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八月,八是伤疤的疤。
A.黎格
这一次和他们分开,已时隔半年之久。
其实,不是过多的想念起他们了。只是在一些无眠的夜晚,发疯似的,回忆,懊恼,和流泪。
我,黎格,是不会需要他们的。在这一点上,我完全有这个自信。就如现在这般强硬、而落魄的出现在“小天鹅火锅城”的厨房里,抱着一大块冻羊肉,在削肉机器前奋力工作。
对,我的工作很低贱,甚至可笑---一个女厨工。
八月中旬,武汉还是很热。对于刚刚失去工作的我来说,炎热的夏天更让人心生烦躁。这里,那里,这个,那个,太多重新选择的新工作新岗位,喜欢的,厌恶的,太多太多。一一筛选,竟然发现,全部被自己否定了。理由很简单,服务行业不景气,销售业绩提不上,工资必然下降,更何况又遇到了个嫌人的经济危机。这是重点。次要的便是离“家”太远,夏天来去不便。
一个人,打着破旧的太阳伞,从市区走到“家”,这条平时走了无数次的路。心想,既然市区的工作都不合我意,那我就找找近点的咯。
前面那家在装修。看似新的门店要开张了!走近一看,果然有张大大的招聘广告纸。
“重庆小天鹅火锅城,招聘,大堂经理,主管,服务员,传菜生,厨工,包食宿,月薪800—1500不等••••••”
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像突然给打了兴奋剂一样。
倒不是工资待遇引诱得了我。而我黎格,偏好新环境。在此,新环境指的并非新工作。而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崭新的门店,崭新的同事以及老板。这里似乎可以避免先后之分,等级之分,没有任何尴尬,正是我所需要的气氛!
在店面门口要来一张简历表。递给我的,是个年轻的女人。看似没有结过婚,却看得出她经历了很多,便知不是女士,而是十足的女人味道。她瞟我一眼,问,以前做过吗。我直言道,没有,但我可以学。熟练地填好资料,交予她。看道她满意的表情,就知道大略是很欣赏我呢。于是留下电话,以便通知。
其实在填那张表的时候,我还是紧张了一把的。应聘岗位那已栏,犹豫了很久。大堂经理?不可能,我没这资格。上面明明要求有三至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主管?倒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想争取。一半是个人比较虚荣,自大,不大会适应被人管束,而习惯性地管制别人。另一半是想着现在这般落魄,若是混个小官当当也蛮不错的。想着想着,最后还是填上了“服务员”这三个刺眼的职位。
还是比较有些自知之明的。
高中那会儿,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高三最后半年的冲刺,也放弃了高考。最后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而这年头,初中毕业证算个屁。加上自己也没啥特别的专长,没个社会经验,想想能混个服务员也算不错了。觉得也不很窝囊。算了,该凑合的时候还是得凑合的,毕竟现在真的是掀不开锅了,总比饿死要好。这么想着才平衡下来,喜癫癫地“回家”等消息了。
他还是躺在床上,午睡。
身旁的万宝风扇还吱呀呀地吹着热风。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宝贝儿,没有它,我们早就疯了。想想武汉的夏天,真的会让人抓狂的。白天的太阳毒辣也就罢了,还要恶狠狠地把我们的房间烘成火炉,让人愤怒。
现在的房子,租来的,住在房东楼下。我们和小垛合租的。小垛是我们同乡,想当初认识她到现在,也才1年多。可是却给人感觉像是认识了大半辈子。所以硬是把她从家乡凰城喊到了武汉,大家在一起也是个伴儿。
合租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她八月初来到武汉,暂住在我这里,月初时还是个单间,想想不大合适了,便换了现在这个两室一厅,嗯,比较满足地住进去,房租各半,水电各半,网线费归我。
她的房间很简陋,一床一桌,仅此。床上铺的是新买的凉席,偶尔盖盖的单被。粉红色的单被看起来很温馨,可摆放在她的床上,我仍然感觉到了单薄和简陋。她来的时候,一小包行李,几件衣服,很简洁。不像来驻扎的,倒是像来旅行的架势。我嘲笑她如此简单,她却一身轻松地,一笑。
