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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

松鹤毓秀 《望乡》 历史小说 2010-03-19 15:5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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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朝鲜、庆尚道、清道郡、新堂里

望着“清勤仁孝”的匾额,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放弃去祖业平安道实在是无奈之举。连年的战乱本就使得这里民不聊生,没想到1月间又传出了高宗(朝鲜国王)被日本人毒死的消息。这个消息如同在芦苇荡里点了一把火,迅速点燃了八道民众由来已久的愤怒与仇恨。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日本人调集大队人马血腥镇压,这反倒激起了全国范围的“三一运动”,这个国家又一次陷入了自甲午战争以来大规模的混乱之中。

新堂里是没有办法待下去了,清道城里日本人已经派了一个联队的士兵到处抓捕“暴民”。可恨的日本人每到一处就欠下一笔血债。强者拿起武器奋起反抗,可是他怎么办呢?一个文弱的书生就只能选择逃避。有时候一旦你有了家庭,就必须负起责任。大儿子松牙已经去了日本好几年了,期间除了两年前的一封信,没有任何的消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嘱咐妻子收拾些简单的衣物,明早就出发。

如果不是躲避战火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更何况祖坟、祖业都在这里,全都撇下不管,这是多么大的不孝啊。这一晚他默默地看着那幅玉山君(朝鲜王室的封号,详见拙作《木槿飘香》)留下的真迹。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究竟是谁的错?翻翻族谱,玉山全氏曾经是个名震八道的显赫家族,玉山君王汉畿在高丽时代是威镇边疆、令敌将胆寒的名将。李朝时代,在成宗大王时期玉山全氏的全孝文曾担任领议政(朝鲜李朝时代的官名相当于宰相),并且被封为庆山府院君。一个家族越是显赫,背后就潜伏着危机而且是非常凶险的危机。到了燕山君时代,“乙卯士祸”(朝鲜李朝时代,燕山王当政对当年参与赐其母妃死罪的人一律处死,由于是乙卯年故名)庆山府院君全孝文同许多大臣一样都被彻底的清洗出了两班,再也没有回到过汉城。从此玉山全氏的家谱也不再出现什么显赫的人物,没落代替了辉煌这是历史的必然。可是,不管怎样改变每一位继承人都会从祖上接过那厚厚的家谱和成箱的书籍,当然还有那副匾额。“清勤仁孝”这四个字早已经成了家族的行为规范,不管是走上仕途还是在籍务农,所有的人都世代恪守这个准则。即使是到了现在家道早已败落,他还是谨尊祖训。要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有“敬天法祖”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才不亏对列祖列宗。这才是真正的孝。想到这里,他心里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望着熟睡的小儿子粉红的脸蛋,他眉头舒展了许多。说实话,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不仅因为这孩子聪明、懂事,更让人惊讶的是,在他只有4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背诵《孝经》了。大儿子松牙不喜欢读书,一门心思就想学医术。并且私自出走去了日本,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虽说他早已经由着这孩子去了,可是心里依然觉得应该有人来继承家族的传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早已根深蒂固了。他想依着这孩子的天资,将来接过玉山全氏的家谱的恐怕就是他了。想到这里他不禁伸手摸了摸小松牙胖胖的脸蛋,暖暖的、肉乎乎的,多可爱的孩子啊!

一件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一双手温柔的扶在他肩上。“睡吧,明天还要走远路呢”妻劝着,他转过身来。美丽的眸子,写满了柔情。妻子尹氏原是晋州人,坡平尹氏和他的家族几乎是有同样的命运。成宗贞显王后、中宗章敬王后、文定王后都出自坡平尹氏。特别是文定王后,她整整统治朝鲜八道二十年。但是极盛至衰,由于文定王后执政期间(明宗朝)重用外戚尹元衡、贞敬夫人郑兰贞(元衡妻);听信妖僧普雨的谗言,重开僧科、排斥儒教,在全国大建佛寺,任用僧人做官。把许多儒生都赶出了汉阳(现在的汉城),两班官吏都是阿谀奉承的小人。弄得国力日衰、民怨沸腾,落下了积贫积弱的祸根。宣祖即位不久,丰臣秀吉就率大军入侵朝鲜,由于国家武备松弛、国库空虚,全无抵抗能力。两京失陷、宣祖北逃,酿成了震惊中外的“壬辰倭乱”。要不是明朝派大军驰援,李舜臣水师拼死反击,李朝差点就将这三千里江山拱手送给了日本。此后,坡平尹氏再也未能进入朝鲜王室,家族也就此衰落了。

