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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唐姐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跟她去采访。她也不告诉我采访谁,采访主题是什么,我问,她就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于是我只好傻逼似的跟着她后面跑。
进了一个地铁,我正考虑我买票还是她买票。我买票吧,怕伤她自尊,好歹是一白领,她买票吧,我又过意不去。犹豫间我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售票窗那边拐,这时候,唐姐突然说,不用卖票,我有免费的票。
到了国贸站,唐姐说,到了。于是我就跟着下去。
出了地铁口,拐了一个弯,来到建外后现代城,就这儿了,唐姐说。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不是去采访潘石屹吧?
唐姐说,算你猜对了,不过采访潘石屹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去采访的是他的员工,年薪拿一百万的销售总监。
我倒抽一口冷气,年薪一百万?搞房地产销售有这么赚钱?回去给柳奇说说,以他那张嘴肯定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非常不赞同唐姐现在才把实情告诉我,搞的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进了一个总监办公室,办公室是透明的,用的是隔音玻璃,外面很喧哗,里面却很安静,有钱就是好。
总监亲自给我们倒一杯茶,我看见茶叶的牌子是龙井。
总监问唐姐,这位是?
唐姐看也没看我一眼,说,一打杂的。
听唐姐这么一说,总监正要递名片给我的手马上缩了回去,弄得我特尴尬,我恨不得抽她一耳光,这丫挺的竟然说我是一打杂的!我在心里自嘲道,我也就是一打杂的。
白领们做事都讲究效率,唐姐拿出索尼录音机,就直奔主题。说话像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响,总监都应接不暇。而我就坐在那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插不上,也不知道做什么,除了傻笑还是傻笑,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好在不到一个小时采访就结束了。
走出门外,唐姐把录音机交给我说,拿回去整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理什么?
把录音机里面的话变成文字啊。
我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句,心想,这是人干的活吗?我又没有采访,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我打字又慢,听力也不好,还不如找一个录入员呢!
唐姐又说,这回要你来是要你学着点,还有三个总监没有采访就交给你们了。
我说,你不是说我打杂的吗?打杂的怎么能够采访?
唐姐说,看你小心眼!随便说一句你就上心啦!
我又问,我们做这采访是做什么用的?
给潘石屹的公司做一本书,《52周如何赚一百万》。
我拍马屁道,这书名取得不错。肯定争着买。
唐姐冷笑道,这书不愁卖。潘石屹的员工一人买一本就差不多了。
我附和道,说的也是。老板的书谁敢不买啊?
到地铁口唐姐说还有点事,叫我一个人先回去,把录音整理好,下午她来看。
我一听急了,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我话还没出口,唐姐没了人影。我想着,白领走路是不是都这么快啊?一个个像练了竞走似的。
我一回到师姐的家,就开始向朕抱怨。朕在一边幸灾乐祸,说这是唐姐看得起我才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然后朕也向我抱怨,说唐姐今天就要他把稿子看完。朕说,从来没有遇到这么苛刻的人,我看侦探小说只看不改也要三四天呢,她两天就要我校完!停了一会儿,朕突然问,今天的中午饭怎么解决?
我说,糟了,我忘记跟唐姐说了!
朕说,她不回来了?
她说下午回来。
靠,不是说好管饭的吗?不会故意躲着我们吧?
应该不会吧。我们是师姐带来的,吃饭又不要她掏钱。
谁知道呢!
