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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河流水

杜恩泽 《第十章 小河流水》 言情小说 2010-03-22 08:08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379 · CHAPTER-00026922

刘思达回到县城,回到剧团已是几天以后的事啦!剧团的人下乡演出去了,只留少数人。

他打开自己的住室,见屋子很乱,床子上,桌子上,钢琴上落满厚厚的一层灰尘,便稍休息一会拿起鸡毛掸子刷刷,用手巾擦擦,然后又把地扫扫。刚准备出门去倒垃圾,守门的王老头推门进来了,王老头六十多岁,背有些驼,但面很善,说话很和气,笑笑说:“刘老师,你走后有好多人寻你,这些都是你的东西。”说着递给他一叠东西,有报纸有信件。

思达不好意思地说:“王叔,谢谢你啦!”

“不谢,不谢!”王老头说着退了出去,到走廊上又说,“待会儿,水开了我给你送来。”

“不用了,我一会儿去提。”

王老头走后,思达把垃圾倒了,又到门卫和王老头聊一会提了壶开水回来。回来后,他倒了一杯开水凉着,然后洗洗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睡下倒没有多少瞌睡,又起来把被子叠叠支在背后靠地墙上,才顺手翻开桌上刚才王老头送的那些信件。有省报、音乐报、歌词报,有省音协的,省群众艺术馆的,有朋友的,有一封信上的字他很熟悉,而这封信不是来自省城,而是省里的另一座城市。但他断定这封信肯定是他的未婚妻翠云写的,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另一座城市。他找开信,字体清秀面熟,果然是翠云写的。

思达:

亲爱的你好!我好想好想你呀!但有什么办法,只有给你一个纸上的吻!

中秋节以后,学校组织我们到豫南的一个县里实习,我实习的这个学校离县城比较近些,条件还算比较好,但还是我们那儿比条件要差些,与省城相比差距更大。

这里的农村教师很苦,工资也很低,他们忙完了学校工作,还要忙家里活,学校不大没有食堂,我们几个实习生都在农民家里吃饭。吃饭副食很少,主食也很单调,上顿下顿的大米,咱们那儿的人实在吃不惯,只有到商店买一些方便面来吃,我带来的钱用得差不多了,因为天天都在花钱……

思达读到这儿看不下去了,他想已有两个月没有给翠云汇款了,要赶快给翠云把款汇去。想到这儿,他草草看完信,然后喝一些水就去找剧团的总务。

剧团的总务住在另一座楼房的东头,走廊上用一块大床板隔着,样子很隐蔽也很神秘。他去的时候听见里边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叫了几声却无人应,一看门开着,便推门进去。一进去一种尴尬的场面就出现在他面前,总务正抱着一个女人的脸蛋在啃,他想退出来但已经晚了。

总务看见相当尴尬,忙放掉那女人的脸,为了遮掩,从女人面前桌上拿了一张照片说:“这照片有啥看的还争争夺夺。然后又转过身红着脸招呼思达,“你回来了,坐坐。”

思达很腼腆地说:“我想领领工资,没钱花了。”这时思达才看清那女人是剧团里的桂花,早在剧团都传疯了说她和总务有关系,可是传归传,说归说,没有一个人抓得着。这回碰巧让思达见了,不过总务对思达还是放心的,认为他实诚,可靠,口也紧,从不在外面乱说。

桂花为了打破尴尬局面,红着脸问:“刘老师,你多时从乡下回来。”

思达说:“回来不久。”

桂花又把总务眼前的那张照片拿过来一看说:“刘老师,你看咱财神照的这张照片咋说。”

思达接过照片一看,知道这张照片在总务桌上放了好长时间,不是现在的照片,但还是说:“照的不错,照的不错。”

这时总务算完了账说:“刘老师工资长了,你长了20块,这月应该是72元。不加补助。”总务说着翻另一张工资单说,“你的奖金和福利团长说因为你上月请假时间太长要扣掉。”

桂花妩媚地说:“扣啥呀,团长说是团长说的,权是你大总管拿着,你说发不就发了,你说是吗刘老师。”

思达点点头说:“那是,那是。”

“好,发就发吧,反正刘老师都是自己人。”总务显得大度也很痛快,但思达知道他俩是在演双簧戏,因为他走的时候身团长告了假,团长对他很支持,不过他没有点破,工资拿到手的时候还是说声:“谢谢,谢谢!”便退了出来,退出后便听见又从屋里传出笑声。

思达从总务室出来没有多停,就到邮电局为翠云汇了款,并写了一封信。从邮电局出来他一看天色还早,便骑着车到文化局找找局长说说自己调动的事,再谈谈有关搜集民间文学的设想。

金城县文化局和金城县文化馆在同一座楼房办公,只是文化馆在一楼,文化局在二楼。这里的人刘思达都比较熟悉,他进去以后和他们都一一打了招呼。上到二楼来到文化局的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小李正在埋头写什么,他看见思达忙放下手中的笔说:“刘老师呀,一个多月不见到什么地方修行去了。”

思达握着他的手说:“李主任正忙哩!”看了小李一下道,“下乡了,下乡去跑跑,搜集一些民间的东西。赵局长在吗?”

