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与女人
一
农历十月,刚过大雪这个节气不久,老天爷好像真要验证它的灵验,便飞飞扬扬下起了一场大雪。这雪整整下了两天,小秦岭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黄河岸边,村庄和城市就像安徒生童话里描写的白雪公主依偎在她的怀抱里。
下雪的第二天,剧团从乡下拉回来,准备利用冬天这一个多月排两个大型古装剧《秦香莲》和《杨家将》,准备春节期间与广大观众见面。因为在80年代初,刚刚历经文革的一代人对这些古装剧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在这期间,刘思达接到省文联和文化厅的通知,邀请他写一些农村题材的歌曲,主要反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几年间农村的变化,省里要举行《黄土地》文艺晚会。团里领导对这事很重视,为让他把这一件事干好,专门把他抽出来,并为他提供一切方便。因为这是好多年来第一次,团里领导高兴,思达心里也高兴。
说起黄土地和庄稼人,刘思达不能不想起父亲和母亲。特别是他的母亲,父亲下世早,是母亲拉着哥弟俩个长大的。那年国家遇上自然灾害,他家更是困难重重。他到了上学的年龄还不能上学,一天哥哥跪在母亲面前说:“妈妈,我不是上学的料,弟弟心灵上学行,我回来让他去。”母亲见儿子这么听话、这么懂事,抱着两个儿子痛哭起来。哭完擦擦自己的泪,又擦擦儿子的泪,对老二说:“思达,你要好好念书,一辈子别忘了你哥的好处。”思达当时对母亲的话似解非解,只是点点头。
当思达第一次背上书包哥哥送他上学的时候,哥哥整整哭了一路。思达这才慢慢懂得了哥哥的心事,只是喃喃地说:“哥哥,别哭,你供我上学,等我挣了钱咱买白馍,和咱妈块吃。”
“弟弟,我的好弟弟。”哥哥又一次抱着他哭了起来。
思达上学了,哥哥和成年人一样干着体力活,那时吃饭是按出工人头发馍,思达是个学生没有他的份。吃饭的时候他哭着喊着要馍,可怜的母亲把“花杆馍”给了他,他吃完还要。哥哥又把自己的一个给他,可母亲挡住了。“孩子你吃吧,你干活重,你弟弟是个学生娃子,裤带紧紧就行了。”哥哥只是把汤喝喝,把馍揣在兜里,当思达哭喊着上学时,他又追上来塞给他。
第二年开学,家里没有钱,给思达交不起学费。母亲跑遍全村连三块钱也没有借来,其实那年月上谁家去借钱,家家户户都在咬紧牙关渡难关。母亲哭呀、哭呀。哥哥毕竟年龄大,知道母亲的艰辛和苦愁,了解母亲的难处。他胆儿大,背上小镢头到山上挖药,孩子家不认识什么名贵药,只能挖个防风、黄芪、远志,采个二花、莲籽、槐米什么的。一天他爬上一棵大槐树摘槐米,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两个屁股蛋肿得像大馒头。他回到家不吭一声,晚上睡在被窝里咬着牙,第二天,他一瘸一跛把采来的药拿到镇上卖了五块钱。回来对母亲高兴地说:“妈,咱有钱了,弟弟可以念书了。”他把钱塞到妈手里,扑到妈妈怀里。母亲一看他两个屁股蛋肿得像发面馍,顿时哭成了泪人儿。第二天,思达高高兴兴地拿着钱上学去了。
每当思达想起这些往事,心里就酸溜溜的,他永远不会忘记母亲,不会忘记哥哥养育之恩,手足之情。
记得他进城的那天,兄弟两个拉着手在山间的小道上行走,月色为他们照路,风儿为他们送行,露水为他们致意,翻过了山粱,他们坐下来休息。哥哥捏了烟叶儿卷了一支大炮,点燃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火就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地,然后又吐出来拉着思达坐到身边说:“你年龄小,到剧团和咱家不一样。一家要听话,要有眼色,放勤快一些,要刻苦练功,艺学成了,本事学到手了,我和咱妈就放心了。”
“哥,我将来挣下钱要养活你和咱妈。”思达说着拉住哥哥的手。
“好娃哩,别说这话,只要你能混出个人样来,我心里高兴,咱妈心里高兴。”哥哥看看天空说,“弟,天大亮啦,你走吧!到了城里和在家不一样,啥都叫细发着,有啥难处捎个信回来。”
思达“嗵”一下跪在哥哥面前,这时他已泪流满面,不知怎样来感谢哥哥。他这时才真正感到人生的艰难和坎坷,才感到骨肉之间的亲情,不由对哥哥产生了几分敬意和亲情,有了哥哥的情意他觉得自己眼前的路很宽很长。这时哥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用粗大的手把他眼角的泪擦擦说:“兄弟,有你这份情意,哥哥和妈妈就知足了。你快走吧,要记住哥哥的话。”
思达抹了一把泪说:“嗯,哥,我记住了。”
哥哥抓起背包往思达肩上一挎,说:“你走吧,安心学本事。”
思达把包扔了一下说:“哥,我走了,你和妈多保重,等将来有了钱,我把你和妈接到城里去。”
哥哥手扬了扬说:“走吧!”
