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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田间 《黑土泪(五)中篇连载》 言情小说 2010-03-17 22:15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338 · CHAPTER-00026727

一连三天,户里的人都没有出工。晚上老户长戴大叔来了,他把大伙儿叫到了东屋。戴大叔坐在炕沿上,昏暗的灯光下,映着他瘦弱的身影。

“我理解你们,也心疼你们,你们和我的孩子差不多一样大,离开家,离开爹娘,来到我们这个贫穷的地方,我知道你们苦,可是......。”没说上几句话,戴大叔的眼角就有些湿润了,声音有些发涩,瘦弱佝偻的身躯有些颤动,原本弯曲的脊梁更加凸起。他卷上一支烟,低头闷闷的吸着。屋里一片沉寂,仿佛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小徐子来农村都九年了,还没有抽回去,这些年,我是看着她从小姑娘慢慢长大的......”戴大叔说着把目光落在徐姐的脸上。那目光充满了怜爱,亲切而又慈祥;那目光发自心底,是真情的流露和表达。徐姐是长影子弟,已经下乡九年了,乡村的风沙无情的蹂躏着她,原本稚嫩俊俏的脸蛋写满了沧桑。大家都叫她老处女。戴大叔凝视着徐姐,嘴角有些抽搐,良久,他用粗大变形的手擦了擦眼睛:“大叔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你们其中有下乡九年的,六年的,五年的,”戴大叔目光从徐姐脸上移开:“怎么就不能好好地干活儿争取早点回城呢!大叔没文化,懂得的不多,可大叔知道,农村苦,你们的父母在盼着你们早点儿回家。你们要想早回城,就只有好好的劳动,好好的表现,多挣工分儿,那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戴大叔的一席话未了,屋里的女生都低下了头,徐姐竟小声地哭了起来。

“人的一辈子有多少好光景?你们是来锻炼的,锻炼就要干出个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样下去怎么能行?”说到这,老户长语调突然变了,有些激动,他舞动起双手:“我也有儿女,差不多和你们一样大,我能不心疼你们吗?可是你们要干出个样来呀!什么是样?那就是要好好干活,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没白来乡下一回!想早返城靠什么啊?那要靠工分,靠出勤,靠表现......。人不是庄稼可以年年种,人的生命就一次,你们不好好珍惜,这样下去是自己害自己......!”

戴大叔的话触痛了大伙儿脆弱的神经,男生低头无语,女生趴在炕上哭泣起来......。戴大叔看了看大伙儿,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寻思去吧!”

戴大叔走了,那一晚集体户特别的静。“虎子”仿佛嗅到了什么,蔫蔫的趴在门外,没有了往日的喧吠。只有燥热恼人的风拂弄着每个人迷茫的心......。

夜,静谧极了。

第二天早晨,雄鸡啼晓,东方微白,可是却没有听见戴大叔的叫喊声。莫不是戴大叔真的伤心生气了?不再理我们了?听不见老户长黎明的呼唤,人们心里反倒空落起来。

“别睡了都起来,快,出工!”立林哥挨个叫着大伙儿。这时,女宿舍也传来了王云的叫喊声:“出工了,快起来!”

晨雾正浓,空气湿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户里的二十来号人扛着铁锨,一反往日的欢声笑语,默默地行走在村街上。

来到生产队,王队长正拿着笔填写着墙上的出工记录,看见大伙儿齐刷刷地站在生产队的屋里很是惊讶。他神情冷漠,眉头紧锁,不说一句话,眼睛像两把利剑戳着大伙儿的心。半晌,扭过头继续在墙上勾画着。队院里,人忙马嘶,社员们牵马套车不停地忙活着。“看我干嘛,按以前的分工,干活去吧!”王队长头也没回地说着。“小温子,从今天起,你去跟钱旺的车,别再干灵活了。好了,都快点上工吧!

