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与希望
一
思达把翠云带进剧团大院的时候,院子已经静悄悄,但各个宿舍的灯还亮着,不时传出说话和嘻笑的声音。这事儿思达不想张扬,不想让别人知道,便把翠云悄悄带进那不到12平方米,属于自己领地的住室。因为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敲不响的锣,一刻钟功夫,整个剧团便沸腾了起来,人们纷纷前来瞧看。要说半夜三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领回来一个满面桃色的黄花闺女,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好奇心。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组成的。思达不断向来人解释说这是他的表妹,他解释的时候脸有些红,心跳,底气有些不足,当然别人有些半信半疑。
有人追问:“你表妹,咋没有听你说过,怕是那个吧!别不好意思。”
“这姑娘柳眉凤眼,挺招人的。”
“嘻嘻,思达好福气。”
满满荡荡一屋子人,借着暗淡的灯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苗条的身材,细皮嫩肉,浓眉大眼,两腮两个小酒窝,蓬乱的头发不但没有减退应有的姿容而倒增添了几分娇艳,要不是脸上多了几分悲伤,是绝对的绝代佳人。翠云面带羞色,一红一白,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有半坐半站在那里两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角。经人这么一看,原来那种不切实际的瞎猜想打消了。但仍有人用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开着不该开的玩笑:“我们年轻的艺术家,娘子长的就像天上的七仙女一样,啥时让哥们吃你的喜糖啊!”
“是呀!这朵鲜红的花儿你也该采了。”
这种酸不溜叽的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倒没有什么,可是对一个女的倒有些难为情。
“你们胡说什么呀,真是……”思达涨红着脸反驳道。
“别发火,哥们说的可是真心话。”
“好了,别说了,我谢谢你们总算行吗?”
说实话翠云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从男人、女人的脸上、笑声、说话、举动、眼光慢慢打开男人和女人读本的扉页。
翠云落落大方地说:“表哥,让外面的人进来坐,站在外边说话多不方便。”
外面嘻嘻闹闹的人们真真切切地听她喊表哥,忙止住了声,因为耳闻目睹又一次证实了他们的关系。这时剧团的徐团长进来了,他笑嘻嘻地对思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表妹,嘿嘿,年轻人嘛!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徐团长说着眼睛在翠云脸上不停地来回转,未了,又笑嘻嘻地退了出来。
有个叫宇红的姑娘,脑子细微也纯朴,理解别人也了解自己,见他俩真真切切,表兄表妹,那能疑虑。对思达说:“刘老师,让表妹和我睡一起吧!”她一句话解了思达的难,他正愁着没办法安排翠云呢!她这一句话,翠云求之不得,她正想找个女伴聊聊,说说心里话,因为姑娘最知道姑娘的难处,便一口答应了。
思达感激地点点头说:“好,好,谢谢你了。”翠云随着宇红离开思达的房间,躲开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宇红住在楼房的西头,是个简单大方雅气的单人间。翠云走进去,可以说对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赞不绝口。它既不像农村那样俗气,也不像城市富裕之家那样豪华气盛。看看墙上的相框,里边装着宇红和团里人的照片,一个个无忧无虑可亲可爱。又看看桌上瓶里插的鲜花,用手摸摸起明发亮的衣柜,翻翻床上粉红色的绸被子。她醉了,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才像个姑娘,可自己竟像个街头流浪汉。她想到这里不觉心里酸酸的,不是个味儿。
宇红简单和她聊了一阵,都是姑娘长姑娘短的事情,然后便铺开被子让她休息。可是她没一点睡意,处于姑娘们共有的好奇心,一个劲儿打量着宇红那波浪式的卷发,白嫩红润的脸庞,柳叶眉下那双清泉似的眼睛,淡黄色的内衣,玖瑰色的外套,深蓝色的直筒裤,棕色的高跟皮鞋,肉色的丝光袜。她太美了,比自个漂亮多了,像从画上走下来。翠云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可真怕人,把宇红盯得全身上下不舒服,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挺不好意思的。
她轻轻地拉了宇红一把说:“宇红姐你细皮嫩肉的,多漂亮啊!”
宇红白嫩的脸蛋儿泛起了两片彩云,迷人的眼睛抬起来妩媚一笑说:“好妹子,你不也挺漂亮的吗?”
天啊!我漂亮?翠云听了这话心里一惊,想不知人家说的是真话还是讥笑。处于女人的本能和自尊,她不自主收回眼帘,细细打量自己的身姿,从俗气的穿戴中寻找出自己闪光的亮点。50年代的灯蕊绒手工方口鞋,60年代肥肥胖胖的衣服,70年代时兴女生头上的羊角小辫,80年代什么呀!80年代什么也没有。她在耻笑自己?不会的,从她面部看纯朴诚实,不像是那种挖苦别人取乐的人。大概她从我那柳眉凤眼,白皙的脸皮,小巧的肢体。人的衣服,马的鞍。如果我像她这种处境,这个工作,无忧无虑,穿上合体的衣服也会俊俏好看。她想到这里心里不免产生了几分自豪感和优越感。不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咱咋能和人家比呢!
