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入冬便如冰窖。”绘城说,“所以我手脚凉如水蛇,躺进浴池里时,似乎感觉不到寒冷。血液迅疾奔涌出手腕。水上突然开出一朵朵艳红的花。我在目睹自己的死亡…”接到这个信息时,我手抖了一下,“米岚,”慕扬在一排玻璃杯后看着我,“你有心事”。自从目睹绘城死亡之后,我会时常失去大段大段的记忆,她是我大学里是最好的朋友,刚毕业又一起住在租的房间里,为了赶稿子,我们可以披头散发,就着泡面吃馒头。那时候的绘城容颜依然美丽,追求的人还是可以组成一个连。而慕扬就是其中战斗力最强的的一个,我戏称他“连长”。每每,他在楼下用盆栽的红玫瑰摆出俗气的心形。我们都用吃剩的馒头砸,“米兰,砸中那颗,看到没?靠近电线杆那颗,我请你吃饭。”我爱绘城,就像女人热爱女人带着一种同类相惜的情怀,或是某种怜爱与依赖。同样,我像男人欣赏她长长的睫毛,弯成月亮的眼睛,那里有清澈的水样光辉。迷一样的以某一个眼神的妩媚钻入心怀。我们整个大学都在一起,从她在背后叫住我的名字的刹那,从我回身将她映入心里的刹那,那个淡薄清脆的声音,在我的耳畔经过给我一点夏天的清凉,然后又被风带走,飘落四方。我停下来,时间静止,然后她轻轻的踢着脚尖走向我,童话公主的步调,路过樱花树,粉白一片。自此,我们开始形影不离。绘城和我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吃,我们喜欢甜点和各种口味的小吃。她拿出一张地图,从东到西,细细的画一条媲美万里长征的线,“我们从这吃到这”我们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米兰,我告诉你,你偷偷喜欢第一个男孩时,纸条还是我替你塞给他的,这客非请不可”这是我们的游戏,谁输了要请客吃。可奇怪的是,怎么吃都没有发胖,于是我们对着对面镜像一样的对方,笑骂“你是小猪”可我记得,吃麻辣烫的时候,绘城会用小竹签一点一点拨出我碗里的花椒,我的每份面里端上来都被她抢去加大量的辣椒和醋,尝起来却一丝不苟的合乎我的口味。彩色的糖果晃在我嘴角,劈头盖连给我擦。这些小事我都记得。绘城死了,我不敢接受源于不肯接受。我还穿着和她一样的裙子,还见着我们都认识的人,还路过熟悉到闭上眼睛都可到达的地方。可我身边空荡荡如同台风过境,横扫所有建设的往昔生活。我的过往沦陷了。
12004年8月
绘城挽着我的手看完学校里免费的周末电影,那是冬天的事情,冬天里的绘城像只猫,懒洋洋的晒在长椅上,脚踢着一排枯黄凝霜显然熬不到春天的绿色植物,
你就使劲践踏生命吧,我说。
她抬起头,嘿,你认识苏良么?
文学院的大帅哥?我坐在长椅她的身边,她突然弯下身子,把头枕在我腿上,她的头发很长,因为多次染了色,离子烫,拉直,又染色,烫,拉直,尾梢好像断开的金色麻绳。她的发梢有点扎人握在我的手里,我用手指给她梳理,看着头发从手指的缝隙穿过,就像水一样。
我想恋爱了,她说,然后支起身子看着我。米兰,可是我根本找不到人爱,也好像怎么都爱不上一个人。
这是绘城第一次对我说起她的爱情,在我眼里,绘城一直都那么独立,像一只大鸟一样的冷漠和孤独,就像一只大鸟只是安安静静的用宽大的黑色羽翅一遍遍的裹紧自己。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王子会接走我们的绘城,她既不是长满荒草的城堡里温柔而又耐心等待一个男人的吻来获得幸福的公主,也不是十二点钟声敲响,狼狈逃开不小心磕掉命运水晶鞋的灰姑娘,绘城就是绘城,谁也不像,她那么特别,那么迷人,那么放肆的快乐,那么可怜,那么孤独,那么绝望的恐慌。就像第一次认识那天,她扒开袖子给我看一道道锁链嘞出的黑红色伤痕,若一道痛苦的纹身埋进她干巴巴的胳膊里。所以她把淡漠从心底唤上来,作为一直不变的神情,我们都恨她残忍的父亲,绘城说改嫁三次的母亲踩着红色的高跟鞋一直拖着她四处奔离,投向一个又一个男人给的虚空怀抱,那鞋子有十里米高,她还小,蹲在鞋子旁边,发现那将有她长大后的全部秘密。她说她的少女时代就是红色梦魇。我问为什么是红色的?
