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 巫女的后裔
“求求您,请务必将那妖物铲除,那妖怪杀生无数,每年要求我们进贡活祭品……我们已经痛不欲生了……”一个中年男子用极为颤抖的语气哀求,逃亡时的惶恐还没完全消失,希尔注视着他的脸,苍老的像老松木,写满了痛苦,哀愁与无助,不过是四十不惑的人,看上去已经这么老了。
男子可怜的几乎要下跪,被大脚老师及时制止,男子绝望的眼神里闪现了一线光,他激动地抓住大脚老师的袖口,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您。。肯帮我们?”大脚老师思考片刻:“帮你可以,不过……”
站在一旁的希尔终于看不过去,站出来路见不平:“老师!这个时候你还……”
大脚老师接着说:“帮你是可以,但是请先把你的手……”那位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无礼,满含歉意地松开手,他眼里闪烁着感激的泪花:“对不起。。。乌兹邦托里都是好人哪!”说罢又要行叩拜之礼,大脚老师又赶紧阻止。O(∩_∩)O
“佑,希尔,伊露卡。”大脚老师神情严肃,站在角落里的三人终于站前来。“你们三人,即日起前往迷林村,消灭威胁村民的妖怪!”
“等等。”佑指了指伊露卡,“为什么她也在?”
大脚老师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们班的人数是单数,所以。”
“妖精叫什么?”佑毫不理睬大脚老师,径自问男子。
“神月海。”语气里自始至终含着恐惧,好像这几个字一说出口,就有灾难降临。
中年男子领着众人在幽静的古树林中穿行,伊露卡留心到他的脚一直在哆嗦,男子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摆好了架势准备随时迎战。
希尔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是白昼,森林里已经昏暗地如同黄昏了,藤蔓遮掩缠绕,稀奇古怪的树木毫无表情的伫立在一旁,好像在盯着他们看似的。
“介绍一下这个村子。”佑终于打破了可怕的沉寂。
男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历代都生活在这片森林中,村庄人烟稀少,几乎与世隔绝,必须走出这片森林才能与外界取得联系,但森林大地就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而且常有凶猛的野兽出没,我去你们学园求助,也是历经艰险。”“我们暂时在这儿休息一下,你们可以在四周看看,但决不能走太远!”男子用命令似的口吻说道。
大家听了,卸下包袱,置于树边,但谁也没有闲情休息。希尔盯着一棵参天古树转了一圈,树很粗,估计需要十个人环抱才行。希尔正观察得入神,突然从上边倒挂下一个毛茸茸的大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从未看过的大蜘蛛!全身五彩斑斓,腿脚粗壮,这还是昆虫吗。希尔一惊,连连后退了几步,稍微定了定神,蜘蛛已经走了。
“大叔,这森林,有多少年的历史啦?”希尔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的问。
没人回答。
“大叔?”
还是静得可怕。
“大叔!”恐惧感油然而生。
莫非。突然闪现一丝不祥的预感,希尔使劲摇了摇头,声嘶力竭地大喊:“佑!伊露卡!”
佑和伊露卡急匆匆的赶来。
“怎么了……大叔呢?!”看到希尔独自一人,佑转眼之间变得异常愤怒,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几乎要把希尔杀死。
倒是伊露卡很镇定:“希尔,刚才你和大叔在一起,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希尔内疚地摇了摇头。
佑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拿起行李,转过头过希尔等人说:“快去找。”
突然“嗖”的一声,三支箭分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三人射来,三人一惊,迅速躲闪,只听见“咚”的一声,箭深深刺入树木之中。
树林中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森林?”
伊露卡急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们完全没有恶意!”
“我们只是想进村,但是我们迷路了。”希尔补充道。
女孩从树上跳了下来,她穿着奇怪的红白相间的装束,背着弓箭,缓缓向三人走来。
她歉疚地鞠了一躬,声音极为清脆:“对不起,我以为你们是入侵者。”
“我们是乌兹邦托的学员。”希尔说,“我们是来完成任务的,但是任务委托人不见了。”
“任务?”女孩疑惑。
伊露卡点点头:“是啊!我们受人之托,消灭迷林村的妖怪。”
“不可能!”女孩一口否定,“我是这座森林的守护者,森林没有任何异样!”
“我们来找神月海。”沉默许久的佑终于说出了关键。
“神月海?”女孩皱了皱眉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希尔哈哈大笑,“不可能!神月海是个吃人的怪物!”
女孩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她依然用坚定的语气说:“我就是神月海呀!”
