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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爱情的光环

杜恩泽 《爱情的光环》 言情小说 2010-03-05 08:42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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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过好多天啦,天还热和烤人,没一点儿凉意,树上的蝉儿声声叫,比三伏天还要热几分。是的,没有三蒸三晒就没有好年景。

一大早,思达穿着一身退了色的军干服,挎着一只当时时兴的人造革提包和宇红一块下乡去体验生活。宇红穿戴也不起眼,不过朴素秀气精干。像两个下乡工作的干部又像两个长期在农村工作的民办教师,还像两个地道的庄稼人。

蔬菜市场人来人往,挤挤扛扛,叫卖声、吵杂声,车辆声交织成一片无规律让人头皮发麻的交响乐。菜的品种繁多,白菜、萝卜、黄瓜之类的鲜菜无所不有。卖主大都是县城周围的妇女,个个柳眉蜂腰,秀气灵性,手腕上戴着明晃晃晶晶的手表,有的故意把袖子挽得老高,似乎有意向城里人夸耀自己,故意让城里的女人们看。扯着清清翠翠甜甜润润的喉咙叫喊着,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卖菜哟,嫩生生水凌凌的,快来买哟,快来买哟。”“黄瓜,卖黄瓜哟,绿生生嫩生生的,吃在嘴里甜在心里,甜透了,快来买哟。”。这些叫卖声如同唱歌,如同初春一阵阵暖风。有的甚至手里掂着秤杆和菜篮,做着各种各样的架式,随时等待着买主的到来。

从那没有节拍的叫卖声中跳出一个个美妙的音符,这是时代的音符。不,这是青春的呐喊,这是青春的徘徊,这是年轻一代人的心声。思达不紧不慢走过去,思索着,在一个衣着大方带有泼辣的姑娘摊前停下来,细细打量着筐子里嫩生生的黄瓜,给女主人一种猜不透摸不着的感觉,是买还是卖。不过女主人是个聪明人,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对他的眼神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便把柳叶眉一挑看也不看他挑衅式喊道:“卖黄瓜哩,看上的快来买,五毛钱一斤。”

思达看着绿生生的黄瓜,脚朝前挪了挪,挑剔地说:“你这黄瓜好是好,就是七长八短的太不齐了,五毛钱一斤也有点贵。”

那姑娘很老练不紧不慢把眼光收回来,淡淡一笑说:“这哥,你看看我。”

“看看我,这姑娘真是的,看你什么呀?”思达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姑娘。这姑娘年方不过十八九岁,衣冠整洁,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脸蛋上显出两上可爱的酒窝窝,笑起来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花,柳叶眉下那双丹凤眼皮往上一挑一挑,泉水汪汪的眼睛一闪一闪很神色,樱红小口一努一努的,真是个俊秀的姑娘。

姑娘见他抬起头,目不斜视,便伸出白嫩小巧的手,笑嘻嘻地说:“大哥,你看人这五个指头还都不一般齐哩,别说这黄瓜,你要嫌贵,去买别人的一斤五毛五吧!识货不识货,先拿货比货,这可以和别人的比比。”

“妹子,你真会说话。”思达“嘿嘿”一笑。

“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从这头往那头看看,谁有我这黄瓜好鲜嫩。”

哈哈,真是姑娘,多会逗人开心,凭姑娘这热情劲也要买点尝个新鲜。便轻轻一笑说:“妹子,称点。”

“多少?”

“二斤。”

“多称点。”

“你看我们下乡去,称多了没法带。”

“这水泡泡,吃着甜凉甜凉比喝什么都爽口。”

“那就来个四五斤吧!”

“行!”姑娘说着放下秤篮拾黄瓜时,思达的眼光随着她的手一起一落才发现,菜蓝上有“青年蔬菜试验场”的字样。对于青年蔬菜试验场的事他早有耳闻。这个试验场是由十几名待业知青办起来的。地点是在县城北侧的河滩上,三年前这十几名知青为了开创就业门路,在河滩拐弯的地方筑起了拦水堤坝,然后挑土整整干了一个冬春。为了解决城市居民的吃菜难问题,他们运用大棚蔬菜栽培技术,在这块土地上成功试验栽培一些蔬菜新品种,如豆角“虹涧一号”,西红柿“红蕾三号”,黄瓜“青丰五号”,都是一些叫得红的品种,去年被团省委命名为青年突击队。

姑娘称完,思达付了钱一看宇红还没有到又和姑娘聊了起来:“妹子,你们试验场现在还都有什么品种?”