睡觉了,宇红脱掉外衣,显出光滑滑的身子,奶子上裹着粉红色的乳罩,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看到这些又惊奇了。心想她真会打扮自己,怪不说二十四五岁的人,穿上衣服那奶子一点也显不出,像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自己呢!比人家还小哩,奶子就肥肥大大伸出来了,走在人前头一摇一晃真羞死人啦!人常说,丫头是金奶头,结了婚是银奶头,有了孩子是猪奶头,自己是个黄花闺女哩,咋就这么窝囊,头发蓬蓬乱乱,穿的衣服宽宽大大,也不注意打扮自己,装饰自己,要是将来有了孩子……羞死人啦!羞死人啦!明天到街上走走,散散心,要是碰上那小玩意儿,也买一个扎起来。宇红朦朦胧胧睡着了,她自言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宇红在说。连说了几声不见宇红吭声,便透过灯光见到宇红脸盆上微微的笑,已甜甜地进入了梦乡。她这才扫兴地躺了下来,可是她还是没有丁点儿睡意,冷静了头脑,细细想想为自己能留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上而高兴。要不是在河边巧遇思达哥,说不定自己的冤魂已经在阴草地府里游荡,给世人留下一个无志投水自杀的骂名。她从心底深深感谢思达的救命之恩,不由又找到了童年时的那种感觉,她觉得他仍然是那种可敬、可爱、可信的人。同时,她又从宇红身上找到生存的精灵,生活的希望和力量。不知不觉中对宇红又产生了那种女人共有的嫉妒,那种自私,那种不容别人的心理。
她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摸摸宇红,人呢!没有多想,翻了个身,但怎么也睡不着。从野外传来演员练嗓的声音,“啊……啊……”高一声低一声从窗缝挤了进来,钻进她那凄凉悲伤空虚的肺腑。又一次掀开她那悲伤而又脆弱的心扉,打开她那敏感而又狭窄的思维。人啊!人,难以捉摸的人,难以思量的人。有人欢乐,有人忧伤,有人俊美,有人丑陋,有人思前,有人想后,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们都在为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在拼搏在奋斗在追求,而我确在人生漫长的道路上越走越窄,险些路进了那绝境深渊。大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走起来往往是年轻时的几步。难倒自己年轻时的路就这么难走,路上就充满了那么多的坎坷?别人都在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难倒自己就寻找不到一点闪光点?
就在这时,从走廊上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说说笑笑的声音。这声音是春天的音符,秋天的节拍,追随着时代的大潮。窗上的玻璃已划上一道道彩色显亮的阳光,把整个屋子映照得通红。宇红穿着一身赤红色的紧裹身练功服,哼着欢快的曲子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乌黑的发丝上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晨露。她热情地问正在梳头的翠云:“你休息好了吗?”
翠云含着几分羞愧,不好意思地说:“宇红姐,你们很早就出去练功了,真吃苦。”
宇红笑笑说:“吃什么苦啊,习惯了。你没听人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平时要是不练,演出时光走板,什么也不听使唤。”说着就开始洗漱。
宇红是个利索姑娘,也许是长期的演员生活养成她这种习惯,很快就洗漱完了。
翠云羡慕地说:“宇红姐,你洗漱的真快。”
宇红笑笑说:“我们这种生活不快不行啊!过去留着长辫子,梳起来很浪费时间,紧要时间干着急,后来就烫了发,轻松多了,也方便多了。”
说话间,思达端了一份饭菜进来,看着翠云说:“云妹,歇好了没有?”
“好,好。“
“条件不好,饭菜质量差,你就将就着吃吧!”
翠云苦笑一下说:“思达哥,你太客气了。”
“你吃吧!”思达说着和宇红一块去了饭厅。
翠云心不在肝上胡乱吃了点,准备到街上转悠转悠散散心。刚要出门,思达就进来了,关切地问:“云妹,你这是干什么去?”
“思达哥,我心里烦,想到街上转转散散心。”
“好,到街上转转散散心,行。想开点什么事也没有,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云妹,这点钱你拿上,到街买个啥,吃个饭什么的。”
“思达哥,不,不,这咋行呢!”