思达只说了声:“哥哥你回去吧!”说完就顺着山路走了。
这时东方亮了,那一道道白光,就像一道道闪光的银子。
二
冬天,北方是寒冷的,西西伯利亚的寒流久久地凝聚在黄河金三角地区。天总是耷拉着脸,时阴时暗,刮来的风时大时小,时紧时慢,时低时高。就连太阳也是暗淡无光,没一点温度,有时是血红血红的,射下来的光就像一串泪。到处充满了压抑,每个人心里沉甸甸的。
这天是涧河岸上在这个冬天里少有的好天气。太阳早早地爬上金城县最东边的岘山,像一个很大很大的绒球,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了河水,照亮了田野里的庄稼。没有风儿吹,也没有鸟儿鸣,所见的只是河坝上光秃秃的杨树和光秃秃的柳树。
思达今儿个想趁天气好回去一下,回到生他养他的那个地方,看望为他操劳一生的老母亲,看望手足情深的哥哥,还有嫂子和侄儿、侄女。他早有这个打算,也早有这个准备,为母亲买了一顶棉帽,他知道母亲头顶那条手巾破了,给哥哥买了一件棉褂,他知道山里风大天气寒。他给嫂子买了一条花围巾,给侄儿、侄女买了一些学习用具,还有点心和糖果什么的。
他走的时候团里的人谁也没告诉,只有宇红知道。他把一首刚写好的歌曲给宇红说:“你把这歌儿先练练,待我从乡下回来再配乐。”
宇红接过来,看着他的装束说:“你在乡下停几天。”
思达说:“顶多也就是十天半月吧,先回家看看母亲和哥哥,然后再到其他地方看看,我回来后想写一些反映农民生活的歌曲。”
宇红说:“我和你一块去感受感受农民的生活,看看农村的变化。”
思达说:“冰天雪地的咋去,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咱们再去,让你看看在我们的大山里春天是很美丽的。”
宇红想了一下,说:“行,就这么定了。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哩!”
思达出剧团大院顺着东西大街往汽车站走,刚走到大街上就见医药门市部门口放着一块广告牌子,上面显赫地写道:哮喘病的克星,气管炎的克星,哮喘灵。他想母亲的哮喘已有好些年了,特别是到了冬天都喘不过来,遇上大风天和大雪天连门都不敢出。不知今年冬天咋样了,不由多思,他进去买了两盒哮喘灵。刚走出来就听见人叫他:“刘老师,刘老师。”
思达看看喊他的人在一辆吉普车边站着,他认识这个人是县文管处办公室的小赵。他向小赵扬扬手走了过去,还没待他发话,小赵问:“刘老师,看你这样儿准备上哪儿去。”
思达说:“回家去,回家去看看。”
小赵说:“呀,刘老师你真有运气,就挤这车上,咱们一块走。”
“你们也去我们那儿。”
“是呀!”
“这大冷天,你们到我们那深山老林干啥?”
“刘老师,你不知道,在你们村子的后山上有一尊石佛让人把头砸了弄走了,我们去看看。”
“还有人要那玩意儿。”
“刘老师,你不知道,这两年在我们这儿挖古墓成风了。就那前朝后代的小玩意儿,拿到南方拿到香港要卖好多钱哩,这尊石佛头还能卖的少吗?你没听人说,要想富挖古墓,一年当上万元户,两年发个大财主,三年能买鬼上树。”
“有这事?”
