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我打开信匆匆地看了起来。读着读着心里渐渐地凉了……。
夜深了，街上行人稀少起来。我遥望朦朦的夜色，孑然于寂静的空巷中凋零着自己迷乱的思想。星星眨着眼，弯弯的月牙儿似是一把牛角刀挂在天穹上，仿佛欲要剜去我的心……
我病了，整个身体灼烫。妈妈找来了附近诊所的大夫，大夫说是感冒着凉，输输液就好了。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点点进入我的肌体，心在颤抖，那晶莹的药液仿佛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流着……
地狱之火灼着我的灵魂，命运之神无情地把我跌入了谷底。我一蹶不振，身心憔悴，浑浑噩噩躺了三天。第四天身体稍好些，早上起来洗过脸，喝了些小米粥，然后又躺在炕上，眼望房笆，梳理着自己烦乱的心绪。我决定一个人先回户里，我不愿再看到喧嚣的小城，不愿再给父母增添烦忧。
“军那，你的病还没有好，回去能行吗？”妈妈心疼地劝阻我，一脸的忧愁和无奈。
“没事了，妈，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让我回去吧！”我执意着要走，语气很坚定。
“妈知道你有心事，可也不要太执拗了，有些事不是强求的，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你千万不要误入情感的怪圈，那样会毁了你的！”妈妈是国高毕业，说起话来很有水平。
“嗯，我知道了。妈你放心吧！”我强装笑脸看着妈妈，内心却泛着别样的滋味。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妈给你五十块钱，你买双棉鞋，再买个棉帽子。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年底你爸的病退就能批下来了。”
我天生的倔强，即便在爸爸的裤腰带的狠命抽打下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是，就在和妈妈即将惜别的那一刻我却泫然泪下，不能自己了……
“回去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多和大伙儿沟通，搞好团结，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别让妈惦心！”妈妈眼圈也湿润了。
“嗯！”
“这是你爸给你写的信，让你回到户里以后再打开看，你爸平时少言寡语的，他有好多话一时没法对你说，所以就写了封信给你……”妈妈说着从柜里拿出信装进我的背包里。
“记住，棉鞋和帽子要买厚一点的，农村冷！”妈妈再三叮嘱着。惜别妈妈后，我带着满腹惆怅告别了小城……
大约下午一点多钟我才回到了户里。
小王球子、辛小红没有出工，她俩正坐在炕头织着毛衣。见我一个人回来又惊又喜，小王球子竟然把我抱起来轮了一圈，然后问这问那。我情绪不佳，愁眉苦脸，加之身体不舒服，就心不在焉的敷衍着，她好像看出了我在支吾她，撅起嘴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下地给我做了一碗蛋炒饭。我匆匆地吃罢饭，和她俩寒暄几句便去了西屋。我把背包和新买的兔毛围脖放进箱子里，（我没有买棉鞋和帽子）然后一头倒在炕上。
集体户的房子是筒子式的，男宿舍一铺大炕能睡十几个人。此刻，我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房子里，躺在十几米长的大炕上，内心愈发空虚，愈发显得冷清、孤独和凄凉。
仲秋的风冷飕飕的，无情的撕扯着窗上残破的塑料布，发出揪心的声音。我吃过两片退烧药，拿出霞的信和信里夹着的照片又反复地看了起来。
亚军，你好：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已分别两个多月了，农村生活一定很苦很累吧。
咱俩的事我家知道了，爸爸妈妈对我们的事很反对，坚决不同意咱俩在一起。说咱们还小，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是一种冲动而已。再者，你给我写的那封信被学校给扣下了，老师把信给了我爸妈，他们一气之下不让我念书了。我和他们大吵大闹，可是无济于事，他们反而把我锁在家里和外面隔绝。我好痛苦，一边饱受着相思的折磨，一边忍受着爸妈严厉的指责和粗暴的干涉，我快要被逼疯了！
亚军，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怕！我忘不了你，可又左右不了爸妈的严厉的责骂。我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孤儿在十字路口苦苦地徘徊着……我该怎么办啊？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东西，用绝食来反抗他们。妈见我消瘦憔悴了许多，就动了恻隐之心，。妈说这件事暂时先放在一边，等你抽回来有了工作再说。我怀疑妈是在哄我骗我，我不信，可是我又能如何呢？......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了。我曾经试着几次想忘掉你，把你从我的心里抹去，但都以失败告终。
亚军，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父命难违啊！我在家里是最小的，爸妈视我为掌上明珠，我不忍心伤老人的心，也不能伤他们的心啊。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先分手吧，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渐渐淡忘的……如果你身边有你值得你爱的人，你可以去爱她，有了新的选择你就会摆脱遥远的没有结局的期望和等待。让我们暂时忘却过去，一切都重新开始吧！……假如有一天我们能够结合在一起，那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缘分。随信给你寄去一张照片，作为分手的纪念吧！原谅我！
祝你一切安好！
霞
77、9、21、
霞的信有几处湿渍的痕迹，明显是伴着泪水写成的……
读完信，拿起霞的照片反复看着，我的心再一次碎了。照片上阳光、俊俏的女孩仿佛盈动起来。学校那一幕幕情形在我的眼前浮来飘去；阴霾的暗影永远擦抹不去，永远刻在我生命的记忆里……
那是初二的下学期，一天上午下间操，同学们都站在窗下晒着太阳。我和曹爽悄悄溜进班里，曹爽猫着腰来到霞的书桌旁，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放进霞的文具盒里。不巧，当曹爽回身离开时被突然进屋的女同学唐倩看见了，唐倩和霞是同桌。她来到座位上拿起纸条打开，看来看去，然后揣进兜里。