“咋,向局长汇报工作?”小李一笑说,“刚才局长的几个老乡来了,我去看一下。”小李说着走出办室,一会儿又回来说:“现在正好局长一个人在办公室,你去吧!”

“李主任,谢谢你啦!”思达说着和小李握手,然后去了赵局长的办公室。

赵局长正在翻看当天的各种报纸,见思达进来,忙起坐很热情地说:“小刘来了,坐,坐。”说着又要给思达泡茶,思达忙从他手中接过茶叶筒说:“赵局长你坐,我来,我来。”说着泡了两杯茶,一杯送到赵局长手边,一杯留在原来位置。

赵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目很慈祥,性格很和善,没等思达说话。他先道:“听你们团长说你下乡体验生活去了,这很好,毛主席早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就指出,文艺工作者要深入到基层,到工厂去,到农村去……你这次深入生活的收获如何?”

思达微微一笑说:“我就是要向你汇报一下这次下去深入生活的感想和收获。”

赵局长喝了一口水说:“行啊,今后我们要文艺工作者深入生活的作风发扬和推广,这次你深入生活给我们带了个好头,要好好总结一下才是。”赵局长说完喝着水等待刘思达的汇报。

刘思达思考一下,简单把自己这次下乡体验生活,以及搜集民间文学的收获进行汇报。他说:“赵局长,现在盛行流行歌曲的词和曲子都是吸收民间歌谣而来,既有民族的味道又有流行歌曲的味道。我们这地处豫、秦、晋三省交界的地方,地域很广泛,语言很有特色。特别是我们这个地方语言有陕西的味道,还有山西的味道,在这次搜集民歌中,一些农民给我们演唱,腔调有豫剧、有秦腔、有蒲剧很特别。这是珍贵的民族文化瑰宝,如果不及时抢救,弄不好要失传。”思达说到这里见赵局长一个劲看手表知道他还有事儿,便说:“赵局长我简单就汇报到这里,我想领导应该重视这方面的工作。”

赵局长见刘思达汇报结束,便喝了一口水连声称赞道:“好,汇报得很好。”少顿了一下说,“小刘我看目前有这么几个事需要你去做,一是你要尽快把你下去的收获和想法写一个汇报材料,越详细越好,开班子会要统一一下思想认识。二是你要把我们这儿民间文化的内涵和特色写一个调查报告,要在省报和省文化报上发表,争取上级文化部门的重视。如果能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也是对我县文化工作的贡献。”

思达点点头说:“我一定尽快完成这两项工作。”

赵局长用杯盖咣咣敲着杯子说:“至于你调文化馆工作的事,这事不能太急。我需要和你们团长说说,还要和宣传部、组织部说说。虽然这是我们系统内部的事,但必竟是人家管着干部,礼多人不怪,只要从工作出发领导会顾全大局的。再说你的情况他们都知道,能到文化馆工作也是件好事,我相信你能把工作干好的。”赵局长说着上去拍思达的肩膀,“你今年怕快30岁了,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婚姻问题了,我听别人说你找了个女朋友,该结婚了吧!”

思达说:“谢谢局长,我是找了一个女朋友,不过她上学去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赵局长接完电话说:“好了,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我还有事儿要出去一下。”

思达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赵局长又说:“啊,小刘让你们剧团的齐宇红抽空到我这来一下,有件事要和她说说。”

“好的。”思达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下午刘思达没有出门,在家里蒙着被子好好睡了一觉,他朦朦胧胧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也懒得去开。只听见外面有人说,他不是回来了吧,咋不在家呢?是不是又出去了。他不管这些,他确实太累太累了。他需要安静,需要休息。

当思达睡醒的时候机关已经开过饭,他不想到食堂去麻烦大师傅,想到街上随便吃点东西,再到城郊的王庄村找一下宇红,把赵局长找她的事说说。她知道宇红的姨在王庄,宇红没事儿爱往那里去,可是他刚走到剧团大门,迎面走来了楸红,还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

楸红见到思达就高喊:“刘老师,我们可找到你了,让我们几个好找。”

这时思达才想起下午他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便镇静了一下问:“找我有啥事儿?”