两人正说着,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思达都认识。一个是司机小王,一个是文物鉴定专家老郭。思达和他们简单打了招呼,几个人就上了车。
汽车出了县城不远就进了南边的涧河峪里,远处的山望起来只有几步之遥就在眼前,可走起来挺远挺远的。他们透过车窗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大山的轮廓重重叠叠,起起伏伏,朦朦胧胧。样子很神圣,也很神奇。
从县城到南山只有这一条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和便道差不多,年久失修弯弯曲曲,坑坑洼洼。汽车进了峪走了一阵子路就瞎多了,车后泛起一阵尘土,由于车封闭不好,在车减速时尘土和冷气一块儿涌进车内,车上的人呛得够受。
过了几个坑,司机把油门一踩车突突又加速了,车上的人都紧紧抓住扶手,眼盯着前头身子随着车来回游荡。车大概行了一个从小时,来到一个道口,思达说:“我就在这儿下车。”思达下车后和几个人打了招呼,便顺着峪里一条路朝村里走去。
进村时一些老大爷和老太太都靠着南墙在晒太阳,思达很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一个老太太说:“娃呀,你快去看你妈,你妈刚才还在这念叨你哩。”
踏进他家的院门,思达叫了一声:“妈。”这一喊把正在拾拾掇掇的老母亲喊兴了,她定晴看了看,脸上顿时出现笑容说:“是我娃,我刚才还在念做你,想着你该回来看看我啦,还真说回来就回来了。”
思达走过去,母亲抓住他的手说:“叫妈看看我娃。“说着把儿子从头到脚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接过儿子手中的挎包说,”早上天一明有一只喜鹊在门外的大枣树上叫,我就想到今儿个咱家要有啥好事哩,没想到是我娃回来了。”
“妈,我早都想回来看看你们,就是总抽不出身子来。”
“你是忙身子人,时间由着公事。”
这时嫂子回来了,思达忙喊:“嫂子。”
嫂子是个实诚人,说:“兄弟你回来了。”又对母亲说,“妈你和兄弟说话,我烧火做饭。兄弟你想吃点什么?”
没等思达说话,母亲便说:“和点豆面,擀硬一点,切细一点,这是他的口味。”
思达朝嫂子点点头,未了又问:“那我哥和孩子呢?”
嫂子说:“你哥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两个娃上学去了。”说完她便开始忙自己的。
思达见母亲头上的毛巾,忙打开挎包取出棉帽说:“妈,你戴上这试试。”
母亲接着戴在头上,嘻嘻一笑说:“好,挺好的。”
思达又拿出围巾说:“嫂子这是你的。”
嫂子扎着面手看了一眼说:“好,好,就是颜色有些红。”
“城里妇女今年都喜欢这种颜色。”思达又拿出棉褂和其他东西,说:“这是哥的,这是两个娃的。”
母亲看着思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嘻嘻一笑说:“看我娃想得多周到,一个人都没有落。”
这时哥哥从外边进来,一听见思达的声音,就快步冲进屋,抓住思达的手说:“兄弟你回来了。”
“哥,我今儿个没事回来看看你们。”便抽出手拿着炕上的棉褂说,“哥,这是你的,你穿上试试。”
哥哥忙说:“我不要,我不要,挣钱那么艰难,花闲钱买这干啥,我不要。”
母亲瞪了他一眼说:“别狗肉不上桌,你弟弟让你试试就试试,别屈了娃的一片心。”
哥哥只有接着,把外边衣服脱掉,穿上后拍拍说:“不错,不错。”
就在他们说话挡儿,嫂子把饭已做好了。一碗一碗端了上来,嫂子把面条做的特好,擀面的功夫到家,面擀得硬硬的薄薄的像纸页一样,刀工也过硬,切出来匀匀称称像发丝一样,然后抓起来腾下,放进翻滚的锅里,加一把火,连翻两次浪便好。
思达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说:“嫂子这面条做的好,越吃越香。”
