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游
这是初春的武当山,桃红柳绿,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武当山脚下,有一小镇,名曰丹江,耐得武当派声名远播,也常有各色武林人士慕名而来,倒也不胜繁华,小城里的黎民多颇有见识,各色江湖人士也是多见不怪,似有桃源仙境之貌。
这一日,山脚下来了一群怪人,约有四十余人,一身素稿,各个手持三尺长剑,脸色更颇为冷峻,为首的那一人,三十余岁的样子,脸部僵硬,青筋爆出,也不言语,镇上人只道又来了一群怪人,也不怎么留意。
这一群怪人,来到了君悦客栈中,不由分说,便把二楼整个给包下了,二楼原也有一批武林好手,但好似惧之,远远的躲开了。只有一少年,穿着一身青衣,也不顾这群怪人,只一人自斟自饮罢了,为首的那个死尸般的怪人皱了皱眉头,也没说得什么,只道武当派声名远播,这小镇上,怕是武林好手也不在少数,还是少找点麻烦为妙,然而那身旁的那两人却颇不以为难,只闻一个人道来:“师兄,这小儿也太瞧不起我青城派了吧。”
青城派?原来是青城派,难怪那些武林人士见了便远远避开了,青城派是西川名门,以使暗器而著称,然剑也使得很是不凡,这少年也太胆大,见了青城派人,也不上来打个招呼,也或者避开。
那三十余岁的中年人,依然僵硬着,只是轻轻一叹:“此番我们来这里,只是寻仇,也不便与江湖人士计较。”“是了,鲁师兄,这小儿估摸着也是初涉江湖,颇有些不懂礼数,倒也罢了。”右手边的那人答道,“孟师弟,这道是你的不是了,”那个神情颇为不满的人手按着剑,随口说了一句:“这是武当的脚下,这人怕多是武当弟子,这等傲慢,等会上了武当,便要叫武当鸡犬不宁,这无知小儿也不能放过。”
??这青城派既然来找武当的麻烦?这又是怎么回事?原来,约莫半个月前,青城派掌门司马长风暴死自己的屋中,司马长风想来也是武林宗师,天下敬仰,只奈何这青城派常使暗器,为江湖人所不齿,这司马长风的名声也不算好,司马长风是一代奇才,青城派的功夫在他的发扬之下,倒也不错,也压过了老对手蓬莱派,那一手暗器功夫更是世间少有,青字九式,城字十八式,司马长风无不炉火纯青。然则以这等好手,却被一剑刺中任脉,这任脉却是司马长风的死穴,这一剑便要了命。而司马长风遭遇这一剑的时候,左手的佩剑却还未拔出一半,这敌人的出手之快,也怕只有武当的几位高手才有可能。
那小儿也不言语,只是继续喝着酒,那青城派的鲁师兄却按耐不住,长剑早已拔出,跃跃欲试,若不是为首的那人阻住,怕早去取那小儿的性命。再瞧瞧其他的那些人,铁青的脸上,也都有了些怒色,这小儿的性命,着实可忧。为首的那人也觉出了气氛不对,这次上武当山寻仇,本就是负多胜少,此时也更不能结仇,他扫了一眼周为的弟子,只是使了一个眼色,诸多弟子便收了剑,他向那小儿作了一个揖,道:“这位小兄弟,我司马卫此番来贵地,只是找武当的麻烦,不知这位兄台在此做甚?”司马卫?原来是司马卫,这司马卫听说也是个武学奇才,才三十余岁便学得其父的八九成功力,想必将来定会大有所成。
那少年只是扫了一眼司马卫,也不答话,只是继续喝酒,司马卫又拱了拱手,见那小儿仍不答话,不由又认真的看了看那少年,那少年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青衣,面色和善,眉目之间颇有点英气,右手持着一柄纸扇,怎看也更像个书呆子,却不像江湖人士。司马卫见少年还是不答话,便又拱了拱手,眼神使了个眼色,那孟师弟便走上前一步,这孟师弟一身白衣,却不是那鲁师兄那般凶悍,想必也是个饱读经书之人:“这位小兄弟,有礼了。”那孟师弟又作了个揖,少年这时也抬起了头,只是微微一笑,然而这一笑却在司马卫眼里极不适用,那笑里多的好似讥笑。
司马卫见这小儿,只是一读书人,也不便发作,以免贻笑江湖,便只是立着,这四十余人,各个面色冷峻,恰如死人脸色,各个手握着剑,也颇为搞笑。那鲁师兄却安奈不住了,骂道:“无知小儿,我们青城派岂容你这般蔑视。”说着,右手便拔出剑来,似要冲上前去,也亏得司马卫阻拦,否则这少年怕是性命可忧了。
