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我回到了家。
半年多的知青生活使我脱去了脸上的稚气,艰辛与磨难铸就了我坚强的性格和不屈不挠的品质,我仿佛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可是,妈妈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快乐,而是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无限的爱抚和心痛。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是个刚强的人,爸爸身体不好,是妈妈一个人顶着这个多苦多难的家庭。艰辛的岁月没有使妈妈掉过一滴泪,而此时,妈妈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良久,妈妈擦擦眼泪,颤抖着嘴唇说:“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弟弟们身前身后围着我,陌生又惊喜。二弟却没有作声,一旁表情茫然地看着我。
晚饭妈妈炖了一只鸡,那是留着年三十吃的。爸爸斜眼看了看妈妈。
“孩子回来了,炖了就炖了,不是还有一只吗!”妈妈一边往灶坑里填着火,一边嘟哝着。
香味儿溢满了整个简陋的小屋,温馨浸满了六口之家,幸福洋溢在妈妈和弟弟们的脸上。只有爸爸面无表情。半两的酒盅,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倒,像是有满腹的心事藏在心里,欲说又罢。
爸爸起身从身后的柜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我。
“军,”妈妈唤着我的小名:“你爸的病退批下来了,你仔细看看表格,如果没有什么差错的话,过了年你就可以回来上班了……”
我没有显示出多少惊喜,只是抬起头,双目久久看着二弟,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思绪。看着二弟稚气天真的脸,我的心开始酸涩。在苦与乐取与舍的抉择面前,我选择了放弃!
“爸妈,我早就想好了,我不能接爸的班,我都下乡这么长时间了,已经习惯了农村的生活,二弟学习不好,就让他接班吧。我能挺得住的,再说我还可以去当兵……我现在要是接了爸的班,那二弟以后怎么办?……”
听了我的一席话,妈妈哭了。爸爸却站起身扬起脖子干了一盅酒,然后筷子往桌上一摔:“这才是我儿子!”爸爸很少这样高兴过,看着爸爸开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大年初二小王球子来了,她打扮得特别漂亮。上身穿着半截的军用黄大衣,脚上一双“北京棉”,脖子上系着长长的粉色羊毛围脖。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着烁烁迥光。矮小的身材不但没有影响她的形象,反倒增添了几分小巧玲珑的精美。天真活泼、幽默风趣的性格与谈吐让妈妈一见就倍感亲切和喜欢。妈妈一会儿给她抓把花生,一会儿给扒块糖块。俩人很是相见如故,像是前世就结下了母女情缘。妈妈从乡下的知青生活一直问到家里家外,刨根问底,使得小王球子好不自在。还好小王球子是个性格外向的人,对于妈妈的“追根溯源”没多在意。
“大婶,有什么洗洗涮涮的,我闲着也没事。”小王球子站起身瞥了我一眼,努努嘴。
“大过年的,洗什么!和大婶唠嗑!一会儿在大婶家吃饭!”妈妈说着看了看弟弟们:“去,上外面玩儿去!”
“别走了,在这儿吃吧。”我说。
“嗯。”平时顽皮的小王球子突然变得腼腆起来。她忸怩地脱着大衣。这时,门开了,伴着呼啸的北风,海龙和霞走了进来。
我还是下乡的那天看见的霞,至今已经半年多了。霞多少有些变化,衣着打扮华丽了些。可能是走向了工作岗位,人也少言寡语,似乎稳重成熟了许多。霞放下手里拎着的酒、罐头还有糕点和糖块,目不斜视地盯着小王球子。
“来了,霞,冷了吧?”我有些尴尬,微笑着,良久的打量着霞:“听海龙说你上班了?怎么样,还好吧?”
对于我的热情霞没有多少反应,她眼睛离开了小王球子。
“大婶过年好!”霞没有理会我,只是不冷不热地和妈问候一声,然后倚着炕沿边发呆。
“这是我们一个户的小王,她,她没啥事过来看看我。”我把小王球子介绍给霞。小王球子微笑着伸出手:“您好!”