嫂子说:“那就再来一碗。”
思达说:“好了,再吃就要到肚皮外头了。”
母亲说:“都是自家人,不外气想吃就吃。”
嫂子朝他盈盈一笑说:“你们说话,我去拾掇拾掇。”说完后开始拾掇锅碗。
三
晚上,山里的月亮格外亮,把大山的轮廓衬托得明明显显。山村像个熟睡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思达、母亲、哥哥、嫂子围坐着,准备开始长时间的攀谈。反正在那时农村文化生活贫乏,没有电影、没有电视、没有戏曲,只有靠坐套聊天打发这漫长的夜。思达的归来,当然给这个平静的家庭,这个漫长的夜带来许多鲜活的话题。
母亲刚坐下又跳下炕,拿着一个小盆扭着小脚走进另一孔窑洞,一会端着一盆核桃往兄弟俩跟前一放说:“吃吧,这是新的。”
哥哥找了一把铁锤噼哩啪啦打开了。母亲盘腿往炕上一坐,拉条小褥往腿上一盖说:“今年雨水多,核桃长得好,仁都饱饱的,油头大,吃着香,说让你哥去给你送点,可是老是没工夫。”
哥哥“嘿嘿”一笑说:“穷忙穷忙的。”
思达拣了一颗填在嘴里,有些理亏地说:“这些年我在外头也没有咋样贴补家里,可总让你们贴补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唉,我娃说的啥说。”母亲说着提高了嗓门,“这几年党的政策好啦,咱庄稼人也不是前几年,啥都不用愁,你到村里看看,哪家都围着几囤麦子哩,今年秋天家家院子都竖几个玉谷人子,谁家也不愁吃不愁穿。就是钱少些,钱少些怕啥,不行了就卖点粮食。可你们端的是公家的饭碗,挣的是死工资,抬脚动手都要钱,几个钱不算计着花行吗?”
哥哥说到这里停住手中的锤说:“咱妈说的在理,你在外头干事,能混住人混不住钱,能混住钱混不住人,家里的事儿你别管,家里的光景你也见了啥都不缺,你就别操心,好好把你的事干好。”
“哥哥,家里这一摊也不容易,让你和嫂子多费心啦!”
“看兄弟说的啥话,咱妈就是咱两个娃啥你呀我呀的,现在农村人的日子再难都比你们城里人好过。”
嫂子说:“兄弟,你哥说的对,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母亲又说话了,并且声音很洪亮,笑着半认真半开玩笑说:“你哥是个孝顺娃子,有个事你都不知道,去年冬天你去省里学习时候我闹病,你哥叫木匠给我把寿棺都做了,你嫂子叫人把老衣都做了。开始我想人死啦啥都没了,卷页席都中,后来又想,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儿孙满堂,我有你兄弟俩也就够了,一个做庄稼,一个在城里。”母亲说着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很开怀,笑得很自豪。屋子里人都笑了起来。一个和睦的家庭,一个美好的家庭在这时体现得最明显。
嫂子等婆婆说完,大伙乐完笑了笑问:“兄弟,你今年都快三十岁啦,你的婚姻问题该办了,妈和家人都急着哩!”
思达听了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正在考虑着还没有定哩,我这次回来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嫂子说:“去年和你一块来咱家的那个宇红我看倒不错,人样有人样,人品有人品,德性也好,你俩挺般配的,人还能十全十美。”
“嫂子,让你们多费心了。”
“兄弟,你的婚事该定了,妈都这么大的年龄了,还等着抱孙子哩。”
母亲说:“妈今年都快七十岁啦,啥心都不操,现在就操你这份心啦,你成一家人啦,我死都闭上眼睛啦!”
“妈。”思达深深地叫了一声。
母亲又说:“结婚娶媳妇过日子,不是看桩样,桩样好的啥都不顶用。花架架咱这家里放不下,咱这庄稼人找媳妇就要找厚道本分的人才行,不知细发的人你挣那钱还不够她花,村东张家那个女子到你那去过吧!”
