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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田间 《黑土泪(九)中篇连载》 言情小说 2010-03-23 16:52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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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天就到“十一”了,这天谁也没有出工。户里的人都在为回家做着准备,都在为能回家过节而兴奋。人们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喜悦,只有潘丽和徐姐的脸上缺少笑靥。户里有规定,做饭的没有节假日,要留下了看管集体户。而徐姐就更糟,她的父母都在“文革”中被迫害死去,家里只剩下一个弟弟。她平时从不回家,只有到了春节才不得已回省城看看。她俩仰卧在炕上,眼圈有些湿润,末了,凄凄切切的地看着大伙儿,好不抑郁酸楚。

上午十点,老户长弓着腰,步履蹒跚地来到户里。见此情景,他眉头紧锁,脸色黯然:“立林那,你们这是要回家呀?马上就要秋收了,你们这几天没出工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回去呢?队里早上开的会,公社来了消息,说今年早霜,秋收工作要很紧张,眼下农忙正吃紧,你们谁也不能走啊!”老户长急不可耐地看着立林哥,在地中央直转磨磨,眼球都快飞了出来。

“戴叔,您老别急,来,您先坐下。”立林哥把老户长扶到炕沿边上。立林哥感觉到老户长浑身直抖。“戴叔,大伙儿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正好赶上“十一”,你就给说说吧!过了节马上就回来,中不中?再说这些人能起多大作用?戴叔,您老就行行好,求您了!”立林哥可怜兮兮地看着老户长。

“不行啊,我说孩子们,你们把“十一”当成节日,可咱乡下没这个习俗啊!问问那些老户员,哪年把“十一”当节过了?立林那,你不是不知道,你得入乡随俗啊!眼下就要割大田了,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走,这不是釜底抽薪吗?”老户长嘴里直冒沫子,脸拉的老长,口吻变了,变得生硬起来。知青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户长这副急躁气恼的样子。稍顷,老户长捶了捶胸:“你们要是非要走,就自己和队长请假去!你们可要知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往城里抽人了,你们看着办吧!”老户长喘着粗气,弯曲的脊背一起一浮。“那割地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就这么几天就等不了了?哼!”说完,老户长一扬胳膊走了。

立林哥在地中央转起了磨磨。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左三圈右三圈地在地中央踱来踱去,一脸的无奈:“大伙儿说怎么办?”他停下脚步:“老户长说了,快往回抽人了,他可不是开玩笑,真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回城那可就犯不上了!”

说到回城,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了。人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僵尸般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好了,别再说了!”宝荣哥见此情景嬉皮笑脸地开口道:“怎么样,不想回城的现在就跟我走,哈哈!”宝荣哥浪笑着,蓦的收敛起有些扭曲的脸:“回城,回你妈的城,竟他妈的拿回城卡我们,我操你妈的B!”

是啊,回城这两个字就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卡着知青们的喉咙,让人窒息、心慌和胆怯,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的压在知青们的头上。人们盼着回城,可每每快要到了回城的时侯又都不敢面对。那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决不啻横横竖竖的表格,那是诏书,是决定知青们前途和命运的生死状。

“说!都谁想回家?想回去的跟我走!”宝荣哥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他妈的扎根了!返城,返你奶奶个B!”

屋里静静的,谁也不吭声,只是面面相觑。良久,女户长王云干咳了一声,她看了看大伙儿,然后回到了女宿舍。

“老大,要不咱就再咬牙坚持几天吧,正好过了“十一”小王球子和辛小红他们回来。他们照看户里,咱们一起再回去,现在这个时候咱就别添乱了!”刘晓凑到立林哥身边,“告诉大伙儿别回去了,明天都出工吧。”

“好吧!”立林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宝荣,别添乱了,过了“十一”一起回去,大伙儿再咬牙坚持几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准备明天出工!”

宝荣看了看立林哥,“咳”了一声出了去。

大伙儿散去了。整个集体户死寂一片,人们的脸上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只有“虎子”屋里屋外地窜来窜去……。

九月三十号。

因为明天是“十一”,所以收工比较早,下午三点多钟大伙儿就回到了户里。人们先是习惯地拿起小镜子照照蓬头垢面的自己,然后休息片刻,便开始洗漱。潘丽姐给大伙儿压着清凉的井水,十六、七个人都撅着屁股洗涮着从田间带回来的尘土。

“晚上什么伙食?”户长立林哥第一个洗漱完毕,他来到碗橱边,潘丽紧随其后。立林哥撩起白净的布帘。“哇,大豆腐!”立林哥惊讶地看着潘丽,鼻子不停地闻着盆里的豆腐:“好香啊!你行啊潘丽,真有你的!”