姑娘放下手中的秤,看着眼前这个人挺有耐性,也高兴和他聊了起来,便侃侃而谈地说:“我们现在正进入冬季温室试验,如黄瓜、芹菜、蒜苗等春节时期上市的一些新鲜菜,到时侯你可一定买点尝尝鲜。”

“行啊,一点。”

姑娘说得很肯定,很有把握,像一切已成功。又说:“到时我还在这里。”

“行,行。”思达说着又问:“你们能成功吗?”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姑娘说着脸上充满了自信。

在姑娘那无拘无束的谈吐中,他发现姑娘是一块闪闪发亮的红宝石,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光亮。如果每个青年人都像她一样,都像她和她们的伙伴一样,把青春把激情把热血把汗水都用在我们的事业上,那么,我们的祖国就兴旺就发达,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就充实,就大有希望。

就在这时宇红走了过来,思达递过去两根黄瓜笑盈盈地说:“吃吧,甜透心。”

“你呀,让我好找。”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了宝石。”

“什么宝石?”

思达拉了宇红一把他们朝前走,思达看了她一眼说:“你看。”

青春啊您是宝石,

是宝石就要闪烁发亮,

发光的年代谁不心情激荡,

发光的上代没有忧虑悲伤,

像一匹俊马在草原上高扬,

像一列火车驰向前方,

国家要富强,民族要昌盛,

不能像小溪涓涓流水,

不能像暖风缓缓扑面……

他俩随着人流来到中心市场,这儿可以说是这个小城的“南京路”。大敞车、小汽车,各种车辆拥拥不断,喇叭声高得让人心烦。骑自行车的人川流不息,人行道人挤着人,肩擦着肩。街心走着一群不阴不阳的青年男女,男的留着长发,穿着紧裹身西装,喇叭筒扫地裤,如不见脸面,会误认为是女性。女的打扮得很现代,披肩发,一身紧裹装,特别是把脸前的一双奶子高高隆起,很性感。脚上穿着高跟皮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很像巴蕾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华,真没治。这些男女们走起路来不安分,你扛着我扛着你,你拧我一一下我动你一下好不亲热。嘴里还哼着港台飞过来的歌曲,有的女人竟鼓起嘴巴吹口哨,真叫人作呕。

离开“南京路”,刚走到街口,思达忽然觉得有人在身后重重推了他一把,回头见是一个留着长发留着八字胡的男子,这人样子有些阴阳怪气。这不是别人,正是小说中那种追逐现代生活的余平。他露出黄黄的牙齿咧咧一笑说:“对不起,卑人没见。”

思达淡淡地说:“没什么。”说着继续和宇红朝前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被推了一下,思达回过身来愤愤地说,“你,无耻。”

余平一阵冷笑后,黑着脸说:“怎么,你想打架?想不打,你俩就回家抱着去,别出来。出来了,是骡子是马都有人动动。”

“你讲不讲理?”

“我讲的就是理。”

宇红两手攥成拳头,牙齿咬得吱吱直响,从来没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气呼呼地说:“告诉你,别这么不讲理好不好?”

“我也告诉你,不讲理咋的,你还不服气是不是,我也不是吃素的,就是你俩这样,我一个人对付你俩。”余平说着横挑鼻子竖挑眼,很有些二杆子气味。

“真是混账的东西。”思达愤愤骂了一句。

“咋,你敢骂人。”

“我骂的就是你这号人。”

“看老子揍你。”余平说着拳头朝思达打来,宇红眼尖手快抓住他的手腕,只听“啊”的一声挣脱掉,余平退了几步,嘴里不干不净骂道:“你这小娘们还缠老子,今儿个要不叫你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才怪哩!”说着像一条恶狼似的朝宇红扑来,宇红一个扫荡腿,余平重重地跌在地上。宇红站在那里像训练小狗一样招着手说:“要有本事,你就来呀,来呀!姑奶奶陪你玩玩。”

这时看热闹的人很多,议论纷纷。“是呀,起来啊,是骡子是马玩玩啊!”“一个男子败在一个姑娘手里,还什么嘴硬,真是的。”余平充满羞辱和火气,一个翻身起来,回了一个扫荡腿。宇红一个高跳来了一个兔蹬鹰,余平又被打倒在地上。余平一个驴打滚起来,穷凶极恶地扑来,宇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扭到背后。正在难解难分时上来几个家伙,余平忙喊道:“哥们快来,收拾这小娘们。”那几个人见状扑上来,宇红把余平猛一推到他们怀里说:“你们谁敢上,和他一样。”宇红这一唬把他们给唬住了,站在一米多远的地方谁也不敢动。

