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碰见
自从一年前当上教务办主任,我总结人生就一句话;啥事都是备不住的。洋文翻译过来anythingispossible。当年我上学的时候,一来念的是体育院校,校内校外经常是杀气腾腾,二来那个年纪本身就是血气方刚喜欢装逼的岁数,大过小过也是记过一档案。
不过说实话,我能打进省篮球队,包括后来进这所全省牛x的重点高中还得谢谢我家老爷子花银子把我那些光荣历史抹干净了。我爹当时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啊,陆阳你就给我长点脸吧你爹我这么大岁数再也丢不起人了。
我当时就给我爹敬个礼,我寻思了,不就是给学生上课么,这么大点儿事我要是再整不明白,我都对不起我这1米92的个头。
这学生的世界也是血雨腥风,惨烈的程度不比成人世界削减半分。一帮帮胡子没长全的青瓜蛋子打起仗真是往死里揍,我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当黑猫警长,听说哪儿又勾人打仗我就和几位教育办的老师去抓学生。这差事我喜欢,和坏学生打交道,我还是白的一方,干着顺手啊。曾经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班主任向我讨教过,我是怎么把学校这么多不良少年管的服服帖帖的。我当然得装深沉点儿,给那老师留下一句话供她揣摩。
我说,孩子比你想象得简单。
陆阳啊陆阳,你说你多给你老爸争气,才26岁就深受校长器重,被学生敬爱(敬畏?),这趋势发展下去,那还不得……咳咳,行了。旁边都是学生看着呢。我现在双手背在后面,身姿挺拔地站在一左一右两个值周长前,检查进校门的两列学生的发型和校服着装是否合格。
“你。哪班的?刘海遮住眉毛了……值周生给他记下来。”一个匆忙着想混在队伍里进班的男生悻悻地出了列。
“给她姓名班级记下来。我在广播里说没说头发的要求,就你有个性是不是!”女生怨恨地朝值周生斜了一眼。
我仔细地观察着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每一个学生,我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我靠!我心里咒骂了一声。只见迎面走来一颗大蛀牙,真邪门了。头发长的都要把整张面门盖住了,就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小下巴。
我皱紧眉头,严厉地喝道,“那个女生,出列!”
前后几个女生都面面相觑地迈出了队伍,稀里糊涂搞不清楚状况。
“后面那个,说你呢!”我一脸威仪地拦住了进校门的队伍。
没想到她还铁了心和我装傻。我几步走到她跟前,揪住她书包上的海绵宝宝公仔把她拽到中间。她这时候才仰起脸看我,那表情好像惊异地对我说“你有病啊?”
“你哪个班的?我叫你出列你耳朵聋么??头发染成这种德行,还有你秋季校服里面穿的什么玩意?”
我们学校历来的规矩都是秋季校服里面套一件夏季的T恤,全校是统一的款式。葱心绿,这些少男少女穿了都挺有朝气的,可就偏偏有这种走颓废路线的学生,打死都不穿抵制到底。
“你给我好好站直了,我问你话呢!”我黑着脸厉声说道。
“我什么也没穿。”
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呢,眼前的人已经‘刷’地拉下了校服的拉锁。哗~我大脑顿时被消音。不过……还、还好。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副骨瘦嶙峋,平淡到没有血色的排骨,重点是那是男人的前胸。值周生讶然地望着被刚才事件的主角签完大名,扔在地上的记事本,慌张地捡了起来。“看好了,我是男人,纯的。”那个人影不耐烦地大步走进教学楼。
我扫了一眼那个龙飞风舞的名字:唐诗。好像搁哪看见过这奇怪的名字。我也懒得想了,额,真是有够狗血的一个早上。
第二次碰见唐诗是学校的夏季长跑活动上。我们体育组八个老师一人抗一面大旗,等主席台上发令枪声一响,几个不同的方向的大旗沿着实现规定好的路线逆着风奔跑。我舒活了一下筋骨,在朗朗晴空下把迎风飘扬的校旗举得老高,我吹着哨子富有节奏感地统一着身后班级队伍的脚步。
“一二一……一二一”旁边有记者拿照相机咔嚓咔嚓闪着快门。我故意昂头挺胸,这回说不定上报纸呢,可得照帅点万一被夏晓看见呢。夏晓是我女朋友,处了半年了,她是省歌舞团的歌唱演员,经常去俄罗斯演出,人漂亮不说家境也不错,当然不能和我家比了。作为中国式的庸俗式男人之一,能交到她这种条件的女孩,做梦也能笑出声。俗话说,娶妻要娶美。
我想着昨天夏晓给我发的短信,她过两天就回国了,我得琢磨着整点surprise什么的,制造点浪漫气氛。我这头正做着白日梦想象着抚摸她头发的感觉,主席台上的领导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哦……原来是那批来学校交流访问的日本教员也来充场面了。我斜了一眼台上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秃头男,内心不屑地哼了一声。
队伍后面突然一下子沸腾起来,我听见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广场中央几米高的的石头雕塑上站着一个男生,头发漂了几绺亮蓝色,而且还穿着蓝色的校服,我认出那张尖尖的小脸,赫然就是唐诗!他的头发在高处被风吹得凌乱,身上披着即为醒目的五星红旗——我脑袋‘嗡’了一声。这唱的是哪出儿啊?国旗不会是从升旗杆上拽下来的吧。
“小日本,傻逼!”