那少年也不答话,只是又喝了杯酒,摇了摇折扇,笑道:“就凭你们这般雕虫小技,也想找武当的麻烦?岂不知蜉蝣撼大树,其力不足哦。”司马卫闻之,心中便有了八九分数,这少年,怕多是武当派的人了,常闻武当派弟子各个温文尔雅,视之果然不错,心中转念又想:“此次上武当山,怕是报仇雪恨多不可能,杀了这个武当小儿,却也能解解恨意了。”司马卫这样想着,便拱了拱手,答道:“兄台似乎是武当弟子,不知功夫如何。”这司马卫也不喊少年了,他知武当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虽然此番是来寻仇,却也不能小视了,免得落下什么口实,“是了,我的那两拳捉老鼠的功夫,却也不怎么样。”这少年又喝了杯酒,司马卫听此一言,也听出了弦外之音,捉老鼠的功夫?这不是在骂我们青城派都是一群鼠辈,乌合之众吗?司马卫脸色顿时也变了,想起父亲惨死剑下,多半也是武当派的所为,这小儿着实无理,即使不杀了,也要好好教训教训。
那少年又喝了杯酒。道:“一人喝酒,着实无聊,你们也来陪陪酒撒。”司马卫嘿嘿冷笑了两声:“酒,看来就不用喝了,等我们欣赏了你三脚猫功夫,再痛饮也不迟啊。”那少年知青城派是要动手了,脸色却也没变,笑道:“三脚猫功夫,自然是捉老鼠用的,不知谁先来当回老鼠?”这少年口才却很是无理,直接骂了青城派,司马卫更是安奈不住怒火,右手也不自觉的按到了佩剑上。
“小儿,何须他人动手,我鲁大海且来和你过过招。”那鲁师兄断喝一声,挥舞了剑便跳将起来,少年拍手笑道:“老鼠来了。”司马卫却见这小儿右手却突然多了把剑,全场四十余人却不知这剑何处而来,不禁失色,这小儿出手这般快,怕是功夫不低。
鲁大海挥剑也不含糊,直接攻了少年的下盘,少年略一微笑,跳了起来,道:“这老鼠着实胆大,却敢欺负猫的头上了。”说归说,使剑却也不含糊,向下盘一格,避开了鲁大海的剑锋,回首又便是一脚,踢中了鲁大海的剑锋上,这剑锋原是极为锋利,然而这少年内力着实不弱,非但未伤到自己的脚,反而把鲁大海的手给震麻了,鲁大海心不由咯噔一沉,这小儿,看似年轻,功夫却是不错,鲁大海又想道:“毕竟是小儿,功夫纵然不错,也却少了点经验,若是高手,那一脚便直接踢向我的眉心穴,即使不能取我性命,也能让我晕厥。”想到这里,鲁大海却也放心了,刷刷刷,又砍了四剑,少年也只是轻轻一跳,避开了剑锋,道:“原来只是这点功夫,我还道有多少实力的。”
鲁大海闻听,更是大怒,一剑紧是一剑,剑剑只着要害,司马卫本不想杀了这少年,十六七岁有这等功夫着实不易,教训一下也就够了,何必取其性命,然而鲁大海被少年一激,却忘了对手只是一小儿,一招紧是一招,只想取其性命,司马卫心中暗说,不好。
那少年也着实了得,接连躲开鲁大海的杀招,却是只守不攻,鲁大海骂道:“奶奶的,这小儿,还有点功夫。”右手却使出了看门绝技,剑动九天,这剑动九天,看似一招,却是连发九道剑气,每一道都是凌厉之极,这九道剑气却似长了眼睛,每一道都追着一个生死穴位砍去,少年也不再多言,他也知这招的威力,不敢大意,轻轻的踩开剑气,躲过了八道剑气,然而尚有一道直逼少年下盘攻去,若是中了,这少年即使不会丧命,双腿却是不保。
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少年跳将起来,好轻功,踏上了那道剑气,却借此为力,直接向鲁大海手中踢去,鲁大海大惊,躲避却是来不及了,这一脚不仅有少年的脚力,却也有几成鲁大海的剑气之力,鲁大海格剑便挡,然而却也来不及了,那剑却被踢成了两截。断了的一截只插立柱,“咣”的一声,大半却没入了石头立柱上,好功夫,青城派所有人心中都不禁暗叫。
司马卫心中又叫不好,鲁大海怕是要用暗器了,青城派暗器著称,有青字九式,城字十八式,不仅势大力沉,且精妙异常,这少年纵然功夫了得,却如何躲开暗器?