“这咋不行,拿上,拿上。”
“看、看见外了不是。我要排练节目,不能陪你,你自个去转转,到时间回来,省得我操心。”
“思达哥……”
“好了,别见外了。”思达把钱塞到翠云手里。
翠云捏着钱,两只眼睛湿湿的。
二
这天逢五,是个集日。不太宽敞的街道上,车如流水,人如潮涌。街道两旁开商店的,摆摊点的叫卖声,吵杂声,车鸣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幅二十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北方农村的清明上河图。
翠云匆匆出了剧团大院,她有些羞色没有走正街。见到那些男男女女的脸色,听见那些叫卖声、吵杂声就心烦就脑涨。支配她不想走正街的另一个心理是,她有不少同学就在这街上工作,有的站着柜台,有的在服装厂,有的当教师,还有的在县委大院干着事……要是碰上他们,一个当年的同窗学友,现在竟是无立足之地的流浪汉,多寒酸,多丢人。在那个年代谁要是能端上公家的饭碗,当干部就别说了,就是能当个民办教师、站个柜台、到社办厂当个工人就够让人羡慕死了,翠云从小就羡慕这些工作,可是现在什么也不是,你说她心里能不气吗!
她找了一条偏僻的街走,这条街说是街其实是个巷子,巷子里没有住什么居民,满巷子猪粪鸡粪臭烘烘的。她知道在这儿碰不到那些干部、老师、同学。见不到人她反而觉得心情要好一些,不需要心慌,不需要脸红。
往往一些事情的发生竟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情理是大脑思维的产物,也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偶然的巧合,妙就妙在这个地方,巧也就巧在这个地方。她老鼠似地小心翼翼走到巷口,就觉得肩上被重重拍了一下,她一惊回头见是同班同学“小喇叭”王燕燕。
“燕燕,是你呀!真把我吓死了。”
“怎么,你还以为是坏人,抢你不成?”王燕燕拉着她的手道,“翠云啊!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你,真把人想的,今年高考中了没有?”她说着见翠云的脸色很难堪,忙把话头一转,“没考中吧!心放宽些,咱们女人不是那块料,攀不上就别攀,干啥都一样。”
王燕燕是个很成熟很机灵的女性,也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她一边叽叽喳喳和翠云说话,一边细心观察她的脸色。只见翠云的脸时而如一块红布,时而被一片阴云笼罩,知道她心里难受,便差开话题道:“翠云,没事儿到我那里去玩,我在县外贸局工作。唉,见到你的同桌余平了没有,他老问起你,他现在是个营业员了。好了,别悔心了,天无绝人之路,祝你好运。”她说完像春燕一样飞走了。
翠云看着小喇叭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嫉妒和仇恨。没想到在学校学习最差的人,最让人瞧不起的人,高中毕业高考根本就没有参加,就凭自己是个城市户口,就凭老爸是个什么官,竟在人人所向往的单位工作,多了不起呀!多让人嫉妒。可自己呢!在班里是数得上的学生,因为家庭在农村,没有社会背景,又能怎么样呢?满腔的热血,换来的是一盆冰凉的水。比比别人,更加悔恨自己命运这么坎坷。命运是一张无形的网,时张时收时大时小,总是在变着法子在捉弄人。在学校不爱学习的人,现在工作、地位、权势、金钱、爱情、婚姻、家庭什么都有了,在学校学习好的人,工作、地位、金钱、爱情、婚姻、家庭什么都失去了。失去的不仅是这些,主要是精神,做人的精神支柱和生活的勇气。人到落魄时,咋心情会这么不好,咋这么多心。
翠云索性不走偏街了,走正街。她看得眼花缭乱,心花怒放,顿时把烦恼、不快、失望统统扔到了脑后,开始和农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样没完没了。像一个久居农村的少妇,对城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一个摊一个摊地看,摸摸这卷花的确良,动动那卷蓝条呢,拿起桃红色的围巾看看,操起玫瑰色的毛线捻捻。对每一样东西都是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其实他不撕也不扯,只是享享眼福而已。营业员像天生一个德性,挺豪爽,挺大方。任你摸,任你动,有时顶多无奈给你一个不太友好的目光。
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商店不大,货物挺全的,琳琅满目,红红绿绿,没什么顾客,柜台内一男一女两个营业员说说笑笑,眉来眼去。翠云一眼就见到柜台内摆放着女人们用的那些小玩意儿,粉色、乳白色、淡青色的胸罩和一些化妆品这类的东西,便不由心头一热,看看自己隆起的奶子心里说,买一只,买一只,别人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便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肥大的衣袋中摸着钱红着脸说:“唉,来一只这东西。”
那穿着夹克服的男服务员走过来从柜台内取出一只粉色的乳罩递过来,待翠云抬起头来,那男服务员惊道:“哟,翠云,是你呀!”
“是你……”翠云不知所措,脸一下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应道。
她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最熟悉的最难忘的三年同窗同桌同学余平。
翠云此刻感到非常的难堪,羞羞涩涩很不自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余平这时脸上显出很平谈和认真,似乎此刻他看透了翠云的心思,便若无其事地说:“如今你们姑娘家都爱上这玩意儿,用上效果挺好的。”
翠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镇静一下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说:“余平,你当上营业员啦!”