到底余平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脸拉的快也变得快,立时变成一副笑脸说:“误会了,误会了,敢问姑娘的尊姓大名。”

“县剧团的,齐宇红,想怎么着。”

余平听了心里一震,不过他嘴上说:“你的名字早已听说,只是没见其人。”

天啊,这个名字他早已知晓,县里举行武术比赛中有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女子原来就是她。她不但有一身硬功夫,还有一副好腔口,只知其名没见其人,要早知其人今天何必鲁班门前弄斧。余平正愁没法下台,这时走来一个花俏绿红妖里妖气的女子。扯了余平一把,柔声柔气地说:“你又在这儿闹事,走吧!”说着挽住他的胳膊,屁股一扭一扭走了。其他几个见余平走了,也自知讨了个没趣,例树倒猢狲散了。围观者没有散,还是看着宇红。

思达走过来说:“宇红,咱们走吧!”

他俩走出县城,顺着河堤朝汽车站走去。这时思达才以老大哥的口气责备宇红:“你怎么今天好在大庭广众面前动武呢?太不应该了。”要说他对宇红从心底里是佩服的,尊敬的。她学习、工作、待人接物诚诚实实,没半点可说的。就是在平时那性格温顺得像只小绵羊,可有时侯风风火火。

“刘老师你这人就是有点软弱,他们这些人不教训教训不行。”

“宇红,你没听人说退一步天高地阔,忍一忍心平气和,和这些人犯不上大动干戈,和他们大打出手有什么意思?”

宇红听思达说着垂下眼皮,她听他这么一说对自己今天的行动也感到有些突然,真不该动手。不过她并不后悔,因为她对中华民族这些不孝子孙心中早有些气,为什么外国人穿的衣服他们要穿,为什么外国人唱的歌曲他们要唱,为什么连用的吃的都是外国的好,有的人甚至要定居到国外。难道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所创造的一切,就没有一点被他们值得留恋,值得继承吗!难道中国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世世代代,到他们跟就住不下去了?

思达和宇红来到长途汽车站正是中午,车很多,开往四面八方的。人更多,每辆车进车出都是满满荡荡。有的是城里人下乡,有的乡下人进城,有的是外地人来做生意的。反正是秋忙的季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

他们挤上了一趟班车,这是开往县南三桥乡的。三桥乡有个红脊坡村,那是个很大的村子,有好几千口人。他们剧团每年都要到这里演好几次戏,人很熟。这次他俩下乡体验生活,搜集一些生活中的素材,思达选定了这个村,觉得人熟了一切都方便。

思达和宇红坐的汽车太破,还是十几年前老掉牙的大班车,发动机老化司机直轰油门就是走不前去,干着急。车上的座位外皮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光板板,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后生还在座靠背留下一句酸不留几的话,秃子头直捣黑龙洞,女豪杰挑战秃子头。扯蛋,窗上的玻璃碎得不像样子,有的干脆没有,跑起来外面的尘土直朝车厢内扑,呛的人直咳嗽。汽车进了涧河峪,有一段路是从河中间过,由于车来车往的把中间碾成一个很大的水坑。司机看到这水坑就有些胆寒,但还是鼓着勇气加大油门往过冲,可谁知道偏偏车行到水中间灭了火。打了几次火,都没个响声,掀开盖子一查有根线头掉了。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才算把线头接上了,火总算打着了。司机看看车上乱轰轰的人们,坐到司机的位置,轰了几下油门,干嚎叫,就是不见车动。司机身上冒汗,车上的人身上也冒汗。

坐在司机身后的一个中年人,见司机急得满脸直淌汗就说:“是不是车老了没劲,要不让车内的人下去推推。”转脸又对身边的思达说,“不行了,咱们下车推推车。”

思达说:“行啊!”

司机如遇上了救星,苦丧着脸说:“这车真是不行了,让大伙推推也中,下去几个男的就行。”

那中年人站起来冲着大伙喊:“男的下去推推车,咱们早到地方早安生。”他说着和思达立即把鞋袜脱掉,然后他就带着几分火药味道:“男的都下去推推车,车子出不去,谁也别想走,等到天黑也没人来救咱们,还要靠自己救自己。”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边脱鞋一边说:“男人们也别把力气看的那么重,力气走了又来了。下,下来吧!”他说着跟着那中年人和思达先后跳进水里。车上几个男人见这样子无奈也跳了进去。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大会儿就把汽车弄出了水。