房子里充斥着一股暖气,要把人在热浪里烘干。实在无所事事,打醒他,喊起来,一起看电影吧。这个房子里唯一让人安慰的就是暑期里极速的网络,没有人和我们争抢网速了,也没有人攻击,甚是舒服。偶尔看看喜剧,韩剧,港台片,偶尔听听老音乐,再就是聊天,缓解无聊状态的苦闷了。
他起身,我要去冲个凉。
哦,顺便把卫生间水龙头给关上,拧紧。我叮嘱道。
知道了。
自从和小挚在一起后,就逐渐学会了生活,具体说来,就是学会了怎么做个小妇人。水龙头拧开一点,慢慢往水桶里滴水,水表不转动,在不会扣水费的情况下,一个夏天最少可以省下一两吨水呢。也有滴满了的时候,那是偶尔没有控制好水龙头的流量,导致有时出去工作或者游玩一天,回来的时候,卫生间就发生了常有的水灾,开始小声地谩骂,自己,或者小挚。带着无奈,嘲讽的语气。生活啊生活。
不过,后来也许是房东发现了我们每个月的用水量始终不超过两吨水,他从中也赚取不了什么水费,便开始采取另一种方式,让我和小垛,极其郁闷。平时每个月两吨水,一共也才六块钱的水费,平均摊来我和小垛也就三块钱。房东重新规定了,每个人每个月水费最低消费五块,三个人也就是十五,消费以上就得加钱。这样一来,我们郁闷的不仅仅是十五块钱了,而是我们该考虑考虑怎么样才能达到五吨水的情况。用的超标了吧,水费又得加上去,用得和以前一样吧,又不甘心那几块钱被房东顺手捞取了。愤愤的感觉。不爽。
你看,生活,很容易把人折磨得斤斤计较,贪婪,而不满。
他洗好了出来,知道小垛不在家,就直接红裤衩地蹦出来了。眼皮耷拉着,还没睡醒的样子,眼神疲惫而无奈。估计是天儿给热的。
他缓慢地走到电脑桌前,脊背上还未擦干的水珠,顺势滑落,一直到消失不见。
唉。真热,连说话都想省去。
我知道此时,两个人都没有了说话的气氛。
望着他,又望望窗外,顿时有点乏力了。躺下身来,慢慢地闭上眼睛。电脑里循环地放着音乐。
你说你好孤独
日子过得很辛苦
早就忘了如何寻找幸福
太多的包袱显得更加无助
在没有音乐的时候
很想一个人跳舞
眯了一会儿的觉,醒来已是傍晚。他还在打CS。死了重来,又死了又重来。一遍一遍地。游戏里嘈杂的声音顿时让人烦躁,模拟的枪声,模拟的现场,就真的这么好玩儿吗。很想问问他,但还是硬逼了回去。
桌上那杯橙汁不知道究竟放了几天,颜色暗淡,浑浊。我赶走杯沿上围绕的苍蝇,拿起杯子就大口大口地喝。管它呢。夏天嘛,懒嘛,渴嘛,可以原谅的。
他终于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巴,估计也给渴着了。到处找杯子。开始发现了我手边的已经见底儿的橙汁,无奈地拿着杯子准备再去泡一杯。厨房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我靠,又没水了。
我知道他的感觉。
就像一个人文思如泉涌的时候,笔尖却突然没有了墨水,写不出来字了。
就像一个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却怎么都挤不出眼泪了。
那般无奈,那般愤愤。
小挚,我出去一下。
嗯。带杯冰的果汁上来。
噢。
挽了挽耳后的头发,我走下楼去。
我们住在二楼,房东在我们楼上。一楼是房东租出去的门面,是经营些水果的。老板是个老实的男人,正是中午的时候,他要么摆个凉椅在房子中央,眯觉,也可以照看一下水果摊。要么也坐在电脑前打CS,抑或看电影。
刚买的二手电脑,刚拉的网线。
光着上身,流着汗。
他的状态总让我想起老家路边卖肉的屠夫。
一身的肥肉,我看着更觉着热。
老板,给我切半个西瓜。
要冰冻好了的。
来了。他极不情愿地起来。走到冰柜前,推开柜门的那一刻,一股凉气席卷而来。爽。我站在旁边,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
挑了个已经被切开的西瓜,掂量一下就老实地放在在电子秤上,我只不过想摸摸西瓜而已,那种凉意全身的爽啊。
付了钱,抱着它就往楼上冲。
哎,你不要袋子吗。
不要了。我高高兴兴地喊了句。
在厨房拿了那两个专属于我和小挚的勺子。是我买来专门挖西瓜吃的铲勺。一个深绿色的柄,一个是浅绿色的。筷笼里那个黄色柄的是我给小垛准备的。我们“家”里,东西都是有特征分开来的。
小挚,来,吃西瓜。
嗯。
他拿起勺子就挖。西瓜汁都流了一嘴。
不过夏天嘛,都是这样的。
真的很好吃,很凉快啊。我的语气里,有询问他的意思。
他没有应答,只顾着挖。
此时,手机响了。我的。铃声还是“主人主人来电话了,主人快接电话”,在房间里回荡得特别大声。
我抓起来就听。另只手里还握着铲勺,西瓜汁也流了我一手心儿。
喂,是黎格吗。
是啊是啊,你是哪位?