楸红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充满着少女特有的热情说:“咋,非有事才能找你,没事儿就不能寻你。”

思达听到这里也深知自己说话有些失言,忙说:“哪里,欢迎各位。”

楸红听了这话觉得很给面子,便指着和她一同来的几个同龄人说:“他们都是你的崇拜者,是来拜访你的。”

思达忙双手相恭,很腼腆地说:“欢迎,欢迎。”

接着楸红对来者一个一个向思达介绍。她指着一个胖的浓眉大眼满脸福像的小伙子说:“他叫张卫民,是城关镇的团委书记。”思达便上去和张卫民握手,握手的时候他觉得对方的手胖乎乎的无力,知道是城内富家子弟。接着楸红又介绍了一个是柳村乡的团委书记邵广杰,一个是三庙乡的团委书记柴玉华。最后介绍的是县轻工局团委书记郭桂荣,由于郭桂荣是个女性,思达和她握手的时候只握一下手稍,不过他觉得这女子很温柔也很高雅,不由多看了一眼。这女子属瓜籽脸,五官长得很端正,嘴角还有个美人痣,不过他意识到这女子似乎比宇红还是要稍差一些。握完手,他便说:“走,各位到我寒舍里去坐一会儿。”

张卫民忙说:“刘老师谢谢你了,你的办公室我们就不去了,不如到外面找个地方咱们一边吃一边聊怎么样?”

思达说:“这样怕不好吧!大家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虽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招待你们,喝点水总还是可以的。”

楸红忙说:“刘老师你太谦虚了,今天大家只要认识个地方就中,以后麻烦你的事情多着哩,今天就听我们的。”

思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怕不好吧!”

邵广杰忙上去扯住思达的胳膊说:“刘老师,今天就听我们的,咱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聊聊,加深一下印象,日后有事寻你的时候你记起这些小弟就中。”

“哪能呢?”思达说着便被他们扯到东边的大街上去。

他们来到东大街蓝星大酒店。蓝星大酒店楼房不大,牌子挺招人的。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两位小姐站门口夹道欢迎,穿着店服,似笑非笑,脸上抹着增白霜,像雪人一样。一位小姐见他们虽然年轻,但派头十足,不敢怠慢便把他们领到“八仙阁”的雅座。

进了雅座,谁坐上谁坐下不免要相让一番。思达是被推崇的对象,自然是坐上座。思达坐下以后,其他人依次人下。他一边坐着楸红,另一边坐的是张卫民,张卫民下手坐的是郭桂英。大家坐好以后,服务小姐拿来菜谱让点菜,自然又要相让一番。张卫民把菜谱往思达面前一推说:“刘老师,你点菜,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思达忙把菜谱推到张卫民眼前说:“张书记你点吧,我可不会点菜。”

张卫民笑道:“点吧,点吧,咋不会点呢?爱吃什么就点什么。”说着又要把菜谱往思达面前推。

邵广杰说:“卫民别推了,今天你作东,你点什么我们吃什么?”

柴玉华也说:“是呀,你点吧,你常在这里吃,知道哪些中吃,哪些不中吃,点吧!”

张卫民“嘿嘿”一笑,最后眼光落到楸红脸上说:“那我就点啦!”

楸红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对面的郭桂英说:“你点吧!”

张卫民这才大咧咧拿起菜谱点八个凉菜,四晕四素,点热菜的时候思达忙说:“热菜不要点那么多,我们吃不完的。”

柴玉华也说:“是呀,少点几个,再弄两个汤。”

张卫民看了他们一眼,点了四个热菜,又是两晕两素,轮到点汤时他问:“点什么汤?”他说着回过身来看着他身旁的郭桂英。

郭桂英白了他一眼说:“一咸一甜吧!”

张卫民思索了一下,对站在一边的服务小姐说:“甜的玉米粳汤,咸的酸菜鲤鱼汤。”说完讨好地问思达,“刘老师,你看行吗?”

思达忙说:“行,行。”

等思达说完,卫民把菜谱递给小姐说:“凉菜快点上,再拿几瓶白酒,要山西产的老白汾。”

思达忙说:“卫民,酒就免了吧!”

“唉,洒咋能不要,无酒不成宴吗!咱们初次见面不喝酒哪行,不喝酒不成敬意。”张卫民说着又转向服务员,“凉菜和酒先上。”

“好来。”服务员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不大会儿凉菜就上来了,牛展肉、凤爪、猪肚、炸带鱼、醋溜莲菜、腐竹、芥木粉丝、凉拌黄瓜,摆了一大桌子。张卫民接过酒,一看说:“这酒好,这是山西的汾酒。”说完打开倒进酒壶里,然后又倒进小杯子,分送到每个人的手中。

送给郭桂英的时候,桂英白了他一眼说:“我不喝酒你不知道?”