就这样折折腾腾车上了桂花塬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思达和宇红是中途下的车,下了车他俩朝离公路不远的红脊坡村去了。这时正是苹果成熟季节,路两边的苹果红堂堂的,像一个个娃娃脸在笑。

红脊坡村很大,人却居住得很分散,由好些个自然村组成。村部在麻沟自然村,这里的住户都分布在沟两边的土窑洞里。思达和宇红来到一家门口,思达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石墩哥,石墩哥。”

随着他的喊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手里抱着大海碗,见了他俩就笑嘻嘻地说:“哟,是刘老师你俩,稀客,稀客,快进屋里。”

思达和宇红走进院子,石墩吃着饭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说着把碗中的余饭脖子一仰倒了进去,把碗放在地上,一边打坐一边朝屋里喊:“娘,再做点好饭,来客人啦!”从屋内传出应的声音,石墩这才坐下来说:“是不是又要来啦,群众还挺喜欢你们的戏。”

思达看了宇红一眼说:“不是,我们是来体验生活,想在这儿停一段时间。”

石墩手一拍说:“行啊,我们这儿的故事太多了,有老掉牙的,有新的。”

思达说:“那请你给我们安排一下。”

“行啊,是住一起,还是分开住。”石墩说到这见他俩脸一红一赤,就忙改口说,“你看我这嘴,刘老师你住队部,那有一张床,现成的铺盖,钥匙在我这儿。齐老师和我妈住在一个窑洞里,那里有一张床是空的,吃饭就在我家里,我们吃啥你们吃啥,反正都不是外人。只是条件有些差,别委屈了两位。”

思达连连说:“挺好的,挺好的,都是农村人,没啥讲究的。”

说话时饭端了出来,饭是豆面条和酸菜,闻起来,很香很香的。石墩妈一边为他们端饭一边说:“乡下没什么好菜,我做这饭也不知对不对你们的口味。“

宇红从她手中接过碗说:“大娘你歇会儿,我来。“

“唉,你们从大老远来,有大娘哩,你别跑,吃吧,吃吧!”

这时石墩从屋里拿出辣子油说:“刘老师内边调点辣子油好吃的。”

思达看了他一眼笑笑说:“石墩哥,我们不吃辣子油。”

“咋能不吃呢?”狗娃说着用筷子往碗里挑。

他母亲挡住了说:“墩子,他们是不能吃的,那样会坏了嗓子的。”

“啊,啊……你看我这人。”母亲这么一提,石墩忙放下辣子油说:“啊,你看我这人,那你们随便吃吧!”

思达、宇红看着石墩母子笑了。

吃完饭,石墩拿了绳和镰刀说是上山砍一些干柴禾,思达说:“好啊,正好我们也没事跟你上山看看秋天的美景,回归一下大自然。”

石墩笑“嘻嘻”地说:“这话从你们文化人口中说出来就是不一样,荒山野岭有啥好看的,出了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的。”

宇说说:“这正是原原本本的大自然,给人带来美的享受。”

“愿意去,就去吧,全当咱们游山玩水哩。”于是他们几个就准备上山。刚出了门,走到村西头。这里有一个麦场,麦场的一边放着一个硕大的碾盘,碾盘一边放了一些石头。这里坐了很多的村民,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有男的有女的,都围在一起听笑话,不时发出哈哈的笑声,有的笑得前弓后仰,有的笑出了眼泪。他们见思达他们,回过头看着笑笑算是打了招呼。中间坐着一个说:“刘老师,我们这是闲得没事,他们都让我说笑话,我这是胡折腾哩!”

刘思达说:“行啊,我也参加你们的行列!”

那人说:“我这笑话都是从醋缸子里捞的,酸透了。”

这人叫张润生,思达认识,并且很熟悉。张润生五十多岁,早年端过公家的饭碗子,是村里最早在外头的工作人员。只因1958年在县公安局里工作,一次回家时拿着小枪玩哩,可没有想到把枪那家秋给丢了,为这事把他打成了坏分子,被革职遣返回家。刚回到村时,见了村里人说说笑笑,无拘无束。村里大小人都爱听他说笑话,他说笑话酸不溜叽,别人捧腹大笑,他却不笑。

张润生抬眼见一圈人都看着他,故做镇静地问:“大家不知想听什么笑话。”

一个年轻后生说:“越酸越好!”

