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遇
雄鸡一声天下白。
清晨,柳如牵着一匹白色骏马从柳香居出来。她穿一套淡绿劲装,披件深绿披风,衬着酡红的双颊,宛若一支亭亭玉立的荷花。
她要在陈江池畔遛马,这是她从狼山回家后每天早上必做的事。
陈江池为一人工湖泊,原系前人挖掘,本是帝王贵胄游赏之地,这里沿地宫殿林立,楼阁起伏,池上笙歌画舫,热闹非凡。每逢三月、七月、九月的第一天,皇帝及王公大臣都要来此迎聚,惹得平常人家也竞相涌来观看、后来由于战祸频繁,此地遭到严重破坏。如今,景物虽然依旧,但当年嫔妃珠玉般的笑声却杳不可闻。
柳如沿芳草菲菲的草地走了一段路,便跃上马背,任其由小跑起始继而狂奔一程,又由急而缓,渐渐变为慢行。
从盛家庄经过时,如她所料那样,少庄主盛红兵也牵着一匹乌骓马从庄里出来了。
几乎每天早晨都如此,当她遛马返回时,无巧不巧盛红兵正好此时出门。
“柳姑娘早啊!”盛红兵含笑招呼。
“你早!”柳如大方地回答。
盛红兵道:“姑娘昨天去赶花市了么?”
“是啊,早上去的。”
“在下和两位弟弟还有郁妹一块去的,郁妹还说要到柳香居去约柳姑娘,不成想去得晚了,姑娘已走,去得真早啊!”
柳如微笑道:“昨天回来就听小秋说了,郁妹又要怪我不等她了。”
盛红冰笑道:“这还用说,只不过她不怪姑娘,却把我和两个弟弟痛骂了一顿,说我们拖拖拉拉误了时候,害得她没有女伴,和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看花,真是扫兴得很。”
柳如想象得出盛红郁撒娇的情形,她比盛红郁虽然只大一岁,但盛红郁自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免不了娇宠溺爱,而自己七岁起离家跟师傅学艺,每年过年节时才回家一个月,师傅虽然也十分慈爱,但毕竟不比在父母身边,因此,相较起来,她自然懂事多了。
盛红郁生得杏脸桃腮,如花似玉,为人活泼爽朗、天真无邪,但生于富贵人家,自免不了娇纵任性。
柳如想象着她拿盛红兵等人出气的情景,不禁觉得好笑。
这一笑,把个盛公子看得呆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难怪诗圣杜甫要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理骨肉匀”,这样赞美的话了。
柳如忽觉对方痴迷地望着自己,粉面不禁一红,不悦道:“盛公子,告辞!”
盛红兵顿觉自己失态,脸也涨得通红,急忙道:“柳姑娘且慢,郁妹盼你找她闲坐呢!”
柳如见他不好意思,心想对方毕竟是谦谦君子,自己也不必太过份了,便以缓和的语气道:“改日再拜访郁姑娘吧,今日尚有事呢。”话完笑笑,纵马而去。
盛红兵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觉一痛。
就为早上见这么一面,他天天苦等在庄门后,从缝隙中偷窥着门外。他曾想过干脆早一步出来,与柳姑娘并辔齐驰,但柳姑娘冷若冰霜的矜持态度吓得他畏缩不前,怕稍为不慎触怒了她,只怕这早上瞬间的见面与交谈也会失去。因此,他宁愿保持着现在这种见面方式,时间虽然短暂,但比不见好上几十倍。
正如柳姑娘早上准时遛马一样,他也装作准时遛马,只不过他的‘时”准在柳姑娘遛马回来经过他家门前之时。
保持这种见面方式,让柳姑娘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并非为柳姑娘而施行。
从柳如去年回来,柳庄主夫妇带着她到盛家拜访庄主那天起,盛红兵便被柳如的气质风度可爱迷住了。正好盛红郁也很喜欢这位姐姐,盛红兵便不时怂恿妹妹去探访柳如,或邀约柳如到盛家庄做客。三个多月以来,彼此过从稠密。起初盛红兵喜不自禁,以为柳姑娘对自己必然也和自己对她一样,是“惺惺惜惺惺”,后来才发觉事情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顺利,柳姑娘对他一直是这种淡淡的感觉,对郁妹却是亲热得多。
他渐渐明白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只好强忍相思之苦,要以“精诚所加,金石为开”的至诚,去启开姑娘的心扉。
远处,直到柳如姑娘的倩影消失不见,他才怅然牵马回庄。
柳如离开盛红兵后,心里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烦躁。
盛红兵挂在脸上的情思,只有傻瓜才看不出来。
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盛红兵出身武林世家,几代都是名震江湖的大侠客。
他个人也生得玉貌丰神,文质彬彬。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为去年也达到了后天七级,可说是文武双全。
这不正是一个女子翘首以待的如意郎君么?天下男人虽众,人才超群的毕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啊!
