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幸福快乐的生活总是很短暂,留也留不住。可是,对于在艰辛磨难中煎熬的人来说,苦难的日子无异于一辆“嘎吱嘎吱”的牛车,缓慢而艰难地前行着。凄风苦雨一旦缠着你的双足,挣也挣不开,撵也撵不走。
度日如年,日出盼日落,月落怕日出,我渐渐的变得茫然起来。哥哥姐姐们反复无常的情绪常常令我心悸,我时常莫名的恐惧。每每夜深的时候,心里就像有无数钢针在刺着我的心。哥哥姐姐们南腔北调的嚎唱,歇斯底里的呐喊,时哭时笑的癫疯,莫名其妙的眼泪......令我毛骨悚然,令人凄然心碎。他(她)们瞬息多变的情感,犹如疯狂肆虐的病毒在知青们中间相互交叉感染着。
我实在是承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由茫然开始开始颓丧……
我开始和他(她)们一样,喝酒抽烟……
我开始想家了,没有了先前的新奇、天真、期冀和快乐。一切在我眼前开始褪色,褪色成暗灰色。
广袤的田野由墨绿一点点的变着颜色;天有些高了,云彩有些淡了,风儿有些懒了,太阳有些辣了……
放秋垄的日子到了。放秋垄的日子不长,就几天。
放秋垄就是在玉米的最后生长期,把玉米地里的杂草,尤其是一人来高的“水稗草”铲除。不然,这些草芥会和作物争抢水分和肥料,影响玉米的生长。
地头站满了人,手握镰刀,一字排开,象长跑的运动员等待着发令枪响。社员们一个人七、八条垄,唯有我是三条垄。
八月的天气燥热的很,站在阳光下直流汗水,若是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就犹如进了蒸笼。玉米地里密不透风,令人窒息。枯黄的叶片锯齿似的割着裸露的肉体,毛茸茸的蒿草赖在人粘稠的身上不愿离去,胳膊和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钻心的刺痛和痒痒。
刚钻进玉米地时还能和其他人说说笑笑,挥舞着镰刀,齐头并进。可是过了一会儿,社员和知青哥哥姐姐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谁愿意在这“笼屉”里受罪呢!
地球究竟有多大?这垄究竟有多长?鬼知道!我一个人舞动着银镰拼力向前割着蒿草,越是着急,镰刀就越是不听使唤,那顽固坚涩的“水稗草”硬是咬着镰刀不放。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割草的速度却是愈来愈慢。几点了?是不是快到晌午了?时间过得好慢。抬头不见太阳,低头不见钟点。(那年月谁能戴得起手表)我约摸着已时近中午,三条垄差不多割完一半。看看前后,没有人影,我的心有些发慌。我索性坐下来,透过草儿的缝隙,向前窥视……这个世界好静,只有腻虫在玉米叶上爬行着,发出“唰唰”的响声。
那是什么啊?怎么我的眼前出现了几座大土包呢?我下意识撩开草丛,当我二目圆睁看仔细时,我的两腿瘫软了。这哪里是什么土包,这分明是几座长满蒿草的坟茔。我立时魂飞魄散,头皮发炸,一下仰卧在垄沟里……
天空一定是蓝色的,太阳一定在咧着大嘴笑;灼烫的空气中一定有一丝的风儿在走动……我的天空在哪里?恍惚中我是不是睡去了?那“三角地”的故事在晕眩中开始浮游……睡吧,永远睡下去。那地狱之门离我还远吗?我知道,只要伸伸手就会叩响它的门!
迷蒙中,我真的在静谧的幽蓝中游动。我紧紧握着一双手,那双手有的地方很纤细,有的地方很粗糙。是那双手带着我在竹簧林间飘逸着,竹簧的叶子有沙沙的响声。月光如水,很蜷柔,像妈妈飘散的发……
“这是咋了?喂,小温子,快起来!”冥冥中有人叫我。“这孩子,咋能摸哪睡哪?快起来!”恍恍惚惚,叫我的人把我抱了起来。我睁开了眼睛。
“你咋了?这是什么地方啊,咋能睡在这儿?”
是徐姐和豆豆姐。她俩一边扶着我一边打扫粘在我身上的土沫和草屑。“完了,这孩子是让啥给迷住了!走,咱回去,不干了!”
我迷迷糊糊地左右环顾着,狐疑地看着徐姐和豆豆姐。忽然醒过来了:我刚才是昏厥过去了,一定是叩开了那扇门。愣了半天,我才知道我刚才握着的那双手是徐姐的。我蓦地趴在徐姐的怀里,不知是胆怯还是委屈,竟呜咽起来,眼泪湿了徐姐的胸襟……
“走,咱不干了,跟姐回去!”徐姐拉起我的手,顺着垄沟径直朝回去的路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