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中午住工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轻盈曼妙,给广袤无垠的大地蒙上了一层薄纱。
回到户里,潘丽已经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在了桌上。大伙儿打扫完身上的雪,然后坐在了饭桌旁。“老大,你看这天气,下午还能出工吗?”宝荣看着立林哥说。立林哥像是很抑郁,他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老大,我看下午就别上工了,你看这鬼天气!再者说,回城的指标都定下来了,还有必要表现吗?”
听了宝荣的话,立林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下午谁也不出工了,休息!”
听说下午休息,大伙儿来了精神。
“喝点儿?反正下午也没事了。”刘晓微笑着看着立林哥。
“也没啥菜呀,咋喝?”立林哥皱着眉头。
“户长,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潘丽站起身。“给大海炖的小鸡大伙儿吃了吧,他现在嘴都张不开,能吃鸡肉吗?鸡汤给他留着就行了。”
“恩,好。”立林哥用鼻子哼着。老五子起身倒酒去了。
“大海,你精神精神,一会儿老户长可能要过来,这回你可以回家了!”立林哥喝了口酒,转过头对炕上的吴大海说。
“恩、恩!”炕上的吴大海不停地用鼻子“恩”着,身体左右动着,显然很是激动。
“潘丽,小徐子呢?小徐子干嘛去了?”立林哥惊异地看着潘丽。潘丽起身来到立林哥身边,趴在他耳朵上嘀咕着,半晌,立林哥点点头。
上午出工大伙儿的精神就不在状态,一直到吃完中午饭,大伙儿还是一点儿没有高兴起来,尽管喝了很多酒。每个人躺在自己的行李上,眼望房笆,默默地发呆。也难怪,每年知青返城的时候,都要经过十天半月的精神折磨。更何况今年,大伙儿谁也没有去争取,而是拱手把指标给了吴大海。是崇高的境界吗?还是患难之中的同情和义气?都不尽然!总之大伙儿是做出了牺牲……
下午四点,天已薄暮。冬天的白昼短。
“潘丽,你说这小徐子也该回来了呀,一天了,啥事也都该办完了啊!”立林哥焦急不安地在外屋看着准备做晚饭潘丽。王云也满腹狐疑。“是啊,一天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这些天她就有些反常!”
“这样吧王云,大伙儿先抓紧吃饭,然后分头去找找。”立林哥说着叫潘丽快点做饭。
饭好了,大伙儿忙三火四地吃起来。
王云没有动筷,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满目愁容。
“姐,你这是何苦那,徐姐说不定有什么事了晚回来一会儿,你可真是的!”老五子看着自己姐姐一脸愁绪的样有些吃不住劲了。
“你闭嘴!”王云抬起头,狠狠地剜了老五子一眼。“大家都在,现在我正是宣布,今年的知青返城我放弃了!我把指标让给小徐子!”王云很是郑重、坦然、淡定。她看了看大伙儿,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刘晓身上。
“姐,你说什么?!你疯了?!”老五子把饭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缺心眼啊?这可是决定你前途命运的大事!”
“王云,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一遍!”刘晓霍地站起身,“为了你我恨不得给大队书记跪下了,你、你竟然……”刘晓和王云恋爱二年多了,处处关心体贴着王云,什么事都依从着王云,可现在,刘晓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王云的如此慷慨。“你、你要是真的把指标让出去,我就和你分道扬镳!”
王云仿佛没有听见刘晓愠怒的话语,而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良久,她站起身:“我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再改悔,你们随便怎么都可以!”王云把筷子一扔,径自出了门找徐姐去了。
屋里静静的,大伙儿面面相觑,良久,才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起出了去……
暮色渐浓,家家的房上炊烟袅袅。大伙儿踩着积雪,问遍了徐姐可能去的地方,可得到的结果却都是摇头晃脑。乡野空空旷旷,灰蒙一片,哪有徐姐的一丝身影。
“大伙儿都先回去吧!”走到村口的时候,立林哥停下脚步,“宝荣、刘晓、王云、小王球子和小温子留下,咱几个去大队!其他人都回去!”立林哥想起了潘丽的话,他断定,徐姐很有可能是为了回城的事去了大队。
大队离屯里二里多路,由于下雪的缘故,走起路来十分不便。立林哥在前,我和小王球子在中间,宝荣、刘晓和王云在后。几个人一跐一划地向前走着……
大约半个小时分钟左右,几个人才来到了大队。大队院里黑洞洞的,只有西侧一间屋子亮着灯。屋里,值班的民兵营长和打更的老头正躺在炕上听着收音机。见我们这么晚到来,很是吃惊。
“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民兵营长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老处女没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屯子也没有,对了,还是上午走的那,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刘晓急切地说。
“老处女?谁是老处女?是那个下乡时间最长的小徐子吗?”