张卫民忙说:“小姐,来两桶饮料。”他的话落后不大会儿,服务员拿来两桶饮料,他接住给楸红和桂英各一桶说,“这下该喝了吧!”说着举起酒杯说,“来,为我们今天能认识到刘老师干杯。”说着自己脖子一仰喝了下去。接着其他人也喝了下去,最后是思达,他举起杯子说:“谢谢各位。”说完喝了下去,咧了咧嘴巴,似乎前几天的酒味又涌上来。

几轮酒后,在坐的人都醉醺醺,卫民倒了六杯酒送到思达面前说:“刘老师,兄弟敬你六个酒,祝你六六大顺。”

思达忙说:“不行,不行,我的酒量不行,我喝一个吧!”

“不行,不行,刘老师喝一个可不行,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可要给兄弟个面子。”卫民不依不饶地说。

楸红见相持不下,忙说:“刘老师不大会喝酒,让他少喝点。”

卫民白了楸红一眼,有些不满意地说:“要不你喝了,也算数。”

“我喝,就我喝。”楸红说着端了几个喝了起来,喝完后对思达说:“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别听他们的。”

卫民他们听楸红这么一说,喝酒再也不好意思攀思达了,只有说:“刘老师,你随便喝,你随便喝。”说完敲了几下门喊:“小姐,上热菜。”又对广杰和玉华说:“来,咱们划几拳热闹热闹。”说着几个人划起拳来。卫民忙举着筷子说:“吃,大伙儿吃。”

不大会热菜上来了,楸红夹了块鱼送到思达面前的碟子上说:“刘老师,吃吧,别不好意思。”

思达忙拿起筷子说:“吃,吃。”

酒不再喝了,大伙开始吃饭,吃了一会儿,广杰使了一个眼色卫民跟着出去了。不大会他俩进来,卫民笑笑说:“时间还早哩,我一个同学在这楼上开个歌厅,请大伙去唱唱歌助助兴如何?”

思达忙起身说:“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哩就不去啦!”

楸红拉了他一把说:“刘老师去就去吧,如果你走了多扫大伙的兴。”

广杰和玉华忙上来拥住他说:“不行,不行,刘老师卫民主要是请你哩,你要走了多没意思。再说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歌声哩,走吧,时间还早哩!”不容分说几个人把思达拥上了楼。

歌厅不大,也很简陋,这属于80年代中期刚刚兴起的事。人们刚会跳舞,但舞步还不是很熟,只能走个慢四。流行歌曲刚刚兴起,但还不是很流行。轻快的音乐声刚响起,舞厅的老板走过来,卫民忙把他拉到一块嘀咕了一阵,不大会老板领来两位小姐说:“她俩陪着几位先生玩一会。”那两位小姐点点头,老板走了,卫民很大度地把他们划了对子跳舞,刚来的那两位小姐自然和广杰、玉华陪舞,他和桂英、楸红和思达。

音乐响起以后,几个人都相继进了舞池,随着美妙的音乐翩翩起舞。楸红过来邀思达,思达忙说:“我不会,我不会。”

楸红拽住他的手说:“不会,你说这话我不信,戏剧届的红人不会跳舞这谁信啊!要真不会,我教你。”他们进了舞池,走了几步思达还真是不会,楸红这才信了对他说:“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不会,跳舞别紧张,要放松一些,步子要跟着音乐走,嘀嗒,嘀嗒……”

思达是搞音乐的,当然知道这些,不过这种场合他确实没有到过,他感到尴尬和不安,只觉得楸红小巧的手攥着他的手说:“放松,放松,前前前前,退退退退……”跳着几曲以后寻找到了乐感,步子慢慢熟练了,楸红问他:“感觉不错吧!”

思达脸上直冒汗,楸红见他有些紧张,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便说:“看把你紧张的,咱们休息一会儿再跳。”说着两人出了舞池来到一个包间,包间不大灯光很暗,似乎走进了溶洞,吸顶类昏昏暗暗照在茶几上,他俩脸上朦朦胧胧,很是神秘。楸红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籽放到思达手中说:“吃瓜籽。”

思达很拘束接到手中,然后又放到小碟说:“你吃,我不喜欢吃咸的。”说的时候两眼看看楸红,样子很不安生。

楸红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刘老师你也是个文化人,怎么像个孔夫子一样,总是扭扭捏捏的不随和。”

思达憨憨一笑说:“这种地方我没有来过,一见这灯光,一听这音乐心就发慌,脚手都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停了片刻他又说,“楸红妹子,你们再玩一会儿,我还有事儿要先走一步啦!”