“怎么样?我的大户长,我厉害吧,切!”潘丽努昵了一下红唇:“还有更好的呢,看!”说着浪不丢地扭动了下屁股,然后从碗橱的最底层端出来一大盆腌制的芥菜缨子。“这是东院孙婶给送来的,芥菜缨子炖豆腐,怎么样?”

“太好了,芥菜缨子炖大豆腐,绝了!哎?潘丽,把荤油里的肉梭子(猪肉切成块,放在锅里耗油,油盛出来后,剩下的叫肉梭子)挑出来放进豆腐里,那就更绝了!”

“户长大人,那可不行,咱得细水长流啊,今天吃没了明天咋办?咱得学会过日子,你说对吗?”

“好好,听你的,细水长流,细水长流。”立林哥咩声咩气儿地:“谁要是能娶你做老婆那可是积八辈子德了!”

“吆,咂咂,你可别折磨俺了,喜欢的话送给你了!”

“啊?你还是送给宝荣吧,我可没那福份!”

“怕了吧,哼,总拿我开心!”

“别闹了,就做饭吧,今天早点儿吃!不过潘丽今天必须听我的,把肉梭子放到豆腐里,让大伙儿拉拉馋!”

西屋的大锅焖的是大米饭,东屋的大锅炖的是芥菜缨子大豆腐,屋里屋外好不热闹,不到一个钟点,饭菜就端上了桌。

嫩白的豆腐直颤,弥散着满屋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来来来,圆席!老五子、小温子倒酒!”立林哥喊着大伙儿。

大伙儿围拢了过来,抄起筷子,跃跃欲试。

我和老五子开始给大伙倒酒。

“哎,潘丽,怎么没看见肉支棱啊?是不是都让你给偷吃了!”立林哥把筷子插在盆里,翻来翻去的却没见一丝肉星。其实,立林哥是半开玩笑,可是潘丽的脸却“忽”地一下红了起来。

“近水楼台先得月吗!”王云接了一句,语气很是不恭,带着讽刺和挖苦。

“王云,你把话说明白,我近水楼台怎么了?”潘丽满脸绯红地看着王云。“这些日子我就发现你总是扒着碗架子,要是信不过就换人,正好我还不愿意干呢!”潘丽没好气儿地说着,筷子摔在桌子上。

“我问你,前几天你是不是给东院端去一盆大米?”王云怒了,站起身。

“对呀,怎么了?那是孙婶借的,她弟弟从黑龙江回来了。过日子谁家都有不凑手的时候,东西院儿住着,谁求不着谁呀?!”潘丽语调高了起来。

“好好,就算是东院借的,那么我再问你,那肉梭子怎么一块都没有了?那荤油怎么少了那么多?”王云用手指着潘丽的鼻子,俨然在审讯犯人。

“哈哈哈!”潘丽突然奸笑起来,一副得意的神情。“非要我说吗?这个吗,你得问你弟弟!”潘丽斜眼看了一下正在往嘴里咂酒的王老五子。“老五子,你替潘姐解释解释吧!”

王云一下掉进五里雾中,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姐,是我偷吃了,那荤油也是我泡饭吃了。”

“什么?你?!你给我站起来!”王云气急了,走到王老五子身边,“啪”地抽了弟弟一个大嘴巴。“你真丢人!你知道吗?那是户里二十几号人的拉馋菜呀!”

“姐,我错了,我、我再也不敢了!”老五子扔下筷子,捂着脸,跑出了屋里。

“行了王云,吃就吃了吧,咱们咋的都能将就,老五子还是个孩子,你不要小题大做,针扎火燎的了!”立林哥劝着王云。潘丽为自己得以“昭雪”而得意,也为一点小事闹得大家不乐呵而内疚自责。“都是我的错,是我偷着给老五子吃的,要怪就怪我吧行了吧!”

“好了好了,大伙儿吃饭吧!”立林哥耐不住了,“来来,喝酒!”

大伙儿重新拿起筷子,闷着头吃了起来。

王云没有吃,而是一个人趴在桌上呜咽着。

“小温子,去把老五子叫回来!”立林哥冲我扬扬手。

“哎!”我爽快地答应着,出了屋。其实,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潘丽姐还偷着给过我一碗肉梭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