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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童年,窘得生活都没得选择!

冰竹幽泉 《无常》 都市小说 2010-01-23 13:3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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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或许可以选择,命运岂能主宰?”

伫立在洁净敞亮的豪华办公室里,周剑锋感慨万分,思绪万千!

透过透明的窗玻璃,他凝望着窗外。窗外却是另外一番景致:轻薄的雾霭笼罩着整个城市,平日翠绿的树叶现在只是一片朦胧的淡绿,些许缀点的红花一改往日的妖娆,亦变得不可捉摸。回想自己的经历,他没有理由不感慨,尽管自己现在还年富力强。但是,谁又能保证他白手起家一砖一瓦组建的商业巨国不会顷刻间坍塌呢?过了多少坎,历过多少难,他挺过来了。可是这次,全球的金融风暴他能挺过去吗?他在沉思。

他不是没有自信,想当初再艰难的日子不都挺过来了吗?多少苦难的日子不都这样过来了吗?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1958年无疑是一个非常特殊丶让中国历史永远记取的年分。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均发端于斯年.为了尽快摆脱我国的落后面貌,当时中央提出了十五年赶超英国的口号,制订出了年产钢铁1080万顿的指标.由此掀起了一股全民大炼钢铁的热潮。这股热潮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国,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我们公社。这都是母亲后来告诉他的。其实他自己还小没遭什么罪,遭罪的是自己的母亲。其实他也没正儿八经地炼过什么钢铁。用他自己的话说,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打擦边球的主,赶上了,但没资格参与。他母亲说,邻村是中心村,靠近人民公社,当时就设有冶炼炉,不过就是个土坯炉。炼钢铁的师傅周剑锋认识,原来就是邻村村口那位打铁的老周师傅。老周师傅打了一辈子铁,这不,托毛主席的福,他也名正言顺地当了一回真正的炼钢师傅。炼成了多少,炼得怎么样,他是不清楚的。用他母亲的话说:“也没折腾多久,把林子毁没了,把锅砸尽了,折腾得不能再折腾了,想炼也不行了,不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呗"。

1961至1963年,全国闹饥荒的时候,他跟他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挨过来了。他父亲死得早,在他出世前两个月就去世了。当时是太穷了,穷得甚至在他父亲生前想找人画张像那都是奢侈的,无法承受的。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是偶尔听母亲描述过他长得象谁谁。自己也只能透过只言片语去认识自己的父亲。那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的选择,能选择的就是义无反顾地为自己和母亲的生存而抗争。

那时候,他才六岁。正是母亲打算要送他上学的当口。那时候,母亲更难。男人走了,生产队里只能是她去顶着。那时候孤儿寡母的,老是遭人欺负。听村里边的老人说过,他母亲是泪一把,血几滴地挨过来的。在生产队里,不管是播种、插秧、收割,还是挖土、凿渠、修堤,母亲总是出工最早,收工最晚的人。人家男人可以借口叼根烟,歇一歇,可是母亲不行。人家歇她还得做,人家做她得更卖力。完了到记公分的时候,却只能算半个劳力,记一半。

母亲也曾经找生产队长说过理,不但没争取到什么,却落了个不服管的结果。自那以后生产队长就时不时地给她小鞋穿。她只能忍,必须忍。那时候,每天要有一抔米煮饭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了,最难的时候甚至一天一顿饭都吃不上。小剑锋当时饿得是皮包骨头。天天跟着母亲喊饿。小剑锋知道,母亲好几次为这事偷偷流过泪。母亲后来告诉他曾经是他自己说的一句话,也是周剑锋小的时候对他母亲说的,不过他自己已经忘了。当时,小剑锋看着母亲蜷缩着身子,捂着胃,疼得直冒冷汗,还要出工。他吓得是哭着对母亲说:“妈,我再也不饿了,妈你休息一下吧,以后不要出工了”。

就是这句话,让自己的母亲铭记了一辈子。母亲就是在那时候落下一身病痛的。胃病现在还在整天折磨着她。儿时的话,不经意地,却带给他母亲无限的责任感。他曾经很疑惑母亲为什么一直没有改嫁,后来听村里的邻居长辈介绍,她就是怕小剑锋受到欺负和伤害,所以不敢再婚。母亲那时候是村里的一朵话,长得很漂亮,性情比较刚烈,但是心地善良。就为这个,母亲遭了不少罪。当时村里的人都知道生产队长暗示过她想跟他好,可是她却置若罔闻。这也就不难解释生产队长为什么会时不时地给她小鞋穿。听隔壁的大爷介绍,他母亲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小剑锋很懂事,我要好好带他。不管再难我都要把他养大。”

秋风凛冽,冬雪严寒。天没亮,母亲就要出工。扛着锄头畚箕,不声不响地离去。每次小剑锋早上起来,总是看不到母亲的影子。那时候,小剑锋也是早早地就起床,拾掇、煮饭、洗衣服,将就吃点东西以后就挑着篮子打柴去。小剑锋上学之前就干这些事了。上学以后,总是在放学后争分夺秒地抢打点柴回来。星期天,那是小剑锋最忙碌的时候。他总是要陪母亲或自己跟其他人结伴到三四里远的地方打柴回来。等到他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他已经学会用斧头砍柴了。读书,那时候是他最愿意做、最享受的事情。每次他自己不小心震伤了手,或踢伤了脚趾,他就会对自己说:“我一定要争气,我绝不会在荒山野岭上埋没一辈子”。母亲也总是对他说:“锋呀,你身子薄,学习可要争气呀,以后才有出头的日子。”