可是,不管一个高贵的家族怎样败落,优秀的东西总是或多或少的传承下来。尹氏并不漂亮,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淡雅。从她走路的仪态就能看出,从小受过极为严格的教育,从容不迫、不容侵犯的高贵气质是一般的女子所没有的。尹氏未出嫁前就读过《小学》、《列女传》,这在当时已经算上非常了不起了,甚至可以说是“知书答礼”,用“贤妻良母”来形容尹氏一点都不为过。自打嫁过来,一切的家务她都操持的井井有条。有了小松牙那年,婆婆得了重病,尹氏不但要照顾两个孩子,还得背着婆婆到处寻医问药。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要带婆婆去看看。为了有钱给婆婆治病,她偷偷的把自己从娘家的带来的手饰、发簪都变卖了。但是,不管有多苦多累她从未在丈夫面前表露过一丝的忧愁。每每丈夫回到家里,她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接过丈夫的东西,柔柔的一笑,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并打来洗脚水,给丈夫泡脚,除去一天的疲劳。婆婆在临终前,拉住他的手说:“孩子啊!尹氏是我们家的长房媳妇,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听听她的意见。她有多苦,我心里最清楚,你可不能亏待她啊!”是啊!有这样一个好妻子真是他修来的福分。在心里他深深的爱着自己的妻子。望着妻子那双美丽、聪慧的眼睛,他不由得把妻搂在怀中,轻声说:“让你受苦了”。妻把头贴在丈夫的胸口,柔声答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第二天,他把简单的行李搭在马背上,扶妻子和小松牙上马,就牵着缰绳往村口来。远远的,他看到村口站着一个人,是贤成,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安贤成。几天前,他已经把家里的祖业和祖坟等一切事物都交给了他。并嘱咐他,如果松牙回来就告诉他们的去向。贤成沉默良久,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会尽力守护这些的。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渐渐的走近了,望着贤成被露水打湿的土布衣,他的眼睛湿润了。看得出贤成很早就等在这里,送别自己最好的朋友。尹氏下马深深一礼,“贤成大哥,给你添麻烦了,真是过意的不去”。“叔叔!”,小松牙跑了过去,贤成抱起他在粉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小松牙,等下次回来,叔叔带你去山里摘苹果好吗?”,“好,好”孩子使劲点点头,“要好好的听话,多读点书啊!”,“放心吧!叔叔,我都记住了”。望着他,贤成一时哽咽了,“永期,如果那边不好还是回来吧,我等着你们,一路多保重啊!”

很远了,全永期还能看到贤成站在村口向他们挥手。我一定要回来,一定………

1925年平安北道义州城洪文洞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尹氏正在给客人端汤,一抬头看见小松牙抱着小书包一蹦一跳来到自己面前。“回来了,快去洗洗吧”,“我来吧,妈妈”,说着麻利的接过托盘,“让您久等了,请慢用”,小松牙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望着自己的孩子,尹氏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这孩子真的很懂事。早上很早就起来生火、淘米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好了,就一路小跑的奔向5里以外的学校。放学后,他又是一路跑回来,帮助父母洗碗、端盘子。10岁的孩子是最喜欢玩的,和小伙伴们捉迷藏、荡秋千或者什么在街上追逐嬉戏,童年应该是金色的。小松牙从未要求出去过,但是无论怎么忙也阻挡不了他对知识的渴望。每当晚上的时候,他都借着灶门里微弱的火光看书,就在这几年里他已经读了许多家里的藏书了。有时候甚至忘记了时间,经常是尹氏在早上起来看见小松牙就睡在灶台的旁边。“妈妈,汤、饭一份。”,“哦”,尹氏回过神来,忙悄悄的拭去眼角的泪水,不言声地走进厨房……

五年了,从来到这里的一无所有,到现在拥有一家小店面过活,只有他自己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可是,全永期从未向命运屈服过,他相信只要辛勤工作、与人为善一切都会好起来。自己的家境虽然不好,可他经常帮助街坊邻居和陌生人。因为这个,这家在巷子深处的小吃店,经常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只是为了见见这个被称为“书生老板”的全永期。当然也有许多无耻之徒,还有可恨的日本人,这群畜生走到哪里都是臭名卓著。可是,不管怎样他都要坚持,他坚信朝鲜一定会有希望,总有一天朝鲜会自由的。

