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雪覆盖着乡村田野,晶莹的雪花下面却不知道覆盖着什么。是希望还是苦涩?是久久的等待还是无休无止的苦命挣扎?和寒冬一样寂寥、凄旷的心情伴着我走过了漫长艰辛而又短暂的苦难路程。
下午两点我回到了户里,房前屋后,连个脚印也没有。六间房子被白雪紧紧的包裹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长长的大棉花包,又仿佛国画中北方静止的乡村写意,那么恬淡,那么随意,那么深蕴又那么悲凉……
“虎子”呢?“虎子”也不在。一定是和豆豆姐她们去了孙婶家。我用脚拨开挡在门前的积雪,拉开门,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我进屋放下背包,随后去了孙婶家。
“虎子”闻见了我的声音,疯了似的从孙婶家的屋里窜出来,两个前爪紧紧的钳住了我,嗓子眼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我能读懂“虎子”的声音,更能读懂它的心,它也有灵性,也有孤独寂寞和思念啊!
“虎子”在我的身上亲昵了许久,然后突然离开我,用爪子扒开孙婶家里屋的门。我紧跟着进了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小温子,死孩崽子!”豆豆姐看见了我,从炕上跳到地下,惊喜地抱住我。“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过完十五回来吗?”豆豆姐上下打量着我,竟然把我抡了起来。一圈,两圈……然后一撒手把我扔到了炕上。
炕上坐着四个人:孙婶、徐姐、小王球子还有一个瘦小的陌生男人。徐姐看上去精神多了,面色红润,目光柔和,嘴角边露着微笑。
“你呀,把他摔坏了看你咋办?还不有人找你算账!”孙婶粗大的嗓门说着豆豆姐,然后把我拉起。
“孙婶过年好!”我乖巧地问候一声孙婶,便把目光投向了小王球子。
“你咋也回来了?”
“哼!”小王球子用鼻子哼了一声,一扯被角把头蒙了起来。
“真能得瑟,快起来!”孙婶拿起笤帚照着小王球子的屁股不轻不重的抽打着。
“就不吗,哼!”被里的小王球子身体在扭动:“就不起来!”
徐姐拍着手在一旁叫好,不时的发出了开心的笑声:“呵呵,真好玩,真好玩!”
“怎么样小温子,我伟大不?徐姐全好了!我就说过爱的力量最伟大、最神奇!呵呵!”豆豆姐耸了下肩,一副牛气的样,抬腿便挤在了徐姐身边。我看着徐姐那双美丽的眼睛,可怎么也抹不去往日的阴影,还是心有余悸。
“徐姐你好!”我笑嘻嘻地小心翼翼地凑到徐姐身边。
徐姐仿佛窥见到我的心思,抬起双臂,轻轻的抱了抱我。“别怕,我真的好了!谢谢你!谢谢你对姐姐的关心照顾!来,姐给你介绍一下。”徐姐放开我,脸转向了那个瘦小的男人。
“他叫杜勇,过去是咱一个户的,春节没事了,想念大伙儿就过来了。”徐姐给我介绍着,脸上泛着微红。
“你好,你是小温子?我叫杜勇。这几天大伙儿总是提你,说你精灵,今儿见了还真的是。来,握个手吧!”杜勇伸过手。那手很纤瘦,有些苍白。
“你好,常听大伙儿提起你!”我的手和杜勇的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手是那么无力,有些凉。
“你杜勇哥来了好几天了,是专门看你徐姐来的!”孙婶抿着嘴笑着,喜形于色。“小王球子,快起来,做饭!”孙婶用笤帚把杵着小王球子的屁股。
“还是我去吧,我看今天就我多余,嘿嘿!”豆豆姐下了地,去了外屋。
杜勇今年不到三十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的多。蓬垢的头发,凹陷的双眸,尖尖的下颚……给人一种沧桑感。
外屋传来了香气,菜勺碰击着锅底、锅沿,发出悦耳的响声。
“吃饭!吃完饭再聊!”孙婶一拧身子下了地。
小小的炕桌上围拢着六个人。孙婶从火盆里拿起锡制的酒壶,吹吹上面的灰削,依次给大伙儿斟酒。
“小温子,杜勇可是稀客呀,你一定要把客人陪好,听见没有?”孙婶粗大的嗓门,不拘小节的洒脱动作,还有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神,活像《水浒》里情侠义仗,执言爽语的孙二娘。也难怪,谁让人家一千年前是一家了。我端起“牛眼珠”(酒皿的一种,很小),“杜勇哥,来,咱俩干了!”杜勇端起酒盅,微笑着看着我,眼里那么深情:“干!”
我和杜勇一饮而尽,孙婶和几个姐姐也端起了酒盅。只有小王球子撅着嘴在耍贱。
“小温子,婶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啊?”孙婶给我夹了块鸡肉。“从前有两个人,他们下放到一个集体户,是苦难把他们的心拧在了一起。那男生苦苦追求那女孩,可是那女孩苦于自己出身不好,怕连累那男孩,就忍痛割爱,一直没有接受和答应那男孩。其实,那女孩内心深爱着那男孩呢。后来有一天那男孩抽回了省城,但他没有背叛那女孩,他一直在等那女孩,经常给女孩写信,可就是没有女孩的回音。但男孩没有放弃,他坚信,那女孩有一天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就这样男孩一直在等待着,一年,两年……终于有一天他们团聚了……”说到这,孙婶眼眶湿润了,声音哽咽起来。“咳,都是那个天打雷轰的李玉作的孽啊!来,喝酒,不说了,现在不是好了吗!”
徐姐哭了,头轻轻的依近了杜勇的肩上。原来,几年来李玉半道扣押了杜勇写给徐姐的所有信件。
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静。
我拿了块骨头给了“虎子”,“虎子”夹着尾巴蔫蔫地叼了去。
“孙婶,我明天就回去,把事情办理好就回来,你看这样行吗?也就是三五天。”杜勇看着孙婶,回过手抚摸着徐姐的脸。
“嗯,不要太急了,要安排妥当了。我们这边给收拾东西!”
“豆豆也回去吧,和杜勇一起走。也没过个好年,回去后补吧!”孙婶举起酒盅:“家里有我和小王球子,还有小温子,我们几个人能照顾好小徐子!来,干了这杯酒,然后你们回户里烧火去吧,十来天了,户里跟冰窖似的!”
户里的墙壁是亮晶晶的霜花,那么晶莹。几个人烧了十多捆苞米杆子,屋里才有了些温度。美丽的结晶体渐渐的变成了眼泪……
今晚是个特殊的夜,徐姐回到户里住了。豆豆姐依旧住在孙婶家。杜勇用他炙热的爱温暖着徐姐那颗冰冷的心。
小王球子既气又娇,万般无奈,像个淘气的猫咪钻进了我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