糟了，这下坏了，那是我和霞约会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心里叫苦不迭，暗暗祈祷，唐倩啊，但愿你别声张出去呀！
中午放学，老师把我和曹爽叫到教研室。教研室里还有几位老师没有下班回家，在整理着教案。
“知道为啥叫你们俩来吗？”班主任刘老师表情十分严肃，他人虽然长得慈眉善目，可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一双小眼睛能洞穿你的内心，班里好多学生都挨过他的辱骂和殴打。我和曹爽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两腿直抖。
“说呀，为什么叫你们俩来？”刘老师突然雷霆大发，喊叫起来。“你们知道这样做是什么行为吗？你们这是耍流氓！知道吗？你们的性质很严重很恶劣！现在不单单是你们俩，还有赵立彬和唐伟光，你们四个拉帮结伙，破坏班级的桌椅板凳，不让其他人学习，放学拦截女同学，打架斗殴，你们几个已经构成了犯罪，知道吗？‘四人帮’刚打倒，这又来了个小‘四人帮’，告诉你们，学校早就想收拾你们几个了，念你们还小，可你们却变本加厉，再如此纵容下去，这学校就被你们搅黄了！”刘老师声嘶力竭，脸色青紫。
“害群之马，害群之马，这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还了得了！”旁边的几个老师放下手里的教案，在一旁火上浇油。
“你们有个心里准备，学校要开批判大会，你们几个就是这次批判大会的对象和典型！你们俩回去后，告诉赵立斌和唐伟光，明天不用来上学了，给你们一天半的时间，在家写检讨书。后天上午交给我。要是写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就把你们交给公安局！听明白了吗？！”
我和曹爽哪敢抬头正视老师，只是低着头从嗓子眼挤出了个“是”字，便蔫蔫地离开了教研室。
下午，学校召开紧急会议，听取班主任刘老师的汇报后，学校决定马上召开批判大会。开始，批判大会范围定在整个学校全体师生参加，后来考虑操持太大，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就缩小了旁听范围，仅局限于初二年级的各班班主任和部分学生代表参加。批判大会定在下周一上午，大会日程是班主任首先讲话，然后是我、曹爽、赵立斌和唐伟光做检讨，最后是学生代表批判发言。
周六下午班主任刘老师又把我们四个叫到教研室，重新看了一遍几个人的检讨书，进行最后一次的审查。
周一早上，整个学校沸腾了，不少学生没有上课，都聚拢在二年五班的窗前。班里的黑板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大字：二年五班批判“四人帮”大会！刘老师站在讲台前表情颇严肃认真，他清清嗓子，然后宣布批判大会正式开始。
我、曹爽、赵立斌和唐伟光站在前面的墙角处心里瑟瑟发抖，面如白纸，无地自容。四个十四岁的心灵饱受着莫大的侮辱、摧残与折磨……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同学们好！
二年五班批判‘四人帮’大会现在开始！目前，二年五班的风气非常不正，结帮成伙，打仗斗殴，破坏公共财物，拦截侮辱女同学，给女同学写信，流氓成性，不狠刹这股歪风邪气，二年五班就无宁日，就没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刘老师声色俱厉地说着，然后用手指了指我们几个，“这就是一伙儿害群之马，学校的败类！我们要狠狠的加以彻底的批判，要把他们批倒批臭！……”刘老师气之已极：“下面由曹爽第一个做检讨！”
曹爽人长得瘦弱矮小，先天的眼疾，同学们背后都叫他一只眼。也不知道他爸妈是怎么给安排的，曹爽长得既丑陋又可笑，獐头鼠目，天生就是个坏蛋坯子。这天开批判大会，他竟然剃了个光头而且还刮得锃亮。他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从兜里掏出检讨书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往讲台上一柱，一只眼睛眯缝着，微笑着注视着台下，良久，笑嘻嘻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同学们好！”这哪里是在做检讨，俨然老师在讲课。
曹爽话一出口，会场哄堂大笑，有的同学竟鼓起掌来，就连后排来旁听的老师也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会场成了一锅粥。
“你、你给我下去！”刘老师勃然大怒，上前把曹爽拽出了门外。“你，你过来！”刘老师怒目圆睁，有些歇斯底里了。他周身颤抖着，左手指着我：“你过来！”
我哆哆嗦嗦走上讲台，这多少缓解了场内嘈乱的气氛和刘老师的尴尬与难堪。
我的检讨书写得很长很深刻也很婉转，既承认了错误教育了别人又感动了霞。接下来是赵立斌和唐伟光做了深刻的检讨。
“下面开始批判发言！”刘老师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是班长开始批判，接着是几名学生代表，最后是霞。霞竟然也大言不惭地批判我，而且若无其事，振振有词，语气铿锵有力！
批判大会结束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下午放学，在我必经之路的一个小胡同里意外地遇上了霞。
“你怪我吗？是我不好！”霞一脸的苦衷，不时地撅起小嘴，有些委屈。我开始有些诧异迷惑，可是想了想，也觉着是顺理成章的事。平素在课堂上，霞对我总是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私下传递着信息。我当然心有灵犀，目光与目光的碰撞中我读懂了霞的心，心领神会。
“你干嘛非得写纸条，有什么话就说呗，现在倒好，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要是不批判你，老师坚决不同意，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在学校念下去。我真的是没有办法......。”霞说着掉下几滴眼泪。“晚上你要是有空出来一下，八点，公园门口见！”霞抬起头，眼里柔情似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着，转而嫣然一笑便离我而去了……
“小温子，你干嘛呢？一个人不寂寞吗！过来，我这儿有好吃的，快来！”东屋的小王球子在叫我。她尖声尖气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