“那就对不起了!”佑先发制人,“火龙!”一时间,火焰幻化做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地向女孩发起攻击,女孩猝不及防。
伊露卡一看情形不妙,立即大喊:“冰盾!”两股力量相互抵消,女孩终于幸免于难。
“你在干什么?!”佑气急败坏的喊道。
伊露卡急忙上前阻止:“可能是个误会!”
希尔也说:“哪有自己送上门来的笨蛋怪物啊?”
“如果会法术就说不定了!”说着,佑再一次召唤火龙。
女孩不慌不忙地拉紧弓弦,箭在一瞬间离了弦,发出璀璨的光芒,宛如涅槃的凤凰,向火龙飞去。
佑已胜券在握:“以卵击石!”
可事情出人意料,火龙在受到箭的攻击后痛苦地哀号了几下,而后消失不见,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火炎在做垂死挣扎。
众人大吃一惊。
“我是神月海,是这一带的巫女!”女孩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我轻敌了,以为火龙就能将她毙命。佑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我就说嘛!”伊露卡松了一口气。
刚才希尔也吓得呆住了,看到双方都没有事,自然很开心,但是希尔不禁升起了疑惑:“村民口中的神月海为什么如此可怕呢?”
“因为我们互相憎恨。”神月海的眸子里有说不出的失落,“我们去洞穴再说好吗?”
希尔一行人到达神月海所处的洞穴,已经很晚了,抬头仰望,稀稀疏疏的星星镶嵌在夜幕中。
萤火虫在仲夏的草丛中轻悠悠地飞着,闪烁不定,彷如坠入凡间的星辰。有一只还调皮地绕着神月海的指尖飞舞,神月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跟着神月海走进岩洞,时时能听到寂寞的滴水声,随处可见的钟乳石见证着这个洞穴的岁月。不知走了多久,神月海才止步,示意道:“这就是我的家了。”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冷光,依稀能看到,洞里不过只有一张席子,几只石碗,一些柴火,以及石壁上的弓箭而已,这,就是巫女的生活吗?
众人就地坐下,神月海燃起一堆篝火,洞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围着暖暖的篝火,希尔终于按捺不住:“神月海为什么不与村民一起生活?”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冒失,勾起神月海痛苦的回忆。但是隔着火光,谁也没有窥见神月海的忧伤,她沉吟了片刻,终于幽幽地说道:“我,是不能进入村子的啊。一种连我也说不清楚的仇恨将我们隔离。”
无边无际的压抑在空气中蔓延。
“我是这座森林的巫女,是守护者般的存在。我恪守巫女的职责,教村民们制药,为村民们看病,帮村民们耕作。因此,我收到了他们无上的爱戴。他们感激而又尊敬地称我为‘巫女大人’,即便我认为我受之有愧,他们依旧固执的为我冠上这个称号。我当然十分高兴。
但是,我毕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啊,我也向往在旷野里成群奔跑的快乐。可我的身份注定了我与普通小孩的距离。
一个夕日渐垂的傍晚,落日在天边织就美丽的云彩。我在村里闲逛,无意间被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所吸引。原来是几个孩子在蹴鞠,于是就停下脚步静静地观看,看到那一个小球在空中翻飞,我不禁入了神。
不知是那个人注意到了我,惊得大喊:‘巫女大人!’‘啊!是月海大人!’其他小孩一哄而散。‘哎!别。’我无力地想要留住他们,那句‘我能玩吗’在喉咙边可怜的盘旋了几下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知道,村民们敬我又怕我,我于他们,只不过是一个作为守护者的巫女而已,而且我的灵力使他们望而生畏。几乎所有的父母都告诫自己的孩子:‘离巫女远点!’“但是还是有一个男孩,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的脸因为玩耍而涨的通红,他竟然不知死活地在我面前晃了晃球,略带迟疑地问:‘你。想玩吗?’这句话竟然使原本无精打采的我激动万分,我抬起头,异常高兴的说:‘嗯!’他很自豪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大家都叫我小飒!’笑容明朗的像初升的旭日。我就这样认识了小飒,于是,每天都能看见我们在夕阳下蹴鞠的影子,这是记忆中极为单薄的童年里仅有的一点温暖回忆。
很久很久以来,每个人都对我这个巫女敬而远之,即便他们是大人,而我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巫女注定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生活,所以很久以来我的心中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可小飒却意外的开启了我的心扉,大大咧咧地闯入我的世界,我和他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以至于有一天,我竟然想教他元素法术。
‘学会了元素法术,你就可以呼风唤雨了哟!’我很肯定地对她说。
‘是吗?巫女大人?’小飒看起来很兴奋,但他还是将信将疑。
‘别见外,叫我月海就可以啦!’我又向他做出保证,‘一定可以的!’
