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一章回乡

人至中年，凡事缠身。家乡虽离我生活的城市不是太远，但每次回家的念头总是让各种理由所取代。临近春节，这种感觉愈来愈浓，故乡总在梦里挥之不去。进入腊月总算如愿以偿。

－下汽车几个三轮车司机便“忽啦”囲了过来，当听说我要去的村子，纷纷说，“得二十块钱！”公路离俺村有七八里路，前些年都是步行，如今不是“村村通”了吗？三轮车司机打量了我－番说；“公路是通了，可你知道是条啥路吗？走一趟你才知道”。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泥结石路面上荡着，摇晃着，冷不防头撞在了顶篷上，五脏被荡的隐隐着痛，无奈只好半蹲在车箱里来减轻剧烈的震荡。

我所在的村子是方圆十几里唯－的集市，记忆中所谓的集市，也就是有－个供销社的代销点。小集每逄农历单日逄集，也只有半日。虽说不上大倒也热闹，买卖云集，不买不卖者也赶集，说是赶“热闹”，“看人”。乡下生活枯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张早己看厌了的脸，再也生不岀新花样，集上人头攒动，千奇百怪，寻些新的面孔，新鲜事娱娱耳目，换换心情，也算作精神需求……

“到了”。三轮车司机打断了我的思续。宽阔的街道，两旁座落着统一的小楼。赶集的村民正从四面八方拥入，不时有摩托车飞驰而过，后面场起阵阵尘土。妻哥，也是我的中学同学，在集上开了家电器专卖店，寒暄之后，他们夫妇忙生意去了。铺面不大，货到还齐全，妻哥和侄儿忙着给卖电器的人装车，竟也和城里一样免费送货。我帮不上忙，就和妻嫂搭着话：“看不出小集的购买力还挺大啊。”妻嫂边招呼着顾客边答话：“这些买电器的，大都是外出打工回家过年的，别看现在怪热闹，平时满村都是老人和孩子，这生意也不好做呀。”

妻哥和侄儿上午接连送了三趟货，这个集竟卖出了四台洗衣机两部彩电。直到两点多才开着客货两用车回到店里。正在我茫然想着妻嫂怎么还不做午饭时，妻哥边锁车门边对我说：“唉，总算忙完了，走，去饭店。”我忙推辞道：“不用了，在家随便做点吧，不要那么破费了。”妻哥拍着我的肩说：“谁有工夫做饭啊，都安排好了。”

饭店门脸不大，装修的倒还考究，进门后，见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早已等候在那里。我愣怔了许久，才认出来，于是忙上前握了握手，老同学李文革，现在的村主任；张建设，村里有名的破烂王；还有杜宏伟，班上有名的捣蛋大王，现在村里响当当的农名企业家。经营着一个面粉厂，一个煤球厂，还有一个洗浴中心，生意异常火爆。

握手寒暄，酒菜上桌，妻哥不住的向外张望：这王文武咋还没到？说着掏出手机，正拨号，外面响起汽车喇叭声，一辆崭新的广州本田停在店门外，从车里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器宇轩昂。我正愣着，妻哥指着来人：“王文武，咱村那个日产三百吨的大型米厂就是他的。”人齐了，大家互相寒暄着，老同学都说我是他们中唯一的大学生，又在省城工作，难得回来，理应上座，推让再三，盛情难却，我怀着复杂的心理坐在上席。菜很丰盛，酒很醇厚，主人亦很热情，倒是我，在这些儿时的伙伴面前显得拘谨甚至有些尴尬。推杯换盏间，酒自然没少喝，从未有过的自卑油然而生。饭毕，谢绝了同学们的热情挽留，执意踏上回村

的路。

翻过一条弯曲延伸在村头的渠道，便看见母亲已在村口等待多时，远远望去，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似乎又矮了许多，在寒风伫立着，犹如一尊“母亲”的雕像。走近了，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声“妈”刚出口，泪水已迷离了双眼。母亲接过行李说：“听说你回来了，妈来接你，走，跟妈回家！”

村口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一片枯叶在我眼前飘然而下，抬头望树上看，见村子里的树都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哗啦作响，偶尔有孩子跑动，脚步声惊的在地上觅食的麻雀四下呼啦飞开去。

快到家时，见住在我家前院的李娘坐在自家的门台上，身边围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看见我们走近，才慢慢佝偻着腰，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说：“这…这是大明回来了？‘我赶忙迎上去：李娘，是我回来了。李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这孩子咋恁瘦，也老多了。说着话，李娘的眼眶红红的，竟有豆大的泪珠从那皱纹横生的脸上滚落。我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这是如意哥的孩子吧？李娘看了看我，已经没有几颗牙的嘴动了动，

没有回答我。母亲在背后扯了一下我的衣襟，催促我：我们回去吧。跟在母亲的身后，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李娘和孩子们依然在风中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