鲁大海手心却被震得发麻,亏得这一脚未踢中自己的手,否则怕飞出去的却不是剑了,鲁大海暗叫不好,少年却未再攻来,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鲁大海剑动九天天下闻名,却被这少年轻松XX,不禁心中颇然大怒,不及细想,便使出了青蜂针,这青蜂针便是青字九式的第八式,发出却一共九九八十一根银针,每根银针上都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只是中一针,见血封喉,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少年也知之中厉害,连连躲避,八十一根针竟全部躲过了,司马卫不禁心中暗暗叫好,这等轻功,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及,又不觉脸红,堂堂一派,竟然无人有这小儿之轻功。少年见鲁大海使暗器,也怒了:“你这厮真好不识相,只是比武,点到为止,却如何使上这等歹毒暗器?”鲁大海沉着不语,只是又扣住一小铁管,接连发了四道轰天雷,这四道轰天雷,每道却有三七二十一根银针,虽无毒,然势大力沉,且全都指向少年身上要害,四道银针分四个方向,直扑少年,料是必中无疑了,少年大惊,右脚轻点地面,一跃三四尺,同时,在空中左右闪避,竟然躲开了四道轰天雷,司马卫一见,大惊,这不是传说中的蜻蜓点水?蜻蜓点水乃轻功中只上层,只用脚轻点地面,便能左右躲闪,避开无数杀招,传说这招早已失传,缘何这少年却运用的如此纯熟?
少年也不言语了,直接一脚踢向鲁大海的任脉,鲁大海大惊,连忙护住要穴,却不想正中了少年心怀,少年立刻变换方向,只是轻轻一点,却踢中了鲁大海的胆中穴,鲁大海看出了少年的用意,再避却也来不及,着实挨了一下,鲁大海中招随即颓然的倒在了地上,少年拔剑,以极快速度刺向鲁大海的眉心。司马卫大惊,叫到:“勿伤性命!”
少年微微一笑,剑锋却在鲁大海的眉心上停了下来,剑刃却已贴着鲁大海的眉心,司马卫更是惊讶莫名:“已少年出剑的速度,即使收势却必定太迟,鲁大海其实必死,然而,这少年却能迅速停住剑锋,这剑术之高超,怕是再来十个鲁大海却也不够。”
少年见鲁大海已经晕厥,便收剑入鞘,拱了拱手,道:“承让。”
司马卫见这少年并未想要鲁大海的性命,心中便也松了口气,然而,这少年便也击败了青城派的一等高手,甚至只攻了三招,这若是传出去,青城派颜面何在?司马卫想到这里,脸色也更难看了,本来脸色就多像死人,现而今又有了怒色,恰似一块被砍了一刀的青石,着实难看。
少年说了声承让,便欲离开,司马卫跳了起来,道:“我青城派岂容你这般侮辱?”手中的剑却向少年后心刺去,少年闻之风动,连忙转身拔剑挡开,也怒道:“亏你还是堂堂青城派掌门,背后偷袭,意欲何为?”司马卫也不答话,只是继续猛攻,他这时只在乎将来江湖人士的眼光,却也不在乎掌门偷袭这等丑事。
好个司马卫,不愧为青城派第一高手,数剑看去,虽然看起来极为普通,内劲却是颇为惊人,少年连忙躲避,周遭的立柱却遭了殃,剑气所至,石柱莫不被切掉了一块。此时司马卫也不再关乎自己的名声,剑气挥舞之时,左手也不停歇,连施暗器,却也把青城绝技表演了个透底。
少年只道,好个暴雨梨花,好个剑动九天,却越斗越勇,司马卫功夫本来就不及这少年,却在这少年的连番进攻之下,左支右招,多有些疲敝,少年此时眼中也有了一丝杀气,忽而一剑砍断了司马卫的佩剑,剑刃又直扑司马卫的脖颈,司马卫知这条命料以难保,索性也闭上了眼睛。周围的青城派好手,却也看呆了,更不敢上前相助,眼睁睁的看着司马卫的这颗人头就要和脖子分家了。
少年其时已经疯狂,纵使想撒手却也自抑不了,突然,少年只觉剑锋一沉,恰如砍到一座铁山之上,剑已必然前进不了半寸,少年再欲使力,却望见一白发白须老者怒视着自己,少年见了,立马收剑,拜倒在地,道:“师傅。”