“爸爸”,小女儿蹒跚着走了过来。可爱的小家伙是过来第二年生下的。他给她起名叫孝贞,希望她长大以后能象她母亲一样,贤良、聪慧。他抱起女儿,不知怎么孝贞特别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也许是父亲特别能了解女儿的心吧,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摸在脸上痒痒的,“爸爸,门外有个叔叔要见您。”“哦?”,全永期抱着女儿走了出去。“哦,是吗?”他放下女儿,走向门外……

店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从穿着打扮来看,他不是为日本人做事当翻译,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因为这个时候很少有人象他这样穿西服、打领带还带着一顶米色的礼帽。没有说话,他就对面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反感并带着戒心。

青年看他出来,赶紧走过来摘掉礼帽,深深的鞠躬后说道:“老师,您好。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拜访您,今天受家父之托想请您过府一叙。”

“我只是个普通人,受不得你这样的大礼。另外我也不你的老师,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至于说受家父之托,我又不认识你的父亲,冒昧造访有些不便。请你回去吧。”可能不是没有预料会是这样的情况,那个青年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这小子算什么东西啊!我们家少爷请你那是看得起你,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韩一会社的朴会长。”旁边跟来的仆人早就按奈不住了,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

原来,这个年轻人是韩一会社会长朴东文的儿子朴永奎。受父亲之托想请全永期而来的。可别以为朴东文只是个普通的财阀。此人原本是请庆尚南道,晋州人。说到这里我们讲个关于他的故事。十四岁时,家里一贫如洗。为了给母亲生日送个礼物。他天不亮就跑到山上砍柴、挖陷阱捉兔子。整整干了一天,黄昏的时候到晋州城里换了钱到铺子里买了一把篦子。然后,又一路小跑到二十里地外的家中,送给患病的母亲。“妈妈,以后我一定要努力赚很多的钱,不再让您受苦了。”,他这样告诉母亲。二十七岁那年,他冒险跑到中国海城贩卖高丽参,由于当时交通不便高丽参是紧俏的商品,他赚了大钱。可谁也没有想的是,他竟只身找到当地土匪头子张作霖那里,掏出所有的钱说:“赚钱是没有完的,但是朋友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张作霖觉得这个人很有血性,于是就和他结拜为兄弟。有了张作霖的帮助,朴东文大胆的做起了人参生意。赚了大钱的他却并没有就此罢手,除了人参的生意他还应张作霖的要求在仁川和法国投机商做军火买卖。当时日本统治下的朝鲜,社会动荡不安,军火生意风险很大。日本人只要抓到贩运军火的一律格杀勿论,没有过人的胆识和超凡的智慧谁也不敢冒这杀头的风险。朴东文却义无返顾,他觉得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随着张作霖势力和地位的迅速扩大,日本人也逐渐和张作霖相互利用。因此,对这件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罪恶的,但是处在那样的乱世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想生存、要想不被别人欺负和压迫,一条路你走下去就不能回头了。

朴东文起家虽然不是那么光彩,但他毕竟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一直积极推动朝鲜的民主运动,还暗中资助那些爱国的志士。由于生意上的事情,他把商社设在了义州,因为只要一过鸭绿江就是张作霖的地盘了。他在这里可以进退自如。可是,随着商社的发展,业务实在是太多了最近总是让他感觉到力不从心。一直想找个人帮助他,可是总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身边的人虽然办事都很得力,可他们缺乏长远的眼光,没有文化的人到底是不能担当大任的。他需要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来为他运筹帷幄,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事业长久不衰。而且,培养儿子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也需要这样一个好老师。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全永期。那是听生意上的一个朋友说有这样一个“书生老板”后,他决定亲自去“考察”一番。他乔装成一个要饭的,来到店门口,按照一般的习惯一个要饭的到门口是不吉利一的,人们都是赶紧打发走了事。

那天全永期正好在招呼客人,朴东文走上去道:“老板,赏我一顿饭吧,我还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全永期对后厨喊“汤饭一份,一号桌”,然后就把他让到屋里。

“可是我没有钱啊,老板你给我东西吃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就在门外吃好了。”

“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您能来到这里我们就是有缘分,谁都有背运的时候,但这没什么,关键不要堕了志气。”这时尹氏端来汤饭,先是一愣继而微笑着把碗端到他面前,“请您慢用”。

临了,尹氏还送给他一个装满干粮的饭盒嘱咐他路上饿了再吃,云云。于是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当然,全永期对此却浑然不知。

朴永奎赶忙喝止了仆人的无理,拿出那个饭盒,说“老师,家父嘱咐我如果您不来就给您这个看看,一切便都清楚了。”全永期看到这个才恍然大悟,可随即又堕入如了云雾之中。朴东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么就请过府一叙吧!”