张润生干咳了两声说:“那就讲一个酸的,名字叫傻子学艺。”

“行,行,你说吧!”几个人又说。

从前有个二杆子叫宝喜,长到二十多岁上,说话办事是个凉扁石。有天他投奔一个师傅去学艺,专门学习语言的艺术。刚出门走到村头见一只老黄狗和一只黑母狗正在性交,弄得难分难解,围了好多人看热闹,有的人在给黄狗拿劲,有的人给黑狗拿劲。宝喜嘻嘻一笑问师父,这叫什么?师傅说,这叫喜相逢。到河滩上见了几只王八从水里爬出来,宝喜问师父,这叫什么?师父想了一会儿说,这叫抓地龙。

师徒二人大街上转游,有一讨饭的拄着枣棍靠一家门口讨饭,宝喜问,师傅这是干啥呢?师傅看看那讨饭的对徒弟说,这叫靠门边。

有一日,师傅俩到一个村子,刚进村见一家人正在办丧事,哭得嚎天嚎地,真是悲伤。宝喜问,师傅这是咋哩?师傅说,这叫上西天。

数日后,师徒二人打道回府,师娘问宝喜,你跟上你师傅学了这么些天,都学了些什么?说给师娘听听。

宝喜说,学的还真不少哩!我说给你听听。师傅师娘喜相逢,要个儿子抓地龙,即日师傅上西天,便叫师娘靠门边。

张润生一说完,大伙哈哈大笑。但他没有笑,脸显得很平静,似乎还有些自豪。

石墩“嘿嘿”一笑说:“我也说个笑话,大伙听听。”

张润生忙说:“好,好,你说,你说。”

传说民国时期有一群叫蚂,就是学名叫蝈蝈,从河南去陕西,路过华山时,叫蚂的嘴在石板上“嘟嘟”一个劲碰。有人问:“这是干啥的?”有人回答:“这是放屁哩!”

张润生一听石墩是骂他的,起身道:“婊子,巧嘴骂神哩!”说着就去追石墩,石墩拉了思达一把说:“咱们走。”说着嘻嘻哈哈跑走了。

从山下到山上是一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路旁杂草丛生树木林立。石墩路熟走在前头,他走惯了山路,一路小跑。思达虽然也是农村的孩子,但他走山路不行,一会儿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宇红是个女孩子,走山路更不行。思达只有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拉着她,还不住地说:“小心,脚踩稳点。”上到一块石头上,他们刚坐下来准备休息,石墩就扯着大嗓门儿叫道:“唉,你们快些上来吧!”

思达抹了一把汗说:“石墩哥,你别急,等等我们。”说着伸出手来去拉宇红。

宇红喘着粗气说:“等一会,让我喘口气儿。”

歇了一会思达拉了她一把说:“走吧,你手抓紧我。”说完宇红把思达的手紧紧抓住,思达回头见宇红满脸的汗,就掏出手巾递过去说,“汗擦擦,看把你挣的。”宇红朝他微微一笑,把脸上的汗擦擦。

他俩用好大劲儿撵上去,坐在石墩的身边说:“石墩哥,你走得真快,像猴子一样。”说着他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

石墩笑笑说:“这走山路和你们唱戏的不一样,你们讲究的是轻巧,这讲究的是力气。在山里跑时间长了就习惯了,这走山路和走平路一样。”

他们来到密林深入,这儿荆棘藤条缠绕无路可走。石墩挥动着镰刀在前披荆斩棘地开路,思达和宇红在后边用手拨着砍下来的断枝。越过这道荆棘丛是一片平地,长得大都是一小抱粗的小松树,石墩指着两棵树说:“这上面有干枝枝,我上去砍,你俩在下面拾。”

“行,不过你要小心。”思达说。

“放心吧!”石墩说完镰刀往裤带上一插,抱住树像小猴子一样往上爬,一个纵身,一个飞燕,两只脚轻轻一张一缩就爬了上去。

石墩爬上去以后,喘了口气儿,就唱了起来。

东台对东台,我在东台扎花鞋,花鞋没扎一双哩,我娘叫我磨面哩,我没磨下一斗哩,我娘叫我喝酒哩,酒没喝下一盅哩,我娘叫我买葱哩……

“石墩哥,你唱得好听哩,谁教你的?”思达仰着脖子问。

“要是你们愿听,我明天带上你们去听个够!”

“行啊,在村里?”