正郁闷着呢,凌宇打来电话,说,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格言那本书已经搞定,换了一家出版社,只是稿费少了一点。以前不是50块钱一篇吗,现在40了。
这也忒少了点吧!我抱怨道。
那有什么办法。出版社总是强势,也不差我们这一本书。这边条件还好,承诺马上出书。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就这么定了。
我说,我能有什么想法,就这样吧。
凌宇说,好。还有一个好消息,大三的时候我们不是做了一本模拟书吗,也有出版社要出了。
凌宇指的是大三下学期我们几个合作的一本模拟书《为了忘却的纪念——中国最具风格早逝作家的真切追忆》。这是我们出版系的必修课,为了让我们能够理论联系实践。几个人一组,那一阵子,找我的人络绎不绝,纷纷要求加入我这一组。我和凌宇在这方面是老手了,他们想跟我们一组也不是真的想学做书,只不过是想搭便车,我和凌宇做好了,他们直接挂个名,想不劳而获。最后我决定让祥善和朕跟我们一组,祥善什么都不懂,这个时候我不帮他还有谁帮他,朕主要是他死皮赖脸的求我,我才答应的。
我说,那敢情好。
但有个问题,就是我们选的一些文章涉及版权问题,出版社要我们去中国作家协会跑一趟。到时候我们俩抽空去一趟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由于刚刚听到两个好消息,一高兴,手一挥,走,请你们吃饭去!
朕有点不相信,真的?!你不会是忽悠我们吧?
我说,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和祥善去了!说着我招呼祥善跟我一起走,朕叫道,等等我,我没说不去。呵呵。
于是下楼找吃饭的地方。师姐住的地方是高级住宅区,租金不菲,就师姐租的那地一月要3600,幸好是出版社掏的钱。我想等我们毕业的时候能租一个地下室就不错了。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吃的地方,只好出了小区,到大街上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湘菜馆,才点了四个菜,味道也不正宗,竟然要108块钱。付款的时候,我一掏左边的裤袋,不见钱包,心想莫不是忘带了吧?又一摸右边的,也没有!不死心,重掏了一遍,还是没有!肯定忘在抽屉里了!
我哭丧着脸向朕求助,朕掏空了所有的口袋,除了一张十元的外,其他的都是毛票。祥善这回也只带了坐车的钱,我这才想起,早上的车费还是祥善付的。这可怎么办?朕和祥善两个加起来还不够三分之一。
服务员给我们出招,去银行取不就得了!附近有一家自动取款机。
朕说没有带卡,祥善说根本没有办卡,存折放在宿舍。我就更不用说了,什么卡都在钱包里。
朕说,打张欠条行不?
服务员说,不行!我到哪去找你去!
我想了想,说,先把我的**压在这,明天一定还你钱!
服务员不屑一顾的说,你那垃圾**谁要啊!
这话太打击我了,**才买一年,怎么就成垃圾了!
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狠下心来,把夏天买给我的玉观音拿出来,说,这下行了吧?
服务员嘲笑道,那玩意也拿出来,丢不丢人啊!我花一块钱可以买一大把。
我简直要气炸了,她竟然说我的玉观音还不值一块钱,真是有眼无珠。
这时候老板来了,怎么啦,这是?
服务员说,遇到仨吃白食的!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听服务员这样一说,我终于发了火,吃你他妈的白食!你怎么说话的,不是告诉你了我忘记带钱了!
服务员见我发了火,马上矮了半截,畏畏缩缩的,小声嘀咕道,吃白食的还敢骂人。
如果要不是朕阻止我,我肯定还会继续和她较真,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
朕说,饭也吃了,钱现在肯定是没法给你们,你们说吧,到底想怎么着吧?
老板说,你们仨留一个人在这,其他的去想办法找钱。什么时候找到钱了就来换人。
祸是我闯的,我只好留下,让他们先回去。我想着打电话搬救兵,凌宇、柳奇、风哥、师姐等等,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合适,人家都忙着,大老远的跑来这太麻烦了!不管它了,爱咋的就咋的吧!于是站在那和一保安瞎扯,宝安说,真有你的,换了别人还不乖乖求饶,你还冲她发火!你知道她是谁不?她就是老板的女儿。
正说着,朕竟然领着唐姐过来了。唐姐愤怒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去交款了。给张发票!唐姐说。接过发票,一刮,靠,竟然中了500块钱!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包括餐馆老板和她的女儿。唐姐高兴的叫了起来,中奖了!中奖了!一边叫着,一边乐颠颠的跑去领奖。
出了餐馆,唐姐一字不提中奖的事,就开始问我的录音整理好了没有。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我吃完饭就被扣在这里哪里有时间!于是,我说,还没开始。
唐姐一听就来气了,还没开始?我明天就要给总编看!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说着,又指着朕的鼻子训斥道,你们也是一样!我走一会,就出这么大的乱子!太不像话了!
