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x

寂静的小花坛边，杨萍憋着气躲在树丛堆后面，密切关注着正前方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不敢出一点声响，生怕被发现，于是也没发现身后庄煦安的身影。知道杨萍天生胆小的性子庄煦安是知道的，所以他也不惊动她，就这么躲在她后面，同样注意另外两人的一举一动。

蓝宇用手背随意将嘴角的血迹擦干。他喘着粗气，看着被自己硬生生拖回来，此刻正坐在花坛边跟他一样猛喘气的薛宁，闷在心里的气越发烧大开来。他冲着薛宁厉声喝道：“你的心肠怎么会如此歹毒？你明知道余凯是那一路货色，你还去找他。你是连死字都不会写了是吗！”

“死？”薛宁冷眼看他，瞳孔中胀大的血丝让此时的薛宁看起来是那么的吓人。她狂妄地大笑出声：“蓝宇，你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地指责我吗？我发疯，我歹毒，不都是你逼我的吗！”

蓝宇怒视着她，只是干瞪着她，却不开口。此时看着这样丧失心智的薛宁，蓝宇只剩下一股由头到尾的陌生感。他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女生了，她还是从前那个薛宁吗？蓝宇感觉到由心底传来的抽痛。

当初在学校的停车场看到她被一群高年级的女生围堵在矮墙边，眼睛里闪着惊恐又不知所措的光。出于同情，蓝宇将她解救了出来。直到现在，蓝宇都不会忘记，当时薛宁看见自己向她走去，犹如看见救星那般，眼睛里发出多么灿烂与期待的光芒。那一抹光芒，是那么地单纯与天真。可能真的是被她的无邪吸引了吧，竟然就这么答应她的表白。本来蓝宇是觉得很骄傲的，因为女友是一个如此与世无争又天真浪漫的女孩子。结果，一个月不到，她却开始学会抽烟、喝酒，还总是掺和在一些来找自己茬的小混混里。每次发生事故，他还是毫不犹豫去帮她挡开危险。没想到，发展到后来她却更变本加厉。蓝宇曾经答应几个女生的邀请去参加了她们的生日聚会，结果第二天那群女生被人发现反锁在女生厕所，浑身都被淋透了。以后，但凡看见蓝宇跟哪个女生走得近一点，薛宁一定会好好对付对方，而且一次比一次过分。他实在是忍无可忍，跟她提出分手。本来以为没事了，结果还牵扯到蓝音身上……

“从以前到现在，你搞出这么多事，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好好反省过吗？”蓝宇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想过用心好好理解你的，站在你的立场去看，可是……你看你都做了什么！”

就在蓝宇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吻突然附上他的唇，对方将唇紧紧贴紧他的，那么激励地想要从这个吻里得到他的回应，甚至试图用舌瓣索取他口里的清香。可是蓝宇却无动于衷，他没有反抗，更没有回应，只是呆站着，紧闭着唇，直到薛宁主动放开他。

“你没有甩开我，不就代表着你还在乎我吗？”薛宁抱住他，眼泪开始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蓝宇，告诉我，说你还爱着我……只要这一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她将头揉进他结实的怀抱，想要从中汲取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温暖。

这一次，蓝宇很坚决地摊开双手将薛宁推开，推出自己的怀抱，无视薛宁诧异以及绝望的眼神。“以前，我的回应是因为我还在意着那个单纯的小女生，她没能力保护自己，但是她善良，她真实……”蓝宇低头，与薛宁对视，“现在，我不回应，不推开你，是因为……那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任何意义。”

“不！！！”薛宁捂住耳朵，拼命地嘶叫，甩着头，只求甩开刚才那番让她撕心裂肺的话。

但是，蓝宇没有理会这个已经频临疯狂的女生，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捂住耳朵的双手掰开，很镇定地继续与她直视。“你一次又一次利用我的不忍，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极限，你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还在这里说着梦话，但是我不能。受过的伤，就算伤口愈合了，那道伤疤也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没错，我曾经尝试着告诉自己，让自己再接受你，可是……最后一次，我只能这么说……我，办不到。”

他甩开她，准备迈开步子走开。

又一次被抱住，这回，薛宁已经开始浑身颤抖，浑身无力，她早已是泣不成声：“蓝宇……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再一次闭上眼睛，蓝宇听着从心底传来的答案，终于，还是将薛宁甩开。“我认识的薛宁，依旧还在那个下午，我从那群女生的围堵中拉出来的时刻。那个人，才是我喜欢的薛宁。”

