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翻越了界坝,跑出半里多路,眼前依稀可见集体户的红砖房了。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那个土筑泥窝、篱笆为墙的村落,集体户的六间红砖房煞是扎眼醒目。
“老大,别跑了,歇会吧!实、实在跑不动了!”看见前面有一棵小树,宝荣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肩背装着鸭子的大麻袋,已大汗淋漓,来到树下,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立林哥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反应,便随之坐了下来。几个人喘着长气,擦着脸上的汗水,相互瞧了瞧,然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立林哥躺在草坪上,看着手表。刘晓掏出旱烟口袋,卷上三只烟,然后给他俩点燃。宝荣哥一手接过烟,一手掐着麻袋嘴儿,生怕鸭子跑出来。
“小温子,你跑步回户里,告诉潘丽马上烧水!快,越快越好!”立林哥坐了起来,拍拍我的小脑瓜:“快跑,让她烧一大锅水!”
“是!户长!”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在绿色的田间撒着欢儿......。
我一路小跑回到户里。户里十几个人正围聚在女宿舍的炕上玩着扑克,见我回来,扑克一扔,一下把我拽到炕上,按倒,像蹂躏小猫似地把我翻来倒去。
“别、别闹了,户长让烧水那!鸭子马上就回来了!”我一边忍着笑一边挣脱着,“快去烧水吧!”
“啊?真的?!”户长王云一下从炕上站起来:“几个?是真的吗?”王云半信半疑,“净扯淡,不可能!”
“真的!你不信啊!”我用手比划起来:“三个,三个大鸭子那!”
“潘丽快去烧水,快!”王云兴奋了,开始布置“工作”。男生们去土豆窖拣土豆削土豆皮,女生们抱柴禾刷锅烧水。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炉火真旺,灼着每个人饥肠辘辘的心。一大锅水不一会儿就荡起了涟漪,继而冒起了泡泡……。那翻开的水花儿犹如人们骚动的心沸腾开来。
“砰!”门外一声枪响,那声音如五月的春雷,谁也没有震惊,而是一种企盼,一种期冀。像久旱的土地欣逢一场及时的春雨。人们欢呼雀跃地拥了出去......。
刘晓最坏,他举着枪口还在烟雾袅袅的猎枪,对着迎面而来的人打声喊到:“不许动,举起手来!”几个女生吓得“妈呀”一下,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立林哥恼怒了,伸手按下枪口:“你干什么?枪口是不准对人的!”刘晓放下猎枪,很是尴尬,蔫蔫的说:“我、我只是开玩笑,枪里又没子弹。”
“有没有子弹也不行,这是玩儿枪的规矩,懂不懂!”立林哥一脸的愠怒。
“哈哈,”这时宝荣哥哈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别吵了,都快饿死了!”说着进了屋然后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快快,大伙儿都动手,快点收拾!”
锅里的水在腾沸,打开麻袋倒出鸭子,人们开始忙活起来。
鸭子的生命力如此的强犟,即使失去生命身躯依旧在散发着热量,甚至时而还在抽动。潘丽拿过洗衣盆,把鸭子放进去,然后舀着滚烫的沸水往鸭子的身上浇去......。
屋里屋外开始兴奋,嬉戏,打闹。
樱桃好吃树难栽,鸭子好吃毛难摘。潘丽和几个女生一边摘毛,一边喊叫着:“户长,这毛也摘不净啊,咋办啊?”
“扒皮!”看来是饿疯了,立林哥不是好声地喊着。其实,家禽最好吃的地儿最属外皮儿了。
立林哥喊着然后去了里屋,拎起二十斤的塑料酒桶,看看桶里还有多少酒。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八仞大锅里开始弥散出沁人的香气......。
男宿舍有三个长条桌子,每个桌子宽约六十公分,长约一米五左右。闲暇时拼在一起用来打乒乓球,吃饭时拼在一起作为餐桌。
“咋样了?好了没有?挺不住了,快要饿死了!差不多就行了!”也许是大伙儿实在忍受不住饥饿抑或是香味的诱惑,连喊带叫。拣碗的拣碗,拿筷的拿筷,你出他进,忙成一团。
“倒酒!”立林哥有点耐不住了,“开席!”说着坐在了桌子的最西端。“来来来,都坐下,两个人忙活就行了!”