到了小区门口,唐姐说她又不上去了,真不知道她搞什么名堂,还说要我务必今天把录音整理出来,就是加班不睡觉也要整理出来。
在电梯里,朕说,我越想越气,怎么发票中的奖就归她了?!
我说,等着瞧吧,不仅这样,我们的饭钱也要还给她!我敢打赌,明天如果她不要我们还钱,我名字倒着写!
一回到师姐的家我就马不停蹄的整理录音稿。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在那个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怎么我这会儿一放录音,全是杂音,怎么也听不清楚他们所说的话。我叫来朕和祥善,他们说也听不清楚。什么破玩意儿!我把键盘敲得啪啪响,气呼呼的说,恨不得把录音机砸了。听不清楚也得听,我只好竖着耳朵,听一小段就按一下暂停键,然后按照我理解的意思把它记录下来。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下班的时候我还只整理了一小段。于是只好加班,晚上七点才完成任务。打完最后一个字,我头晕眼花,啪的一下把电脑关了,一股脑儿趴在桌子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这时候,祥善突然叫道,哥,你还没保存!
我猛的跳起来,完了,这下全完了!重新打开电脑一看,文档没了影。
我狠狠的骂道,妈的,这狗日的电脑,这狗日的录音机!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钟了,累得不行,心情也糟透了。
柳奇在宿舍煮方便面,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就开始向我诉苦。说他的校对工作干了两天就干不下去了。说他真不适合做校对工作,他这个人就安静不下来,喜欢动,要他坐在那一动也不动,真把他憋屈死了!于是他坐一会儿,就去一趟厕所,也不是真上,就是想走走。不知怎么的就被老板知道了,老板说他懒人屎尿多。还有,他校对的那些书枯燥死了,全是学术书,看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看着看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老板过来又骂了他一顿。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今天采访的事,我开玩笑的说,要不你去做房地产销售吧,年薪一百万呢!
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多!
当然不是每个房地产公司都是这样,但潘石屹的公司就有很多年薪拿一百万的销售总监。
柳奇似乎很感兴趣,说,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你有熟人吗?联系联系。
人家那不收关系户,人人都有机会,不论学历和性别,只要你有能力!
那改天去试试吧。潘石屹的公司叫什么来着?
你还真去啊?人家可是千里挑一啊!公司名字我忘记了,你可上网查查。
正说着,国民晃了进来,一进屋就叫道,靠,老子不干了!
我问,怎么啦,你?
老板要我攒书,还是管理类的,我啥也不懂怎么攒啊!他叫我把别人的东西剪剪贴贴,拼拼凑凑就行了。我最讨厌干这种事了!头疼!我只想自己写,但我又写不出来!阿文,你说这咋办?难道那些畅销书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国民说的是现实,是目前出版界的一大诟病,我曾经还写过一篇文章《为经管类图书治罪》发表在《中国图书商报》上面,说的就是攒书这么一回事。何谓攒书?就是把散布在网络上的相关资料稍微加以整理,或改头换面或增删一些文字,然后再打上自己的大名,就大功造成了。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是剪刀加浆糊,现在呢,一个足不出户的枪手只要拥有一支鼠标和一个键盘一个月就会弄出一本甚至几本经管类图书。更有甚者,把别人翻译过来的作品全盘照搬,一个字儿也不改,而且还振振有词:文章又不是你写的,允许你这样翻译就不允许我这样翻译吗?呵呵,真够逗的。新闻出版署也没少查过这样的书,但屡禁不止。
我说,做不了,你就别做。叫凌宇派其他的任务给你!