说着,朴永奎叫人把那辆法国雷诺房车开到了门口。

“爸爸,您去哪里啊?”小女儿眨着眼睛问道。

“去一个朋友家里,一会就回来,回来给孝贞带花手绢好吗?”

“好”小女儿天真的笑着回答

“我去一下,店里你照顾一下”,永期转身对尹氏说着,随后跟在着永奎上了车………

车在一幢两层的欧式花园别墅前停了下来,朴东文早已站在那里等候。全永期刚走下车,他就迎上前“哈哈!永期兄恕我冒昧啊!本来该是我亲自去的,刚巧张大帅派人来有些事。所以才让他代我去了,请别见怪啊。”

永期躬身一礼“会长,您过谦了。”言罢抬头打量这个近乎传说的人物。他穿着灰褐色的长裤,金黄缎的短褂;中等身材,典型的商人打扮。但是,他的脸却是棱角分明,虽然只有四十几岁,额头的皱纹却很深,黑黑的脸膛,那双眼睛既有商人的精明,更有饱经风雨的老练和坚毅。

“看看,我们还客气什么呢,快请吧!”

客厅是完全的法式风格,无论是布局还是家具几乎都和当时法国上流社会的如出一辙。桃木的圆形小桌、精巧的蒙皮靠背椅、波斯地毯、水晶的烛台,一切都是那么雍容华贵。特别是临窗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伦伯郎的静态写生,可以看出主人是个很有艺术品位的人。炉壁的架子上有一柄雕龙的宝剑,那是张作霖送给朴东文的,据说是乾隆的配剑之一。

“请,全先生,您来我这里真是篷壁生辉啊!”,朴东文把他让到客坐

“您太客气了,朴会长,我是个穷书生,这样高抬我也些受不了啊。”

“哪里,哪里,‘书生老板’的名号,如今在义州城里已是无人不知了。我早己如雷贯耳了。凭永期兄的才干,在那里不是浪费吗!不如到我这里来吧!”

“会长,我没觉得是浪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才干。是您过奖了,如果真象会长您说的那样,我也就不用放弃祖业大老远的跑到这里了。”

“话虽这样讲,可你要知道。人要成大业,不能靠吃祖业。你就守住了祖业又怎么样呢,人家只能说你是靠祖宗吃饭。我当年闯东北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才无所谓输赢,他也最容易成功。其实,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无论你有多成功最后你都是输家。永期兄,我所以请你是因为,你很象当年的我,而我已经不能象当年那样了。我找你这样的人很久了。今天我找你没有什么会长,我把你当是我的一个朋友。”

“会长,我有家,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当年您象我这样,我敢肯定您不会有韩一会社。我知道您的意思,请相信如果您真的需要帮助,我会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情的,但不是现在。”

良久,朴东文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好吧,那就这样,不过总该留下吃饭吧!”

“会长,家里都等我呢,我可不象您那么轻闲啊!”

“哈哈,好好,永奎备车。”

临上车时,朴东文突然说:“永期兄,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认为该来的时候。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放心吧,会长。”………

果然,朴东文没有再找过他。但韩一的业务却越来越大了。第一次直奉战争以张作霖胜利告终,他率军进了北京,并自封海陆大元帅。势力蔓延到山东、热河、绥远等省。一时间大有统一中国的架势。日本人一看张作霖得势,赶紧多方拉拢他。日本人早就对东北富饶垂涎三尺了,他们想把朝鲜和东北连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满州。而此时张作霖正在扩充自己军事实力,双方一拍即合。于是,日本取得了北满、南满铁路的修建权和开采煤矿的特权。日本当然了慷慨地给张作霖大量的武器,并帮助他训练军队。英、法等帝国当然不肯落后,他们纷纷派驻京使节去找张作霖要求获得相等的利益。要知道出了山海关日本人就没有那么大影响力了。因此,张作霖不得不把山东、热河等省的一些矿山和铁路的开采、修建的权利出卖给这些国家。于是法国,帮助张作霖成立了中国第一支装甲部队,而且还卖给张作霖十几架飞机。这使得奉军一时间占了优势。军事上的占有优势,随之而来的就是经济上的疯狂掠夺……