她回答我,因为,那是凄艳的颜色,像昏暗灯光下女人的口红,像那个拖着我走向绝望的高跟鞋,像鲜血,像红酒,一切激烈刺激凌乱不温和不妥协的物质。
现在,绘城周身暖洋洋的,她说我要恋爱了。她笑容清雅。一点都看不到初见她时,感觉到的背负巨大的无望的模样。我说,苏良很好啊,可是我怕他不能够给你温暖,你们两个那么像。
我说这话的时候,下课铃踩着我的话音急匆匆的响起来。苏良正好下楼混在人群里夹着一打书从教学楼出来,他在的那一排有那么多男生,可是他最显眼,这种显眼跟相貌无关,更跟穿着无关。就像江南西湖上的白娘子,素白叠连的长裙。天生带着一种仙气。或着说妖气。以前读过的《飘》:”斯佳并不漂亮,可是…“这句话一下抓住了我,我想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季节天气很怪,有阳光的地方暖暖的像春天,楼层阴影下,不断的有阵阵穿堂风像拧上了紧弦不休不止的吹过去,苏良穿着黑色的大衣,面容干净,风卷了卷他的刘海,他大声说,你们两个真会享受,躲在这里清悠。课都不上了,是不是。
和我交往吧,绘城站起来,给他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说。
我想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苏良是一个很怪的男孩,也许不多不少,和绘城一样怪,一样自我。他参加学校所有的文艺演出,穿着长长的燕尾服站在灯光辉煌的舞台上作主持。我也曾喜欢他的声音,像是飘扬过海的沉郁,像大提琴压抑着在手指下行走。我形容不好这种声音,一遇到描绘他的时候,我翻翻拣拣找不到能够说清楚这种感觉的字句。我喜欢他的面容,高高的额头,有人说他不留刘海会难看很多,我想我们都不介意。我喜欢他笑起来邪邪的坏男人味道,然而,现在的我更爱绘城,不是***的那种。但是我觉得比男人爱女人还要深,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绘城总是给我意外,这么多的意外。我一个都没能料到。
你没开玩笑么?苏良说,我看到他的眼神像一湾水晃了一晃,看了我一眼,旋即又转向她。那湾水定住了。我和绘城是在入学后的第五个周末和他认识的,我记得清楚,不是因为我多么在意,只是那时候绘城养在宿舍阳台上都半年的猫被人踢瞎了一只眼睛,猫咪往前探着爪子,玻璃一样的眼睛支离破碎。绘城在他们的宿舍有一个敌人,就像大学里处处可见的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战争,在男生面前那么光鲜温柔的女子,面对同性转瞬间像京剧里的脸谱换了表情换了颜色。说的话里总若有若无的带着一根刺,在毫不知觉的时候扎进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女人了,还在拿着男友炫耀,绘城总是和他们合不来,有时候我觉得她很坚强,有时候又很柔软,像海上刚敲了壳的贝肉。经不起触碰。和绘城作对的女孩那时就是苏良的女友。
她的名字叫做靳颜。
绘城觉得是她做的,就像几个星期前,当她说明明暗暗的说绘城你写的这几句话我在书上见过,跟那谁谁的很像哦。不善跟人沟通的绘城把她的小说作为梦想,听到后突然就像心爱的一部分被**。然而这样略深略浅的话还有很多。绘城时常静静的拉着我的手,说,人的嘴是最不善意的。何况靳颜更有许多令人无以接受行为,譬如在绘城面前展示男友苏良如何如何疼她,苏良怎么样怎么样。
那一天,靳颜承认了踢了绘城的猫。”对,我就是踢了,你喜欢脏东西,我赔你一个好了。不干不净。后四个字很轻,还在末尾拖了一个长音,绘城从下铺冲上去,我知道她想去做什么,我一把抱住她,回过身把她往我旁边挡住。米兰,她怒气的喊我的名字,我转身一脚爬上靳颜所在的上铺,很响亮的给了她重重一巴掌,我说,靳颜你听着,我不是这个宿舍的。但是我不许绘城受一点欺负。我下来了,绘城把我拉到身边轻轻的说,米兰,你的手怎么在抖。
对不起,绘城,我不是在害怕,我只是第一次打别人。从小我都是乖的,爸爸妈妈很疼我,不像你坎坷的逆境的人生,我都是像公主一样被甘甜的捧起来的。小时候爸爸就会把我扛到头上骑大马,我知道我无法切身感受过你的漂泊,但是我真的是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一辈子的密友,当做某一种特别的爱情,偷偷的低下我公主的头,低向你。你知道有一种列马是很难驯服的,可是当它接受一个人的时候,它会把头低向他,绘城你总笑我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可是你知道我对你的那不是爱情。我想成为你的样子,你做着我不敢做的事情,我喜欢看着你坚强的样子,阳光的样子,因为你,我还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充满梦想。
之后,东窗事发。
靳颜要给我们看看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夏天的晚上,风有点凉,绘城脚上拖着一双系带的细凉鞋,和我在小吃街吃油璇,那据说是这个城市的特产,金黄的饼里酥皮一圈圈的画着圆,绘城一边吃一边笑,因为我的嘴上又沾上了芝麻。
