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泪魂之八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柳永的词,婉约而多情,细腻而真诚。每一次读起,都能感受到一种直抵心扉的触觉,这是文学的表现力与穿透力,更是柳永情感与心绪的极致写真。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柳永应该是那种将寻花问柳当成人生事业来做的人,因而,觉得他的词再好,情再细腻,也是一种玩弄、嘲讽似的虚伪,是一种玩弄情感的花花公子。
然而,真正走进了他的词,就会很轻易的发现,柳永的人是真诚的,词是剔透的,情感是出自内心的。因为懂得,所以疼爱,他的情与词浑然交融为一体。
他的人为词而生,他的词为爱而写。
细细读柳永的词,会感觉他的词句有种穿越心灵的穿透力,有一种触摸心灵与血脉的疼痛感。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雨霖铃》
想起柳永,自然会想起这首流传千古的佳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以手掩卷,依稀看到了江南秋色如染,烟柳画桥下水天一色。重湖映青山,千里烟波,寒蝉凄切,斜阳暮,有兰舟催发。爱与恨交织而出的满腔离愁,以一种沉沉的撕裂心怀的疼痛与不舍对着前来送行的姑娘惜惜话别。执手,泪眼看着泪眼,愁情叠着愁情。凝噎,从此山高水长,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二十四桥明月夜,波心荡,冷月无声。
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尽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烟雨,秋云,江南,词写得漂亮极致,情抒得极致漂亮。他的笔头流淌着斜阳、烟波,更流淌着杨柳岸,晓风与残月。他描绘的江南有声有色,有情有韵有味,让身处江南的才子也心驰神往。
柳永是天然的才子,他的心头有天真稚气,柔情似水,激情似火。平仄声里,如杜鹃啼血,如秋雨打萍,溅得宋词悠悠长长如斜阳外的流水碧波荡漾。
有人觉得柳永有些偏激,然而这是一种绝望之后的通达,是疼痛之后滞留的伤疤。他的词表达的是一种超越生命与情感的人文情怀。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无论是诗还是词,都很少将女性写进其中。当然,也有一些,如杜甫,但他只是一种借对妻子家人的思念来抒发自己的家国情怀;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将对妻子的思念与爱恋写的哀怨而缠绵,入木三分,然而也只是在妻子忘去之后才有所表露的,更为重要的是应该留意时间的跨度,因为他是在柳永之后的文学家。
只有柳永,这样一位天生的才子,地造的情种,不被时代所包容的落魄书生,将自己的心与笔真诚的伸向了女人的世界,写出了女性的生活与情感,爱与恨的交织。套用一句历史课本上的话来说,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具有深远影响。需要敢为天下先的大无畏精神。
敢做,敢写,敢为,敢叛逆。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甜甜蜜蜜,难分难舍,缠缠绵绵。难得的真情,传奇般的故事。在那充满着污浊,虚伪,欺骗与凌辱的社会里,他以一种所谓的“玩弄”精神保存着自己血液深处不可攀折的尊严。
莫要说柳永为舞女歌伎们写词写曲,歌唱,拥抱,相恋,相爱,是崇高的,清洁的,灿烂的。如果这是一种沉沦,那么,这种沉沦太美了,太精彩了。官家不幸诗家幸,他的沉沦为广博无垠的中国文化注入了一脉艳丽哀婉而真诚的人文情怀,令一切歌功颂德的钱权交易黯然失色。
“正人君子”们骂柳永,因为柳永爱烟花巷,与正统的文化格格不入。那么“正人君子”们又是何等的德行?但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小偷小摸的梁上君子,就一定会有恪守操节的正人君子。
是清是浊,是黑是白,问题不在事情的本身,关键是要看是谁所为。权势,是权势者的魔杖,它可指鹿为马,可化腐朽为神奇。对绝大多数食色男女都有着强大的诱惑力。可犯傻的柳永就是不开窍,偏偏背离权势而亲近下层的歌女舞伎,不爱权材爱“鬼才”。
上下五千年,自问能有几人?
真情,真爱,真男人。如此之人是绝然不会孤单不会寂寞的。
谢玉英,是位名动江南的歌妓,色佳才秀,最爱唱柳永的词,对其十分爱慕。
那年,复读生柳永再度落榜,因其才高气傲,以浅斟低唱之句惹恼了仁宗大哥,终不得重用,中科举而只得个馀杭县宰。途经江州(现江西九江,白居易曾任江州司马,写有《琵琶行》),浪流妓家,见谢玉英书房有《柳七新词》一册,而且都是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因而与她一读而知心,才情相配。临别时,柳永写新词表示永不变心,谢玉英则发誓从此闭门谢客以待柳郎。
柳永在馀杭任上三年,又结识了许多江浙名妓,但终未忘谢玉英。任满回京时,他到江州与其相会。不想玉英又接新客,陪人喝酒去了。柳永十分惆怅,在花墙上赋词一首,道:“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赋,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以一种淳朴的天真述说了三年前恩爱光景,同时也深切的流露了今日失约之不快怅惘之情。
谢玉英回来见到墙上的题咏之词,热流满面,不禁感叹道:他果然是多情才子。自愧未守前盟,于是卖掉家私赶往京城寻访柳永。几经周折后,终于在京都名妓陈师师家找到了柳永。久别重逢,种种情怀难以诉说,两人再修前好。从此谢玉英就在陈师师家的东院住下,与柳永如夫妻一般生活。
然而上天终究嘲弄了柳永,不久,仁宗罢了他屯田员外郎一职,圣谕道:“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从此,他改名柳三变,专出入名妓花楼,衣食都由名妓们供给,以求他赐一词以抬高身价。从此,他也彻底的漫游名妓之家,以填词为业,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柳永尽情放浪多年,身心俱伤,最终死在名妓赵香香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死得其所。可他既无家室,也无财产,死后无人过问。谢玉英、陈师师等一班名妓有感于他的才学和情痴,凑得一笔钱为他安葬。谢玉英曾与他拟为夫妻,为他戴重孝,众妓都为他戴孝守丧。出殡之时,东京满城妓女都来了,半城缟素,一片哀声(这个场面在电影中倒是很普遍)。成就了千年以下为此一人的“群妓合金葬柳七”的传奇。
柳永故去后,谢玉英相思情断,哀伤过度,两个月后便死去。陈师师等念她情重,葬她于柳永墓旁。
后人题咏道: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莫道桑榆晚,唯霞尚满天。草色烟光残照里。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歌妓舞妓载酒漫唱,“吊柳会”,“上风流冢”之人踏飞乐游原上的尘土。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清酒佳肴,共他浅斟低吟。眼泪打湿青草,细雨滋润柳绦。
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是飘零儿女莫问人家。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