余平听她这么说顿时产生了几分优越感,把工作服上的牌牌一拍说:“百货大楼的后备营业员,没有办法,街上的个体摊点太多,顾客不进百货楼购货,公司在这里租赁了这个门市部,我们只有出来竞争,现在是按效益发工资……”他说着叹了一口气,随着目光又落到翠云身上,“唉,翠云你现在干什么?”
翠云听他这么一问脸一红一白,不知如何回答这位老同学才好。此刻她在脑际中寻找怎么回答这位老同学,是说自己好高骛远,苦读了几年,没有考上大学落了皇榜,还是说自己毕业后回农村种田,像父辈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待着结婚生子,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她想这些情况虽然属实,但不能实话实说,说出了余平肯定要改变对她的看法,就会把她这个高中毕业生和山野村妇联系到一块儿,便吱吱唔唔地说:“哄小孩的,代理教师,混口饭吃。”
余平听了连连拍手叫绝,道:“那好啊!辛勤的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苦是苦点,每月四五十块钱的工资真让人眼红哩!我们这些待业的,一个月三十多块钱还不够哥们下一次馆子哩,常常还需要父母大人伸去援助之手,不是遇到冷脸就是被人家嘲笑。这次城关镇招收一批代课教师,我要去,爸爸倒没有什么,还说这路是靠人走出来的,天上不会掉下来个林妹妹。可母亲不依不饶,说死说活也不让去,不让去就不让去,反而让我去干这个后备营业员。真不知道做父母的是怎么想的?”
“城关镇招聘代课教师?”翠云不由自主地问,因为余平涛涛不绝的演说,无形中为她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
余平很认真地说:“千真万确,他们办了个联中,招聘七八个高中生做代课教师,每月工资45元,听说还有一片土地,能解决吃饭问题。唉,那多来劲。”
天啊!一丝希望,一点闪光。这则消息无形中又挑亮了翠云心中那盏已经暗淡的灯,又拨开了少女心中的迷雾,又为她未来的路怎么走指点了迷津。她匆匆告辞了余平,又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海,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瞬间刚才那一点点希望又像流星一样破灭啦!城关镇招聘代课教师,可自己又不是城关镇的人氏,这里没有熟人又没亲戚朋友谁来帮这个忙,谁来为自己跑这个路?再说那个门如同金铸铁打一样,不是神父不是上帝给的钥匙是很难打开的,也是无能为力打开的。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在心里一直在思老着这个问。最后,她又想起很有声誉的刘思达,这棘手的事思达哥能不能办成?不管怎么说,她心中的死灰复燃起来了,变成了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这一颗颗星星又一次激起她少女滚烫的情怀,使她无心再在街上逗留,急忙回到县剧团。不知怎么回事儿,她迈进县剧团的大门,又觉得这事儿向思达提出来有些不妥,便又退了出来。退出来她躲避在一棵大树的后边,要细细想好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
三
天悄悄地黑了。夜暮已笼罩着这个黄河古道上偏僻而古老的县城,她像一块未曾开发的处女地,她像一个羞羞答答神秘兮兮的姑娘,等待着人去开发,等待着人去揭开她那神秘的面纱。月亮姑姑像个刚刚下轿的新娘,掀起她的盖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这笑充满着羞涩和惆怅。小县城的夜是美丽的,神奇多彩的,一切都是梦幻般的。一串串路灯,像一串串倒挂起来的葡萄,红的、紫的、桔红的。一片片霓虹灯,像一堆堆燃烧的烈火。辉映着红门绿窗,辉映着挺拔高大的建筑物,把每一个人的脸庞照得有颜有色。树影婆娑,婆娑树影。茂盛的法国桐,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很有节奏很动听的歌,时而落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向人们悄悄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又一个秋冬将要来临。