街上过来四男两女有六个人,他们在我和绘城面前停下,没有人说话,空气就像带了重量一点点的压下来,这时候有人从后面穿过人墙走近我。你好,我是苏良。
我记得他和在舞台上主持时候完全不同,他的表情有我熟悉的淡漠,我想那种表情是我在绘城那里也常常看到,
你打我的女朋友,这是不行的,他看着我,黑夜里他的双眼我看不清看不到,他摇摇头,你是个女孩子。我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打女人。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和我们同龄的男生把自己那么顺畅的称为男人,声音厚重,却带着出人意外的满不在乎的声调。我身边太多成龄的男生一边恋爱着轻易牵起女孩子的手一边还像个孩子一样需索自私任性。说着已经成熟的大话,却自私的不肯长大去面对。我瞬间迷上了这个称呼。
你想要怎么样?绘城说。
想让你们跟她道歉,
那你带这么多人是不是有点声势浩大。
你们给我走。
他回头对他们说,六个人很快四散去。他点上一颗烟,吐出的眼圈摇摇晃晃像没睡醒的魂灵无声哭嚎着消失在夜色里。绘城说,可惜,我不会道歉。
没关系,他笑嘻嘻的说,不然你抵给我当媳妇好了。然后突然正经起来,虽然,我知道是你们有理由这样做,但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小事都要动辄大闹。难以理解。
然后我看见烟头的火光弧线形的向远方掷去,他说,我不跟你追究,但是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人比你要复杂,在你只是感性的去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有些人却不会理解你,他们只会伤害你。
苏良说完话,走过几步碾灭了地上的烟头,他停了一下,走过我,像被风吹过来似的在我耳边淡淡的说,你嘴上还有芝麻呢。
苏良说,我考虑一下成么?
那算是拒绝么?绘城固执的看着他,我说了,绘城一直在做我多么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她纯粹的像一尺白布,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自己的舞台,聚光灯亮着明亮的光,却只照到她在自说自话,陶醉着旋转。没有观众和评委,而我是个凡人,需要在乎那么多的毫不相干的人,还会不由自主的被别人的说法牵动。
苏良低了低头说,怎么会不同意啊,都知道你们就像连体婴儿我一举两得嘛。他抬起头,轻轻的从绘城扫到我,再扫向绘城。
不过,你知道,我现在不止跟靳颜在一起,我外面还脚踩着一只船。你不是第三者哦,你是第四者。
好,绘城说,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只要你不把女人带进我的视线,我眼不见为净。
你真特别,特别像我。我喜欢。
我在旁边就像一个不被人发现的观众,没有人来探问我是否想听到这一切,就硬生生的压给我,我先走了,我说,感觉这句话特别不合时宜。
绘城过来抱了抱我,我闻到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檀木清香,幽幽的好像从屏风上走下来的古代女子。我隔着她翘起的发梢,看见苏良认真的表情,他的眼睛望着别处,我却觉得被关注了一下。真奇怪,他明明在看着别处。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苏良,你们能在一起真好。我轻轻的说,绘城松开手。我转身就走,感觉到一种酸涨的痛楚,涨红了脸,涨紧了眼。我怕一会我会哭出来,我不知道这种眼泪是为什么。
绘城对我说,那天他们走过护城河,在那里他没有牵她的手而是狠狠的吻了她,就那么很紧的抱着她,然后把她有点蛮横的拥倒在护城河桥上一根贴满了这个城市寻人启示,寻犬启示的柱子上。她觉得她的头都要爆炸了,因为他在侵略她,这就是一种城池陷落,城墙瞬时坍塌的侵略和覆灭绘城说,当他的嘴放开我的时候,我觉得天好像都暗下来,我并不爱他,却享受这种接近爱情的激烈。两个完全陌生的生命体,在互相探寻着互相闯入互相摸索互相接受。他带我去了教堂,那时候灯火正通明,他说他喜欢彩绘的玻璃窗,喜欢看圣母像,这让他想起他信教但是早年死去的母亲。
他想起她喜欢在睡前翻着家里那本纸页脆弱的马上要掉下来的圣经,她给他读新约,她说圣约翰。。。他始终记得这段话,十三年前,她就是在讲完这句话之后从阳台攀下去跳死的,她做了基督徒最叛逆的事情,这是不容原谅的,白白她念了那么久的经,死后也见不得天堂。
她当时把他放到贴近阳台的床边,想哄他睡着,然后她穿上他父亲离开她时最动人的衣服,冬天里,她就那么穿着丝绸的缎面衣服。细细的胳膊露在外面,她踩着阳台上挂衣服的架子,从那里一脚伸出窗外,像起飞一样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讲这些的时候,好像谈着无关自己的时事论坛,他在品味自己的话,当时他们一起吃在一起第一次饭,绘城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划过他的脸,她说,不要悲伤,我们一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