可是,尽管如此,她却毫不动心。这到底为的什么?
她自己也感到纳罕,居然不知道。她不讨厌他,对他也甚有好感,然而仅此而已。
但要她与他“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她绝对办不到。
可是,她又无法明着拒绝。
想着盛红兵,柳如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了唐盛的脸。想起了唐盛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想起了昨天二叔说的话,想着,竟然痴了。
忽然,她发觉白马停了步。
一抬头,不禁目瞪口呆。
站在马头前三步的,竟然是昨天被自己抽了一棍子的唐盛。这会儿,他正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双会撩人的眼睛,看得她心跳。
“你干什么?又讨打骂?”她强自镇定心神,沉下脸来喝道。
“怪事,在下路过此地,正在瞻仰陈江池那些残缺的宫庭楼阁,难道这也碍着柳小姐了吗?”
柳如一下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了。
可是,她是柳如,可从来不曾在男人面前吃过亏?示过弱?她心念一转,叱道:“你再这么死死盯住人家看,姑奶奶非把你两只眼睛挖下来不可!”
唐盛笑道:“那不成了‘有眼无珠’了么?眼睛生来既然不准看人,那我就看马吧。看马,不会碍你吧?”
柳如气得骂道:“谁和你嬉皮笑脸,这马是姑***,不许你看!”
唐盛转过身,道:“不看就不看,就怕等不了片刻,你非得请我看!”
柳如见他油嘴滑舌,芳心大怒,扬起马鞭就想给他一鞭。转念一想,扬起的马鞭又未落下。她想起了昨天父亲说唐盛是先天高手的话,,要是真的是,自己反被他欺负,那可真的是丢人丢大了。还是算了,自己何必与他计较?不理他也就是了。
主意打定,两腿一挟,轻抖缰绳,欲策马走去。
白马向来温顺听话,也就依着主人心意,举蹄前行,但速度却是如此之慢,就象它不愿离开此地似的。
唐盛在白马经过他身边时,往后退了两步,一只眼睛半眯,嘴角上若有若无挂着嘲讽的笑意。
柳如看见他那付神态就有气,真想打他两鞭才解气。可是,她顾不上打人了。
白马走不出三米,突然,白马两前蹄一跪,居然趴下了。
柳如大吃一惊,急忙跃下了地。
白马趴下后一侧身,四腿斜伸躺倒了,马嘴里不断吐出白沫。
柳如惊得花容失色,全然不知如何是好,连眼泪也流下来了。白马“雪雪”可是她的宝贝,她一直珍如性命般的爱护。
就在这时,她又听见唐盛的声音了。
唐盛说:“明明马儿有了病,还不让别人看。唉,多好的马儿么,就这么糟踏了。”
柳如想起父亲说唐盛是先天高手的话,心想,莫非他能医好马?
抱着一线希望,她急忙对他说:“你能医好马吗?”
唐盛笑着说:“可以啊。”
“那你还愣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快来医马!”
“怕你打呀,你不是不准看你的马么?”
这家伙其是可恶已极,这种时候还拿话呛人。柳如气的真想拿鞭子抽他。可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救马要紧。
“叫你不看你就不看,叫你看你就看,噜嗦什么?告诉你,今天姑***马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非拿你抵命不可!”
“女孩子有时就是不讲理,她的马儿病了,与我有什么相干?‘心里想着,唐盛苦笑着走过来:道“柳姑奶奶倒真是个讲理的人。”
“你胡说什么?”柳如杏眼圆睁。
唐盛赶忙道:“我说姑***马真的很白,白的象雪花一般。”
“既然知道好看,你就非治好它不可!”
“就在这里治吗?”
“不在这里在哪里?快些快些,你看它都快不行了!”柳如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唐盛看她眼泪直流,心里不忍了,他忙走过去,用双手在白马身上拍了几下。神奇的很,白马一下又站了起来,仿佛没有得过病一般。
柳如一见马站了起来,赶紧走过去,在马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会,关心的问唐盛:“马,真的好了吗?”
唐盛点了点头,说:“恩,肯定好了。怎么,也不说声谢谢?”
柳如一听脸一下红了,心里把唐盛恨的牙直咬。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的翻身上马,跑远了。
唐盛望着柳如去远的背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