大伙儿出了屋,院子里社员们已经套好了马车。大伙儿逐个找到了自己的车老板,然后上了车。十几套马车排成排,犹如一条长龙,依次出了生产队的大门,驶向了西北七八里外的“三角地”。

“三角地”其实就是一片方圆几里的盐碱地带,土质碱性,不长庄稼,只是生长一些或大或小的草爿。“三角地”凄寂空旷略带荒芜,屯里或临近村社的人家若是死了人都葬在这里。故有“鬼三角”之称。挂锄后,周边的生产队都来这里抢草皮,然后拉回去发酵做肥料。

我的车老板儿姓钱名旺,四十左右岁,是屯里有名的大能人,绰号“小神仙”,能掐会算,多少还懂得点儿中医。初中毕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少不了他,方圆几十里都晓得钱旺的大名,都尊崇他,刮目相看。钱旺在队里是打头的,社员们都挣十二分,唯有他挣十四分。钱旺的马车和别人的也不一样,一匹枣红马又高又壮,毛色闪着烁烁光泽。另外一匹骡子黝黑锃亮,雄健刚劲,气宇轩昂。钱旺的鞭子上系着一朵大红缨,摇晃起来煞是好看。马车奔跑在乡间路上,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甩着长鞭。马蹄声脆,玲儿叮当,迎着黎明的曙光,着实威风凛凛,英姿勃勃,令人钦羡。

东方已经透着淡红,前方的路依稀可见。钱旺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只是微笑着不言语。马车一路小跑,大约二十几分钟,来到了“三角地”,找了块草多的地儿,我俩开始干起活来。

四周都是坟茔,离坟茔越近的地方,草越是肥厚。清风撩抚着坟茔上的纸,不远处一座新坟上插着的幡随风摇曳着,像一面受伤的旗帜,几只花圈斜躺在坟茔上,相当的阴森瘆人。

我一边抢着草皮,一边偷瞥着坟茔黑土。心里开始发慌发虚起来......。我想起了小的时候老人们讲的鬼故事。

“小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省着干活累,喜不喜欢听啊?”钱旺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是一大早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三角地’?”钱旺诡秘的看着我。我狐疑地瞧了瞧他,猜他要不怀好意。

“三角地就是三角形的地呗。”我说。

“错!”钱旺锨把顶着下额:“地球是圆的,人活着的时候是在一个圆圈里,等死了就下了地狱,而地狱是三角的,所以叫‘三角地’。”

我有些懵然,从来没听过这种邪说。

“地狱就是天堂,天堂也是地狱。”钱旺看了看我:“其实地狱很美丽,那里与世无争,一派祥和景象。一会儿我给你讲个故事......。”钱旺冲我挤眉弄眼,有些神叨叨的。我原本就胆胆怯怯,加之他这么一吓唬,我腿脚开始不听使唤了。

车装满了。不愧是打头的,俩人的活儿几乎钱旺一个人干了。然后一声鞭响,两匹马儿心有灵犀,打了个响鼻,乖顺的载着钱旺和我奔跑在回去的路上......。

“钱旺叔,你不是要给我讲故事吗?我想听。”我趴在马车的暄草上,看着钱旺策马扬鞭的背影,心里很是敬慕和崇拜。

“好啊,你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那不是成语吗?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过,意思是大自然的一种现象,是虚幻。”

“没错,那是科学的说法,要我说呀那是骗人的解释。事物是相对的,有阳必有阴,有男必有女。哈哈,怎么样,我说的对吧!”

我似懂非懂,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钱旺回过头冲我呵呵的笑着。

“告诉你吧,那是爱因斯坦说的。”

嗬!我好生惊叹,一个老社员还知道爱因斯坦,行,厉害!“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一大早我赶着马车去三角地,当时天地一片混沌,雾气绰绰,”钱旺跩起了文词儿。“快到三角地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四合院,有点儿像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好像得有几十号人,敲锣打鼓。那些人穿着古代的衣服,梳着长长的辫子,院里院外的忙活着。有端盆的有端碗的,像是在办喜事儿,呵,那个热闹啊......。”钱旺越说越神乎。我是又想听又害怕,不时的回头张望。

“那场面,差不多持续了十多分钟!”钱旺回头看了看我:“怎么你不信?不光我自己,不少人都看见了......。我可不是瞎白乎的人!”

“信,信!”我心里慌极了,好在抬眼隐约可见生产队的大粪堆了......。

因为道远,早气儿产草积肥只能一个来回。回到户里,想着钱旺讲的故事,我端着饭碗的手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