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雄鸡唱晓打破了黎明的沉寂。乡村的鸡鸣格外悦耳，像舒缓迤逦的音符在熹微的晨光中跳动。清脆悠扬的钟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殊不知，铁铸的犁铧不仅深耕乡村沃土，挂在蓬茸苍郁的古树上，深情的击打，还能唤醒山村刀耕火种的人们去耕耘劳作，唱响生活，谱写黑土地上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华美诗篇……

“出工喽，快快起床啦！”迷迷朦朦的窗外有人在吆喝。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窗前晃动。是老户长戴大叔－－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大叔是上面特意派来负责关心照顾我们知青衣食住行的慈爱老人，家就住在屯里。戴大叔日复一日，风霜雪雨，每个黎明都闪现着他因苦累而弯脊的身影。

“出工啦！……”这声音是那么清亮圆润，没有半点杂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摇篮曲，充满了疼爱。复而又那么震撼，生怕听不见他黎明对你的声声呼唤。我下意识地从炕上爬起来：老户长来叫我们出工了！随之，和我一起插队的两位新生也坐了起来。我麻利的穿上衣服，跳下地。

“大哥哥们，快起来呀，外面有人喊呢，敲钟了！”我声细如婴，甜甜的叫着还在熟睡的大哥哥们，可是没人理我，有两个人还把头埋了起来。这时，外屋响起了大姐姐们的吵嚷声：“快起来，出工啦！”声音嘶嘶哑哑，带有刺激和挑逗，令人头皮发炸。

“等等我！”我兴奋地喊着，和另外两个男生出了屋。

“出工了，还不起床？一会儿队长还不来收拾你们！”外屋地，七八个大姐姐手拿着铁锨冲着男宿舍叫嚷着。

“给，小温子，给你挑了一把最好使的！”户长王云姐递给我一把铁锨，“属你最小，照顾照顾你。”我接过铁锨看了看，哈哈，铁锨把比我还高。

乡村的黎明格外美丽，空气清爽宜人，仿佛放了冰糖。大姐姐们一路哼着小曲，时不时的询问、逗着我。我就像天真的孩子跟着她们身后，新奇地环顾周围的一切：村庄，树木，还没有完全隐去的星星，刚刚欲要放红的东方……

七月正是积肥时节，社员们三个人一套车去四五里以外的“三角地”抢草皮然后拉回来沤粪。队长本打算让我跟车，可是看看那些车老板子，又瞧瞧我，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小温子，你就别跟车了，先在生产队干零活。张红奎你过来！”队长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腿有残疾的社员摆着手：“红奎，你先领着小温子干零活，这小家伙儿归你了。”张红奎一边捻着旱烟一边打量着我：“嘿嘿，小家伙儿！”张红奎点着烟，用白眼仁翻了我半天：“替我拿着！”张红奎把他的长把铁锨递给我：“跟我走吧！”

这把铁锨足有两米来长，是专门用来往高处扔东西用的。我懵懵懂懂的跟在张红奎的屁股后面。生产队的大门外是一个大粪堆，这个大粪堆比房子还高，直径约三十米。张红奎领我来到大粪堆的南侧。

“今年多大了？怎么这么小就下乡了？”张红奎从我手里拿过铁锨，开始从沤粪的坑里撮着已经发绿了的粘糊糊的猪粪。他一边和我搭讪着一边往粪堆上面仍着粪便。

“十七了。”我告诉他。

“十七？你可不像十七，小家伙儿还挺能撒谎！”他乜了我一眼。“农村可不比城里呀，乡下苦啊，你这么小能经受得了吗？”张红奎说着伸过来两只粗大的手：“看看这两只手吧，你看像什么？”他说着往手上吐了些唾沫，搓了搓，又干了起来。张红奎的两只手又宽又厚，骨节有些变形。我想起了熊掌。

“大叔，你抽袋烟，让我试试。”

张红奎没有把铁锨直接给我，而是仍在了粪坑的边上。“呵呵，试试吧！”然后坐在地上掏出了旱烟口袋。我拿起铁锨撮着墨绿的粘稠的猪粪，然后往高高的小山似的粪堆上扔去。铁锨把很有弹性，揉着劲儿往粪堆上扔着粪便还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哼，这有什么，我瞥了张红奎一眼，美滋滋的。

“大叔，早气儿到几点那？”

“三点半到六点，然后回去吃饭，七点上工。咋了？”

“啊，没事，我就是问问。”

“不是我说你，小温子，”张红奎站起身：“就你撮那一担头子，三岁孩子也能扔上去，给我吧！”张红奎连讽刺带挖苦。

“别，大叔，你小瞧人！”这回我撮满了锨，用足了劲儿。那铁锨大约升在八十度角的时候就开始吃力了，铁锨上墨绿的粘稠的猪屎愣是赖着不走，反倒回转过来，朝着我的头上倾盆而下……

太阳跳出了地平线，山村的早晨越发美丽。

我头顶一锨猪屎，迎着火红的朝阳！这是我过早涉足人生，用泪水和晦丧掬捧上帝赐予我的第一件礼物！

但是，我无怨无悔！我懂得，有了猪屎，土地方能生长出更好的庄稼，才能打出更多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