“不在村里,是在南山的那边,住着独居户,老两口肚子里的东西可多啦!听什么有什么。”

“行啊,咱们明天一块儿。”

“嗨!”石墩说着挥动着手中的镰刀砍树上的干枝枝。不大会儿地上落了一大堆,思达和宇红一边捡一边捆,待他们回村的时候太阳已压上了西山。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又上山了。不过石墩有事没有陪他们去,陪他们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这中年人叫选牛,苦力很好,是个地道的山里人。上山的时候挑了一担水说:“山那边缺水,要不捎担水,晌午吃饭怕都困难。”

思达说:“挑就挑吧,反正我们走路也是闲着。”

宇红说:“要不要到代销店买点东西上去,方便面呀火腿肠什么的。”

选牛说:“那倒不用,山那边有的是粮食,平时村里人在那儿干活就吃在那里,别说咱们几个人,就是三十二十个人也没有什么。不过那儿菜是很少的,多是辣椒水,你们要是吃不惯就带点鲜菜。”

宇红说:“行啊,我们带点鲜菜。”

正说着,石墩的母亲拿了一个塑料包追上来说:“牛,你们上去把这菜带上,不然他俩个是吃不惯的。”

思达接过塑料袋,掀开口看看内边装的是两个萝卜和两棵白菜,便过意不去地说:“大妈,你想得真周到。”

大妈说:“我们这里生活苦,怕你们不习惯。”

宇红说:“大妈,谢谢你。”

“谢啥哩!这女子老说外气话。去吧,山路不好走,别赶得太紧,要是今个下不来,明天再下来。”

选牛说:“行啊,你放心我不会把他们赶得太累。”

“这就好,这就好。”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罐子岭,要到罐子岭首先要翻罐了沟。去罐子沟的路很不好走,只有一条路,说是路其实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疙疙瘩瘩。路边虽然没有高密的树木,没有藤木缠绕。却是杂草草丛生,擦脚石滚来荡去。特别是深秋季节,坡上的白草蛋在山风的吹拂下呼呼直叫。

选牛路熟挑着担走在前头,后边尾随的是宇红和思达。选牛走几步回头对思达交代:“你走着招呼着她,她穿着高跟鞋这路不好走。”

思达应了一声,便伸出手扶宇红。宇红挺不好意思,只有伸出手来和思达的手拉着。思达觉得宇红的手汗津津,知道她这汗是吓出来的,便说:“慢点,不要紧的。”

爬了一阵子坡,他俩都气喘吁吁,来到一块磨盘似的石头前,宇红说:“选牛哥,咱们歇歇。”

选牛回过头来朝他俩微微一笑说:“你们歇吧!我在上边等你们。”思达这才看清楚选牛个头不高背有些驼,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像被小刀刻下一样,很深很深。黑黄色的脸上像织了一层网,头发有些蓬乱,看上去有些比实际年龄大些。

选牛又重复了一句:“你们歇,我在上面等着。”他说着换了一下肩又朝上走。

他俩看着选牛一步一步朝上挪,心里不是个味儿。

待他俩走上去的时候,选牛在一个背阴的地方休息,思达“嘿嘿”一笑说:“牛哥,你的苦力真好!”

选牛苦笑一下说:“苦力,啥苦力,这是逼出来的,不比你们城里人工作是工作,歇是歇,日不晒雨不淋的。”

思达从口袋掏出一支烟递给选牛说:“牛哥,吸根烟,让我挑会儿。”

选牛点着烟重重吸了一口说:“你挑不动,这路不好走。”

“没事的,让我试试。”思达说着从他手中接过担挑在肩上。

“慢点,慢点。”选牛说着扶着思达肩上的担子,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宇红说,“这山里人苦啊,成天这山上山下的,你看我才四十来岁,可看起来却有五十多,自我感觉到老了。”选牛说着有些伤感。

宇红说:“选牛哥,你有几个孩子。”

选牛把指头一抻说:“仨个,老大十六七岁了,都从学校回来几年了,弄个几头牛在山上放。老二老三是女娃,还在沟子尾巴上吊着。要是前几年听政府的话实行了计划生育该多好,何必受这罪。”选牛说完把手伸到思达肩上说,“来,我挑。”说着把担放在自己的肩上。

他们又走了一阵上到了罐子沟沿上,宇红问:“选牛哥,还有多远哩!”

“走了10里,还有10里哩,下面的路好走些,不甚上坡。”说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咱们在那儿歇歇。”

他们在一棵大楸树下歇息了,这地方很高看得很远,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峰,被一层淡淡的白雾所缠绕露出大大小小的乳头。满山的红叶叶在太阳的照射下放出金灿灿的光。

选牛指着罐子沟远处的一道岭说:“那就是罐子岭。”

宇红高兴地说:“呀,离这么近,我们快到了。”

选牛说:“你看这么近,其实还远着哩,这沟里岔多着哩!”他说着激动了,扯着大嗓门吼道:“唉嗨嗨……唉嗨嗨……”

思达听后说:“你这嗓门不错,真是不错。”略思了一下说,“选牛哥,你唱山歌怎样?”