司马卫只道自己必死,听得师傅二字,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一老者竟然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少年的利刃,不由大惊,那少年的剑锋之利,内劲之足,实属罕见,这老者却能只用双指夹住,这等内力,这等速度,怕是今世第一了。
少年也见了老者的怒气,只是跪在地上,再不敢起来。老者叹了口气,道:“顽徒不知天高地厚,差点伤了壮士,还望见谅。”司马卫明知自己是技不如人,脸露愧色,道:“只是比试,点到为止,仙人见谅了。”司马卫只道这少年已然举世罕见,这老者必然是个仙人,不觉胡言乱语。“太青向各位陪个不是,顽徒必将好好教训。”
太青?太青真人?是了,这少年才十六七岁,有此等本事,定是武当首席长老,太青真人的得意门徒,司马卫定神片刻,忽又想起杀父之仇,不禁怒火中烧,到:“武当当真是虚伪,杀我父亲,我知斗你不过,你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给个痛快。”
少年此时也已起身,听闻此语,道:“师傅,这人真的好般无理,竟诬陷武当杀他父亲,我武当堂堂名门正派,武林泰山北斗,怎会用这种卑鄙手段。”四十几个青城派弟子听出了这是在骂他们使暗器,着实动怒,都动起了兵刃。太青真人狠狠的瞪了徒儿一眼,少年也自知闯了大祸,不再言语。“我看,贵派有点误会,”太青真人客气的说道:“武当素来与贵派井水不犯河水,怎会加害司马大侠?”
司马卫本就是因父亲被杀,一时气愤不过,也没细想,只道如此快的剑术,只有武当才能,遂不加考虑,便来寻仇,此刻被少年轻松击败,反而愈发清醒了,心中念道:“武当小儿都有这般实力,若想灭我青城,岂不非常容易,何必用暗杀这种卑鄙手段,落得江湖耻笑?”然而,嘴上还是不含糊:“纵然不是贵派所为,也必定是贵派弟子所为。”
那少年也气不过了,对道:“我都不屑与你们交手,更别说整个武当了。”这话其实也是实话,青城派在西川的确有点名气,然而,在江湖上最多也只算个二流小派,作为泰山北斗的武当又怎会去对付这个不足称道的小派呢?然而,这话着实刺耳,刚刚缓和的气氛,又被这句话给激的紧张起来了。太青真人又是甩了甩手,示意少年别在说了,少年自知这话着实伤人,也不再言语了。
司马卫张了张嘴,想是要说些什么,却也无话可说,动武,自然动不过武当,讲理,似乎自己也不在理,就也呆立在那里,至于其他弟子,更不敢多言,只是持剑护卫在胸口,多两三个照顾着刚被打伤的鲁大海。太青道长心道,若是再不说些什么,给个台阶给青城派,怕是这误会必然越结越深,于是,上前一步,青城派诸多弟子以为太青将要发难,却将剑护住胸口,太青轻抚了银须,说道:“此次事件,我看多半是个误会,或许有人陷害武当,纵然只是误会,然而,司马长风一代宗师,暴死也实在令人愤慨。诸位放心,武当身为武林大派,必将主持公道,为司马老帮主讨回一个公道,当然,武当身为武林泰斗,也不是任何人欺负得了的。”太青真人不愧是一代宗师,说话也是软中带硬,司马卫只道,这太青真人说的话,一半是说给杀害父亲的恶人听的,尚有一半怕是说给青城派听的,他也知武当说到做到,若是青城派与武当结仇,怕是再来十个青城派也是敌不过的,既然道长给了一个台阶,那也只得顺着台阶下了,总算不能自讨没趣,道:“道长如此说来,我青城派也就放心了,希望道长说到做到,我等敬候佳音。”司马卫不待说完,便也转身,示意帮众散了。
太青道长抚了抚须,微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声,那少年却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还是师傅厉害,两句话就把这群不知好歹的打法回去了,不像徒儿,还须动手,不过这青城派也着实没什么人。”太青道长听闻此句,猛的瞪了少年一眼:“木易,天下高手多如牛毛,你此等个性,怎会不吃亏?要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若如此,将来总会吃亏,今日之事,是你不对,回去给我抄五遍道德经。”“恩,是,师傅。”少年也不敢多加争辩,师傅对他有养育之恩,若非师傅,怕早是饿死街头了,因此木易甚为尊重师傅。