“你是说翠云,她去过。”思达回答。
“她家托媒人来说过,我看这女娃就行,见了人问问侯侯老暖人心。”
哥哥说:“不行,她爹……”
没等大儿子说完母亲又道:“你知道啥,她爹是她爹,她是她,和她过日子又不是和她爹过日子。”
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还有啥可说。只有重新找个话题聊聊,并且都是高兴的话。
四
思达万万没想到这爱情来的这么晚也这么突然。他常常这样认为,爱情在事业占重要地位,但绝不是主要地位。自从他十字韧带损伤以后,接着又失去了爱情,他无形在心中把爱情的比重降低了。但是他也绝对不是不需要爱情,他毕竟26岁的人啦,在思想、身体、性欲、渴望都早已成熟。在这期间有多少女孩子都在追求着他,比如宇红!他觉得宇红漂亮、活泼、可爱、憨厚,可母亲他们确认为不一样。所以他只有想等等再说,可是这次回去一家人都面对着这个问题,拿他来说在宇红和翠云中间到底选择谁,还没有最后定。
这天他看着天上红红的太阳,思绪着写了一首流行的也是发自内心的歌词。
请不要问我在想谁
是女还是男
是男还是女
知道的只有我自己
但永远不会告诉你
她是一朵娇艳的玫瑰花
开放在花园里
芬芳在在春天里
陶醉在我心里
为了一个美丽的梦幻
我们促膝在长长的小河堤
不是我不给你说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请不要问我在想谁
是萍水相逢,还是知己
是个有滋有味的故事
但永远埋在我心里
她是一只报春的百灵鸟
带着泥土气息
带着大地翠绿
带着丰收喜悦
为了太阳月亮的叮语
血液和真诚落进大自然
不是我不给你说
因为这不说比说更耐人寻味
思达刚刚写完,翠云进来了。这次谈话一切都是开门见山的,直截了当的。他把歌词夹到夹子里,对翠云盈盈一笑说:“你写的信我都看了,也认真想了,觉得这使不得。”
“咋使不得,爹妈都同意了,要是没有你就没有的今天,你使我看到了人生的价值,你给了我做人的勇气,生活的力量,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像你这样的人我不爱,爱谁?”
思达不知咋的,今天他听到翠云这些话觉得有些反感,觉得她虚伪和花言巧语,但还是耐着心烦说:“翠云妹妹,这婚姻乃是人生之大事,望你还是三思而行,干啥事都不要激动,不要感情用事。”
“思达哥,这不是我激动,也不是感情用事,而是我考虑再三的选择。”
“我是个跛子。”
“我不嫌。”
“我比你大好几岁哩!”
“我不嫌。”
“你爱我什么?我可是个穷光蛋,我本人很穷,家里也很穷。没有钱买衣服,没有钱买好吃的,跟我会受苦的。”
“我爱你美好的心灵,那颗赤诚的心。我不怕苦,不怕穷,只要跟上你什么都会有的,爱情会有的,黄油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翠云说着一手伸上去要抚摸思达的脸,但被思达的手轻轻地挡住了。因为他想这样的爱情是不牢靠也不扎实,是她一时的感情冲动,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在自己的思维没有形成一种爱体之前,在自己选择没有决定之前,绝不能接受一纯情女子的拥抱,更不能接受她的吻和别的什么。
翠云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放出仇恨的光,声音带点涩哑地问:“咋,你不爱我?”
思达缓过神来,微微一笑说:“咱俩保持兄妹关系多好,多么纯真,干嘛要突破这层关系,你说呢翠云。”
“不,我不要那种兄妹关系,我要的是经生厮守的关系,我爱你”翠云说着急不可待地扑向他的怀里,这一次思达没有拦挡,也没有反应,木木的像个机器人。
翠云抓住思达僵硬木然的腰说:“思达哥,不,思达和你在一起,我们一定生活得很幸福,没有你就没有我……”她说了些什么,思达一点也没有听清楚,也无感觉,只觉脑袋几乎要炸了一样,身上像灌了铅,四肢麻木,两眼发黑。翠云说着抽泣着,两眼挤出几滴淡淡的泪水,惊恐的泪,悲伤的泪,酸心的泪,激动的泪,高兴的泪,成功的泪。姑娘好像用甜言和眼泪才能把爱情推向高潮,推向顶点,也许是也许不全是。
思达静了一下对翠云说:“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我不怕,我就要这样。”翠云说着把他的腰越抱越紧,红红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思达有意让她松开手,可是她不。待一会后,她慢慢抬起头道,“思达哥,你如果爱我,请吻我一下吧,吻我一下吧!”这声音是哭泣,是心的恳求,是爱的渴望,是情的归宿。再强的男子也敌不住一个如花似玉女子的串串眼泪,以及哭泣的恳求。思达茫茫然弯下腰准备实现翠云的愿望,给她一个吻。但是他没有,又直起腰,很麻木地闭上了眼睛。但就是这一个动作,给了翠云希望和力量,她两手锁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留下几个吻。
门被推开了,宇红见此情景不觉愣住了。翠云忙松开手,思达脸像浸出血来,两个姑娘锋利的目光就像战场上双方强大的火箭炮拉住火了。虽然没有炮弹轰鸣,虽然没刀光剑影,虽然不是你死我活,但可以想象得出,两个互相排斥磁场的无数条磁力线在无情地你死我活地追杀,思达推开翠云,涨红着脸,带些羞涩地说:“宇红,坐吧!”
