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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田间 《黑土泪(六)中篇连载》 言情小说 2010-03-18 23:01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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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一夜没睡,脑袋里显现的尽是面目狰狞的恶鬼,青面獠牙,披头散发,鹰爪似的双手抓着我的心。越是害怕越是窥视黑洞洞的窗外。窗棂上,残破的窗纸随风不停地抽打着,发出令人悚惧的声响。我蜷缩着身体,不寒而栗,大约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起床了,出工喽!……”窗外传来了老户长的呼唤。听见喊声,我把头埋进了被里。我不想出工了,我怕那“三角地”。

“小温子,快起来,上工了!”立林哥扒拉着我的脑袋喊着。我撩开被角,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这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现在耽误工最吃亏了,趁活儿轻多挣点儿工分儿,不然以后就难了,快,上工!”立林哥一边说一边帮我穿衣服。

由于没有睡好觉,我迷迷瞪瞪地跟着大伙儿出了去。

一天,两天,我咬着牙坚持了五天。这天,大伙儿匆匆吃过早饭,聚在生产队的屋里。趁着没有上工前,每个人都习惯看一眼张贴在西墙上的出工记录。我哪里知道,墙上这张纸,将决定一个知青的前途和命运。大伙儿看完自己的出工记录,都陆续离开了,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册,半天我才找到了自己。我在名册的表格上倒数第三,后面的两个是生产队的更夫。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我几天来出工情况:2分,(头顶猪屎的那个早气儿给了2分儿)6分,6分,6分,6分,6分。

我所在的这个屯,是整个大队最富裕的生产队。每天均勾一元二角钱。社员们每天挣十二分儿,那就意味着每人每天挣一元二角。我看了看户里其他人的记分,男生的日工分写着10分,女生写着8分。10意味着一元钱,8意味着八毛钱,那么6呢?6是什么概念?

我明白了6指的是什么!6就是人们常说的“半拉子”。清闲的时候我挣六毛钱,那么,过些日子活儿重了,我是不是连个“半拉子”都不如了?!

凝视着墙上的那张花名册,看着自己的名字,我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儿,是酸?还是苦?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但我深知12分、10分、8分和6分的道理--我真的不行,我的汗水换不来我的所得。

我恨,不知道恨谁,我爱,不知道爱谁,我就在爱与恨的迷茫中慢慢成长着……。

下雨了。

雨下的不算大,但很适中。天空昏昏暗暗,云层很暄厚,绵无边际,没有一丝缝隙,显得很是沉重、压抑。这样的天气最容易使人联想也最容易使人抑郁。

可是,这无休无止的雨不但没有破坏知青们的心情,相反却给大伙儿带来了无尽的欣喜和快乐。

“同胞们,兄弟姐妹们,我们终于可以雨休了,哈哈!……”宝荣哥、刘晓还有其他几个老户员疯了似的喊叫着。“下吧,下他个七七四十九天!”

“好雨知时节,为何才发生,泪水撒心里,滴滴细无声!”女宿舍那边传来了篡改后的杜甫的《春夜喜雨》。

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这是一场无头绪的雨。

早饭过后,戴大叔和王队长顶着小雨来到了户里。俩人东西屋转了一圈后,然后来到西屋。戴大叔坐在炕沿边上卷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大伙儿。王队长脱掉靴子,也不顾身上的泥水,撩起立林哥的行李,盘上腿,一屁股坐在炕头上。

“潘丽,添把火,烧点开水。”王云嘱咐潘丽。

王队长很少来户里,也很少和知青们沟通,一张冰冷的脸,没有半点的温柔。知青们对他敬而远之,都不愿接触他,都烦他在知青面前装犊子。不过,今天倒是显得特别,他笑嘻嘻地看着大伙儿,嘘寒问暖,问这问那,好一副关心疼爱的样子。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大伙儿的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大锅烧水快,一把火三两分钟水就开了。潘丽用二大碗给王队长、戴大叔端上了白开水。