太青道长也不再言语,出了客栈,便疾步回山,木易却是百般不舍,留恋往返,多有停留。也难得木易如此贪恋,他本是十七岁的少年,十七岁的少年多半贪玩,此次溜下山里,本来是想趁师傅悟道之时,下山好好玩乐,却不想遇此破事,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是因祸得福,若不是这等破事,他喝酒的事让师傅发现,那自然更加倒霉。
正值初春,这武当山的风景也甚是美观,柳荫环绿,桃花初绽,蜂蝶多有留恋,而木易毕竟也只是个少年,自然万分快活,山上的小道他早已熟识,而他走的这个小道,却是万般风情,这条小道从山脚直达师傅所在的天柱峰,小道四围尽是翠竹,自然是这边风景独好。
话说武当山也是道教名山,元人有诗曰:七十二峰接天青,二十四涧水长鸣。却也真是如此,特别是天柱峰一带,山高谷深,溪涧纵横,身入其境,会有俗念顿消的出世之感。而武当派,这一武林至尊,也是发源于这片仙境之中,至此时也有数百年历史了,而及至当朝,辽人战火不断,武当地处南方,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侵害,因此香火也更加甚了。及至此时,便也有了“北少林,南武当”之称,遂成武林之柱,泰山北斗。这木易,原是当年宋辽大战,太青道长在雁门关捡到的孤儿,那时也不过四五岁光景,当年之战,可谓是血流成河,大元帅杨业统率杨家军与辽人大战数天,方能破敌。太青道长赶来时,却只见尸横满目,找寻了半日,却不见活人,后又听到孩童哭声,循声找来,见是一衣着华丽的孩子,想是忠烈之后,便抱回了武当。既是忠烈之后,太青道长也就取了个名字:木易,合来自是杨,也就是杨家忠烈之后罢了。
说来也奇,这小孩自幼聪敏,习字练武,无样不精,几位长老又甚是喜欢,便自幼教之习武,到了十七岁时,这身功夫,怕是天下也难找如此身手的了。
木易这时玩耍,却也忘了师傅的惩罚,便是万分开心,毕竟还是个少年啊,多有留恋美好时景,却也把师傅抛到了脑后,待上了山,又突然想起,心中又不得一紧,然而转念一想:“师傅自幼爱护我,怕也不会责骂我的吧。”转瞬又多了几分欢乐。
待得回了观中,木易又想起了师傅的惩罚,便喃喃自语道:“也就抄个一篇,待得师傅消了气,我去哄哄不就得了。”想来也是,太青道长万分喜欢这个似徒似子的孩子,也决计不会过分责罚的。展开一张纸,木易咬了咬笔尖,沾了点墨,写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而,还不得写完一句,便听门外有人喊道:“木易师叔,太青师伯到处找你。”木易轻拍手心,笑道:“不用抄了,今天又是逃过了一劫。”
这门外的人便是李玄空,其实还比木易大了两岁,然而,木易的师傅是太青长老,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李玄空的小师叔了。
木易只道师傅叫我过去,也只是训斥我几句,想也不会有甚大事,便放下笔,走向了师傅的卧房。然而当进了师傅的卧房,他却也感到不对,原来太阴掌门,太一、太虚、太玄和师傅四个长老也都在,木易心里暗道不好,嘴上却嘀咕了一句:“不就打伤了一个人么,何必这么劳师动众。再说那人也是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我。”说道这里,木易又想起几个长老和掌门平时对自己都很娇宠,便也不再担心,优哉游哉的进了卧房。
进了卧房,木易长幼有序的都行了礼,掌门和几个长老都点头微笑着还了礼,只有师傅略微欠了欠身子,也就算是回了礼。见此情景,木易不禁心中嘀咕:“这种事不是常有吗?师傅缘何理也不理?”