虽然身子单薄,但是小剑锋的身体还是硬朗的。很多事情,他都尝试自己去做。父亲没了,家里本来应该父亲做的事,慢慢地就卸到他的肩膀上了。以前的事情,小剑锋也记得不太清楚,特别是他还小的时候。村里的人帮他回忆说,他可是最小一个学会犁田耙地插秧的人。原来村子里开过大食堂,不过没折腾几天,就没米下锅了。在小剑锋的记忆里,家里是再简陋不过了。

一间土坯房,一张毛竹搭的床,一个土灶,一口铁锅,一把菜铲,就是他们家的全部家当。那时候生产工具还归生产队管。用现在的话说那叫所有权不明确。划归不到私人名下。

印象中的村庄是这样的: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子西边潺潺流过;青翠的树木簇拥着村子的东南北三面;偶尔袅袅的炊烟升起,几声啁啾的鸟鸣。可惜的是,小剑锋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也就不以为然了。当然村庄曾经美丽过,也光秃过。毁了又留,留了又毁,毁了还留。反复了几次。

村子西边的小溪是成长的见证。夏天的时候,他都会吆喝一些光腚兄弟到溪里边凫水捉鱼。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溪水,村妇的戏语,快乐的鱼儿,慵懒的水牛。这就是周剑锋对村子最美丽的回忆。

他学学停停,停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总算是把小学念完了。后来上了一年初中。确切地说是半年多。他就辍学了。原因很多,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不过在那时候辍学是最明智的没得选择的选择。

村里的小妮长得不错,心眼好,比周剑锋大一岁。是跟他一起玩大的。平时总是护着他,不管对错,总是支持他。周剑锋一想到她,心里就暖和和的。母亲看剑锋也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可是毕竟自己家庭条件差,没有多少相亲的机会。正儿八经主动跟他家提亲的人在周剑锋的记忆里还真没有。婚姻的事一直是蔫了又黄,黄了又蔫。还好,小妮对他是情深意切的。用小妮的话说,她是非剑锋不嫁。小妮的父母一直反对,可是小妮总是找这个理由那个借口推脱了父母的提亲。

就这样拖了又拖,一直到那年周剑锋二十二岁,小妮二十三岁。小妮的父母也没辄了,不得不同意,就这样草草地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周剑锋说,其实结婚也没啥,当时自己家没钱,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嫁妆。小妮的父亲原来是地主,祖上挺殷实的。也是,周剑锋命好,一生中算是第一次遇到了贵人,小妮和她父亲。嫁妆全部是他岳父家出的。用周剑锋的话说,我就把自己当嫁妆了。其实他岳父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文化人,有较高的威望。

第二年,他女儿出世了,岳父给她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雅倩。雅倩出世的那年那是一家人最幸福的一年。也是幸福的最后一年。接下来,也就是1976年吧,那时候的周剑锋也搞不懂什么叫“文化大革命”。他唯一清楚的是“文化大革命”就是革他岳父和很多其他人的命。1976年冬天的某一天,岳父就被叫到村里边问话,不知道话有没问完,接着就被送到人民公社去。去了公社以后,周剑锋就只看过岳父一次。也就是帮他送过冬被褥的唯一一次。

后来,就是在公开场合,在人民公社组织的宣判大会上,他岳父被当场定性为“为富不仁的地主”。那时的周剑锋也不清楚这一定性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接下来的一切却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定性的严重性。他岳父经常被抓去游街,当反面教材,现身说法。头上戴着大纸帽。被人架着走。其实真要让他自己走,他也走不动。压根就直不起腰,抬不起头。一脸的污垢,形容憔悴。身上瘀伤累累。周剑锋也不知道他岳父到底是被人打伤的呢,还是自己想不通撞伤的。实际上,确切一点说,他也不可能知道。虽然他自己的成分好,属于贫农一级。但是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毕竟他跟他岳父沾了边。所以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列入警告监视的对象里面。还时不时地对他进行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他自己已经在贫下中农这所社会大学里深造很久了。没办法,这样做是对他负责。这是某些人的说的原话。那时候的所谓真理。

他岳父后来就被送了回来,确切点说是被人抬了回来。回来后,一直未能起过床。口里一直在絮叨着,谁也听不清。吐了几次瘀血。挺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岳母心里一直很愤懑,一口气没咽上也跟着去了。小妮哭得是死去活来。后来一直是郁郁寡欢。家里的摆设还是按照岳父他老人家的习惯原封不动。除了设了灵堂。屋子里,他岳父用了大半辈子的凉扇放在书台面,桌面上摆着岳父最喜欢看的四大名著:《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

岳父曾经告诉过他,喜欢四大名著的原因:《红楼梦》教人懂得睿智;《三国演义》使人学会机敏;《水浒传》教人学会仗义;《西游记》让人懂得坚持。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他走的时候才会不明白,命运为什么会跟他开了这样一个大玩笑?他还没明了游戏规则是什么,就被永远地开除出人生这个大舞台。岳母也许已经看懂了?谁知道!不过谁都知道她是愤懑走的。要是看不懂的人他会愤懑吗?可是也有人这么说,要是看得懂,还会愤懑吗?都对!不过周剑锋知道自己是愣没看懂。他想他一辈子也不愿意去看懂。人都没了,看不看得懂还重要吗?他问自己。

父母走后,小妮一直郁郁寡欢。周剑锋和母亲也一直劝导她,可是没有多大的作用。这人哪,一旦有了心病,可是比病痛更难医治的。医治其实是个奢望。接下来发生的事实雄辩地佐证了这点。

日子是灰色的。日子也是沉重的。除了疯狂,毫无生机可言!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疯狂的十年!疯狂得连小妮这样原本坚韧达观的姑娘也没能挨得过去。周剑锋的心在滴血!

村子西边的小溪还是在潺潺地流着;小溪里的鱼儿还是那样地欢着;母亲还是一脸的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