楸红说:“别急,时间还早哩,我们现玩一会儿。”

思达说:“不了,我真的还有事儿,刚从乡下回来,一些事儿还要向领导汇报。”他说着欲起身,楸红忙拦挡,他又说,“来日方长,以后有时间咱们再玩。啊,你告诉那几个朋友,就说我先一步啦,谢谢他们。”说着往外走,楸红只有送他到楼梯口:“喝酒了,你慢走。”

思达说:“没事儿,你去玩吧!”说着扶着楼梯往下走。

刘思达走出蓝星大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笼罩着这座北方小城,秋风一吹,他多少有些醉意摇摇晃晃走在这块生他养他的地方。此刻他那脑壳像被谁掏去了所有脑浆,一切显得空空荡荡。

他沿着宽广的东西大街慢慢地走,他这才感到头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肚子里的脏物直想往外冒,实在难受。走了几步子便扶在一棵大柳树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身上感到些轻松,头脑也有些清醒。这时他想回去休息,刚沿着路往回走,当儿咔嚓一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他跟儿停了下来,但骑车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跟静静站着,他端祥一会惊喜道:“宇红,是你。”

宇红带着责任口气说:“你让我好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你,这不找到你了。”

思达不懈地问:“找我干啥?”

“想你啦!”宇红说这话的时候很镇静也很从容,把自行车向一转说:“走,我载着你。”

思达不解地问:“干啥,去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来,我载你。”

“得了吧,你酒喝得有些多了,还是我载你。”宇红说着跳上了自行车,思达这才坐了上去。自行车领顺以后,思达问:“都这么晚了,你载我上哪里去?”

宇红说:“到我姨家去,到王庄。”

思达说:“天都这么晚了到你姨家干什么?”

宇红说:“有事儿,你别问,到那儿你就知道啦!”

这时思达从车上跳下来,抓住车尾说:“行,到你姨家,可是要我来载你,你骑车的技术不如我。”说着手去接车把。

“好,你这会酒醒了,你就载我。”宇红说着把车把递给思达,自己朝后退了一步。思达骑上车,宇红坐在车尾上,手抓着思达的衣服说:“你慢点。”

“你放心。”思达说着用力蹬了几下车,他觉得宇红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感受到一种特有的温柔。

从县城到王庄并不远,只有三四里地,路很好也很宽。路两边是两行高大的毛白杨,在秋风的吹动下哗哗作响,天上明亮的月光和稀稀啦啦的树叶给大道上洒下一些光亮。思达很轻松地蹬着自行车,宇红轻轻贴在他的背上,两人都不吭声,只有自行车水轮“哗哗”小溪流水一样的声音,还有树叶哗哗飘落的声音,再就是思达轻轻的喘息声,走了一阵,宇红轻轻哼起了歌谣。

一为情妹难开言,

好似月亮挂天边,

好似田中浮萍草,

随它流到大水田。

二为情妹难开言,

洗后表香求神仙,

别人求财求几代,

我郎求神求团圆。

三为情妹想得多,

想来想去睡不着,

窗子不糊看月亮,

看它升起看它落。

四为情妹想得多,

想得情妹眼泪落,

只怕难得成双对,

叫哥如何不心多。

五为情妹想得远,

想得我哥发了颠,

吃饭如同吃砂子,

呼菜如同吃苦烟……

宇红还要往下唱,其实她唱这些是想让思达听的,唱到这儿她停住了想让自己思索一会儿,也想让思达回味一会儿。有人说回味是美好的,此刻他俩正处于这美好的时刻。也就在这时从他们身边开过了一台拖拉机,嗒嗒的声音破坏了他俩的兴致。

王庄村子不大,东边紧靠着涧河,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还有树上的鸟叫声。宇红姨的家思达到过,有次剧团在这演出的时候思达和宇红一块来的。宇红的姨父在县里一个部门工作,姨是小学民办教师,两口待人那很热情。

宇红姨家在村子北头,院宅不大但挺秀气,院子里有几棵泡桐树枝叶冒盛显得很有生机。宇红打开院门,院子里空空荡荡。思达问:“家里人呢?”

宇红说:“姨夫和姨母去了北京,看他家的小儿子去啦,这几天让我在这里招呼着家。”说着又打开边间的门,拉亮了灯,桌上放着一个大蛋糕,还有两瓶红葡萄酒,思达不解地问:“这是干什么?”

宇红让他坐下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农历十月初几?”

“十月初六是什么日子?”

“你说是什么日子?”

是什么日子?思达还在寻思。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我一大早就开始找你,一直找到现在。”

思达憨憨一笑说:“谢谢你,你还记着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宇红白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葡萄酒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酒在玻璃杯里很好看淡红很鲜,她送一杯到思达手中,思达接过又是憨憨一笑准备喝,宇红忙说:“别急。”说着拿一些小红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说:“咱们也学学大城市人的样子,吹吹红蜡烛,唱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歌。”说着划着火柴把红蜡烛一根根点着,然后对思达甜甜一笑说,“吹吧,别喘气儿,要一口气吹完。”

思达微微一笑说:“行,听你的。”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像小孩,脸上有些泛红。他伏下身子用大劲吹的时候,宇红在一边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儿。待思达把蜡烛吹完了,宇红端起酒杯递给他说:“为你30岁生日干杯。”说着两人举杯饮了下去。

说实话思达真有些感激宇红,他想不到宇红的心这么细,他每年的生日宇红都记起着,不管采取什么感觉,他看着宇红激动地说:“30岁对于人生来说是个门坎的年龄,标志着走向成熟和独立。可是我这30岁意味道着什么,家没成业没立……”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声调有些低沉,样子有些悲伤。

宇红静静地听他说着,可是他不说了,宇红忙说:“说些高兴的话题,比如事业和未来家庭,等等可以随便说。”

“宇红,我想组织一个很好的家庭。”

“翠云不是大学很快要毕业,你们的家庭将要组成。”

“宇红,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翠云她不好吗?”