“木易,你今年有多少岁了?”苍老的声音第一次让木易注意到师傅原来已经这么老了,想想十几年前的师傅还算健硕,而如今却已风烛残年了,不禁心头一紧,鼻子也有点酸了,泪水却没有落下,师傅常说,生死有常,天道往复,若是落泪,师傅自然会说我太过贪恋尘世了:“师傅,孩儿十七了。”“哦,都十七了,易儿自然是长大了。”几个师叔也不由点了点头,转眼十二年已过,虽然,在座的几人都没说话,但都已感到了时光的易逝,逝者如斯夫,孔圣人这句话,果然也不错。
木易只道师傅此时说这席话,自然是提醒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儿时那样顽皮了,既然师傅要说我,那我还不如承认就是了,这样至少可以少受点指责,想到着,也便跪伏了下来,道:“师傅,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徒儿下次改了便是。”太青愣了一愣,眼睛不觉一酸,却要落泪了,然而诸位师兄师弟都在,又不能当着自己平时最宠爱的徒儿落泪,便也忍住了:“你还是贪恋人间啊。我也不责备你,想我年轻时也是如此。”提到这里,太青的眼色中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色彩,是啊,谁不曾年轻?然而,这话在木易心里却极不是滋味,师傅批评也就是了,为何却说贪恋人间?这人世自与我木易又何关系?想到这里,木易却没有说出来,他看见几个师叔眼中也都有这异样的色彩,也不便明说了。
太青道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也十七岁了,是时候自己品味一下人生了。”自己品味一下人生?这不是逐我出师门吗?木易当下就急了:“师傅,我就是贪玩了些,也没什么大错,今日的事,就是我错了,师傅千万别赶弟子啊,我举目无亲,离开了武当,还能做甚?”“木易,”太青道长止住了话,道:“这不是逐出师门,而是让你找回自己心中的道。”“道?”木易大惑不解,“是的,道,”太青抚了抚银须:“每日在这深山里,你怕也难体会道,只有下山自己去体会,或者有缘,你还能找到爱,找到,亲人。”木易颓然的坐在了地上,脑袋中只感觉到一片空白,然而细细回想,师傅说的又不无道理,这十余年来,我除了每日在山中疯,却也感到些许无聊。
上善若水,这人世间又有几人到这种境界?木易自认达不到,也就不能算是得道,“木易,其实道不一定非得在道观中才能悟出。”太阴掌门扬了扬拂尘:“人世间皆为道,爱是道,亲情是道,仁义是道,万物皆为道。”虽然如云里雾里,然而木易也隐隐感觉这句话颇有道理,然而想到终将离开师傅,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惆怅:“师傅,我知晓你的意思,如若终要离开,只求师傅及几位师叔多多保重身体。”终究是个少年,还是有些呆,木易向几个师叔磕了几个响头,站了起来,此时,眼中早已满是泪水。“好孩子,去了尘世,你可要好好品味,”太青还是不甚放心:“江湖险恶,木易,你这性格定要改一改,多多收敛才为妙。”木易了躬了躬身子:“请师傅放心,木易定牢记师傅之言。”“恩,好,好,好,好。”太青连说了四个好,可见如何爱惜这个少年,又转身向四位师兄弟道:“孩子要走了,我们且都送他一个字吧,暂做礼物,这个‘道’字就由老朽送给徒儿了,望徒儿时刻心中要有道。”太虚长老笑了笑,道:“师兄这个‘道’字便把什么都说遍了,我太虚老头还有什么话说了,对了,且就送你个‘仁’字吧,仁慈,仁义,万望徒儿谨记。”“长老,我记住了,”木易鼻子又有点酸,然而想到王维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便也强忍住了,太玄长老向来对木易颇为严格,但此时也不免落泪,这孩儿,是他看着长大了,如今却要远离,也不知此生还能再见?不免心中多了几分酸楚,他擦了擦泪痕:“瞧,人老了,眼皮就薄了,哎,易儿,此次离别,师傅就为你准备了一个字,‘义’,自是要你侠义心肠,决不能做些有违道义的事了。”