张作霖也确实够朋友,他亲自派人请朴东文让他到长春作为张的代表,监督和日本合作修建的铁路和矿山。朴东文一到长春就把日本驻长春领事叫到了自己的公署里。这个领事戴着一副蛋圆的眼睛、仁丹胡,笔挺的西服,满脸的不屑一顾。此人名叫梅津美治郎是日本宫内相梅津正雄的儿子。由于长期接触的都是皇室成员的缘故,他对任何人都有一种冷峻的高傲,但处事却非常圆滑,而且从不象右翼极端分子沈阳领事土肥原贤二那样粗暴、神经质,他甚至很少大声说话。也就说他是个标准的日本人,冷傲不驯却一丝不苟外加神经质。

朴东文皱了皱眉,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您好,领事先生。大帅托我和您商谈一下,南满铁路施工的事宜。”

梅津美治郎有点惊讶,他没有想到这个黑瘦的家伙会日语,马上他意识到今天遇到了很难应付的人物。

“领事先生,贵国的施工速度我实在不敢恭维。以你们这样的速度等南满铁路通车,恐怕法国人早就把京津、京济线修好了。到时候我恐怕就要用法语谈判了。”说着他摘下金边眼镜,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请不要忘了,张将军和我们田中首相是签署了协议的,我们对日后的铁路有优先使用权。我们想什么时候修好和你们无关。”

“哦!是吗,那好啊。那就请领事先生让铁路浮在天上好了,你们用你们的铁路,我们要用那地种高粱。”

“你………,”梅津被气的,涨红的脸活象个猪肝。

双方僵持了三分钟,突然朴东文“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弄的梅津美治郎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想“这家伙犯什么病了。”朴东文伸手从镶金的象牙盒子里拿出两支哈瓦那雪茄,走过来坐到梅津沙发的扶手上。

“领事先生,据我所知,你的任期明年就到期了。你也不想回到东京时一事无成,给你父亲丢人吧。依我看,如果再多些劳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你也知道,铁路这东西只要人多,速度就快。如果在您的任内修好,再加上尊父大人的推荐,您不就可以到军部任职了吗。沈阳的土肥领事为了去军部拼命扩张自己的警察队伍,很显然他是想指挥军队。在日本军队才是第一位的,梅津先生你看呢?”说着他递过来一支雪茄。

“我已经把南湖那边的一个别墅收拾好了,法国家具刚从营口运到长春,明天我就派车把您夫人和孩子接过去。领事公寓太陈旧了。另外,我前些日子嘱咐韩一驻日本的课长选了些礼物到您京都的家里拜访了一下。领事先生我可是把你当朋友啊!哈哈哈!”

梅津是个何等聪明的人,听到这里他掏出打火机给朴东文点上,笑着说:“当然了,我们本来就应该是朋友吗?”雪茄冒闪着红亮的火星,一项只有利于个人的协定就这样达成了。阴谋往往就是由个人利益而产生的。

其实,梅津早就收了父亲的密电。父亲催促他加快铁路的建设,并嘱咐他最好一直修到平壤。因为很快就会有大的军事行动了。很显然,日本已经在预谋武装侵略东北了。他怎么会为了一点小的利益就轻易的屈从呢。不过朴东文有一点到是猜对了,他只所以一拖再拖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劳工。

虽然无端受了这么多的好处,可劳工的问题怎么办呢!吉林全省能抓的差不多都抓了,沈阳那边是不可能的。“对,朝鲜”,他忽然想到了。朝鲜统监是父亲的世交,可以找他呀。想到这里他立刻给东京发去了一份密电。

没过多久,汉城、大邱、平壤、义州,朝鲜各道的城市都收到了统监的命令。限各地的知事和驻军司令,一个星期内招募到相应数目的劳工。全朝鲜要征召3万名青壮年劳工运往东北。朝鲜简直成了日本这个屠夫案上的一块肉,什么时候需要只管割就是了。

日本上上下下都被军国主义冲昏了头脑,执行命令也是疯狂的。一阵阵刺耳的警报响彻了义州城,一阵阵急促敲门声和此起彼伏的枪声,随之而来的,妇女的尖叫、小孩的哭喊,还有狼狗的狂叫混成一片。整个义州城乱成一团。

全永期似乎预料到这一切马上就也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赶忙起来穿好衣服。为了不让孩子受惊,他叫尹氏把小松牙和孝贞带到地窖去。他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些衣物,就马上跑到地窖那边。

“爸爸,您要去哪里呢?”小松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这次要出远门,可能一时间回不来,你在家里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妹妹,帮妈妈干点活。知道吗?”

