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一片花海

1

时间流转至午夜时分，华丽无比的住宅群内一些建筑依然灯火通明，那些透射出来的绚烂隔着两个天地绽放，一半是昼的延续，一半是夜的浮沉。

一个跛脚背略驼的年轻男人踉踉跄跄的从巷子口窜了过来，脚步虚浮，一身雪白色棉布单衣的襟口镶着几朵凝固了的血花，暗红的血花在他唇齿间流露出的丝丝酒气中缓缓收拢，徐徐舒展。

轻吐一口气，像是感觉到了些寒气，他微微缩了缩身子，瞳孔茫然掩着寂寞的一层淡淡的膜。

突然，一只洁白的蝴蝶掠过，白的翅，细美的花纹的翅膀，唯有两只触角通红。他猛然惊醒，狂奔着，直至行到一昏暗的路灯下，急剧喘息着。

原来一切皆是梦幻，他说。

片刻沉默后，

他狂笑着，佝偻的身影老长，独自蔓延，深深的黑。

稍后，他呆呆的看着那座最靠近街边住宅那曾经载满了菊花的阳台，泪水滚滚，滴落无声，脸泛惨白。

菊花，他喃喃的说。随后倚着冰冷的灯杆仰望星空，伸手虚抓，十指枯瘦，宛如白骨。

他低下头，一双小巧细致红舞鞋出现在他面前，上面镶着星星密密的水砖。

伴随着出现的是他永远听不厌的声音，石头，你在这里！

美妙的话语窒息了他卑微的呼吸，他抬起头，满脸期盼，周围却是一片墨染过的寂静。

原来她并没有出现，他继续跛着脚走进黑暗里，悲伤溶于黑暗，归于黑暗。

2

他来自小山村，身世凄凉，他记不清那里人和事，他只记得那深山幽谷里的一片花海，

是白色的野花海，像雪一样颜色，冰清玉洁。

那时他还是一个四肢建全的人，青春飞扬，十六岁的年龄，苦多笑却更多。

他喜欢裸着脚，拎着鞋。漫步着，漫步着，在花海中，以一个寂寞君王的姿态，迎风流浪，飘到天边的尽头。

他感觉到了跌落花瓣残缺的爱，他触摸到了砾石娓娓的述说。

他不止一次幻想着，有一天，碧空澄净，风清云淡，花儿含羞，草儿芊芊。

他牵手于他心爱的姑娘漫舞在彩蝶掠空，香气浓郁的花海中，折叠着幸福飞上天空，碰醒那片最美的云，如梦似幻。

他们相拥倒在花海的中央，她轻轻的依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上面的层层老茧，眼含秋水，甜蜜的爱情流淌在他和她缠绕的发间，不发一言。

可他还来及实现他的梦想，在一次路过茂密的芦苇丛中，他不小心遇见村长女儿偷情，他来不及躲闪，就被发现。

他飞快的离开，噩梦却随之而来。

令人痛惜的十八岁。

冬天，冷的彻骨。

他被身强力壮，面貌凶狠的村长女儿的情夫带着几名泼皮围在破旧漏雨的家中，一阵暴打，他死死的护着头，恐惧中他抓住家里唯一的一张楠木凳子。

却被误以外想反抗，被那领头的男人一把夺过，狠狠的打在他卷曲的右腿上，骨折声起，他撕心裂肺的大叫，叫着他未曾一面的父亲母亲，

那一刻，他无比的恨他们，为什么要让他承受世间一切的苦难，为什么要狠心的抛下他，让他饱受折磨。

那一晚，他拖着粘满血迹不停颤抖的右腿留下一路的血迹爬到医疗所，使劲的敲门，不远的路程却像地狱一样残酷。

他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他再不信任何人。

就这样失去所有。

从此，生活更加艰苦，他也习惯驼着背跛着脚在村里人异样的目光中走过，一深一浅，跛脚而行。

他从此冷漠似冰，寂的像石。

第二年，夏天，少有的暴雨冲走他唯一的房子。

他只有拿着仅有的几件旧衣服走向城市，他依稀记得，那一年，他19岁。

花一样的年龄，苦果一般的岁月。

3

海洲，一座靠海的城市。

他在一家中餐馆找到份洗碗的工作，因他不善言语且身体不便，很少去前堂。

他也乐得清静，默默工作。

很快，他的勤劳就赢得了老板娘的赏识，在生意忙不过时，他也偶尔去大厅。

他不屑于那些红男绿女的打情骂俏，他只爱他家乡的那一片花海，唯一的爱，深埋心底。

在夜晚都市灯光的闪烁下，他躲在阴影的一角，默默的回味着最初的最初，那春风掠过耳边的一丝倾心温柔，花瓣沾满手间的一抹娇艳粉红。

他总是，倦着身子，目光呆望。在属于他的世界里只剩甘泉一样的回忆，细如流水，静静的淌。

他躲在都市喧嚣的角落处，无人处。曾经那片张扬的帆折断在勾心斗角的生活每处地方，片片皆碎，缕缕哀愁。

他只愿在无人的夜，一个人坐，想着明媚的独自拥有，与独自欢喜。

4

她是傍晚时分出现的，他刻骨的记得，那天红霞满天，客人异乎寻常的多。

她淑女般坐在门口右边，穿着一袭露肩浅白长群，秀发披肩，埋着头，看不清样子。

只剩一双小巧精致的红舞鞋不停的在桌下晃悠着，吸人目光，她却是有点不习惯这环境似的紧紧的缩着身子，一颤一颤，像朵风中摇摆的雨蝶。

他跛着脚在人声鼎沸的大厅艰难的挪动着，满头大汗侵湿他的棉布衣衫。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种熟悉的野菊花的香气，是那种天然不带任何修饰的自然之香，透尽肺腑，妙不可言。

他缓步停了下来，他刚想转身，却被一位不小心的客人撞飞，手中的饭菜不可避免的洒落到了她的白群上，满是污渍。

他慌乱无措，连叫对不起。她红着脸抬起了头，升起的薄怒在眼神移至他的跛腿上瞬间化为粉碎，双手轻摆，并无丝毫责备之意。

他看清了她，虽不漂亮但眼貌干净，尤其澄清的瞳孔似一泓碧水，漾满风情。

短暂的注视被闻声赶来的老板娘打破，他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她，但他也知道了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点些小菜。

从此，他抑制不住的想她，他每天都早早的把她坐的地方擦拭的一尘不染。

他每次都主动要求去前堂，只为了她的一次不经意的回眸。

她慢慢知道了这样一个跛脚背驮的年轻男人，尽管男人每次在她的面前都竭力做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

她却是早就知晓了，在第一次的相遇后就知道了，只是她从不凿破这个泡沫一般脆弱的谎言，任他和她在这之中微笑以对，互致浅浅的问候。

她不值得他这样对她，她幽幽自叹道。

十天后，她离开时来到忙碌的他的身边，对他嫣然一笑，你来看我跳舞吗，只我一个人的舞，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小区内，你来就知道了，我在那很有名的。

在他惊呆了反应中，她含羞的低头一会才在他依然木雕似的表情中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