翠云回到县剧团的时间很晚,然而她心中有几分高兴。一位不知是什么人说过,人一天的命运有132次转折的时间,也就是说在有效的时间内每15分钟就可以转折一次,这期间有主观努力和客观因素的巧合,也有在不知不觉间别人在为你运筹为物,翠云的命运就是这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起着变化。当下午她从剧团大院里退出来,在大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理出什么头绪,心烦意乱地又去了大街上。这时的她再无心在大街上转悠,无意中从一个同学的口中得知另一个叫柳桃林的同学在城关镇一所学校里代课,便抱着希望去找到这位同学。在一个偏僻的学校找到柳桃林后,柳桃林腼腼腆腆斯斯文文把她让进自己的住室,她没等桃林静下来,就急不可待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柳桃林听了“嘿嘿”一笑,说:“听说联中是要招几个代课教师,不过现在社会关系复杂,没有关系是进不去的。你是不是找找关系,说说咋样?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真是无能为力。”说着两手一摊,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实话说翠云也不想指望桃林怎么样,知道他是办不成事的,只是想验证一下这消息的可靠程度。柳桃林在学校是个很不起眼的学生,性情孤僻,口略吃,言语头少,爱静不爱动,是年级里有名的“青年老头”。他的各门功课都很一般,只是对英语有一种独好。迟早出门口袋里都揣着英语书,走路、吃饭、劳动、休息、就连做梦嘴里都是ABC。到达了如痴如醉的境地,真正是古人说的“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同学们都背地里叫他“魔症”,他听到了全当没有听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照样我行我素。风雪傲青松,高炉炼真金,毕业时他真得精通了当时非常吃香的英语这门专业。不论是口译还笔译,样样都行。后来随着我国对外政策的慢慢开放,中小学纷纷开设英语课,他一下子成了香勃勃。这个学校聘那个学校聘请,但都是代课教师,代就代吧!山高不过脚面,水深淹不过脖颈。因为他不会溜须拍马、鹦哥学舌拉关系,不论到哪个学校都是长聘短干。翠云告辞时,他竟用了一句英语送行,她瞅瞅他那憨厚墩实的脸庞,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心里还是高兴的,必竟从桃林口中证实余平提供这条消息百分之百的准确性。要找关系说说,找谁啊!最后她仍然把目标锁定在刘思达身上。
她走进县剧团宽敞的大院,面对眼前两座同样的大楼,不由放慢了步子。心中又不由产生了那种惆怅、惊慌、凄凉、寒酸的感觉,一样的红门绿窗,一样的窗帘,一色的灯光。哪一幢,哪一层,第几房间,是从左数,还是从右数,记忆中早已模糊了。来时是晚上,离开时没在意。她像一只迷途的小羊羔,她像一个远离亲人的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寻找着自己的归宿。她这时真有些悔恨自己的记性太差,问人吧!这多难堪。就是有个人问,何不让人家耻笑。这时她有一种突发其想,自己如果是一个长颈鹿多好,伸着长长的脖子一个窗口一个窗口的偷看。如果是个顺耳风多好,贴着一个门一个门的听。她想到这些不觉有些好笑,人必竟是人,永远不会变成长颈鹿,也不会变成顺耳风的。
一阵优美动听的琴声从东边那幢楼上跳了下来,飘向远方和大自然的神韵汇成一曲美妙动听的交响乐。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细语绵绵如哭如泣,时而豪爽奔放如一匹飞腾的骏马,似一团火在演奏者胸中熊熊燃烧。随着高低起伏动听的音符,飘来一女子脆响甜美的歌声。
主人有酒欢今夕,
清奏鸣琴广陵客。
月照城头鸟半飞,
霜凄万木风入夜。
铜炉华烛烛增辉,
初弹涤水后楚妃。
一声已动物皆静,
四座无言里欲稀。
琴声和诗声把翠云带上了三楼,她已经听辨出这是思达和宇红的声音。
一间房门敞开着,里边只有思达和宇红。宇红吟完诗,转身对面对思达微微一笑,这笑很自然也很柔情,思达也停住手中的琴,借着灯光看着楚楚动人的宇红问:“你吟的是什么诗?”
“琴歌。”
“唐人李颀的诗。”
“是啊!你的记性真好。”宇红说完又甜甜一笑,向思达投来久久的目光,这目光炽热、多情、温柔、激情。
这目光太炽热,思达有些不好意思。
宇红过来弹奏着钢琴,扭动着修长美丽的腰肢,纤细的手指像一只只可爱的小鸟在音键上跳来舞去,一个个动听优美的音符从姑娘指间,从姑娘的心中跳荡出来。思达手不住地打着节拍,嘴随着手势轻轻地道:“快,快,快快,好好,高高,好。”琴声随着他的手势抬高而欢乐结束。
宇红兴奋地问:“改得怎么样?”
“改得好,改得好。”思达激动地握着她的手,改得好,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天赋。”宇红顿时面如桃花,她没有抽回被思达紧握的手,而是另一只手也迎了上去,轻轻地摇了几下,是心的传递,是感情的传递,是友情的传递。
翠云很知趣地没有进去,她不想在这个时间搞得大家都很难堪,她知道艺术是从人的高度思维中产生的一种灵感,如不牵着头,很快就会消失,并且会永远找不回来。他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松开手见翠云静静地站在门外,思达道:“云妹,你回来了。”
宇红忙过去拉着翠云的手道:“快进来,还没有吃饭吧!”