‘谢谢月海!’他极为诚恳地向我道谢,惊喜的火花在瞳仁里跳动。
小飒很聪明,仅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将风火水土雷的五大元素基本掌握,我们高兴地击掌欢呼。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小飒会因此闯了一个大祸。”
“或许是小飒太想小试身手,有一天,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烧着了邻居家的房子,自己家的火焰已被及时扑灭,邻居家的火势却异常猛烈,“噼啪”的爆裂声伴着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在火海中久久回荡,小飒被吓坏了,躲在人群中不吱一声。勇敢的村民们冒着呛人的浓烟,竭尽全力救出了婴儿--不,根本就没有救出,那已经是一句焦尸!孩子的妈妈悲痛的几乎昏厥,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大地。
我从迷林的另一边赶到村子,可惜已经太晚了。我只能静静地躲在树后,心里难过的一塌糊涂。
小飒还是站了出来:“我。是我干的!你们罚我吧!”
“你?”大家虽然很愤怒但毫不相信,“你一个小孩怎么会妖术?”
“会妖术的只有月海大人!”有人高声疾呼。
尽管小飒极力劝说,但大家认为完全是一派胡言。
“我的孩子。”那位母亲悲哀地痛哭。
我终于从树后站了出来,一脸自责:“对不起。全是我干的。”
“月海。”小飒呆呆地看着我。
“全是我干的。我练习法术的时候不小心。”
“我的孩子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害他?!”悲伤过度的妇女疯狂地揪住我的衣襟,歇斯底里的逼问让我无言以对。
村民们制止住了悲痛的妇女,我稍微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我心里很清楚,大家没有表现出恨意完全是出于对我的敬畏,但是我还是看到了,妇女红红的眼睛里射出的利剑。
没有辩解,没有道歉,那天我竟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默默离开。
小飒还是背着父母偷偷来找我了。
我坐在高处的树梢上,带着俯瞰一切的孤傲。我看到他跑得气喘吁吁,眼神流露出不解。
“为什么替我承认?”
我淡然一笑:“不然还能怎样?”
“全部都是我的错!”他冲着我大喊。
“你认错。你还能活下去么?”我反问。
他怔住了。
我接着我:“我与你不同的。”
我与你不同,我是巫女,我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与你不同,我受众人景仰,而你在大家眼里只是个孩子;我与你不同,我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沉甸甸的责任,而你只是一个尚未绽放的花苞,不懂责任为何物,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蹴鞠。
“那个。你以后闯祸,可以把责任推卸给我。”我侧过脸去,望向远方。
“没关系,我拥有大家的尊敬。”我很笃定。
小飒竟然一言不发,我只看到他低着头怅然若失地离开,丁香花败了一地。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到小飒。”神月海往篝火中添了一些柴,继续说道。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进村看望大家。我不知道如何在村民面前站立,所以我进了这个洞穴,想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做处理。”
“但是,后来的小飒让我不敢相信。”
“小飒怎么了?”伊露卡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神月海苦笑一下:“我完全不认识那样的小飒。他焚烧农田,盗窃财物,因一点小争执就与朋友大动干戈,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孩子。”
“愤怒的村民终于聚集在了洞穴前。
“巫女大人,我们一向很尊敬您,可您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
“我什么都没做。”此刻的解释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巫女大人?”之前的妇女发出一声冷哼,“我看她根本就是个瘟神!”
此刻的村民们完全失去了以往和蔼可亲的样子,他们凶神恶煞地堵在洞口,气势咄咄逼人。
“我没有。”我极力解释。
“没有?哼,小飒,出来吧。”
我看到躲在大人背后的小飒,磨磨蹭蹭地站了出来,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小飒,你能帮我吧?”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并且我相信他一定能帮我解围。
小飒一直不敢正视我,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支支吾吾地看着地面:“我。我。”
小飒,你在犹豫什么?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来,小飒,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妇女轻轻抚了抚小飒的头。
“都是她。”小飒竟坚定的指着我。
“就是她!”他猛地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我亲眼看到,她烧毁了大家的农田!”
一字一句,铁证如山。
我绝望地看着他,悲伤地摇了摇头,而他竟不再回避我的眼神,冷漠的看着我,我成了被人唾弃的蝼蚁。
我双膝跪地,悲伤与绝望在内心交集。
“为什么。我一直都相信你。为什么啊!”我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哭,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溅落下来,凝成一朵悲伤的花。
“月海,巫女是不能哭的。我没有什么可留给你。记住,千万别和普通的小孩子玩耍。不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更不能,教他们法术。”妈妈弥留之际的告诫在耳畔响起,我坚强的连在妈妈去世时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而今,我却在高举着火把的村民中,在昔日的玩伴面前,泪水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