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几场大雪过后，土地变得异常坚实脆硬了，天气也格外地寒冷起来。风雪无情的肆虐着，撕扯、摇撼着冰雪中瑟瑟发抖的乡村。

寒凝大地，滴水成冰，打场时节到了。

早饭后，社员们都集中在场院里干着零活。扫雪的，挪放石滚的，收拾杂物的，安装农机具的……三五成群，热火朝天，人欢马叫，真真一番欢乐农家的热闹景象。

队长给了我一把扫帚，说扫雪是最轻快的活了。我记得非常真切，为了臭美，那个冬天，我把妈妈给我买棉鞋和棉帽子的钱买了双单皮鞋和一条漂亮的兔毛围脖。寒冬腊月，社员们穿着羊皮棉袄，脚上是厚厚的靰鞡还冻得瑟瑟发抖，而我……我跳着脚，拼力地抡着扫帚。好冷啊！简直快要冻成冰棍了！社员们不时地取笑我：瞧，小温子真俏皮！

钱旺叔叫过队长和立林哥：“队长，我看让小温子先回去吧，这样下去能受得了吗？连双棉鞋都没有，别让他干活了，让他晚上打更吧，你看行不行？”钱旺叔看着队长，用近似祈求地口吻说。

王队长犹豫片刻：“好吧，小温子，你回去吧，准备好棉鞋和大衣，今天晚上你就看场院。至于工分吗，八分咋样？”

“队长，给他十分吧，看场院也不是容易活儿！再说他一个小孩子，多给个一分半分的谁也不会说啥！”钱旺叔瞥了队长一眼。

“好吧，十分就十分吧。”队长斜了我一眼，很是不情愿。

立林哥笑了：“我替小温子谢谢你们了！”

这天是礼拜天，屯里的孩子们没有上学，都聚在场院门前打着雪仗，雪球飞来飞去。

“小温子，把那些孩子撵走，真是闹死人了！”队长分咐我。

“好的！”我爽快地答应着，就在我扔下扫帚要走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的鸣叫声。那尖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悸。声音由远到近，渐渐消失在屯子的东头。荒远的村落哪里听见过这种声音，人们惊诧之余，扔下手里的活计，直奔屯东头跑去。

女知青没有去看热闹，都回户里暖和身子了。回到户里，小王球子和豆豆姐请假，说有事要去公社，还没等豆豆姐问明是咋回事，她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上午，徐姐情绪很稳定。大伙儿脱鞋上炕，冰凉的脚都插在了徐姐的褥子底下。嬉笑着和徐姐聊东道西。

突然，东院孙婶家响起了鞭炮声。不知道这鞭炮有多长，清脆的“噼啪”声一直在孙婶家的房西回响着。

徐姐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了一跳，她打了一个冷颤，忽地从炕上窜了起来，愣愣地望着窗外，蓦的跳下地，光着脚向门外跑去。

整个屯子热闹开了！

李玉家的门口，人山人海，人们都围拢在篱笆墙外，伸着脑袋向院里张望着。警灯旋转着，忽暗忽明，像是“三角地”的鬼火，好不瘆人。

李玉被三个警察架着胳膊从家里押了出来。他带着手铐，耷了着脑袋站在警车旁，犹如一条丧家之犬。一对夫妇正撕扯着李玉，不停的薅着他的头发。

“你是畜生啊！你毁了我的孩子！你个天打雷轰的，你赔我的孩子……”那女的疯了似的连打带骂，哭闹个不停。

警察把李玉塞上车，然后掉转过车头。警笛开始嘶鸣，前面的人群瞬时分开，警车箭似的直奔公社驶去……

人们看着远去的警车，议论，惊讶，感叹！不一会儿，又都一窝蜂似的向孙婶家跑去。

孙婶家门前，徐姐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舞动着双臂，嘴里高声叫喊着，谁也听不清她在喊着什么。户里的女生拉扯着徐姐，可徐姐犹如一头受了伤的母狮拼命挣扎吼叫着。她手舞足蹈，疯狂无羁，地上的积雪被她赤着的脚融化了，变成了水，又由水变成了冰.……

徐姐一头长长的黑发在凛冽的寒风中散乱飘舞着。狰狞的外表，遁失的灵魂，凌乱的脚步……徐姐不再悲泣哀伤，她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傲雪凌霜！她正式告别了痛苦――徐姐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