思达摸摸蓝花碗道:“饭凉了,你等等,我去热热。”说着就端了出去。
四
屋子里只有两个姑娘,一时两人都处于难堪,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宇红由于职业和性格所致,先打破这种难堪的局面。她又一次拉着翠云的手如久别初会的亲妹妹说:“站着干什么,坐呀,坐呀!”她大方得好像不是在一个男子汉的屋子里,犹如自己就是这个屋子堂堂的主人,她大方的有些让翠云嫉妒眼红。翠云腼腆地坐在床边,说是坐其实是靠在上面,只是眼睛盯着琴上的歌页子。不知她在思索着自己和眼前的这位姑娘对比有别,还是自己对生活还没有真正理解或没有真正找到支点。人往往是这样,在思维徘徊时想得很多,心胸也窄了很多,言语也就少了许多。
宇红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呀!咋能往窄处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多美。”翠云听她这么一说,脸上显得有些难堪,宇红很善解人意,“你的事,刘老师对我都说了,我和他一样对你的处境很同情,人生的道路就是这样,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我那时进剧团时,父母就是不同意,但有什么办法,每个人要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志向。认准的路,谁也挡不住。”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县里要举行样板戏汇演。有实力的生产大队纷纷排起《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白毛女》等剧目。宇红所在大队排的是《龙江颂》,她扮演的是主角江水英。由于她长得细肢嫩腰,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再加上文化基础好,便很快入了戏。汇演时,当她那优美的身姿出现在舞台上时,当她那清脆动听的声音传进人们的耳朵时,台下几千名观众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还倾倒了一些热血青年,他们一边用劲地打口哨,一边狂热地拍手。有的手都拍红了,但还是没完没了。
汇演结束后,县文化局局长和县剧团团长找见了她,先是和她谈一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宇红家庭有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又比如她在什么地方上过学,现在的爱好是什么等等。最后局长说:“宇红同志,你的演出比较成功,我们也看出你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天斌,也有一定的发展前途。只要经过正规化的训练,你在这方面的特长才会发挥的更好。我和团长研究一下想把你招进剧团,但不知道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进县剧团,当专业演员。这当然是宇红求之不得的事了,就连她做梦都想当一名演员。她有着天生的一副好嗓子,据她母亲说她刚生下来哇啦哇啦直叫唤,声音又脆又细,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月子里见天要叫唤三四次,叫唤声响遍整个村子。长大了,身段变得娇柔了,模样越来越俊俏,上学时学校每次举行的歌咏比赛,她那宏亮的歌声和优美的表演总使得同学们的异常敬佩。同学们称她为“铁嗓子”。她想到这些,感到自豪和兴奋,可想起那封建脑筋的父亲,便有点后怕地对局长和团长说:“我愿意,可我父亲……”
徐团长笑笑说:“老人的封建思想我们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旧社会我们演员被称为下九流,那些达官贵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可如今我们是国家的主人,社会主义建设者,人民的艺术家。我们演戏只是革命工作的分工不同,我想这些道理他老人家是可以晚白的。”
文化局长在一旁说:“这事只要你本人愿意,关于老人家的思想,一方面你做,要有耐心地做。另一方面组织也出面来做。我想我们都来做,老人家一定会想通的。”
宇红高兴地点点头,从心里感激这两位热心的领导。
谁知宇红到剧团时间不长,她的父亲就风风火火地找来了,来了个“水漫金山寺”,骂得她狗血喷头:“你这死女子,唱什么戏啊,戏娃子,成天哭天喊娘,我没死都叫你把咒死了。唱戏都是下九流,见人矮三辈,趁早跟着我回去,一辈子种庄稼拉枣棍要饭也不干这行当。”说着拉着宇红就往外走,好在剧团里的人多才把宇红拉住。
宇红抽开胳膊躲在人堆里说:“爹,你回去吧!人各有志,我就喜欢这营生。”
“有志个屁……”老爹说着又要上前拉女儿,可是被徐团长挡住了。
“你是干什么的,当这么多人面拉拉扯扯干什么啊!”
宇红老爹眼一翻道:“她是我女儿,我是她爹,拉她还犯什么法,关你什么事?”
“唉,你这老哥话这么说就不对了,我是她们的团长,她是我的团员,怎么不关我的事?”
宇红老爹听徐团长这么一说软了下来道:“我不让她唱戏,拉她和我一块回去。”
徐团长“嘿嘿”一笑说:“老哥,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霸道了。孩子大了,懂事了,你也要听听她的意见,她不愿意当演员可以跟着你回去,她要愿意干这个行当,你也别强求,你拉走她的人拉不走她的心,你说是不是老哥?”
“她唱戏,这丢了八辈子先人啦!”