我是刚才你填表的小天鹅火锅城的,你明天可以来上班吗。
嗯?明天?不是还没开张吗,都没装修好呢。我一边疑问,一边继续挖西瓜往嘴里送。
那你明天过来就是了。
喔,好的。
那西瓜汁再不仅仅是流在我手上了,而是流到了心里呢,甜甜的。
哈哈,小挚我被录取了呀。
是吗。他还是那样,没睡醒一样。
我蹦起来,胳膊绕着他的脖子,小挚,我要上班啦,你怎么不高兴呀。
他被我这么一惊,人也醒了一大半。啊,上班,哪里啊?
就在附近。街头那家正在装修的火锅城。
嗯?餐饮?他似乎有点不满。
是啊是啊,我明天去看看再作打算呀,反正做餐饮包吃啊,又不着急饿肚子嘛。
哦,那,哦,没什么。
顾不得他的疑惑,我就跳起来跑到电脑前,要告诉陈筱这个消息。
2008.8
B.苏仲霖
黎梅离开家也半年多了。她不在,家里确实乱得不成样子了。房子空荡荡的,客厅却乱得已团糟。
前几天女儿打电话说元旦就回来,在凰城的店子看似经营不下去了,说是要把店里的存货往家里搬了。我倒是不大同意,一些货搬来搬去,怎么就这么喜欢折腾。老老实实在凰城守店就行了,算了,我对她啊,算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不过回来也好,快过年了,回来跟我做个帮手把屋里捡捡顺顺,办些年货。她也这么大了,回来代替她妈妈整理整理家里也好。
晚上和工商副局还有个饭局。把小陈,小林,老高和文子都叫上,这次的工程要搞到手,两手都要硬。先把人情做到位。
这么多年,一直在生意场上驰骋,有些累,但更多还是激情。现在还可以多奋斗一下,再过几年就不是我老苏的天下了,再就难得去混了,人到五十岁了,还能拼个什么啊,都是要交给我儿子苏策的。
一想起我那儿子啊,胸口就和堵了团棉花,憋气啊。
上小学成绩还可以,个子也高,老师又喜欢。一到上初中就变鬼,我是说升初中给安排到实验中学去上的,可他偏偏喜欢挨家里近一点的那个中学,教学质量跟不上,师资队伍又不行,就只是离家近。那小子整天玩,估计也是跟左右隔壁邻居几个小孩子约好了一起念这个中学的。没办法啊,还是答应了。一到那中学,果然,成绩直线下降,又死爱踢足球,每天约一群小孩子,大中午头的往外面奔啊,跑啊,一回来就是一身汗一身泥巴。他爷爷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也是心烦啊,能怎么办呢,我还要赚钱养家,每天累死累活的,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给安排转学到实验中学,成绩又跟别的学生隔得远,跟不上,一直在后面掉着。中考不争气,分数低得没有一个学校要他,我还是想办法给搞到一个中专里面读高中班。还以为这样就可以约束他了,可以放心了。后来他又到处惹事,高中都上不了,又转到其他中专去读个专业。
这中间啊,惹了多少事,我的心算是给揉碎了。他上过学,跑出去打过工,回来了又学汽车修理,学过电脑,跟我做过工程,他也是经历很多。就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跟当年的我,真的是相差得太远了。
我跟他这般大的时候,知道孝敬父母,知道努力读书,知道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他就是学不熟他老子我这样的心胸和魄力。要说读书,我虽是初中还没毕业,但我的知识完全超过念过高中他,他是远远不及我的。从记事起我就喜欢读书,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班长,是老师的帮手。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写些东西,往日报上发表,也当上了日报的通讯员,小说,散文都写了不少。
后来家里穷没有念书就开始做生意,贩鸡贩鸭,卖冰棍,拖板车,拉货送货,搬水泥,行行都尝试过,整个家里的,都要我和我大哥去支撑。后来结了婚,自己动手做房子,现在老屋就是我原来一手一手做起来的。
生孩子之后就真正开始学做生意,拜师傅,跟班,到处跑,风吹雨晒的。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的儿女都不争气啊。