“小日本,傻逼!”
唐诗明显亢奋起来,手里拿着扬声器在哪儿叫喊着。我这时候发现,近处草坪上还坐着六七个男生,我都认识,罗小川、许强、骆彦彦……八成他们都是一伙的,在底下鼓掌叫好。
我觉得这小孩真是挺爱国的,看见学校那些文质彬彬的教育部官员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心里特别爽。队伍里的学生也跟着起哄,我喊了几嗓子稳定军心,主席台上那些日本人明显搞不清楚状况,那场面简直了……
唐诗那小子从这以后可算是出了名了,等五四时候再长跑,我看就不如让他领跑。当然,对于他这种行为,学校还得严肃处理。我和高一(14)班班主任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唐诗警告处分,也算是比较轻的处分了。顺便让他去扫扫厕所,给教育办换几桶水这事就算过去了。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听见旁边罗小川他们几个在一起嘀咕,
“嘿,你说那丫的在长跑上闹事,还觉得自己听牛X。”
“你说就那怂货他是怎么认识邵晖的?”我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他怎么认识的邵晖。我和他打过交道,这人可以被评为本市最令人胆寒的老大。
之后,时不时就能看见一个挺瘦的小孩“哼哧、哼哧”地抬桶水上楼。这孩子小身子骨是该练练,抬那么点东西就累得小脸煞白。不过,这小子嘴是真甜,特别会和人套近乎。每次见到我都阳光灿烂地朝我一咧嘴,“陆老师,我今天里头套衣服了。”又和我提起那个狗血的早上。后来也可能听他那群哥们儿都喊我“阳哥”,他见了我就露出两颗虎牙也跟着这么叫,一点都没觉得不合适。
一天中午我刚陪高二打仗的学生到公安局录完笔录回来,还美来得及去食堂吃饭,就接到了夏晓的的电话,她今天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到机场,我顿时疲劳一扫而光,决定下午请个假回我的公寓仔细打扫一遍,再上超市买两根蜡烛,整个烛光晚餐为她接风洗尘。
我特意下午去理了理发,换上那条她给我买的休闲裤,连我家楼下遛狗的阿姨碰见我都说,“哎呀,陆阳今天挺精神啊。”我对她笑笑,出了门觉着自己心情好得就像天边月亮的大脸。看着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拿本体育杂志在飞机场大厅候着。从今天起谁要说我陆阳不是痴情种子全地球人都得和她急。可是真的看见夏晓披着一头卷发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凉了半截——她没拿行李。以一个男人的直觉,我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半天我什么也没问出口,生怕我自己猜对了。居然还是她先开的口,“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说……”
我们找了个餐厅坐下,昏黄的光线下我发现夏晓的脸特别有韵味,带着令我抓狂的疏离。
我只记得最后,她说,“陆阳,分了吧。”
夜色真的很凄迷,我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餐厅的。夏晓先走了,她说她搭最后一班飞机去上海。我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点了两套套餐风卷残云之后,撑得不行地走到街上,感觉身体里还是空荡荡的。我知道那是胸膛里传来的空虚感,看见橱窗里自己的影子,我就更难受了,为了个女人至于么?1米92的大老爷们儿红着眼圈,拿我爸的话,陆阳,你就丢人现眼吧。
怎么着?!我今天就丢人了,失恋了还不让人发泄啊,今天就是我学生在这儿,我也敢搂着电线杆子嗷嗷哭。拐进街角的一间灯火通明的酒吧,要了两杯扎啤一口气干下了肚。耳畔的音乐声狂热到了肆虐人心的程度,我听见台上响起魅惑的歌声。
girlwhenwekiss
girlwhenwetouch
彼此都会感到多愉快
couldyourememberthehappytime
ineverwantyousaygoodbye
只记得那夜你曾说爱我forever
oh我真的真的不想你离开
我们就快要完蛋
我还想和你做
还想和你做
crazy的那个夜晚你真的太厉害
所以还想再重来
我还想再重来
还想再重来
我向台上望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台上唱歌的男孩怎么那么眼熟呢?他整个身子贴俯在一根钢管上手脚上锁着长长的铁链,身体慵懒地随着音乐声身体向上攀,黑白分明的眼睛染着堕落。靠!这小子是唐诗!!!他怎么跑到这种地方跳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