“你这老头也不识趣,我们一手培养的徒儿,怎会做有违道义的事呢?”太一长老似有点不满,然而谁都看出,他更多的是不舍:“是了,是了,我也给你一个字把,‘情’,是人吗,总是有情欲,这情欲,不见得全是爱情,忠君爱国也是情,大仁大义也是情。”木易只是听着,仔细的记下心来,决不能辜负几位师傅的养育之恩。最后也就到了掌门了,太阴笑道:“几位师弟把我的字都说光了,我且说什么,那就是一个‘念’字吧,善与恶总在一念之差,望徒儿谨记,好了,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是我武当弟子了,然而,你还须记住不能为恶,多存善念。”“是的,徒儿都谨记了。”
待出了卧房,已到了申时,本想待明天再上路了,然而再留一日,便多一份留恋,还是早点下山,木易提着包裹,便也走了,起初,每走两步便回首望一望,然而,越是回望,越是不舍,木易遂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离了武当,他内力本来就甚是不错,不多时,便到了山脚。
若是平时,木易下了山自是非常开心,然而今日,他便离了武当,从此与武当没有什么瓜葛了,心中也不免有点酸,再想想,虽然此次离了武当但终究以后还可常回来看看各位师傅,酸楚也就去了大半。
其实,人生也就大半如此,没有不散的筵席,想到这里,离了武当的苦楚了,便也没了,再闻到香醇的酒香,木易却早已忘了离别的伤痛,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这刻,天色稍有点晚了,木易也就进了君悦客栈,小二一看正是早晨那个连败两个武林好手的少年,自然不敢怠慢了,立时迎了上去,道:“客官,要点什么?”“先来五斤酒,再来三斤牛肉吧。”木易此刻稍想喝点酒,也就随口答道,那小二一愣,连瞧了木易数眼,心想这少年能喝五斤酒,便又问道:“几斤酒?”木易放下了包裹,却看这小二还要多问,心中甚是不快,喝了一声:“五斤就是五斤。”小二只道这少年又怒了,若是再问,自己也就是自找麻烦了,急忙道:“好哩,五斤酒,三斤牛肉,马上到了。”
“好一个酒鬼书生。”这声音似有点雄厚,木易循声望去,且看到说话之人,只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眉宇之间却有着贵族之气,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是了,是大理的口音。木易虽然已十七了,却还没离开过丹江,然而这镇子上常有武林人士,大理人也见过不少,木易也自然熟识这大理的口音。
木易也并不着恼,却是有点喜欢这个大理人的评价,便也走到大理人的桌前,拱了拱手,道:“在下木易,丹江人士也。”“这武当果然是卧虎藏龙啊,一个书生也能喝这么多酒,看似我决不能和这里的人对饮,否则只怕多半是走不回房了,”那人的一席话说的木易也笑了,两人举杯对饮了一杯,这人虽有贵族之气,却更像是一个江湖豪士,他抱了抱拳,道:“在下大理段正淳是也,此番慕名来的武当山,见识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却结识了兄台,不甚荣幸。”“段兄过誉了。”木易只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叫来小二,又要了五斤酒,又道小杯子未免小气,吩咐那小二换来了两个海碗。那段公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这位兄台的酒钱我请了。”“那我可着实要多喝些了,最好喝穷你这财主。”木易与段正淳相视而笑。
说来也怪,这木易平时也最多只能喝个五六斤酒,今日与段正淳却喝了十斤,方才倒下,不省人事,段正淳笑道:“兄台,书生啊,喝酒还是不能喝多啊。”又拿了一碗喝来,却只喝了半碗,便也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