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不辞而别
我随意挟了些她爱吃的饭菜送进她房里。
里头一片黑暗，我开了灯，发现躺在床上她迅速背过身，将棉被拉至头顶，不看我。
我将晚餐放在桌上，坐到床边。“还在为我说的那些话不开心？”
被子里头，静悄悄一片。
我只好又开口：“真的那么气我，气到想绝食抗议？”
还是无声。
“不可以这样，洋洋，转过来面对我。”我动手抽掉被子，扳过她的身体，赫然发现她脸上满是泪痕，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完全被吓到了。“洋洋，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些信对你那么重要，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藏你的信了，哥，你不要生气，不要讨厌我……”
这…什么跟什么？
身体被人扑抱住，她在他胸前哭得乱七八糟。
“洋洋……”
“我只是害怕……怕她们分走你的注意力，然后……你就不再疼我、不再关心我了……我没有故意要惹你生气，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会让你更讨厌我……”
是这样吗？她只是害怕失去我的疼爱，才会藏起我的信件？
我只是一径地站在理性教导的角度，却忽略了女儿家细腻善感的心思……
“不要哭了，我没有生气。”轻轻拍抚她的背安慰道。
“骗人，你明明凶我。”她抽抽噎噎地指控。
“我嗓门大。”
“你说我无理取闹。”
“我要是说了这句话，出门被雷劈。”
“你讨厌我。”
“胡扯，那是这辈子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停住哭泣。“真的吗？”
此时的我一脸慎重地发誓：“我要是骗你，就让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当老姑婆。”
“为什么你发誓，受惩罚的是我？”她哇哇叫，不满地抗议。
“哪有？哪有？你要是嫁不出去，我要养你耶，是谁比较吃亏？”
“你……要养我？真的吗？一辈子哦！”
“当然啊！”止泪战术成功，我抽了张面纸捏住她鼻子。“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养你谁养？擤鼻涕。”
“人家十五岁了，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啦！”说归说，还是听话地擤出鼻涕。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哭着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丫头。”将面纸对折。“再一次。”
用力擤干鼻水，她接着追问：“我很会吃哦，可能会把你吃垮。而且以后你结婚，还要养老婆、养小孩，你养得起吗？”
我耸耸肩，将那颗刚出炉的“馄饨”丢进垃圾桶。“那就不结婚了，专心养你就好。”端来饭碗，塞进她手中。“来吧，让我看看你多能吃。”
“好，那我也不嫁了，永远和哥在一起。”她快乐地宣布。
我笑哼。“说得倒好听，只怕到时看到帅帅的男生，半夜就包袱款款跟人跑了，小小一尾哥哥算什么东西啊！”
“才不会！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帅。既然没有人比哥哥更棒、更优秀，那她又为什么要嫁？
“嗯哼，那你要不要告诉很帅的哥哥，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一口青椒卡在嘴里，没吞下去。
盯视她的沉默，我轻轻开口：“洋洋，我们不是说好没有秘密的吗？小时候，你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哥哥，我喜欢那个赖在我身上谈天说地的小小洋，不爱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见了面像陌生人。”
“你自己还不是什么都没告诉我！”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听到了。
“例如？”
“保送译菲的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一听完全微愕。“我……”
“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要一个人偷偷跑去浙江打工，不让我知道！”
“我……不是……”
一时之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原来，这些天她是在闹这个别扭吗？以为我不要她了？
其实我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和我作对，只是在藉由这种方式抗议，表达她即将被遗弃的伤心与恐惧……
我并没有存心要瞒她，只是太清楚她会伤心，每每面对她，就是说不出口，我甚至在想，是不是要放弃译菲介绍给我一份好工作单位，继续留在乡镇一家小单位上班。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守护着，从不曾分开这么远、这么久过，我怕万一她又闯了祸、万一她想找人说话、万一她半夜醒来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只是，母亲淡淡说了几句话。“哪一对兄妹不是迟早要分开，各过各的人生？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那你现在拘泥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答不上话来，无法告诉母亲，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洋洋分开，一直以来，洋洋就是我全部的世界，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一直陪着她，到老、到死……
“洋洋－－不希望哥哥去浙江吗？”
“……”说是，未免太自私。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哥哥天生的才华是掩不住的，那么出类拔萃的他，被埋没在这朴实小镇，对他并不公平。
“我只是……不想和哥哥分开……”她低声嗫嚅。
“那，洋洋有没有可能加加油，只要成绩再好一点点，我就可以说服爸妈，让你到浙江去读书，和我作伴？”
“可以……这样吗？”只要成绩好，就不用和哥哥分开了，是不是这样？
“那得看你争不争气，公立高中有没有你的分喽！”
“那如果……不行呢？”她对自己没把握。读书不在她的兴趣范围内，她一向只要求及格就好，不会花太多心思，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
要真这样，我也不一定非得去浙江。“到时再说了，这件事，哥会好好再考虑的，好吗？”
“那，哥，你不可以偷偷不见哦！”
“不会。”
“不可以让我找不到你哦！”
“不会。”
“不可以不要我哦！”
“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像个小老太婆似的。”我好笑地调侃。
“那你要不要答应嘛！”
“是是是，我不会偷偷不见，不会让你找不到，不会不要你，我会让你一直看得到、碰触得到，直到你看腻想吐为止，这样你放心了吗？”
“打勾勾？”
那双我最爱的眼睛，晶灿明亮地瞅着我，在那无比认真的凝视下，我坚定地与她勾了手指。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游戏，而是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诺。
从我答应她不会偷偷跑掉那一刻后，纯真无忧的笑容再一次回到她脸上，彷佛世上没有什么能令她困扰。
“哥……”
当我回转后，她做了一件很大胆，连我都不敢相信的事——
凑上前是她的唇，温暖的唇。
我永远记得，当时错愕、震惊的表情。
就像初次尝到，那半熟的杨桃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忍不住想一再深尝，流转在青涩杨桃、憨甜笑靥间，她初次的、纯净的爱情，悄悄萌芽……
“哥哥，我长大了，我爱你～！”
没有多余的回答，我傻傻发愣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因为这一个吻一句话我知道不再是以前那样的一个单纯兄妹的玩笑。
第二天，放学后的洋洋，想到总归于好在家等待的哥哥，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他身边。
她本以为，回到家会看到站在门边，带着浅笑耐心等候的我，但是，并没有。
我从洋洋第一天上学起就说过，回到家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我。
但这一次，洋洋找遍客厅、厨房、房间，以及屋子的每个角落，就是没有我的踪影。
爸对她说：走了，去浙江开始他的另一段人生，一段有希望、有未来的人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另一段人生？那原来的这段呢？被他遗留下来的这一段呢？没希望、没未来吗？她怎么想也想不懂。
哥哥是天生的发光体，这她清楚，如果这个平凡小镇会埋没哥哥，她可以跟哥哥走啊，不管去哪里，她都只想跟着哥哥，这些哥哥应该明明知道的！
哥哥说过，不管到哪里去，都会带着她，哥哥从来不骗她的，不会食言！
可是为什么——
哥哥就这样走了，不见了，没跟她说一声，就这样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