“好,她漂亮。”

宇红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桌上的生日蛋糕,又停了一会思达看天色不早了,站起来说:“宇红感谢你还记着我的生日。”说着拉住她的手,“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该休息了。”

宇红扑到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上说:“不嘛,今天晚上我不让你走,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好吗?”

思达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头上的灯泡,听着外面沙沙的声音,宇红又说:“思达哥,我好想你呀,我好爱你呀,你知道不?”说着轻轻把思达的手拉着放到自己的胸口说,“你摸摸我的心,你摸摸。”说着又把思达手手拉到两只隆起的乳峰上,思达轻轻地摸起来,然后把宇红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说:“我也想你,我也爱你。”说着嘴紧紧把宇红的嘴唇堵住了,宇红没有挣脱很温顺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思达嘴里就像含了一颗香糖一样,一只手继续在两只小巧的奶子上来回轻轻地抚摸着,宇红轻轻发出很舒服的声音,含糊说:“我想,我想。”说着一边替思达脱衣服,这时思达也到达高峰,他紧紧搂住宇红,下边那东西挺了起来,宇红紧紧抱住他几乎贴在他身上。

外面的风呼呼的吹,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在呼呼啦啦响,一声接一声。

这年秋天,张翠云已是大三的学生啦!经过两年多的都市生活,她外表时髦的服装取代了俗气清贫的装束,那曾是羊角小辫的头已飞上了曲曲卷卷的孔雀翼,鸡尾巴上扎着金光灿灿的发卡。上身穿着乳白色燕领西装,右领别着枚少林寺的佛章,左领别着镀金葵花章,里套一件玫瑰色尼龙衫。下穿灰白色直筒裤子,紧紧裹着屁股,脚上是棕色牛皮高跟鞋,双手插在裤兜,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屁股一摆一摆。

她觉得在这所古老而又文明的城市数她是最漂亮,最现代派,最有性感的女性,没有她的存在这所城市将要失去往日的繁华,没有她这所城市将不再辉煌。总之,只要有她的存在这所城市才能存在,这所堂堂的省立大学才能沸腾。所以,她觉得自己生长在那离省城遥远的小县城,是自然对她最大的不公,对她来说是个戏弄。甚至她再也不愿意提到那个小县城的名字,似乎提到它就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觉得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耻辱和悲伤。总之,她希望在自己的生活和记忆中把它的名字抹掉。

两年来,除过她的法定时间以外,课余时间,星期天,节假日都在这所城市度过,度过的地点在公园、湖畔、闹市和舞场。则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对她已很遥远很陌生,色盲症的眼从共和国的版图上再也不找不到它的位置。

最近在她的思想和精神上出现了上学以来前所未有的低沉。在学生生涯就要结束,面临着重新分配,何去何从如何选择?特别是最近下去的实习,不能不使她又一次品尝到贫穷和落后的滋味。如果再次被分配到她的那个小县,这不能不说对她是一种挑衅和捉弄,那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早已淡忘和不习惯了。窄小污浊的街道,吵闹蛮横而不讲理的人们,可怕厌恶的生活环境,要是分到县城还马马虎虎过去,可要是分到农村呢?分到偏远的山区呢?土窑洞、土桌子、土孩子,一切都不堪设想,不,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分回去。分配到大城市该多好,这儿的一切对自己来说是多么协调,宽广的大街,人流、车流、歌流,几年的大学生活她已迷恋上了这座城市。如果分配在这所城市,那么思达怎么办?从小县城往省会城市调动一个人,真比登天还难,难道夫妻永远这样的天各一方。

最近,翠云的心灵正在起着急剧变化,在她的每根神经细胞中都在寻找着这样一个答案,爱思达什么?他人才并不出众,眉毛细长,脸庞略黑,额头上早早刻上两道很深很深的皱纹,笑起来是那么憨厚和呆板。性格又是那么孤僻,一点儿也不知道体贴人心疼人。只知道音乐音乐,事业胜过情感胜过爱情,高于妻子之上。走起路来一跛一跛。像个捣蒜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到底爱他什么呀?不,必竟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从死神那里把自己拉回来,没有他就没有自己,应该爱他。不,这是老天爷最不合理,最不公正的安排。天啊,我该怎么办?

