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晚上,钱旺打发孩子钱小雨来户里找我,说有事。我问钱小雨什么事,他不说。钱旺家两个孩子,钱小雨是小崽儿,今年十二岁,念小学四年级。龙生龙凤生凤,钱小雨稚嫩的脸蛋上多少带着钱旺叔几分聪明和灵性。
钱旺家在屯子的后趟街,紧靠村的西头。四间砖挂面的平房,很是显眼,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最气派的了。
夜色朦胧,刚刚初升的紫铜色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月亮的边缘少了些许。
“钱小雨,你要是不告诉我啥事,我就不走了。”在去钱小雨家的路上我问他。
“你咋那么笨,那么多人,我咋告诉你。我爹做了好吃的,让我来叫你!”钱小雨说着牵上我的手。
乡村的夜来的早,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草草吃过晚饭,便匆匆地躺下了。村街上只是偶尔闻到几声狗吠。大约走了七、八分钟来到了钱旺家。
钱婶和小雨的姐在外屋地忙活着饭菜,里屋的炕上,钱旺叔一个人扒着蒜瓣。
“来了,小温子,快进屋,你叔都等急了!”钱婶笑呵呵地把我迎进屋。“小雨,给你温哥脱鞋,让你温哥上炕!”钱婶一边往桌上端着菜一边冲小雨说着。
“不用!”我两手往炕沿上一拄,两个脚后跟对着一搓,鞋就自己下来了。
“钱叔好!”我坐到钱叔身边,盘上腿。钱叔微笑着看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有只老母鸡病了,你婶一狠心把它给杀了。户里亏嘴啊,你婶让小雨叫你过来拉拉馋,来,咱爷俩喝两盅。”
“谢婶了,谢谢钱叔!”我拿起酒壶给钱叔斟酒,也给钱婶和自己斟上。钱叔的酒盅很考究,紫檀色的,不大,能盛三钱酒,上面刻着花纹,很是古典。
“来,咱爷俩干一个!”钱旺叔说着,端起酒盅,我俩一饮而尽。
“农村苦吧?想家没有?”钱叔给我挟了个鸡大腿放进碗里。
“有点。”我应承着,没抬头。
“说啥呢?看你,孩子来了说点儿高兴的!”钱婶嗔昵地瞪了钱叔一眼。“吃菜,来,别听你叔瞎掰,小孩子到农村锻炼锻炼有啥不好的!”
小雨坐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给我挟着鸡肉。
“好好,不说不说,来,喝酒!”钱叔自己咂了一盅。
“小雨,你咋不说话呀?”我把我碗里的鸡大腿挟给了小雨。小雨不要,又给挟了回来,他一直怏怏不悦。
“下午让你叔给打了!”钱婶接过话茬。
“这孩子,完犊子一个,老师找上门来了!让他自己说是因为啥打你?”钱叔把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老师讲十万个为什么,他倒好,问老师狗为什么要起姎子?你说说,这是什么玩意,还像话吗?”
