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牛素玲今天本不想打麻将,一则腰有点痛,二则彩头不好。
所谓彩头就是赌钱的人最讲究的一种偶象:说上场之前要是碰到有人送钱来,准会赢;相反,要是有人来借钱,就会输的。
可是,她牛素玲天生是个爱面子的女人,怕人家恼,毕竟牌友嘛;加上她还真的有点儿瘾呢。于是拧着包去了。
任何一种发明都会带来效率和效益。“麻将机”的发明也莫过如此:效率当然是玩起来“方便快捷”了。效益呢,却是玩的人把“码子”提高了,再就是麻将馆老板心安理得地“提钱”了。除此以外,据说它还带来了“公正性”的优点——有些“工于码庄”的人无用武之地了。
二妹的麻将馆就有着这样的分别:
楼上楼下两摊。楼下四桌都是手洗牌,每桌半天提六块钱,玩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码子小,只有茶水而不管饭。楼上三桌麻将机,每桌半天提五十块钱,管茶管饭。来玩的人年龄参差不齐,码子也大些。
牛素玲大致固定的另外三位牌友分别是:鞠子,鞠玉莲,老公在乡下开个石材厂,几次说和牛素玲结拜姊妹,牛素玲说,以后再说,现在结了人家说俺打桥牌会不跟俺玩的。再是郑先龙,正局级干部,只因为过了五十岁退二线,其实和退休一样从不上班的。他常夸牛素玲牌风好,输了钱从不唠叨或者摔牌欠帐什么的。还有个唐老师,一个面相富态却有些古怪的人,据说在某镇中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把总务主任和党票同时丢了。进城不久,他患上了严重的高血压病。学校照顾他让他一周带七节副课——几乎等于休息。
今天牛素玲的手气实在太差。晚饭前输了七百多块,原指望吃完晚饭会“转火”的,没想到雪上加霜——还不到十点又输了四百多。真是麻将麻将越打越犟,手气背来时多好和的牌都和不到。这一回她已经是“见将和”的牌了。好嘛,杠了两杠都没能杠到一支将,而且摸五六圈也没摸到将,反而还放充——一支三万充老唐一个清碰碰。
牛素玲一手拧着包一手叉着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麻将馆。
天很黑,云缝中偶尔露出个吧星星,远处的路灯散些黄光。
大家都住环城路南的老城区,只牛素玲住苏宁大道,所以她一个人一路。“牛姐,小心哈。”鞠子似乎给她壮胆,却又喊,“牛姐,当心有坏人强奸你哟。”
“操,我呀,轮奸我也不怕。”牛素玲笑着,手在空中划半个圆。
,
吃了婆婆熬的药又吃了腰痛宁胶囊,牛素玲的腰痛好了许多。
第二天她还是按时到麻将馆“上班”了。鞠子和老郑老唐也先后到了。鞠子从台面的麻将中找出东南西北四支风撂在台子中间摸位子,老郑先摸摸了个南,老唐摸的是北,牛素玲后摸她摸的西,末尾剩下的是支东,鞠子自己的。
于是她和牛素玲对面坐。她朝牛素玲一望就笑。“笑什么呀,丫头,”老郑说。鞠玉莲就把昨夜牛素玲的话复述了一遍,大家全笑了。老唐还拿眼色迷迷地盯着牛素玲,说:“人儿瘦瘦,功夫怕还不浅哈。”半天没人理他,自觉没趣。于是又说,“说到轮奸,我倒给你们讲个笑话:说有天黑夜,四个青年男子要强奸一个姑娘,姑娘大声呼救,突然间一个胖大妈冲了上去,”他呷了一口茶,“结果是:姑娘得以脱身了,胖大妈却遭歹徒轮奸了。第二天,电视台记者采访她,问胖大妈:‘看到当时情形您是怎么想的?’胖大妈说:‘我想这好事儿不能让那狐狸精一个人占去了’。”
这回笑声更响了。
“什么事笑的这么好哇,素素?”
声音来自另一桌的。牛素玲扭过头去,一眼就看出来了:“哟,苏老板呀,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我不能来?”“你……火好吧。”“好。好的痒都抓不得。”她本来想说你哪有功夫来这里,可是又咽回去了,却探过身子问鞠子:“他怎么也来这里?”鞠子将大拇指倒过来戳两下,那意思是:栽了
这姓苏的原来是牛素玲的酒厂同事。她对同事大都称“某师傅”,而这苏类外。一是他出来的早,那时酒厂还没垮他就跑出去经商;二是牛素玲前年在他那打过工,虽然只个吧月,可毕竟是老板嘛。也正是那回打工风波成就了她的“麻将事业”:
那年,刚把儿子送到私立英才学校,人突然和下岗一样失落:看到别人忙忙碌碌就心里发慌,每日走在街上老有想找事做的欲望。一次她听说老苏的批发部招人发货,于是就去了。罗长子琢磨:让她试个把月吧,几年没做了她未必做得来的。没想到牛素玲干得挺愉快。一个月才过几天,罗长子不干了。他发了次大脾气,又吼又搡——搡的牛素玲连跌了好几跤。牛素玲哭了,说自己实在不想“吃霉饭”的。
他何尝不知道做事的年纪应该做点事的。可是,自己的老妈年岁大了,必须有贴心人照顾,请保姆也是要钱,何字不如写个可字吧。
老太太出来把儿子甩两拳头:“你什么时候长本事了,学会打女人。”末了,老太太的“调解”才使夫妇双方迅速妥协。妥协的结果是:罗长子叫老婆去学打麻将。
再说这个老苏,很早就在农民街开了家批发部,乡镇小店都上这里来打货,生意很好。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社会上兴起“二八杠”。这是一种传播速度比非典还要快的赌钱玩法。它只要麻将中所有的饼子……庄家闲家各抓两支牌比“点”——样子很像影视剧里的赌局。据说它起码有两大“好处”:一是效益极高,无须费神费力,快时一分钟便可完成一局;二是“公平公正”——没法作弊,全凭手气。
那时候老苏也只是听说没玩过。有一次从前在酒厂跑供销的李六尔拉着老苏去玩二八杠。开始苏也和其他新人一样,只是“钓鱼”。一般100元起,三方随你押,押哪方钱就放那,等到开牌,你所押的那一方赢了你就跟着进钱,押多少进多少;输了所押钱就归庄家了——这就叫“钓鱼”。先几回老苏火好,每次总要钓个几百甚至千把,六尔说他姓姓的好,老收(南方“苏”与“收”同音)。后来玩的多了,老苏起劲了。于是不仅上桌玩,还做起庄来。
人总有背运的时候。可是这老苏背运也太快——第二回做庄就输了个精光。隔天他决心带足火去拼一下,结果那一夜竟“汤”了十来万。歇了数日,心里一直痒痒,老是想着扳本。末了他倾尽家底想做最后一搏,没想到那夜才转钟二点就光了。也许是身不由己吧,他竟然“买马”了。场上有人“放马”。“一马”就是现借一万元,但三五天后必须还两万的。后宿老苏买了四个“马”,最终还是没能扳回来。等他拿着房产证去贷款时,事儿就曝开了。妻子一气之下跑去温州打工,好在当兵的儿子这时转上了士官。于是他也落了个自在——拿着低保玩麻将。
最后一局,牛素玲总算和了一个“金顶”,可最终她还是输了八百多。“明天不来——歇两天。”散场时她宣布。鞠子说:“牛姐,天气好我们去庐山玩不?”“庐山?要去也等大热天去。”“哎,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人上庐山着兴徒手往上爬的,你爬过?这天气正好呢。”“哦。”牛素玲心想:自己也是好长时间没有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