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七七年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整个乡村就被厚厚的白雪包裹起来了。整个旷野素缟银衫,兀立的村舍犹如一幅版画,静止安谧地镶嵌在辽远空茫的天地之间。
自打十月十八号大伙儿从城里回来后,每个人的举止都有些异常。只是在回来的那天,对小王球子把《奇袭》错说成《大可龙衣》的事取笑、奚落一番后,就再也听不见哥哥姐姐们爽朗、开心的笑声了。大家伙儿寡言少语,早出晚归,到了夜晚也听不见他们幽怨悲凄的歌声,而是早早的钻进被窝里,蒙上头,似乎在想着心事,抑或是私下盘算着什么......。
这天晚饭后,老户长弓着腰来到户里。他东屋走走西屋看看,什么也没说,然后坐在炕沿边上默默地卷着旱烟。对于老户长的到来,大家伙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几个老户员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大叔,是不是有什么事啊?”王云坐在老户长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老户长点着烟,深吸一口,烟雾慢慢从嘴里喷出来。“大伙儿可能都听说了,这几天正准备知青返城的事,公社和大队已经开完会了,分给咱们户三个名额,俩个女的一个男的。我过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有个心理准备,抽回去也好,抽不回去也罢,每个人都要写一份自我总结交给队里,然后队里再交给大队。对了,大伙儿抽空去队里看一看自己的出工情况,自己要心里有个数!......”老户长说着看了看大伙儿:“大伙明白了吧,你们开始准备吧,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明天找我。”老户长掐灭了烟头,自个捶了捶弯曲的后背离开了。
屋里一片寂静,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乡村的初冬也格外的冷,土地特殊的坚涩。在没有开始打场(北方农村在土地封冻后,把作物铺在场院里,然后马拉石磙在上面转圈碾压脱粒)之前,要进行第二次积肥,既刨坑底。所谓刨坑底就是先把大坑上面的冰刨掉,然后再把坑底部的冻层刨出来做肥料。
这是很累人的农活,天寒地冻,人们抡着大镐,冰天雪地中,身体却是大汗淋漓。可是再难也得挺着呀,眼下正是非常时期,返城的枷锁牢牢地卡在知青们的脖颈上,尽管有些疼痛、窒息,大伙儿还是咬着牙坚持着......。我坚持了两天,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竟然端不起来饭碗来。双手不停地抖动,连筷子也拿不住了。“是镐把震坏了手神经!”哥哥姐姐们说。“这是新生必过的一关!”
“温老弟,手怎么了?”宝荣哥看着我哆嗦的手:“表现不错呀!想回城啊?哈哈,别做梦了,下乡几个月就想抽回去?这一大帮都等着那!”我知道宝荣哥是旁敲侧击,指桑说槐。可我还是很委屈,你们之间的事干嘛扯到我身上?真是欺负人!我一边揉着疼痛的双手一边不是好眼地剜着宝荣哥。
“周宝荣,你太过分了,有话冲我来,干嘛指鸡说鸭的?”立林哥气不平,放下饭碗,绷起脸大声冲宝荣哥喊了起来。
“冲你咋地,你不就是个户长吗,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们,我他妈回不去谁他妈的也别想走!”不知道宝荣哥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竟指着立林哥的鼻子咆哮着。周宝荣天生倔脾气,顺着他咋的都行,若是戗着来,他保准跟你没完,直到对方认输为止。可是他今天唱的是哪出啊,谁招惹他了?难道这里另有其中?
“周宝荣,你别给脸不要,你把手给我拿开!你干什么神惊鬼炸的?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你回不去谁也别想走?这是啥意思?”立林哥感到话出有因,事有蹊跷,穷根溯源,不依不挠。“今天你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明白!”
“好,既然到了这份儿上,我就把事挑明了吧!”宝荣哥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摔在桌子上。
立林哥拿起信,先是看了看信皮儿,信皮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队王书记收。他抽出信,索着眉头看了起来。信的内容不长,不足一页纸。立林哥匆匆看罢,心里咯噔一下,脸顿时青紫。
“你是在哪弄来的?我日他血娘的,这是谁干的?”立林哥拿信的手有些抖,他愣愣地看着宝荣哑然无声,半晌,把信给了刘晓。刘晓读完信更是脾蹦肺炸,气得哇哇直叫。
“你是在哪弄来的,快说,怎么会到你手里?”立林哥一再追问宝荣。
“中午我去大队小卖店买烟,正好路过王书记办公室,我趴窗户往里一看,书记不在,桌上放着一封信,我好奇地仔细看着那封信,发觉有些不对劲,信皮儿上的字迹咋那么熟悉。我见门没锁,就进屋把信揣回来了。不幸中的万幸,那信口还没有拆开,好他妈的悬了!”宝荣哥说完坐了下来,掏出烟自个点燃。刘晓和立林哥眼睛相互对望着,谁也不说话。良久,他俩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蓦的,犀利的眸子洞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狐疑地看着立林哥、宝荣和刘晓。这时,只有一个人低着头,脸色铁青,不敢面对那犀利的目光,他就是下乡六年还没有抽回城的长春籍户员吴大海。
“大海,你站起来。”立林哥没有喊也没有急,相反倒是显得很平静。“你说,这是不是你干的?”
吴大海没吭声,只顾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很是尴尬狼狈。
“你是户里的老生了,大家伙儿都很尊重你照顾你关心你,都一口一个海哥地叫着你,可是你关键的时候却背叛出卖兄弟,暗放冷箭,偷着下口,你拍拍良心,对得住这些甘苦患难的哥们吗?前些天大伙儿还在一起议论着你,说你是下乡六年了,身体又不怎么好,如果可能的话就让你先回去,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问问王云户长。可是你……你白瞎了大伙儿对你的一片心了啊!”立林哥叹了一口气,转过桌角,来到吴大海面前,手扶着他的肩膀,很是惋惜地:“你睡不着觉好好想想吧!”
“我、我对不起大伙儿了,信是我写的,我不是人!”吴大海一只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只手砸着桌子,“你们愿意咋办就咋办吧!”吴大海说着忽地站起身,疯了似的跑向外屋,抄起菜板上的菜刀,朝自己身上乱砍起来。
殷红的血从他头上脸上汩汩的流淌着。他躺在血泊中,嘴里不停地喊着:“操你妈的,我要回家,我、我要回家啊!”
屋里人疯野似的跑出来。立林哥俯身一下把吴大海抱在怀里。“你他妈的还是小子吗?你不是爷们!有种你他妈的砍我啊!”立林哥双手捧着吴大海满是鲜血的脸摇晃着、嚎啕着……。
女生们不知道是惊是吓,瑟瑟地抖着身体,早已忘记了哭泣。
“户长,我、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吧!我妈有病快死了呀!求你们了,求你们原谅我,原谅我……。”吴大海闭着双眼,嘴角抽搐着,仿佛在呓语。
“你他妈的给我起来,你个熊包!我们谁也不走,让你走还不行吗!?宝荣,你他妈的快答应他啊!”立林哥声嘶力竭,两眼直冒火。宝荣哥蹲下来,擦了下吴大海脸上的血渍:“起来吧,我们都不走了,让你回去!”
“老五子,你快去找钱旺,让他快来给处置一下!”王云吩咐着弟弟老五子。
“恩!”老五子愣了一下,忽然从刚才的噩梦中醒来,撒开两腿向外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