这些天,她徘徊在湖畔、公园、假山的小道上。她不是要去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而是要静静地思索和爱情的真假善伪,挖掘自己的内心世界,寻找自己今后生活的道路。

当她重新出现在公园湖畔的时候,是个星期天的黄昏。园里的游人很稀,湖里划船的人很少,只有一阵阵深秋的风吹着湖面上的水,还有公园里法国桐、柳叶的四处飞扬。她内心的活动就像湖里的水一样不平静又激烈。她多么想找一个人聊聊,给她说说安慰的话,对她说说恭维的话,这个人就是余平。不知怎么的,一年多来她特别喜欢余平的到来,只要余平的出现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烦恼,没有悲伤,只有欢乐和高兴。余平可以给她带来不想听又想听的新闻,可以给她带来“现代化”的风韵。特别是最近,对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是喜欢还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爱着他那身着时髦的服装,爱听他那阴阳怪气的谈吐。

“翠云,翠云”。

她听见身后的呼喊声,她没有止步也没有回头,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能听出声音,能辩别出脚步声。脚步声追到她的身后,她故意把目光抬高盯着前边一个什么地方,但并不认真去看。从她的侧光可以看到她仰起脸在微笑,似乎想回过头看余平,但又很快转过头,双目仍然看着前方。

这时已经走近的余平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冲上去一把抓住翠云说:“翠云小姐报告你个好消息,我调到这个城市啦!”

“是吗?”翠云兴奋中又半信半疑。

“是真的。”

“那么向你祝贺。”翠云说话还是不冷不热。她听到这个消息是高兴是惊喜,但她只是在心里,不表露在脸上,这让余平有些琢磨不透。

她缓缓停住脚步,站在一棵垂柳下,细心打量着兴致勃勃的余平。他和上次来的时候又判若两人,又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所不同的是米黄色衫衣上露出中英文对照写的“香港”二字,瓜籽脸上架着一副茶色蛤蟆镜,在镜片中央还贴着英文商标,似乎和翠云眼光焦织在一个点上。

翠云仍既惊讶又冷漠地问:“你调到这儿啦,什么时间?”

“昨天。”余平说着眉飞色舞,此刻他又占了上风,他的样子很想把事告诉翠云,但又不急着说出来,很想让对方追问,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到自己的伟大和自豪,才能感到自己的价值。可是我们的翠云也能沉得住气,偏偏再不往下问。只说了一声:“向你祝贺。”说完倒若无其事,沿着湖边的道朝前走。

余平有些急了,他追着翠云说:“昨天来报到,今天就来找你。”

“什么单位?”翠云头没抬地问。

余平急切地说:“老单位新地方,市物资局。”

“你的关系真不错。”翠云淡淡地说。

余平露出焦黄的牙齿,看着沉闷不乐的翠云说:“不瞒你说,我爸爸和省人事局宋局长是老战友,宋局长又是省里的老干部,这市里一些领导是他提拔起来的,他只要吭一声这点小事儿他们不能不办。”

战友、局长、上下级。翠云心里像春风吹佛,像哥伦布又发现了新大陆。

“怎么样?有事尽管说,老同学尽力而为。”余平说的时候很兴奋也很自豪。

翠云思索着朝前走着,没有反应。

余平看着翠云笑了,为有这样一个爸爸而骄傲,为有这样一个伯伯而感到荣幸。她一定会求自己的。前些时,余平那个神通广大的爸爸听说县物资局要在省会城市设个办事处没有房子。他积极活动找到老战友解决了房子,他的儿子余平当然成了这里的常驻代表。

来到湖的小码头前,由于天气有些冷,划船的人不多,但还是有些人,这些人都是热血青年。翠云站在码头上朝湖心的游人张望,余平的脑子反应很快,忙凑上来说:“翠云,咱们划船吧!”没等翠云应声,他便冲到售票窗口,不一会拿着票走过来说:“走,咱们划船去。”

翠云下意识抬腕看了一下表说:“天不早了。”说着向码头上挪去。

余平义不容辞,像今天他是主人一样,热情地说:“走吧,天还早哩!你在这儿上了几年学,还没有划船好好玩过哩!”

刚跳上船舱,余平又跳上岸了。翠云在等待余平时心里才有点痒痒,她看到湖面上划船的青年男女,肩挨着肩,脸对脸在戏水打闹,她自己不觉也沉浸在欢乐之中。她左瞧右瞅不见余平影儿,心里很有些气愤。就在这时余平来了,她想责问几句,但见余平抱了些食品,蛋糕、巧克力、汽水、桔子等。翠云便换了口气说:“抱这么多东西,还准备远航哩!”