“那才不是呢!”小雨有些委屈地:“老师说她们家狗起姎子了,问哪个同学家有好一点儿的狗借给使使,我就问老师狗为什么要起姎子......。”小雨委屈得要哭了。
“好了,别说了,这老师也够缺德的了!”钱婶拿了毛巾给小雨擦了擦眼泪,竟“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嘴里的饭菜喷得到处都是。
钱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和小雨笑得抱成了一团。
“小温子,钱叔送给你一件东西。”几盅酒下肚,钱叔的脸有些微红,他转身下了地,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镰刀。“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已经磨过了。干庄稼活要是家什不好使,那还不竟白挨累呀!”钱叔举着镰刀冲着灯光晃了晃。
我深情地望着钱叔,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行热泪滴在酒盅里。
“对了,钱叔再告诉你个事,割苞米时要贪黑到半夜,回来后有顿饭。通常是荞面条,你记住,先盛少半碗,几口吃没,然后再盛上满满的一大碗,这样你就能吃饱了!”钱叔一边说着一边冲我挤着眼睛。
我看着钱叔牛气的样,心里佩服极了,心想,我要是有这样的爹该多好。
“本打算让你看看我的书房,可是今天太晚了,过几天吧。小雨,穿鞋送你温哥回去!”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走在村街上,两腿飘飘然的,秋风不再凉,而是特别的爽。月光柔柔的笼罩着岑寂的乡村。
我和小雨手牵手漫步在月色里。
乡村的夜好妩媚温馨......。
摇曳在秋风中的庄稼,不出十几天就被人们抢收一空。四野豁然空旷起来,小村裸露在天地间。丰盈沉甸的秋天,被人们搂进了怀里。
知青们咬着牙挺过了秋收,可是每个人的身心几乎超越了极限。躺在铺盖上,微闭着双眼,自己疗抚着难以愈合的肉体和心灵的创疤。
吃过早饭,小王球子和辛小红从城里回来了,她俩本应该过了“十一”就回来,可是却在家呆了十多天,一直到割完地的第二天才返回户里。
她俩买了不少好吃的,瓜子、糖块、花生,还有猪肉芹菜圆葱......。
知青们围拢在女宿舍的炕上,一边嗑着瓜子,吃着糖块,一边新奇地打量着这对儿刚从城里回来的姑娘,嘘这问那。
开始,对于她俩的回来,并未影响、勾起人们的回家欲。转而,户长立林哥蓦地从炕上跳了起来。旋即情绪鼓胀起来,冲着所有的人大吼一声:“回家!”
“回家?!”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惊讶起来。
“户长,你再说一遍!”宝荣和刘晓哥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真的?什么时候?现在吗?”
“对,现在!”
所有的人沸腾了!
“小王球子,你和辛小红看家,其余的都回去!潘丽,你也回去。”立林哥说着看了看徐姐:“你打算咋办?回去吗?”
“我,我,户长,说心里话,谁不想回去啊!可是......。”徐姐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徐姐---这个二十八岁的老处女有说不尽的苦衷。
“这样吧,你要是想回长春,我给你拿路费,要是不愿意回长春就和我们一起走,去我们那里玩几天,也好散散心,你看咋样?”
“那,那我和你们走,可是,可是我住哪儿啊?”徐姐眼里充满了幽怨和愁绪。
“就和我在一起吧,”王云瞧着怜兮兮的徐姐:“我家宽敞,吃住就在我那儿吧,我带你玩几天。”
“嗯,那好吧。”
“哎,大伙儿先别忙,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小王球子站起身,拍着巴掌叫着大伙儿:“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电影院来了新电影,黑板上写着什么来着?对,叫《大可龙衣》,你们听听这名,指定不错。嗐,可惜我看不见了!”小王球子一副惋惜的样。
“《大可龙衣》?好!听这名像武打片,咱到了家谁也不许先回去,咱先看电影好不好?”立林哥激动兴奋得直搓手。
“好!”大伙儿齐声叫好。
“立林,咱在家呆几天?是不是得安排一下?啥时回来?是不是和队里打个招呼?”王云不愧是户长,遇事想的就是周到。
“五天咋样?今天是十月十二号,”立林哥掰着手指头:“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这样吧,咱们十八号早上八点汽车站见。不见不散,大伙儿说咋样?”立林哥环视着大伙儿。
“我看行!”刘晓应着。
“那就这么着了!王云,你去和老户长打声招呼,大伙儿赶快收拾东西!”立林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上午九点。
“这儿离公社二十多里路,快走也得三个小时,快,大伙儿赶紧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回家?回家!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兴奋极了,我可以看到妈妈了,可以看见霞了!我先是出了去亲了亲“虎子”,然后跑进屋从箱子里找出新衣服换上。对着小镜子照照,哈哈,那个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