被蓝宇推开的时候，薛宁已经瘫倒在地上，双手支着地面，脸上泪迹斑斑，她的眼睛却依旧盯着前方蓝宇离开的身影。

杨萍的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在树丛里再也躲不下去了，眼见蓝宇终于走远，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一下子跑出去，将薛宁抱住。“薛宁……”

“哇……”薛宁抱住杨萍，咬牙忍住的哭声此时也早已爆发，“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才强迫自己……改变的呀……我以为……以为……你会喜欢一个……更坚强的女生……”她死死地抱住杨萍，哭得嘶声力竭：“杨萍……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你还有我，还有庄子呀……”杨萍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努力腾出声音来安慰薛宁。

庄煦安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幕，心情沉重，但是，这样的结果能怪谁呢？他缓缓走出来，在薛宁跟前蹲下，轻压她的肩膀：“这些话，为什么要等到蓝宇亲口说出来你才会相信呢？其实我们一直都希望你明白这些的。”

看见薛宁头抬起来看他一眼，庄煦安知道她明白。拍拍她的肩膀当作安慰，庄煦安想到眼前要解决的事情，只能再次开口：“说吧，你到底找余凯那帮人干吗？”

话一问出口，庄煦安明显感觉到薛宁身子抖了一下。“怎么了？”他皱紧眉头，有种不详的预感。

薛宁忽然意识到了，她惊恐地抬头，猛地抓住庄煦安：“庄子……怎么办？我……余凯把我拍的那些照片都抢走了，一张不剩……”

“照片？”庄煦安抓住她的手稳住她，“什么照片？”

“……关于……关于蓝宇跟蓝音的……”薛宁话说到一半便断断续续地停住，唯有张大惊恐的双眼看向庄煦安。

沈佩川仔细地盖上饭盒的盖子，将两个收拾空空的饭盒装回袋子里。

蓝音坐在沈佩川身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男友的动作，心中泛起的暖意萦绕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体贴、温和，又懂得怎么照顾自己，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会不会，其实自己不该这样草率答应他呢？这么好的一个男生，却要照顾自己这样的病苗……现在的沈佩川，看上去是那么的快乐和幸福，可是那只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病情还一无所知而已呀。他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会容忍自己这样欺骗他隐瞒他呢？蓝音皱紧眉梢，陷入自己恐慌的沉思中，实在难以想象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现实，以及她预料当中的沈佩川失落又气愤的眼神。

“收拾好了，蓝音，走吧。”沈佩川牵起女友的手，唤她。好冰的手呀。沈佩川在触到蓝音手心时，感受着从蓝音掌心传来的寒意。他不禁加重力度，握紧女友冰凉的手，又唤了她一声：“蓝音，走吧。”

蓝音被沈佩川拉回现实，低头看见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不禁一阵脸红。“恩……知道了，走吧。”

“你呀，累了就要休息，还有，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可以一个人强撑着。知道吗？”沈佩川看她刚才一直在发呆，知道她一定又在胡思乱想。看着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友，沈佩川不希望她再选择逃避众人，什么事都自己担着，所以只能抢先她一步将心思讲出来，既提醒蓝音，也能让自己安心。

蓝音愣住，讶异于沈佩川会这么直白地将心里话讲出来。话中透出的浓浓的关心与疼惜，蓝音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她浅笑：“谢谢你，阿川。”她看他手里的饭盒：“饭盒我来拿吧，一个大男生拿着饭盒，不知道的该责备我这个女朋友不称职了呢。呵呵……我来吧。”

沈佩川本要拒绝，因了那后半句，还有那个迷人的微笑，他也就答应了。

可就在他递出去的一瞬间，不知道是蓝音没接住还是他没拿好，总之那饭盒就这么在两人中间“哐当”一下，坠落在地。饭盒发出的刺耳的声响震住蓝音，充斥着蓝音的耳膜，她呆住，看着掉地的饭盒。

沈佩川看着蓝音惊愕的表情，不明白她呆滞的原因，只能迅速转换笑脸：“没……没关系，我来捡。”

蓝音手还停在半空中，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为什么？刚才自己的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蓝音看着自己那双正瑟瑟发抖又苍白的手，连握成拳头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