选牛腼腆地说:“唱啥哩,没谱儿,干嚎哩,放个牛羊可以,给人唱可听不得。”

宇红鼓励他说:“咋听不得,你唱一个让我们听听。”

“唱啥哩,在你们面前那敢鲁班门前弄斧,我哪是唱歌,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开心哩!”

思达说:“你就唱一个,让我们一块开开心。”

选牛又腼腆一笑说:“既然你们不怕刺耳朵,那我就嚎一段。”

思达说:“行。”说着挑起担,“这路平,我挑着,走着你唱着。”

“行,选牛说着接过宇红手中的塑料袋甩在背上说:“那我就随便唱了。”

哟一哟二是姐哟,

把郎哟到这条坡。

姐到屋内盘脚坐,

害郎等到太阳落。

思达回头一笑说:“唱得不错,再唱一个。”

大路好走也要伴,

白马好骑也要鞍。

金鞍也要配银鞍,

芙蓉也要配牡丹。

刚唱完,宇红“啪啪”拍起了手道:“选牛哥,没想到你还有唱歌这天赋,唱得好,唱得好。”

思达说:“如果把这歌词和谱子进行加工整理,也许唱出来会更好!你再唱一首。”

十六十八你不恋,

还要留花等那年,

只有留船等大水,

那个留花等少年。

唱完一首,又唱了一首。

妹放心,妹放心,

情哥不是那号人。

情哥口乱心不乱,

大树摇梢不摇根。

选牛唱着歌,思达想山里人别看长得粗粗糙糙,其貌不扬,可他们唱起歌儿这么富有情感,如小河流水澈见底,如流星追月富有诗意,如春风吹草平平淡淡,意味深长。如果把这些古老的情歌收集起来进行整理,再和现代歌曲结合起来这不是更好吗?

他想着把肩上的担子掂掂准备往前走。这时选牛抓过担子说:“我来挑,你歇一会,你看咱们快到了,就是前面一片树边的房子。”

思达和宇红抬头望去果然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边有两间房子,一边还有一些什么,他们不觉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

到达罐子岭的时候太阳已偏西。

说是罐子岭其实也和罐子有些相似之处,三面环山,山的坡度很大,阴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树木,阳坡上长满了杂草,大多数草是那种白蒿草很肥很壮。山延伸下来突然很陡峭有些罐子的形状,罐底是一大片很茂密的树木,有楸树、有松树,树顶子也冒出了罐子沿。

靠罐子沿的北山坡上有几间石房,石房全部是用山上的石头垒起来的,从外看有些松软,其实很坚固。石房子的一边有几棵橡子树,都是几抱粗的,就连最小的也有一抱粗,橡子园的中间有一座小山神庙,残砖败瓦四处都是,从一块小小的残碑上可以看出这是清朝光绪年间建造的,如今已是四壁皆散。橡子树园不远处有一座大石碾盘子,碾盘已歪歪扭扭,碌碡和碾盘一边胡乱滚着,一切都很原始。

房子的男女主人见他们的到来,很高兴把他们迎进这田园式的院子,并让他们在光光亮亮的石头上坐下。先拿出一些山杂水果让他们吃,接着又端出开水让他们喝。选牛把思达和宇红介绍给男女主人,又说明了来意。末了男主人说:“会唱啥子山歌,高兴了就嚎了几句,不高兴了就不嚎,反正这山里也没啥人,嚎瞎嚎好也没人笑话。”

思达笑笑说:“这山歌是民族的经典,我们是来收集的。”

男主人说:“啥经曲,看你把说高贵的,都是唱牛喊羊的调子。”

宇红说:“现代歌曲正是吸收了这些才得以流行,这很宝贵。”

“你们只要愿意听就中,可别把你们吓死了。”男主人又对女人主人说,“你先做饭,我和他们说会儿话。”

男主人名字叫耿连虎,60左右的年纪,背有些驼,看上去身子骨还结实,只是走起路来有些跛。不过他性格很豁达,擅于言谈,脸上总带有一些微微的笑。他看着思达和宇红问:“你们想听些啥?”

思达笑笑说:“啥都中,只要你觉得有味就中。”说着掏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耿连虎忙说:“不吸,不吸,吸不惯这东西,劲儿小,不过瘾。”说着他转过脸朝屋子里喊,“老婆子把我的小锅饭拿出来。”

随他的话音落,老伴从屋里给他送出来烟叶盒和旱烟袋,他随手接住说:“多炒点鸡蛋什么的,让他们好好吃吃。跑这么远,都饥了吧!”