可我那女儿也是个不让人顺心的东西。养了这么大,给过她好的生活,读的都是好学校,没给她吃一点的苦,什么都是顺着她的意。初中转班,高中转校,奔来奔去,到最后高中最后的半年没有支撑下去,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手。又说要开店,我和她妈挤出钱来给她投资,现在呢,店子又开不下去了,做一点事都没有个坚持没有个韧性,就知道由着自己乱来,狂傲得很,倔强得很。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调教她。
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确实啊。
我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一直尽职尽责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学习环境,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教会他们做人,教会他们了解社会,怎么到现在,他们都不让父母省心呢。我跟他妈都快被他们两个孩子折腾死了。那些心思都自己去努力,倒头来真的想问自己,是不是白花了心思啊。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不是一个好爸爸吗。
我小时候,我的父亲从来不过问我们这些兄妹,吃的也是勉强的,穿的是旧的破的捡来的,读书的话,读得了就自己用心去读,读不了就种田。我还是家里“学问”最高的一个。那个年代,在乡下,大多数孩子都是读个小学,或者连小学都没读完的也占大多数。所以我想想都觉得现在我的孩子是多幸福,多不知道满足啊。
他们都体会不到作为父母的这种感觉。我们一片砖一片瓦地把家建起来,撑起来,给足了好的生活空间,带着希望,尽力给了孩子需要的物质,可他们都不珍惜啊。
我跟黎梅是在一次两乡活动中认识的。她所在的乡和我,就隔着一座山。那时正是端午节,两个乡队准备了联谊活动,他们那安排一些男男女女到我们乡这里来,她就是被派来跳舞的。那时的跳舞就是所谓的秧歌类型的。
她是乡里最小的一个,正在读中专。是乡里当时缺人手就挑了年轻貌美的她。她在众多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
晚上,很剧情的下起了大雨。由于夜晚山上路滑,他们乡队回不去了,就逐个安排青年到各自家里歇息。她就顺到了我家。当时家里穷,没有很多房间,都是几个兄妹挤一间房的。那晚,我们谈得很投机。
不久我就去了她家里提亲。接着就结婚了。
我们是自由恋爱。
当然,不被大多数人看好。
黎梅人很真诚,很直,性子和我一样,也有些冲动,倔强。可能是结婚了的原因,也可能是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她也慢慢地变得暴躁。我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我们两个人也逐渐越走越远。
在生意场上,我有着越来越多的应酬,饭局,棋牌,和人情世故。所有的也就慢慢变质了。不久,我们离婚了。儿子归我,女儿归她。她没有要任何。房子,财产,女儿抚养费,她都没有。就唯一拿走了女儿。我知道,她很要强。
那些年她一个女人带着小女儿熬了过来,也确实吃了不少苦。而我那时厂子被宣告破产,人也处于低潮期,完全没有能力和时间顾暇孩子和她。
也许这些年,我对孩子,和她,是缺少了点什么。
女儿的电话响起。她到家了。
我下楼去开门。看着她,瘦了太多。不过,回来就好了。
简单地问了问店里的经营情况,想着,那一切还是都交给她自己去处理吧,也都是十八九岁的大人了。
晚上带着她去酒店吃了个饭,当然,还主要是陪陪局里的领导。我喝高了,知道晚上和陈局还有些活动的,便把女儿先支了回去。
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