“咋,咋,老哥这唱戏咋丢人啦!是偷人了,是抢人了,咋丢人。老哥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你别拿老眼光看问题,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唱戏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刚解放时毛主席都亲自接见了京戏大师梅兰芳你知道不知道,毛主席都不小看我们演戏的,你的思想还这么陈旧。”
徐团长几句话把她老爹说得蹴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吸了两袋烟无法下台时,徐团长轻轻在他肩上拍了几下说:“老哥消消气,走,到了吃饭的时间,我请你客。”
宇红老爹猛台起头吼道:“吃饭,我没心思。”说完扬长而去。
宇红说完,看着默默无言的翠云,叹了一口气说:“人各有志,来剧团几年了,父亲一直对我不理不睬、不冷不热。可我有什么错?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认准的路就要大胆地去走,认准的事业就要大胆地去追求去拼命干。就说刘老师吧!腿部受伤后,他一直在钻研音乐,我很佩服他惊人的毅力,每天晚上他休息很少,一直在练啊练啊。这几年他在不少专业刊物上发表了很多作品,还有几首被评为全国优秀歌曲,你能说他没有作为吗?你怕啥,堂堂高中生,用武之地多的是,就看你能不能抓住。小时候常听奶奶说,人活一股子心劲儿,干什么只要有心劲儿就能干好!”
这时思达端着饭进来了,放在翠云手边的桌子上说:“吃吧!饿坏了。”说着从小柜子里取出咸菜和馒头,“吃吧!吃吧!”
宇红说:“想开点,什么都有了,吃饭吧!”
可是翠云并没有心思吃饭,因为能让她兴奋的消息一直浮现在心头,除了找思达这个关系,还能找谁呢!虽然说过去自己也曾在县城读高中,可那是学习,是玩耍、逛大街、天真、无忧无虑的年龄,与社会、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交往。找同学吧!都是刚刚踏入社会的临时工、学徒工、合同工,没有官位,没有权势,没有金钱,没有交往,没有感情,还没有能力打开失败与成功的大门。只有靠他了,可他肯不肯帮忙。他心眼太实了,不会油头滑嘴,能说会道。不会见机行事拉关系,不知他和上面有没有牵涉。也许有,也许没有。
翠云鼓起勇气说:“思达哥,我想托你办个事儿。”
“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得到的。”
“听说城关镇联中招聘代课老师,我想去干。”
思达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说:“好啊!想干就去啊,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今天……”翠云支支吾吾,像有什么难言的话说不出口。
宇红见她吞吞吐吐,知道有不好开口的话要说,便开导说:“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有难事说出来我们共同想办法。”
“今天我去了,人家说没有关系是进不去的。我想让你找找关系说说。”
思达顿时脸上显出很难堪地说:“这就难了。”不过他脸上又很快浮现出一丝笑容,“别急,咱们共同想想办法,办法总是要比困难多的。”他这话好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翠云。
三人同时沉默了,谁也不说话了。宇红刚才眉飞色舞的神色没有了,此刻像霜打的十月菊,一只手轻轻在琴上空弹着。思达看着翠云沉闷着脸,心中有些不安,可有什么办法,自己来剧团多年,除了和舞台、琴、剧本、歌页打交道,再无任何交往。没有办法,想擎天无力,想抓地无环。请原凉我吧翠云,我是个无能为力的人。翠云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抚摸着衣角,等待着他俩找关系。
宇红毕竟思维敏捷,对思达说:“刘老师,你发什么呆啊!你不是有个同学在教育局工作,找找他怎么样?”
思达听了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他是个小干事。”
“咋不行,你没听人常说宰相府里五品官,你别看人家小干事,下面的事情人家管着哩!权力大着哩,见见他怕啥?”
“不行,不行。”思达照样摇摇头,不过他摇完头见翠云哭了起来。这回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刚从学校毕业,细皮嫩肉,回家劳动吧经不住太阳晒,下不了苦。不找不办吧!姑娘家见识短心胸窄,弄不好还要跳进水里寻短见。怎么办?怎么办?送佛送到西天,救人救到底,是狼是虎明天去试试。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宇红道:“你找他办事头一回,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他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这事他会办的。”
“好,托你的吉言,我明天去试试。”
“好,共产党员不怕艰难和万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宇红学着《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样子,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
五
宇红和翠云咯咯笑笑个不停,满屋子都是银铃般的声音。各有各的笑声,各有各的笑意。真是姑娘的性格如风、如云、如雨、如电、如霜、如火、如冰、如花、如光、如阴、如阳、如天、如地、如山、如河……
翠云从小学上到高中毕业,读了十几年书,认识了不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农村的、城市的。还很少碰到像宇红这样性格开朗,举止大方,待人宽厚热情的姑娘。她面部清秀,清秀得让人心情舒畅。那双泉水汪汪的眼睛是迷人的,看人总是充满了温柔和多情,还是那么善解人意。笑起来总是那么开怀、甜蜜、幸福,像风铃,像小鸟,轻轻绵绵、绵绵轻轻。特别是从她身上散发出那种特有的女人味儿,令人陶醉,尤其是男人。她想到这里又想思达哥是不是已经被她吸引,并且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过从几天来的接触和观察,她发现思达哥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思达哥。想着想着不由心中产生了一种女孩子共有的嫉妒和惆怅。
宇红对她有一种什么感觉?她觉得翠云有一种让人难以琢磨的性格,脸如七八月的天气时阴时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照不宣,变化无常。特别是那一副杏仁眼,看人总是充满了敌意和嫉妒,给人一种胆寒和难以交往的感觉。比如昨天晚上她明明是想让思达托关系给她办代课教师的事,可是嘴上就是不说,硬是阴沉着脸,让别人来猜测。从她身上看不出女人那种应有的温柔和善良,而有农村妇女那种粗俗、蛮横、无礼的感觉。算了,干吗要想这么多。
笑完之后,翠云拉着宇红的手说:“宇红姐,我的心嗵嗵一个劲地跳,你说这事儿能不能成?”