“看来这雨是一时半晌也停不下来了,这回你们可以好好歇歇了。”王队长喝了口水,又看了看窗外:“我和老户长来没有别的意思,生产队有匹滚蹄的老马,不能干活了,留着也没有用,趁着雨休,队里决定把马杀了分给大伙儿吃肉。可是,这匹老马跟着大伙儿十来年了,谁也下不了手。我和老户长一商量就来找你们了。哈哈,不是都说知识青年心狠手辣吗,这回该是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王队长手抠着脚丫缝里的泥,然后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快说呀,你们谁去?快点!一会儿雨下大了就不得手了!”王队长说着目光落在了立林哥的脸上。

“能给户里多少斤?”宝荣哥凑到王队长身边。

王队长瞧了瞧宝荣哥,两个黑眼球转了好几圈:“十斤咋样?”

“十斤?”宝荣哥佯装不太乐意的样,“十斤是不是少了点儿啊!户里二十多人也就够一顿吃的。”宝荣哥不紧不慢地说着。其实他心里明白,十斤已经不少了,屯子里还有几十户人家呢。一匹瘦弱的老马能出多少肉?“这样吧王队长,十斤就十斤,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吧。”

“你得把马脑袋给我!”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尽是花花道儿,好吧,白送你个脑袋。”

“那我就先谢谢队长了。”

“来,亲爱的,让我抖一个!”这时,外号叫假小子的豆豆姐伸出中指照着王队长的下巴用劲儿勾了一下。她勾下巴的技巧相当了得,中指离开的瞬间,王队长的下巴壳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王队长被豆豆姐的突然举动弄得有些尴尬,脸“腾”地红了起来。“你、你干嘛?不想好啦是不是?扣你二十分儿,让你得瑟!”王队长给自己下个台阶。

“下地呀!”宝荣哥冲王队长喊着,然后猫腰给他拎起靴子。

“王队长,你和老户长今儿就在户里吃吧,我告诉他们装酒去。”立林哥冲王队长和戴大叔说,然后安排李志国和王老五(王云的弟弟)两个人去大队小酒厂装酒,其余的人的都跟着去了生产队。

生产队西侧有几间堆放杂草的简易棚子,那匹滚蹄的老马就栓在那里。老马以风烛残年、骨瘦嶙峋。

来到生产队,王队长叫着打更的老宋头儿拿来禽刀和脸盆,仨个人一起走近了那匹老马。王队长用绳子把老马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柱子上,然后就急匆匆地走开了。其实,那匹老马不加捆绑也没有挣扎反抗的能力了。

王队长回到生产队屋里和其他几个社员隔着玻璃向外望着。

农村是很讲迷信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下不了手。而是他们迷信,从来不杀大牲口,怕损阳寿,给自己带来灾难。于是,王队长心生一计,想到了知青们,便来了个激将法。

立林哥和宝荣早就看出来王队长的雕虫小技,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说:“老马啊,不是我们要杀你,是王队长找的我们啊,是他让我们杀你,是他们要吃你的肉,要怪你就怪王队长吧!”宝荣哥一边叨咕着一边擦着老马流下来的眼泪。难道大牲口真的有灵性吗?那匹老马真的哭了……。

那匹老马的眸子里映着立林哥和宝荣狰狞的面孔。

马那么大为什么要怕人那?听说马的瞳孔会把物体放大多少倍。它看见人就像看见一座塔,看见鞭子就像看见一个木棍在它的眼前晃动……。

血,殷红的血溅得到处都是。血腥味儿弥散在生产队的院子里,弥散在细雨蒙蒙的空气里。

东侧的马棚里,二十几匹骡马闻到了血腥味儿开始惊慌骚动起来。它们咆哮着,相互撕咬着。东南角的牛圈里,十几头牛也不是好声地哞叫起来。说不准是哭还是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