“放心吧,爸爸您要早点回来。”

“好好读书”,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抱起了女儿。孝贞好象受了点惊吓,只是瞪着大眼睛不肯说话。永期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说:“孝贞,爸爸出去一段时间,孝贞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啊!孝贞要爸爸带什么回来。”

“我什么也不要,爸爸你早点回来好吗?孝贞听话的。”孝贞晃晃小脑袋。

“爸爸答应你,我们家孝贞是最乖的。”说罢亲了亲女儿的胖脸蛋。

声音越来越近了,时间不多了。永期把地窖的门盖上,回到了前门。尹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里不停地捏弄着短衣上的带子。“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实在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韩一会社的朴东文。”说着永期拉住尹氏的双手,尹氏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日本人没有人性,你不要太倔强了,这样的性格会吃亏了。凡事你多忍着点,不管多久我等着你。”说到这里永期一把妻子搂在怀里。

“咣…”门被撞开了,一队日本兵冲了进来,一个日本陆军少尉提着血淋淋的战刀走了进来恶狠狠地说到:“你们家要出一个劳工”。

全永期拿起了包袱走向门外,日本人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这家会这样的顺利。末了,永期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尹氏说:“我会回来的,一定…………”

1926年中国吉林省梅河口

“快干活,”一个光着膀子,挺着大肚子的日本兵恶狠狠地甩着鞭子。四周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一个小门房的门口走着一名年轻的日军少佐。穿着一件陆军制式的白衬衣、黄呢子军裤正面无表情的擦拭着自己的战刀。突然,他转身看着旁边的军官说道:“河本君,你说武士的本分是什么?”

“啪”河本一个立正“报告长官,效忠天皇、服从军纪、常在战场。”

“可是,这战刀不用在战场上是会生锈。我们却违背了武士的本分来这个鬼地方监督这群支那人修什么铁路。”说着,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也不知道军部的人都在想什么,皇军难道还会怕那个姓张的土匪吗,哼!”

此人叫阿部规秀,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去年才完成战争大学乙种课程进修。曾在朝鲜镇压人民运动,现在任日本住长春领事馆的武官。双手沾满了中朝人民的鲜血。此时,他还在叫嚣着和大多数的军国主义分子一样,他有的只是狂热和冷血,是个典型的战争狂人。

“有人逃跑,”正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个劳工拼命的向草丛那边跑去,“砰,砰”几个日本兵朝这个人开枪都没能打中,所有的劳工都在注视着他。阿部走到一个日本兵前劈手夺过枪,“砰”的一声,那人应声倒地。几个日本兵跑过去把他拖到了阿部面前。阿部象拎小鸡一样把甩到众人的目前,还没有等人反应过来就举起战刀劈下了这个劳工的头。人头滚到人们的面前,吓的胆小的直往后退。

“谁再想逃,这就是下场,哼!”阿部把刀在无头的死尸上蹭了蹭。

“河本君,把这头支那猪扔到那边的河沟里去”

突然有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直奔阿部

“王八蛋,小日本老子和比拼了。”说着发疯似的冲上去

“砰,砰”又一个劳工倒在了血泊之中

“等等,”从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阿部刚要说什么,“人都死了,怎么也得有个葬身之地吧!”

“混蛋”河本抽出战刀向他走过去

那人来看都没有看,眼睛盯着阿部说道:“如果所有的劳工都死了,我看你还拿什么修铁路,看你怎么向上头交代。”

“对,杀了我们吧”,其他的劳工呼啦一下拥了上来,河本本来想一刀杀了这个人,可是所有的劳工都冲他走了来,反到把他逼得倒退了好几步。

“你们要造反吗,”河本拔出手枪,所有的日本兵排成了一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劳工们,一场屠杀就在眼前。

阿部看了看说话的那个人,在看看所有的劳工。所有人的眼力都闪着愤怒的火焰。

“留下十个人处理尸体,其他人干活。”阿部悻悻地说道

“你”,他指着那个人“跟我进来。”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容地跟着阿部走进了门房。

“你知道具众闹事,我可以马上把你枪毙。”

“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从明天起,你来做这里的工头。”

“你叫什么?”