霞用眼皮撩了下小王球子,勉强地从牙缝挤出两个字:“你好。”然后把两只手袖了起来。小王球子尴尬地缩回手,满脸的绯红。其实,很早的时候小王球子就听说了我和霞的事,我也曾经告诉过她,但她丝毫不忌讳这些,她说爱是每个人的权利,谁都有爱的争取和选择……说归说,做起来却很难了。今天她俩不期而遇,谁的心里都酸溜溜的。
妈妈心里急了,只是知道我和霞的关系,哪里晓得我和小王球子知青岁月中的一段罗曼蒂克。
“你们聊着啊,今儿都在这儿吃饭,大婶做饭去!”妈妈是明白人,什么事也瞒不过妈妈的眼睛。妈妈起身笑呵呵地看了看霞,又看了看小王球子。本想借此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也好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谁知霞却拦住了妈妈。
“婶,您就别忙了,我是来看看您,另外我找亚军有点事。”霞的语气中,既亲切又不无一种冷漠。
海龙啊海龙,我恨你又说不出我恨你的理由,你早不来晚不来干嘛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王球子就是小王球子,知青的生活,黑黑的土地,实实在在的造就了一大批心底无私、头脑简单的青年:“婶,我帮您做!”她敞开微笑的月亮脸:“婶,今天我陪您老一醉方休!”放肆,小王球子拿出了知青的做派。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在简陋的小屋里无所顾忌地荡漾着。
女人的心事难猜。霞貌似明星,一米七零的个头,气质优雅非凡,华丽的仪表和服饰更增添了她几分孤傲的姿色。但此时,她实实在在的败给了一个身高一米五零,长的像球似的女人手里。
“大婶,我先走了。”海龙看出来我的尴尬和不满,便和妈妈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霞和妈妈敷衍一句,凝眉看了看小王球子也出了去。
“妈,我送送他们!”我和妈妈说了句,冲小王球子做个怪脸就出了去……
街上静静的,零零散散的孩子们在冰雪中玩耍。
“我们分手吧!”在冰冷的街巷里我和霞默默的行走着,突然,她冒出这样一句话。这对我来说并不感到十分的意外,我一直隐约感觉到这爱的小屋在摇晃。但我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在这喜庆的节日里。
“霞,你是不是误会了?她只是我们一个户的,过年了来家里看看。”
“没有必要解释,你自己心里清楚!”霞的语气很冷。“我们就此分手,你找你的小王去吧!”
“霞,你听我说,你真的是误会了!”我停下脚步,霞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渐渐的美丽的身影消失在寒冷的空巷中……
我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妈妈正在往桌上端菜,弟弟们在外面放着鞭炮。
“小王呢?妈!”
我说不准妈妈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冲我苦笑了一下:“她说家里有事就走了,我拦也没有拦住,咳……!”
春节家家都是两顿饭,外面没完没了地响起了鞭炮声,可是,我的心却似鞭炮响过的纸削,散碎在冰天雪地里……
大年初七的早上,妈妈做了一锅的手擀面。说吃面条能缠住儿女的腿脚,孩子大了不离开父母的身边。我心里烦得慌,也没听妈妈的絮叨,自己盛了碗面条先吃了起来。
“妈,我打算回去,今天都初七了,户里也该有人了。”我心里烦乱,闷闷不乐地看着妈妈。听了我的话,妈妈放下刚刚端起的饭碗,原本洋溢快乐的笑脸一下子阴沉起来。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在妈妈的心目中你是大人了,你要冷静的对待自己,对待你周围的一切人和事。得到的不一定是美好的,失去的也不一定是坏事!你这样的走了,妈心里会很难受。妈还是打算让你接你爸的班,至于以后咋样再说吧!……”妈妈说着转过脸--妈妈怕人看见她的眼泪。爸爸胃穿孔,做过两次大手术,在爸爸病重期间,妈妈一个人顶着六口之家。再大的苦难没有让妈妈倒下,更没有让妈妈掉过一滴泪……我真真切切的记得,那年,那年是我在小学的时候。一个冬季的早晨,爸爸的胃病犯了(这是第二次)。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爸爸倚着墙,双手抱着枕头,咬着牙,满头是汗,痛苦地呻吟着……妈妈看着爸痛苦的死去活来,却没有任何办法--外面是全无敌和二总部激烈的枪声。妈妈抱着一把扫帚去外面扫雪,邻居的大婶看见了,出来问:她婶,那雪还在下着你忙的是那份儿啊?妈妈抬起头看看邻居大婶,苦苦一笑,然后低着头依旧扫着没完没了的鹅毛大雪……
那个岁月,妈妈没有眼泪,只有一颗坚韧顽强的心。
而现在,妈妈哭了,哭的那么心伤。妈妈擦着眼泪:“走与不走,是接你爸的班还是不接,你自己选择!”
弟弟们放完鞭炮乐呵呵地回来了。三弟还哼唱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顺口溜:“屯老二进城,腰扎麻绳,看电影不知道啥名,喝汽水不知道退瓶,打电炮不知道哪儿疼……”
妈妈正在闹心,听见三弟的哼唱,一肚子的怨气和不快全撒到了三弟的身上,妈妈拿起鸡毛掸子照着三弟的屁股使劲抡打起来。三弟捂着屁股,哭嚎着不明不白的跑了出去。
“妈,我现在就走,爸的班让二弟接,就这么定了!”我天生的桀骜倔强,不知道像谁。也许像妈妈?我收拾一下要拿走的东西,头也没回,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