余平嘿嘿一笑说:“我们私奔,到天涯海角去。”

翠云嘴努了一下说:“美死你。”

划船,他们并不外行。服务员摘下拴在木桩上的绳锁,然后用撑杆用力把船划向湖心。他俩挥动着浆板,船缓缓向湖中行驶,船尾荡起哗哗水波。行到湖心,船如顽皮的孩子,凭着性子,来回绕弯子。直绕弯子,他俩心里越急,越急,船越是不听话。余平失神站起来,船左右猛烈摇晃,两人差点儿掉到湖中。翠云一下子满身冷汗,两手紧紧抓住船边,直喊:“呀,慢点,吓死人啦!”

岸上一片喝彩,余平清醒了头脑。他慢慢坐下,接过翠云手中的桨板,双手握着划了起来。翠云羞红着脸,不住喘息惊吓的粗气。

船又听话了缓缓行去,身后泛起悠悠水花。他俩目视被秋风荡起的湖水,谁也不作声,只是在各自想着心事。翠云似乎从水波中分解出一种有机化合物。余平似乎从手中的双桨悟出了一种力量。在这种场合,一个男人似乎要比一个女人深沉得多,成熟的多,心计多得多。

怎么打破这种冷战的局面,余平一边划船,一边用嘴指一下食品对翠云说:“你肚子饿了吧,吃点东西。”

翠云像是有人把她从梦中惊醒,语无伦次道:“啊,不,我不饿。”

余平看着心事重重的翠云问:“你们快要毕业了,不知贵小姐打算怎么安排,是留在这所美丽的城市呢,还是回到生你养你的地方。”

翠云抬头看看余平,见他问得很认真,便淡淡地说:“是去是留不是我张翠云说了算,而是看当局怎么安排。”

“千万别回,我们那地方有什么意思,穷山恶水,再说也发挥不了你的特长,干个十年二十年你照样是你,有什么出息。人常说环境可以造就人,也可以改造人。你若留在这里,如果留校或分配到别的地方,干个十年八年的你就不是你啦!”

“不是我能是谁?”

“可以晋升成教授,或可以成为工程师什么的,到时你张翠云就会身价提高。”

翠云摇摇头淡淡地说:“难呀,难呀!难于上青天。”说着目光里充满失望和悲伤。

余平真有点急了,发疯似地喊道:“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为什么要调整到这儿来吗?关于你毕业分配的事儿我已向宋伯伯说了,他满口答应,市里这些单位任你挑任你拣,哪个都行,他定帮忙。”

“是吗?”翠云有些兴奋但又不太相信摇摇头,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唐突,“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翠云啊,难道你就一点都看不出来我在爱你吗?为了你我每次出差都抢着到这儿来,为了你我把工作都调到这儿,我不能没有你。你跟思达有什么意思,一个跛子一个书呆子有什么值得去爱他,有你吃不尽的苦头。答应我吧,别走,啊,翠云。”

翠去没有吱声,只是眼睛湿湿的。这是碧波溅起的浪花,还是潮湿的泪水。

余平越说越激动了,他放慢了手中的桨冲着岸上大声呼喊:“张翠云,我爱你。”

翠云羞红了脸说:“你喊啥哩!让别人听见多不好!”

“我就是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余平说着又大喊了一声,“张翠云,我爱你,我爱你,张翠云。”

翠云听了他的喊,脸一阵阵发烫,像浸出血一样,像假山上的枫树叶儿一样。不过这也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儿,也是她长以来的心声。在读大学第二年的时候,她和思达的感情就像冰山上的融融积雪,经太阳一晒渐渐融散了。虽然情书像雪片一样一封封朝思达飞去,但那都是虚伪的,她的生活不能自立,每月的学习花销,要外援,需要别人的帮助。一个跛子怎么能配得上一个比他小四五岁如花似玉的姑娘呢?真是天大的误会。现在细细想来他一点儿都不值得她爱,要爱就要爱像余平这样的人,说话穿衣很讲究,这才具有大丈夫男子汉的气派。他每次来时总要带点高级食品,走时还留下一些钱,多会体贴人。可在自己上学期间,思达没有来看望过一次,还叫什么未婚夫,想起来多叫人寒心。这些都是翠云心里想的,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天色晚了,湖面上罩一层朦胧的白纱,假山、亭阁、堤岸在人们的视钱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能看见的只是脚下的湖水荡起的碧波,听见的只是一阵一阵微微的秋风。

小船穿过湖中心的断桥,来到一个避风的地方,余平把船的揽绳紧紧拴在一棵树上,他一个反身把翠云抱住,船在水中摇啊摇。

打那后,翠云连着给思达发了三封信,但不像以前的那些信,每段开头都是亲爱的这温柔的字眼,最后总是您的小鸟,云。最后一封竟一个亲爱的也没有用,一个热烈的词也没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信是这么写的。

思达:

您好!我想今年冬天咱们就把婚结了,因为这关系到我分配的大事,请你理解。我想定在农历十一月左右,因那时不冷不热,别不多谈。

1986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