“全永期”

说完永期转身往外走,“别忘刚才你说的话”阿部阴沉的说

被打死的都是从朝鲜抓来的,永期走过来看到一个被打的浑身都是枪眼就问道:“谁还有件干净的衣服,让这位兄弟干干净净的上路。”

人群中递过一件土布上衣,“拿着吧,虽然有点旧还算干净。”

这声音好熟悉啊!永期一愣即而转过身一看,不知怎么泪水流了下来“你…贤成”,永期一把拉住贤成的手。

“永期,怎么你也…”安贤成早已泪流满面,汗水、泪水、泥水混在一起;喜悦、惊讶、伤悲几种心情混杂在一起。沉默良久,贤成抹了抹脸上的混合液体“被光顾我们自己啊!来赶快把这两个兄弟埋了吧”

“有人认识他们吗?谁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啊”

没有人作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有几个岁数小的在低声的啜泣。

“他们俩是一起的,只知道他们是从江原道来的。哎!苦命啊!”

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而精神往往要比生命更坚强。精神支撑着生命并不随生命的消亡而消逝,它永远存在着………

天渐渐地黑了,他们被押回了那个连猪圈都不如的地方。一个个小屋铺着稻草,二十个人挤在一起,一走进去你就会闻到一种腐烂、恶臭的味道令人作呕。晚饭是两个馒头、一碗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米粥”和两个人一份的咸罗卜。永期和贤成并肩做在门口,“给,刚才我在那采的就着馒头吃点挺好的。”说着贤成递过一小把刺老牙(山菜)。

“你也吃点”永期把菜又分了一半。

“你呀!总是这样”贤成一笑。

“你不也是一样吗?小时候不是你偷了家里的饼跑到我家找我吗。对了你是怎么来的?”

“说来也是不走运,那天我去清道城里卖柴火。听到后面有人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他们抓了。哎家里还不知道呢,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呢?”贤成边卷纸烟边问

“我和你差不多,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逃出去的。”

“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是在有能耐也是没有用的。我们根本无法改变什么的。”贤成叹口气。

“是的,但是总有一天朝鲜会团结在一起的。你看着吧!日本人不会猖狂太久了。”

那夜永期失眠了,他想“一定要让贤成逃出去,不然贤成家里怎么办啊。我都交代过了,可贤成呢。对一定要让他逃出去。”永期打定主意。

就这样每天上工、下工。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永期偷偷把贤成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我已经观察清楚了。每天上工领饭的时候,全体看守和劳工都会在大门口集合。这个时候电网会停,我们就在这个时候从侧面墙翻出去。明天上工前你跟着我,大概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侧墙下面就是雷场怎么跑啊?”贤成问

“我看到小鹿在哪里跑股过,没有触雷就用白的石头投过去做了标记。依我的判断他们会在点名的时候发现我们,可能就三分钟的时间。这时他们会迅速拉上电闸的,所以我们可能就有三分钟。你懂我意思吗?”

贤成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宋承宪、韩升洙、安贤成,安贤成”没有人回答,河本见少了一个,走过去“啪啪”不由分说给了点名的日本兵两个巴掌,“混蛋,怎么回事”。

阿部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推电闸,有人逃跑了。河本马上带第一小队搜查,记住我要活的。”

此时,这个两个人已经跳出了电网,按照永期的标记走出了雷场。他们也不管是哪里了,拼命的往前跑。可是,跑着跑着永期就不行了。长期的苦工和恶劣的条件。使他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突然他眼前一黑跌到了。

“永期,永期”贤成按着人中,大声的喊到。

“我动不了了,别管我了,你快走啊贤成!”

“不行”贤成说着背起永期艰难地往前走着。永期猛地一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贤成”永期流下了眼泪“你快走啊。再在这里我们早晚要死的,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活下来。嫂子他还不知道你的音信呢,你一定要活着。我的家里都安排好了。我没有什么可牵挂了,你走啊,走啊!”永期用尽最后的气力推贤成。

“死就死在一起,我不能自己走。”说着,贤成爬起来还要背永期。

“砰、砰”枪声在后面响起,河本领着人追了上来……

“贤成,死也要死的有尊严,来”说着永期紧紧抓住了贤成的手臂

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了,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等待着死亡。死并不可怕,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

河本等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到这两个人勉强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愣住了,他们居然不害怕更没有求饶,难道他们不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