“对,就是她!眼下不是要往城里抽人吗,这些天她就有些不太对劲儿,我们担心她会不会……”由于走得过急,王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急!”打更的老头忽地坐起来,放下手里的收音机,瞪大两眼:“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学校的李老师用自行车驮着个女的往公社去了。对,就是那个叫李玉的老师!那个女的中等个儿,梳个披肩发。”
“啊?上公社了?”几个人惊诧不已,末了,又都松了一口气。不管去哪,总算是有了个下落。
原来,下课的钟声惊扰了李玉的邪欲,他不得不松开徐姐,转回椅子上坐下,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对不起了,看我,一时冲动,我不该……”李玉说着,用贼眼斜了徐姐一眼,见徐姐没有太大的反应,才放下心来。“知青返城也就是几天的事,事不宜迟,看你下乡十来年了,还呆在乡下受苦,谁心里都难过啊!”李玉口蜜腹剑。他神情自若,语气温和,俨然一位道德慈善的老人。“这个忙我帮定了!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就等我一会儿,我去和校长打个招呼,然后咱们就去公社找我哥们儿……”徐姐被李玉的花言巧语弄得六神无主,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惶惶然不知所措。正在徐姐犹犹豫豫的时候,李玉出了屋,也不知道在哪里弄来一辆自行车,叫上徐姐,俩人匆匆忙忙地去公社了……
下午一点左右,李玉和徐姐才到了公社。李玉冻得浑身直打颤,徐姐更是哆哆嗦嗦,手脚麻木。他俩站在走廊里暖和一会儿身子,李玉便敲开了牛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牛主任一个人正悠闲地喝着茶水,翻着报纸。
“你好,牛主任,打扰了!”见了牛主任,李玉呲牙咧嘴弓腰曲背,摆出一副可怜的奴才相,一反以往和别人挺胸昂头,高高在上的傲慢样。
“李玉?你怎么来了?坐,快坐下!”牛主任倒是蛮热情,他起身给李玉沏了杯热茶:“喝点水暖和暖和,这位是……”牛主任瞄了徐姐一眼。
“啊,看我忘了给您介绍了,是我舅家妹子,对了,是知识青年,这不下乡到我们村吗,今天特意来是想求牛主任帮个忙……”李玉说着回身叫着徐姐:“快,过来呀,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主管知青工作的牛主任!我可告诉你,你们的生杀大权可都掌握在牛主任手里!不过我跟你说,牛主任可从来不以权谋私,徇私枉法!”李玉谄起媚来脸不红不白。
“哈哈,我说兄弟你是不是用词不太妥当啊!说吧,这大冷的天找我什么事!”
“牛主任,现在不是往城里抽人吗,我这个妹子下乡好几年了,你看能不能给抬抬手,她一个女孩子在乡下够苦的了……”李玉焦渴的目光紧盯着牛主任的脸。
牛主任瞧也没瞧李玉一眼,只是歪过头瞧了瞧徐姐,然后叹了口气。
“妹子,你快出去买几盒好烟!你瞧瞧,来的匆忙连烟也忘了带!”李玉把徐姐打发了出去。
“真是你妹子?你小子,竟跟我撒谎!”
“兄弟,你眼睛真毒!咋?一眼就看出来了?”见徐姐出去了,李玉凑近牛主任身边:“不瞒你说,她是俺的那个,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得帮啊!她已经怀孕了,她说这次要是回不了城就反咬我一口,说我强奸她!”李玉开始无中生有,编织阴谋,给牛主任施加压力。
“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知青返城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你看看能不能在别人的身上给挤一个指标,兄弟今生就求您这一回了!我给您磕头!”
“你说的倒是容易,指标都发下去了,你挤谁,再说现在都眼眼的,上面管得很紧,谁敢乱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那你看能不能增加个指标,你和上面疏通疏通!”
“好了好了,别磨磨唧唧的了,这样吧,我先给你张空表,回去填好了再给我送来,要快啊!我这边给你办着,不过办成办不成可是两说着,到时候你可不许埋怨我!”牛主任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表格递给了李玉。
李玉接过表格,如获至宝,两眼放光。“谢谢兄弟,不,谢谢牛主任!”
徐姐从外面回来了,她从供销社买来四盒“大生产”。(当时是市面上最高档的香烟了)
“这是干啥,看看你,下不为例呀!”牛主任一本正经,然后往门口瞧瞧,便急忙把烟放进抽屉里。
“好了,你们回去等着吧,我还有事,就这么着!”
“还不快谢谢牛主任!”李玉卑鄙无耻地拍了下徐姐的屁股。
看着李玉手中的表格,徐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擦了擦眼角激动的泪花儿,“扑通”一声给牛主任跪了下来!
九年,九年了!为了这张纸,她整整苦等了九年!
那个晚上,那所破乱不堪的小学校里,那张简陋的床上,贞洁的徐姐终于没有守住那份圣洁,终于没有逃脱虎口!殷红的血浸染在冰冷的床上……
穿好衣服,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徐姐拿起那张空表格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