宇红紧紧咬着牙根,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说:“不了,团里通知下午排练。”
说完头一扭走了,思达看着宇红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转身对翠云说:“你看这多不好。”
翠云此刻像参加世界运动获得金牌的运动员,说:“这怕啥,见了就见了。”
“你。”
“好,我走了。”翠云说着走了出去,她走的样子很自得,似乎让人们知道,经过爱情的拼杀争夺,她是一个优胜者。
当我们可怜的宇红挣扎着走出思达的门时,身上像灌了铅,双脚再也挪不动了。头一阵阵鸣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宇红走进自己的住室,艰难地关上了门,靠在门上两眼发黑,冒着金星,一闪一闪就像幻影。惊呆了,心里如一团乱麻,委屈、失望、绝望一起涌了上来。开饭的铃声响了,这铃声如冲击波,把她烦乱的思绪碰击。她用力搓搓脸,清醒了,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她挪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到了床前,扑到被子上双眼模糊了,细细的泪水从那双清澈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不愉快分给别人,只想让自己来承担,永远地埋在心里。有人敲门,有人喊叫,她没听见,她没有应声,她昏昏沉沉入睡,又惶惶然然苏醒了。
五
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总是阴差阳错,男女之间是这样,爱情方面是这样,家庭方面是这样,世界上阳和阴两个方面都是这样。有阳性没阴性不算一个完整的世界,有阴性没阳性也不算一个完整的世界。
元旦前夕,省委宣传部、文化厅、电视台组织一台大型“中原之声”音乐会,思达和宇红作为有幸者也到达省会城市。演出在省体育馆举行,体育馆内灯火辉煌,高空悬挂的彩灯如蓝天上的群星,里边座无虚席,不时发出阵阵掌声,台上的歌声就是台下人的心声。一个着装现代风韵漂亮美丽的主持人出现在聚光灯下:“下面是金城文化局推荐的歌曲《大山里的太阳》,作者刘思达,演唱齐宇红,钢琴伴奏刘思达。”
热情的掌声过后,台下几千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刘思达和齐宇红,如潺潺流水,如鸟儿争鸣。宇红那苗条的腰肢在彩灯的衬托下理漂亮更秀气美丽,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清澈透明的秋水。一阵乐曲过后,是宇红那甜润清纯的女高音——
哟好好……哟好好……
山里的太阳出来并不晚
只是大山遮住庄稼人的眼
俺走的路只有山道路弯弯
耕作的只有山坡上的田
喝的只是山沟沟里的泉
看见的只是放牛娃手中鞭
高兴时只看从头顶飞过雁
望见的只是岭连着岭,山连着山
俺不知那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
哟好好,哟好好
山里的太阳出来也不晚
只是白雪遮住庄稼人的眼
跃的只是脚下那方田
看的是孩儿逗着蟋蟀玩
井中之蛙只见头顶上天
哟,庄稼汉其实并不憨
走出去哟走出去,外面还有天
外面地更阔,外面还有天
外面歌正浓,外面花正艳
优美雄壮的歌声刚止,满场响起一阵长时间的掌声、欢呼声。在台后,人们把他俩团团围住,为他们演出成功而祝贺、庆幸,一束束鲜花朝他俩拥来。徐团长把两束鲜花分别赠给他俩,握住思达的手激动地说:“祝贺你俩合作演出成功,为我们金城县也为我们团争得荣誉。”接着又握住宇红的手,“唱得好,唱得好,没想到你的功底这么扎实,临场发挥这么好。今晚省电视台来录相了,你将成为我省的红歌星了。”
几句话把宇红的脸说得红都都的,像浸出血来。这时一个胖乎乎的外国记者走过来握住他俩的手操着一腔生硬的汉语说:“刘先生,齐女士祝贺你们演出成功,你们的祖国一定会像东方巨龙一样腾飞起来。你们在短短几年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真为你们中国人高兴。在我们国家都说你们中国人冷酷,我今天才真正认识到你们中国人是最富有感情的人,是最了不起的人。”
思达和宇红同时说:“谢谢,谢谢!”这时省报一位记者瞬间拍下这一场面。
那位外国记者对中国记者很友好地笑笑:“谢谢!”然后取出自己的照相机说,“来,给你们二位留个影。”
思达忙说:“不,不。”在他说的时候那位外国记者已从他那一次性照像机中取出一张彩照,接着咔嚓一声又取出一张,笑笑说:“留个纪念吧?”