潘丽掀开锅,和另外两个女生开始盛菜。三个人把鸭肉分成了若干碗,一次性摆放在了桌子上。
每个人的小碗里都倒满了酒,码边码沿。
立林哥站起身,看了看大伙儿,举起碗:“为了迎接新生的到来,我们一起举杯,干!”也许是太饿了,立林哥没有多说什么,一仰脖,一小碗酒喝进去一半。我上学时看过《水浒传》,却不知道立林哥像李逵还是像宋江,不过那粗犷豪放的性格倒是蛮像黑旋风李逵的。
我所在的这个集体户在红星公社算是大户,男女生(十一个男,十个女)共二十一个人,聚拢在一起有一种异常的雰围。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大伙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你调他侃,海阔天空,甚是热闹。
王云姐是户里的女户长,在户员中也颇具威望。她站起身,端起酒碗,用甜润柔和亲昵的目光看着大伙儿,不无深情地说:“大家好,我借这个机会说几句话。一年一度新生又下乡到了我们户,也就是说今后又多了几个和我们一起共同生活的人,希望大家要爱护新生,相互团结,齐心协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舟共济,共同把我们八队户的知青工作做好。来,咱们喝一口!”王云姐嘴唇翕动着,显然有些激动,她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末了,大伙儿都站起来,举起碗,不约而同地扬起了脖子。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被这有些悲壮、凄切、豪情的壮举情景深深地感染了,竟懵然地端起碗,像喝水似的一口把小碗里的酒全给干了进去……。我打小到现在从未喝过酒,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香喷喷的鸭肉便一头栽在桌子底下……。
夜好像是深了,一弯上玄镰月悄悄爬上了树梢。田野青虚虚的,树影婆娑,微风轻拂,那么静谧、恬淡、惬意……。我感觉我的枕边湿湿的,只觉得天旋地转,我不敢睁开眼睛,只凭感觉。感觉枕边有好多好多粘稠的东西。伸手摸摸,像农村糊窗户的浆糊。原来我吐了。不知道是谁把我放到了炕上,也不知道哥哥姐姐们喝了多长时间。
谁能解忧?杜康能吗?那一夜,集体户和温馨恬淡的田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男愁唱,女愁哭,在酒精的作用下,哭声笑声喊声骂声还有声嘶力竭、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不绝于耳,男女宿舍里弥散着令人恶心的酒糟味。那一夜,整个户里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大伙儿喝的是酒还是泪?只有鬼知道!
翌日早晨,太阳还没有露头,窗外响起了老户长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声声却不见反应。老户长急了,用力拽开门,瞬时他愣住了。屋里一片狼藉,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大锅里碗筷瓢盆七上八下地塞了一锅没有刷洗;“虎子”(户里养的狗)瘫软在地中央一动不动,听见老户长来了只是掀掀尾巴,(虎子吃了大伙儿吐出来的杂物已经醉了一宿)死了一般。老户长先是进了西屋,西屋的炕上十几个男生横七竖八的躺着,各个脸色憔悴苍白。他转身又来到女宿舍,推开门,一股恶心的酒糟味儿直扑老户长的脸。地上到处是醉酒后呕吐出的还没有咀嚼碎的鸭肉。看着眼前的一切,老户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是酸是苦是恨还是心痛?他愣愣的伫立着,良久,捂着鼻子出了去。
酒,打开封着的盖,喷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可是喝进肚子里,然后再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你想想会是什么个味道。近二十斤的六十度小烧,差不多让大伙儿喝个精光。
上午十多钟,大伙儿才陆续爬了起来。各个都像是得了场大病,蓬头垢面,面色蜡黄。女生没有去梳洗打扮,而是无精打采地打扫起卫生来。只有“虎子”还躺在地中央昏噩在醉梦中……。
中午住工,老户长和生产队的王队长来了。俩个人在男女宿舍转了一圈,然后叫走了立林哥和王云。
乡村七月的风好不容易裹走了屋内令人作呕的气味儿。“虎子”也不再“醉卧长安”,抖抖皮毛,踉踉跄跄地出了去……。
“潘丽,馇点粥吧。”宝荣哥刘晓冲着刷碗的潘丽说。
“恩那。”潘丽有气无力地答应着,把刷好的碗筷放进了碗橱里,然后拿出个瓷盆去仓房舀米去了。
大伙儿喝了些小米粥,似乎好了些,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躺了下来。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约一个时辰,立林哥和王云姐回来了,情绪好像很坏很低落。他(她)俩什么也没说,各自回到屋里,躺在铺上,仰望着房巴,许久,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整个下午大伙儿就是这样度过的,晚饭谁也没有吃。
乡村的夜格外的美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我酒劲儿全消,身体恢复了正常。可能是刚刚来到集体户的缘故,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我没有半点睡意,看了看进入梦乡的哥哥们,蹑手蹑脚地下了地。出了外面,叫上“虎子”,绕过集体户的院墙,我俩来到一空旷幽静的旷野中。这里是方圆几里的碱地,偶尔零零碎碎,爿爿片片生长着茵茵绿草。旷野中央是一条蜿蜒几曲,无忧无虑,悠然自在,款款流淌的小河。由于村民常年在这里放牧,大伙儿又管这地方叫“南甸子”。我和“虎子”在小河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月儿弯弯,像只小船游荡在中天。河水静静的流着,不知它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水面波光粼粼,静默中涌动着跳跃的莹莹的亮点,跳跃中仿佛暗嵌着一种淡淡的愁绪。“虎子”趴伏在我的身边,警觉地竖着耳朵,两只眼睛在月夜中闪着绿色的光。
我一边抚摸着虎子,一边仰望着头上的月亮,忽而想念起家乡来,思念起霞来,心中不由地泛起了阵阵酸楚。不觉间,眼角有些湿润,渐渐地一颗颗珠泪从凝视着灰蒙蒙的远方的深眸中滚落下来……。我不知道月亮离我有多远,家乡离我有多远,霞的心离我有多远......。
月光青纱般地柔柔的倾洒着,我的稚嫩的心随着那涓涓河水慢慢的向远方流着……。凝望朦胧的夜色,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妈妈的画外音:“小军那,妈妈也不知你在那里怎样了,妈妈惦念你,想你啊!可是妈妈无奈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让风儿替妈妈捎句话吧,妈妈心疼你,想你,惦念儿啊......。”
我哽咽了!我知道,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妈妈也一定站在黑夜中遥望天边的星星和月亮,眼角一定在流泪,心一定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