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鑫房产开发公司座落在沿江大道东端的一片水杉树林里。这座青砖洋楼除了中式大门外整个一西式风格:正面是东高西低两座圆形碉楼,后面两间稍往里凹的厢房将三个圆形房子连成一体,这些圆形房子上头都有着高耸的塔尖,楼屋门窗全是木质不过都刷上猪肝色油漆。据说这楼建于民国早期,原主人叫刘文龙,与曾任国民党司法院长的居正同赴日本留过学,本人当过伪省民政厅长。
金鑫公司是三年前在本市房地产拍卖案上中标而取得这房子带林子的。本来早就可以开发了,红线图及两书一证也批了,资金也是没问题的,却一直搁置在那。
原来罗金山有一个情愫,他说这座楼好像有生命似的时常萦绕他心上-----他不忍心拆它。
也是,虽然至今这座老楼尚未被哪一级列为文物保护对象,可它是江城最具代表性的古建筑已经毋庸置疑了。一但拆了,这座地标性的历史遗迹将永远消失。尽管公司损失了个吧周期的赚钱机遇,想想还是值。赚钱机遇还有,而古迹一旦毁了就不会再有。这座滨江古城如今已经太“现代”了,除了这座楼还有一个太子庙再就是吉祥街的几栋旧民居,整个江城就再也找不到老建筑了。
罗长子的办公室在东侧二楼,楼板是年前刮过灰刷过漆的,北侧书架摆满了书,不过除了土木工程方面的其余也就是些文学书了。
他刚坐下,黑伢就敲门进来:“罗总,刚才张律师来了,叫你有空给他回个话。”“知道了。”现在除了在家里黑伢已不再叫“舅舅”了。
罗长子点了支香烟,却在行政区划图前面端详起山区来。背,是驼了一点,满头白发里藏着一些青丝。一米八的瘦子,年青时候就有些扳背,长年累月地忙碌,背驼点也不算奇怪;可四十出头的人,如今倒也算锦衣玉食-----头发就如此地白了,真叫人纳闷。
他最近可是有“三喜临门”。头一件是公司的资质升级批了-----照这个资质在这座城市建楼房算是高层建筑了。二是筹建半年多的预制构件厂过几天就要开张。三是公司捐资修建的山里兰拗乡金星希望学校竣工。这不,明天他就和教育局领导前去剪彩。
安排完几个小事他拨通了张律师的手机,“张律师,有事吗?”“没什么罗总,我到船厂调查没找到人,顺便看看你。明天有空吗?”“哦,我明天要下乡。有事儿?”“没。好久了,只是想活动一下。”
请注意,张律师这“活动”最近变了:以前是指吃饭或者唱卡拉OK,现在一般指的钓鱼,要么桑拿。
话说这位张律师,本是农机修造厂的一名工人。由于懒没师傅肯带他,厂长就安排他搞内保(现在叫保卫科长或保安),结果他又偷厂里铁卖被发现为此厂里给了他一个开除留用的处分,再后来因他能说会道,厂里就叫他出外讨款(当时的“三角债”风靡全国),不过这回他还真的做出个样儿了----业绩最好。能人呀,有件小事儿就可以看出他多机敏:
那天早上买烧饼,他拿一元钱那人给了他两个烧饼;他见人很多,于是就将捏烧饼的那只手往背后一放,另一只手在案板上直拍:“快点喂,我要上班了。”卖烧饼的也懵了,又递他两个。
改革开放以后,他花600元钱报了个法律函授,两年半得到一张法律大专文凭就去报考律师;也真亏他用心,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就不多不少正好取了。好在律师也不问出身也不须政审,到司法局公律科填几张表,交上几张照片和毕业证书,过不多久便得到了《律师资格证书》和《律师执业执照》,堂而皇之地成为了一名律师----一下子从蓝领变成了白领。真是海水不可斗量。
张律师除了嘴巴会说还善于处理关系,是个会交朋结友的人。这也正是我们罗总看中的一点。一次金鑫公司有一个当原告的债务案件判了,他们拿着生效判决书去法院申请执行,结果不是今天找不到被执行人就是明天没空或是找到了又什么没偿还能力需要暂缓执行等等,拖得人是精疲力尽。后来他们将此事交给了原本做被告代理人的张律师,他稍稍活动一番就给搞定了-----钱要回了。
第二天傍晚从乡下回来,罗长子除了一袋茶叶,还带了几小包山货,有山药,竹笋,蕨菜。这个时节山下蕨菜大多已经老了,可那山里海拔高,蕨菜还是挺嫩的。
连续输了两天,牛素玲今儿没去打麻将。她在厨房里给长子煨猪脚吃。“中午睡了吧,妈?”长子进门就问老太太,顺手又把山货放到楼梯间下面。
一会儿他又去厨房。女人系着围裙背朝外,罗长子双手按在她的双肩上揉了起来,女人却耸一下肩:“去去,你去坐时。”
长子就出来在沙发斜躺着,和老太太聊起了山里的风情。女人沏一杯茶端了过来。
“哎,再歇三天,”他指她的麻将的,“等腰完全好了再去玩,好吗?”又说,“建国他老婆不知道怎么样,你打电话问了么?”
“没,总觉得问就象是问钱似的。再说,这两天一定在危急中,么样好打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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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计划“五一”带妻子去张家界的,可是又得泡汤。因为事儿实在太多了,一个工地赶在“五一”封顶,去峡江市竞标的事要赶紧筹办,预制厂生产不正常陈总没回恐怕也只有他了,金星希望学校还要建一栋学生宿舍(如今的留守儿童太多了)也需他亲自去的。
吃过早餐,罗长子骑着他那辆自行车式样的电动车走了。虽然如今有车,但他平素上班大多是骑车的。
望着那瘦瘦而更显隆起的背影,老太太着实有些心酸。
是啊,长子不容易。不说别的,他一个初中生硬是啃完了土木工程本科课程,着实不简单。通常搞建筑发财甚至成气候的好些是靠了背景的,可他哪有?徐元德不就是靠当常务副市长的表哥关系做石油大楼起家的吗?老太太尤其记心的柯明阳却全是靠裙带关系发迹的。
柯明阳与罗长子是小学同学。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全家老早下放到农村。柯明阳在乡下讨了个老婆又在那儿养鸡,再后来干脆贩鸡,也算赚了一些钱。他的一个小舅子在市信用联社工作,前年换届,因上级联社确定的人和本市领导物色的人争位子,结果他小舅子渔翁得利坐上了主任位置。此时联社从农业银行独立出来不久,因此各个乡镇都要建联社自己的房子。于是柯明阳就在他那个镇里注册了一家建安公司,包揽联社属下所有工程。好家伙,一下子就发了----于是鸡贩子一跃成为建筑大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