老伴说:“你先到坡上把我晒的干柴禾背下来,烧饭时来得快点。”

“行,我和他们少坐一会儿就去。”

“我去,你陪两位老师说说话。”选牛说着拔腿去了。

耿连虎看着选牛说:“那麻烦你了。”

选牛说:“啥话呀!”

耿连虎眼又移过来说:“咱们这山里啥歌都有,我也喜欢这东西,还收集了一些,一会拿出来你们看看。现在我先哼哼你们听听看有味没味,锣鼓听声,听话听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心思。”他说着就唱了起来,声音不高有些涩哑,不过吐字很清。

石榴树,扭一扭,

我没媳妇难开口,

爹不愁,妈不呕,

我的媳妇咋能有,

爹愁了,妈呕了,

我的媳妇也有了。

耿连虎唱了一首说:“咱们先哼一些光棍想媳妇的,姑娘想女婿的,这些多啦!”

针葫芦圆,线连线,

我哥外出做了官,

红桥顶,绿门帘,

双手扒着桥栏杆,

咯吱咯吱活神仙。

唱完,耿连虎眯着眼睛思考一下又唱开了。

碗豆角,鼓爪爪,

我和我姐一起嫁。

我姐嫁给上河哩,

我就嫁给卖笙的。

我姐有个好娃娃,

我就有个泥疙瘩。

我姐娃娃长大了,

我的娃娃甩打了。

我姐有个好枕头,

我就枕个猪奶头。

我姐铺个好褥子,

我就铺个猪沟子。

我姐有个好被子,

我就有个猪蹄子。

我姐有个好鞭子,

我就上树爬杆子。

耿连虎唱完这首笑笑说:“这就是说光棍和姑娘的心事,前几年那敢唱,一唱就说是资产阶级的四旧,只有没事儿在山里唱,在这唱反正没人听见。开始听着有些扎耳,可是唱惯了听惯倒觉的还有些顺溜。有些长的,有些短的,我再给你们念个长的。”

石榴树,转圈开,

小兄弟叫姐姐来,

姐劈柴,你吃烟,

丫环烧火姐扦面,

叮叮当当就是饭。

小兄弟,你吃饭,

叫姐上房去打扮,

梳光头,戴凤冠,

灵子扎花在云间,

凤头鞋,两角扇,

竹帛一框在外边,

先问婆婆住几天。

三句两句不答应,

竹帘一拉去里面。

叫相公,住几天,

早上去了后晌来。

一双袜子两对鞋,

打发兄弟回家去,

坐在后院哭委屈,

哭的扁担扎了根,

哭的石榴树上结边……

烧火做饭的老伴说:“你把那个说给他们听听。”

“啥子呀!”

“就是那个葫芦滚滚。“

“我记不起词了,你给他们说。”耿连虎说着又着嘿嘿一笑,“老了,丢三拉四的记性不好,你婶子的记性比我好,让她给你们说。”转脸又大声说,“你给他们念,声大点。”

葫芦滚滚往西落,

二八大姐受折磨。

手提竹篮去洗菜,

出门碰见娘家哥。

哥见妹,情丝泪,

妹见哥,哭要回。

妹有冤屈对哥说,

白天担水四五担。

弯的腰酸腿直颤,

还要推磨二更半。

做饭去,添水多,

湿柴烧火点不着,

不如死了还好过。

……

耿连虎老伴正唱着说:“吃饭去,吃完饭咱们再念。”就在话间选牛把菜一碗碗端了上来。

他们刚吃完饭,准备和耿连虎一块上山看看,并听他多唱唱民歌。这时村民组长石墩跑得满头大汗来啦,他说:“你们刚走就有人从城里捎信说让齐姑娘赶快回去。”

宇红眨眨眼说:“捎话的人是谁?”

石墩说:“是乡里的一个干部。”

“他没说啥事?”

“说你一个表哥从省城里来了找你。”石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他住的地方,说是你表哥明天下午要走,让你今天无论如何赶回去。”

宇红拿着信看了一下“唉”了声,然后看着思达,思达忙说:“既然你表哥从省城这么远来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只是路太远咋能回去。”

宇红问:“那你呢?”

“你回吧,我再在这儿住几天多收集一些资料。”

宇红说:“那行,我把表哥送走就来了。”

思达想了下说:“只是咱途太远,走路要小心点。”

石墩忙说:“没事,有我哩怕啥,到村里我再想办法,这事儿你放心。”说着两人朝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