭灰,剥去上面烧焦的硬皮,然后递给徐姐。徐姐伸手接过来,土豆显然有些烫手,她急忙用衣角托起来。

“吃不了几回了,回到城里就享受不到这种生活了!”孙婶微笑着看着徐姐,眼神流露着惜别的酸楚,也饱含了徐姐为之告别苦难的欣喜与快慰。

“嗯!”徐姐孩子似的点着头,两眼闪动着莹莹的泪光。

泥做的火盆很是土气,但却凝聚着一个时代,一段历史。那个火盆你只能用心去体会它的温暖,它散发出的热量是那么恒久,那么亲切,像母爱。

孙婶家的火盆四周被手抚摸得光泽柔润,你稍加留意就能感觉到,不经意间,岁月从指缝中悄悄溜走的痕迹……

“日子要是像火盆有多好,哎!……”孙婶双手架在火盆沿上,目光变得凝滞起来。

中午,立林哥和宝荣哥回来了,他们的回来给沉寂的集体户重新带来了生机。过日子就是过人啊,有了人就有了生气,就有了温暖,就有了奔头。看见徐姐精神铄铄,大家伙儿心里都格外高兴。立林哥和宝荣哥从家里带回不少好吃的,东西放好后,立林哥从包里拿出两本书给了我。一本是《青春之歌》,一本是老托尔斯泰的《复活》。我如获至宝,连声说谢谢。立林哥抚摸着我的头,笑呵呵地:“书是全人类的营养品,可要好好保管那!”

“哎!”我作个鬼脸,然后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立林哥和宝荣哥好像有些累,他俩头朝里躺在行李卷上,两手压在屁股底下取着暖,大约十几分钟宝荣哥突然坐起来。

“立林,咱去钱旺家喝酒啊?把咋俩带回来的好吃的拿点,走!”

立林哥看了看宝荣:“好啊,走,咱都去!小温子,去叫你徐姐和小王球子!”

“好的!”

我去了东屋,小王球子在炕头摆弄着扑克,徐姐在地下对着小镜子打量着自己。

“别照了徐姐,够漂亮的了!”我站在徐姐身后,探着头看着镜子里的徐姐。徐姐回过身:“姐漂亮吗?”

“漂亮!”我瞪大眼睛瞧着徐姐。

徐姐今天真的很漂亮,描过的眉毛浓黑而修长,原来由于病魔折磨变得憔悴的脸,现在也白嫩光滑起来。美中不足的是,唇上的口红显得重了些,那头美丽的秀发也不该散乱开来。不过总的看,还是很飘逸潇洒新潮的。

“徐姐,别美了,户长等我们去钱旺家喝酒呢!”

“你们去吧,徐姐想一个人静一静,小王,你们去吧。”徐姐来到炕沿边,把扑克收起来:“你和他们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徐姐冲小王球子说着。

外面飘起了清雪,洋洋洒洒。俗话说正月十五雪打灯,可这场雪委实来的早了点儿,给节日愉快的心情罩上了一层霾纱,带来了丝丝烦恼和愁绪。踩着雪花,几个人来到了钱旺家。

钱家的外屋热气腾腾,钱旺婶正在哈着腰炒菜,准备吃两顿饭。屋里的热炕头上,钱旺叔和老户长喝茶唠嗑,炕桌上摆着瓜子和糖果。见我们到来俩人甚是惊喜,连忙起身让座,钱旺叫着媳妇拿了几个二大碗,然后点烟、看茶、扒糖果。“小王球子,你就别把自己当外人了,去帮你婶炒菜拣碗,开始喝酒!”钱旺叔好不兴致,一会儿喊拿酒,一会儿喊上菜,惹得钱旺婶在外屋直嘟哝。

“咦?小徐子怎么没来?”饭菜上了桌,钱旺叔和老户长几乎异口同声的问。

“哦,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快要回家了,能不考虑很多事情吗。”立林哥说着给钱旺叔和老户长往酒盅里斟酒。

“终于有了头绪了,咳!从黄毛丫头熬成了……那杜勇也真是好样的!”老户长唏嘘感叹,然后端起酒盅。“这孩子终于熬出了头了!”

“孙婶说这些天小徐子的情绪还可以,就是少言寡语的,不爱吱声。有时常常莫名其妙的对着镜子发呆。”立林哥接过老户长的话茬说。

“来,喝酒,吃完饭给小徐子拿回点儿饭菜。”钱旺叔端起酒盅,他没有喝,而是看着酒盅里的酒,表情突然凝重:“她娘,你用饭盒装些菜,一会儿立林他们回去给小徐子拿回去!”

“哎,好的!”钱旺婶在外屋答应着。

下午四点钟才离开了钱旺家,宝荣哥有些喝多了,路上踉踉跄跄,不时的用手捧起地上的雪往脸上搓着,说是美容。立林哥越是劝他,他越发来劲。不一会儿,宝荣哥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推着小王球子往我身上撞,然后用亚嗓子哼唱着歌曲。

“别把狼招来!”小王球子气急了,抓起一把雪塞进了宝荣哥的衣领里。

户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定是徐姐耐不住寂寞了,收拾屋子消磨时间。可是她人呢?准是去了孙婶家。

几个人来到孙婶家,孙婶却瞪大两眼说根本没来。这人哪儿去了呢?几个人又急忙返回户里。

徐姐的褥子上叠放着几件干净整洁的衣裳,衣服上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不要找我,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纸条下面有一封信,是写给杜勇的。

“杜勇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要怨我,让我走吧!你以后的路还很长,要保重自己。我不能给你带来负担,我罪孽啊!我好想我的爸爸妈妈,让我在天堂和他们团聚吧!我们今生做不成夫妻,就等来世吧。我有一件事求你,你回去后看看我的弟弟,他很可怜。我走了,这个世上他就没有亲人了。你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照看他一下,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拜托了!

我知道,我这一走对不住好多人,对不住孙婶,对不住户里的所有人,对不住老户长和钱旺叔……可我不能带着孽种活在这个世上,不能把罪孽留下来!来世再见吧!杜勇,谢谢你给我的爱,虽然那么短暂,可在我心中却成了永恒!如果有来生我们再相聚吧!”

78.2.13.

绝笔信字迹很娟秀,这是对生命的最后留恋与告白。不知道为什么,徐姐没有留下姓名,是她憎恨这个世界?看罢信,大伙儿木然了,立林哥拿信的手在颤抖,孙婶突然叫了起来:“都愣着干啥,快去找人啊!”

外面清雪还在飘着,大伙儿走到院墙的南侧,隐隐约约发现一串脚印向无边的旷野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