“好妹子哩!你放心,这事儿我看能成,你是响当当的高中毕业生,他们保准热烈的欢迎。”宇红说着转过话题来,“这种单位说好进也好进,说难进也难进。他们是联中,找城市里的待业青年吧!人家是城市户口,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找农村青年吧,眼下农村正在实行责任制,收入要比工资多,你去,这不是很合适吗?”
“我怕……”
“怕啥,刚才树上的喜鹊叫哩,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宇红亲切的安慰,翠云心里宽慰了许多,像喝了枣花蜜,甜滋滋的。心中祝愿思达千万千万要把这事儿办成,办成了将对她的人生带来转折,办成了一定要谢谢他。怎么谢,她倒没有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要是办不成呢!又是一条绝路,绝路实在太可怕,悬崖、陡壁、漩涡、卧轨、车压、死亡、流出白白的脑浆,淌出红红的血浆,围观的人站了一圈,大眼睛,小眼睛,脸上显出耻笑,在心里谩骂,表示处于同情。她想到这里惶惶不安。人啊!为什么总往坏处想,天无绝人之路,地这么宽,难倒就没有我张翠云的一席立足之地;天这么阔,难倒就没有我张翠云一片蓝天;路这么多,难倒就没有我张翠云能走的路。
就在这当儿,思达神奇般地回来了,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精神看不出他此行的成败。没等他开口,宇红急不可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我们都急死了。”
此刻,思达很沉着,也很冷静,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宇红忙掂起暖瓶添了些水。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了,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没办成,我那同学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特别绝情,把话说得死死的,根本没有商量的地方。”
一句话把两人说得像放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坐在床上。宇红气愤地骂道:“你那同学咋会是这个样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真他妈的要断子绝孙。”
“唉,一个姑娘家就这么骂人家,是不是有些那个。”
“我骂他还不解气哩!见了面,我还想……”
“见了面怎么样?”思达还要逗一阵子,可转身见翠云在悄悄地抹着眼泪,忙嘻嘻一笑说:“两位小姐别难过,我那位同学还讲点情面,事情多少有些眉目。”
宇红转怒为喜,两只小手不断在思达胸前擂打着,“你坏,你真坏,把我俩都急死了,你还逗人玩。”
翠云破泣为笑道:“思达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宇红又倒了一些水说:“你那同学还算没忘旧情,够哥们。”
思达喝了一口水说:“他也挺难的,上上下下跑了几个来回。”
“到时间咱们请他客。”
“思达哥,谢谢你和你的同学。”
“先别谢,太早啦!人家说报名的人很多,要通过文化考核,择优录用。”
天啊!又是考核。让人讨厌的考试,让人心肺爆炸的考试,成功的考试,失败的考试。小学、中学,一次次,无数次都挺过来了。只有高考是关键,最能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没有挺过,大学的门坎没有踢开。他们会不会也像考大学那样出试题,变化莫测,深不可言,真把人的脑汁都绞尽绞糊了。但也非同小可,这是面临人生道路上又一次选择。只有不怕拼搏,敢干挑战的人才能获得成功。
翠云咬咬牙说:“考试就考试吧!是刀山也要上,是火海也要跳。”
宇红鼓励道:“对,考试就考试,有志者事竟成,怕什么?要学习杨子荣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精神。”
思达深思了一下说:“宇红说的对,要有这种精神,有了这种精神就成功了一半。不过听说报名的有四十多人,人家只录七个人,六比一,这几天你好好复习功课。我那同学说,学校印有一份复习提纲,我下午去取。”
翠云点点头,充满了无限感激之情。
宇红说:“你好好在家里复习,我们再跑跑关系,我想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翠云看着两个热心人,不由地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