说着把两张照片分别递给他俩。
思达连连说:“谢谢!”说着又和那个胖外国记者握手。自然国记者走后,他俩心中有说不上来的激动。
冷落在一边的徐团长说:“走,今天晚上我请客,好好祝贺祝贺!”说着拉着他俩的手尾随着人群走出了体育馆。
他俩谁也不会想到第一次合作演竟然如此成功,第二天那位省报记者为他们拍的照片在省报显要的位置上刊登出来了,还配了一篇文章,文章的题目是《齐宇红省城一炮走红》。接着省报记者又追踪到金城县,到他俩所在剧团采访,对他俩走向成功进行连续报道。
一时他俩成为金城县的新闻人物,成了人们的议论中心。当然这次演出的成功把思达和宇红后来的命运又推向另一个浪潮上。但这毕竟是以后,不过现在这些议论把现在的思达、宇红、翠云的心理推到了不同的境地。
省报上的大照片刊出以后,反应最快的要算思达。他见到照片后又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演出的成功,是他们多年苦练的结晶,不安的是上次翠云向他求婚的时候,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正在翠云向他接吻的时候宇红进来了,这次又和宇红的大照片刊登在省报上,这又如何解释,自己成了个什么。所以他一直处于恐慌不安,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的心理。
省报送到联中的时候,是余平首先发现的,他拿着报纸看了看笑笑,然后把报纸一卷向翠云的办公室走去。当时翠云正在弹琴,心情很好。余平进去“嘻嘻“一笑说:“可爱的张小姐,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翠云停住手说:“啥东西。”说着伸去拽余平手中的报纸。
余平一闪把报纸藏到身后说:“亲爱的张小姐,你看了头脑可要冷静,别发火。”
翠云白了他一眼说:“让看就看,不让看拉倒。”说着继续弹手中的琴。
余平见已到没味地步,把报纸往翠云眼前一摊说:“你看。”
翠云一看,脑袋一下涨了起来,然后冲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勾引男人,狐狸精,妖精。”说着把纸报扔到地上呸呸吐了几口吐沫,又用脚拧了拧,一切对宇红充满了仇恨。
宇红见到报纸的时候是在她住室,她握着报纸两手颤抖了,报纸落到了地板上。报纸的照片上她那晶莹的泪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颗颗米粒大的班点,照片上的思达似乎也在无声哭泣,和她同样的惆怅,难心、担扰。命运啊,你为什么这样捉弄人?爱情啊,你为什么这么神秘又处处布满了陷阱。他为什么会爱上她呢?爱她什么呢?是青梅竹马,是处于同情,还是处于无奈。为什么自己曾多次向他表示爱,他都无动于衷?难道他过去向自己的关怀,向自己的暗示,向自己的表白,难道那都是做作的,虚伪的,表面的,骗人的。人具有两面性,一种诚实性,一种虚伪性。难道自己以前只看到了他的诚实性,而没有看到他的虚伪性。不,也许思达有他的难处,有他的压力,可能这种压力来自他的家庭和社会,也可能这种压力是他自己。
宇红想到这里不想再想下去,她擦擦眼上的泪水,想从悲伤中挣脱出来。但不成啊,人是有大脑的,有思维的,神经细胞并不甘心作罢。最后她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失去的东西还能不能再找回?
“当,当”,有人敲门,要她去参加排练,她擦了一把泪,很平静地打开门,她要敲门人代她向领导请假,说她病了。敲门人走了,她又关上门站在窗前朝外看,想冷静冷静,心平气和地想想,但从痛苦的回快中怎么也解脱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