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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的故事(八)

刘杰文竹 《老百姓的故事(一)》 都市小说 2010-04-21 09:5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507 · CHAPTER-00028347

是日子夜,敖天鸿借着小前街的路灯给臻诚写回信。白雪趴在他的脚背上,两个孤独的生命相互交流着体温,以便抗拒这隆冬寒夜的凄冷。

敖天鸿写下“臻诚你好”几个字,却怎么也无法继续下文。他膝头的白纸上总有臻诚的音容笑貌在那里浮现,这让他想起了臻诚在身边时的许多往事,最让他感动且永难忘怀的是,臻诚十岁那年为他买酒的事。

敖天鸿记得,那是一九九一年暮冬的某天飘着雪花的中午,他带着臻诚去采购米、面、菜籽油和牙膏、洗衣粉。牙膏和洗衣粉是小件,他们就先去烟酒日杂商店。敖天鸿是这家店的常客,与老板相处的十分融洽;店老板也总是对这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给予最特殊的热情与照顾。这天敖天鸿一走进店堂就吸吸溜溜往鼻子里攫取一种气味,他喜欢这种气味,他怀念这种气味。臻诚当然不理解这种气味对养父敖天鸿来说具有多么大的诱惑。敖天鸿奋力抽吸着鼻翼,快活的连嘴巴也情不自禁张开来一条缝儿。店老板说,怎么,又馋了吧?敖天鸿说,好香好香!你把量斗拿给我闻一闻。店老板就笑呵呵把量酒的量斗递给敖天鸿,敖天鸿接过量斗抵着鼻子毫厘远,嗅得眯眼咧嘴的一副馋相让人哭笑不得。他一时忘情,居然忘了身边的臻诚,突然仰脖子把量斗里剩的几滴残酒落到嘴里咂巴。店老板见状,一个劲摇头,说开戒吧敖师傅。这么苦自己何苦来哉?舍不得花钱,我按进价特别优惠你,不赚你一分一厘。敖天鸿双目放光急问道:那要多少钱一斤?店老板说1块钱。1块钱?便宜是便宜了2毛钱。敖天鸿暗自嘀咕,可是一个月喝个五六斤,也得开销好几块钱……算啦,算啦!都戒了两年多了。店老板叹了一口气,说,嗨!天底下还真有敖师傅你这样的好人!只是——嗨!可惜就是太少喽!

这一幅画面、这一场对话,全盘收进了一侧旁观的潘臻诚小小的心田且记得情真意切。

次年,垂柳抽芽、草坪反青的某天晚饭前,放学归来的臻诚,欢快的小鹿一般扑进厨房,搁下一瓶“泸州二曲”,两样熟菜:卤猪耳朵皮和卤鸭脖子。梅兰吓了一跳问哪来的?臻诚做神祕兮兮状缄默不语。梅兰哪里肯依,咬住他的背影一个劲问。臻诚被追急了说,等爸爸回来,全家吃饭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们。梅兰无奈,就由他暂且藏着这个哑谜。

敖天鸿回到家,已过了7点30。在这个家里最迟晚归的就数他了。有一次梅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这个爸呀,要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孩子,他在工地上三天三夜不想家也说不定哩!

虽说春雷已经炸响,大雁也开始回归,但是,春寒的料峭依旧没有消尽,所以敖家这期间晚饭的菜肴照例是黄芽白烩豆腐,有一两天烩菜里放上一斤牛、羊肉什么荤菜,也是为几个孩子准备的,敖天鸿和梅兰几乎很少问津。这天正赶上清清爽爽的黄芽白烩豆腐。几个孩子与往常一样,围着煤炉上满满一大锅菜准备大开杀戒,蓦然见梅兰又端出了卤猪耳朵皮和鸭脖子,胳膊弯里还夹了一瓶酒,顿时又惊又喜。敖天鸿自然第一眼就把目光射在酒瓶上,先是一喜,继而一惊,问梅兰是谁买的?梅兰用下颏指着臻诚,说问你大儿子。此时臻诚方才摆出架势,讲故事一般述说了一个月前,他在杂货店如何亲眼目睹爸爸馋酒的情景,又如何理解了爸爸为了他们几个孩子上学读书、吃饭穿衣戒酒的心情,以及他又如何想让爸爸有朝一日,能痛痛快快喝上一顿美酒的愿望,直至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又如何利用上学放学以及星期天的时间去饭店、小吃摊、公园、电影院拾啤酒瓶、易拉罐、废报纸换钱的全部经过。

梅兰把臻诚拉到怀里,抚摸着臻诚的手说,臻诚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贴爸爸妈妈了!好!好孩子!可是,你小小的年纪怎么能上街捡废品,让人笑话。我和你爸爸这一生,从没做过一件丢人的事!敖天鸿也来了热热闹闹的兴趣,摆着手纠正梅兰,说,夫人,你错了。依我之见,臻诚捡拾啤酒瓶也好,易拉罐也罢,只要不影响功课,我倒认为并非不好,也不丢人,这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一种……一种表现。说明他懂得了要想收获,必须自强,依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创造!来来来。说着启开酒瓶盖为自己满上一杯。今天大家高兴,你们不喝酒放开肚子吃菜。我先干了第一杯。媛忻、霜梅几个孩子也都赞成爸爸的看法,叽叽喳喳响应敖天鸿。梅兰说好哇!你们都偏向你爸爸!我也干一杯。伸手端起敖天鸿的酒杯抿了一口,不料辣得又吐舌头又咧嘴,惹得大大小小笑得东倒西歪。

这天敖天鸿真正是痛快之极,一杯又一杯,开怀畅饮。梅兰和孩子们都用了关怀与热爱的目光去理解他。想到他一个大男人,为了省吃俭用,为了这个家,苦熬着戒掉自己唯一的这一点嗜好,真是不容易啊!