关键是凌宇说话不管用,一切都老板说了算。
柳奇的方便面煮好了,从锅里倒在碗里,还没吃上一口,宿舍管理员突然闯了进来,她指着柳奇说,把碗放下,把锅拿来!国民见状,赶紧跑到阳台,把门关了,因为他只穿了一裤衩。收了锅,管理员又四处瞄了瞄,把冯鹤的一个热得快也没收了。还不放心,要去阳台。国民使劲抠住门的把手不放,管理员抱怨,这门怎么这么紧。来帮我弄弄。
柳奇说,阿姨,阳台有一个人没有穿衣服。
管理员说,别骗我了!没穿衣服算什么,没穿裤子我也见过!外面肯定还有什么东西藏着。
和谁较真千万不要和宿舍管理员较真,国民看情况不妙,不打自招,阿姨,我真没穿衣服!外面没有什么电器,你快去隔壁宿舍吧,他们正在吃火锅呢!
见外面真有一人,又听国民这么一说,管理员跑隔壁宿舍去了。
国民跑了出来,丢下一句,我得赶紧过去把咱们宿舍的锅收起来,跑了。
这已经是我们宿舍第六个锅被没收了,至于热得快被没收的次数就更加多了。买一个就被没收一个。管理员有每一个宿舍的钥匙,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我们的宿舍,又翻箱又倒柜,那架势像红卫兵抄家似的。有时候我们就是想不通,那么一个小锅,功率也不大,到底碍着他们什么了,一定要缴了去。弄得煮一包方便面填填肚子也要提心吊胆,不得不把门插上以确保万无一失,用完了以后还得锁进柜子里。
这时候,宿舍电话铃响了,一听,糟了,是系主任的!
是秦文吗?
是,是,这么晚了老师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啥事,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个万通贴骨片还真不错,我一贴就不疼了!
万通贴骨片?我什么时候给系主任买万通铁骨片了?!我无比惊讶,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见我没说话,系主任又说,你除了脾气不好一点外,总的来说还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嘛!上次你要我给你联系的实习单位已经有结果了,中国税务出版社,你愿意去的话就给我一个答复。
我更加摸不着北了,我得罪了系主任,她还为我联系实习单位?天下有这等好事?再说我什么时候要系主任给我联系实习单位了?我越听越糊涂。
见我还没有说话,系主任又说,别不好意思,秦文。好好干吧,和汪风一起去!我挂了。
一听到汪风,我心里全明白了,肯定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我撂下电话就往风歌的宿舍赶去,这一回我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来它个彻底了断。
我推开风哥的门,朕不在,风哥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子。
见我来了,说,我对你说个事。然后把门插了,把我拉到阳台。
什么事?我耐着性子问。我想,等他说完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秦文……风哥叫了我一声名字就打住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别婆婆妈妈了,说啊。
秦文,我这回真的完了。
什么完了?
白血病。
白血病?什么白血病。你说话说明白一点啊。
医生说我得了白血病。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得病就得病,还是白血病!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勾起了我伤心往事,我的母亲就是得白血病死的,连最后一面还没见成。我记得那一天,母亲没有力气给我做早餐,拿了五块钱却当作一块钱给了我,叫我到外面去吃。当时,我心里还窃喜,以为占了很大的便宜。我当时并不知道,母亲是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了,才把五块钱当作一块钱给我的。我回来后母亲就被送进了医院,直到她死去也没有看见她回来。
我语气一下子缓和了下来,说,你是不是弄错了。
风哥拿出一张化验单,这上面写的很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要去献一次血吗?因为献血可以体检,这样我就可以知道我的身体发展情况。另外,万一有一天我得了白血病,我也可以得到无偿供血。
说完,一向自以为是有大男子主义的风哥竟然蹲在地上痛哭起来,虽然没有声音,但我看得出来风哥是真的伤心绝望。
我站在那不知所措。心情烦闷极了,本来想过来找风哥算账的,怎么会搞成怎样?
许久,风哥停止了流泪,站了起来,然后说,秦文,这事我谁也没有告诉,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
我听了特感动,想不到风哥这么信任我。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住院治疗?
风哥叹了一口气,说,到时候再说吧。医生说四十年以后才发作。
我一听,当场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