现在敖天鸿又一次写下“臻诚你好”四个字,他才猛然发现,一张白纸上写得尽是这四个字,不禁讶然失笑,决心收拢思绪静心写信。

敖天鸿在信中告诉臻诚,全家人收到他寄来的信和东西都很激动,很高兴!尤其对他已经上学并取得好成绩特别高兴!寄来的东西按照他信中的意思都已落实到人,请他放心。最兴奋的是檠屹,如今有了收音机相伴,他的生活又丰富、充实了许多。本来西服敖天鸿想收下,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收,理由有二点:一、据说像这种牌子的西服要好几百元一套,而臻诚的爸爸、妈妈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师,收入有限,敖天鸿实在不忍心让他们破费。其二、敖天鸿的工作性质不适合穿如此贵重的西服,况且也极少有机会穿。因此还是决定寄回,或退还商店,或留下给臻诚的父亲穿。敖天鸿在信中再次嘱咐臻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人务必牢记:自食其力,自强不息,自尊自爱“三自精神”,培养爱心、善心、正直心、报国心的“四心品质”。

一口气写了三张纸,落好款,敖天鸿又捧着信从头审读。正念着信,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爬上了信纸,敖天鸿抬头看去,却是毛雅洁,心下不由一惊,问她,你怎么这么晚又来了?毛雅洁说,我睡不着,只想来看看你!我吃饭、睡觉,甚至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想到你!敖天鸿说,这些日子你不是经常去家里吗?毛雅洁说,可是我只想现在就见到你!敖天鸿就有些想上火,说,你还是回去吧。让梅兰看见,我们算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也该为梅兰想一想,让她看见了知道了心里一定不会好受!毛雅洁的脸胀得绯红,嘟嘟嘟打机关枪似地说,算什么?算我爱你!算我单相思!算我爱我真心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我只是爱你并不想……敖天鸿愣了愣,慌忙用话去堵她的嘴。那好那好,我刚给臻诚写好一封信,请你这位中专生给看看,提提修改意见。毛雅洁就接过信去看,直看得双目潮湿,说,只有你和臻诚这种特殊的父子感情,才可能写出如此感人至深的信。我实在无颜提修改意见。就是有一点我不理解,信中为什么只字不不提全家人都想念他?敖天鸿说,想念是肯定的!可是他不愿因此一句话引起臻诚心里难受,而影响了他的情绪;臻诚现在最需要的是与亲生父母培养感情。毛雅洁方才领会了敖天鸿的一番苦心,心里越发感动,便用了温柔的一双湿目把敖天鸿看得格外深情。毛雅洁说,这也就是你为什么落款写得是,叔叔敖天鸿,阿姨梅兰的原因?敖天鸿没有回答,然而,一脸的感慨万千却在路灯下写得明明白白。

毛雅洁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涌湿了她的面颊。

“天鸿呀!天鸿!你真是一个太过于理性的人!我有时候怀疑,上帝把你安排到人世间,就是专门让你为别人活着的!为了别人,想着别人,你就甘愿压抑自己的感情呀!”

“为别人多想一点有什么不好?”敖天鸿心有用意道。

此时,毛雅洁已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呜一声哭出了一个动情的爱意,扑过去搂紧敖天鸿,呜呜咽咽,说:

“天鸿,天鸿,你也是血肉之躯,要吃要喝要睡要爱的人!你不是上帝的使者!你知道吗?对对对,我知道你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上帝的使者,这就是说你很清楚,你和大家是一样的普通人。既然……”毛雅洁一次又一次阻止了敖天鸿的插话,“既然你也是个普通的人,我求求你,以后别再守这苦长的夜了。为了挣9块钱,你长年累月这样苦熬,就是个铁人早迟也非垮不可!以后几个孩子的学杂费和营养品——包括你和梅姐的,全由我承担。我一个人过了好些年,还有些积蓄。好不好?天鸿……”她抽抽泣泣狂吻着木木呆呆、她这一生真心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我们说说话好不好?”敖天鸿把目光投向远方那座,他曾经参与建筑的“帝豪大酒店”的霓虹灯上,说:“你不是说……就只是想见个面吗?”

毛雅洁喃喃低语:“你真是一个理性的人!那好吧,我们说说话,说说话。”然后,她就默默的在小竹椅子上,坐成了一尊喜怒哀乐的雕塑。

白雪仰头观望着这一幕,把小尾巴摇摆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欢快地忘记了这早春夜晚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