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皂白市十二个大型国有企业,四六二四公司数一数二。
最近,该公司职工中流传着这样一件事:几年前,公司在皂白县黑龙山开发区花三百五十万购买了三十亩地。由于那边隔河渡水,交通不便,这块地一直闲置未用。后来,地的周边逐渐开发,一些民房不断侵占蚕食,地的范围眼见得日益瘦小。四六二四公司于是砌了一堵围墙将所剩的二十来亩地围了起来。职工议论的就是这堵围墙。
两千年前,中国的秦始皇为抵御侵略,保卫疆土,修建了万里长城。万里长城因其雄伟壮观被列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并且,据说它是在太空惟一能看到的地球上的人造建筑。
可是,谁也料想不到,这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长城,它却尚不及四六二四公司一堵围墙气派。有好事之徒度量了围墙的高与宽,然后又查证了长城的高宽,结果围墙竟然比长城高出五十公分,宽了更是近一米。而且,围墙全部为花岗岩片石砌成,造价一千五百万,平均每米耗资两三万元,相当于一米地铁的造价。
围墙砌好多年了,由于人迹罕至,偶有人发现也定以为是什么特殊需要,也就没有人在意。何以突然就议论起来了呢?原因是最近有人发现,那围墙被人拆得差不多了。据说经常有人开拖拉机,乃至开货车把它当天然采石场,在那里拆运片石……于是,职工群众议论开了。议论的焦点开始是片石被盗了可惜,后来不知谁对围墙的规模提出了异议:一块荒地值得建一个这么高,这么厚,这么坚固的围墙吗?地才三百五十万,围墙却建了一千五百万,天下哪有这样建围墙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厚的围墙?这叫围墙吗?
事情传到了四六二四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王伟业的妻子贾秀兰耳朵里。
为了核实事情的真伪,贾秀兰特地到现场去看了一下,确有其事。那围墙砌得实在是过分了一点。如果仅仅是超高超宽,只是外面砌的砖头,中间填的是黄土沙石还莫管它,关键是整个墙体都是片石砌成,这项工程真是荒唐透顶。
这时的王伟业已正式提出与贾秀兰离婚,贾秀兰尚未同意。按理,这种事她就不必操心了。但她还是创造时机提了出来。她并不是想以此来感动丈夫,让她回心转意。关心丈夫已成了她几十年来形成的习惯,近乎一种本能与条件反射了。也许,这就是中国传统女性对丈夫对家的愚忠。贾秀兰的确是个很贤惠、内秀的女人,对生活有一种一般人难具备的灵气与悟性。是这种灵性成就了王伟业,遗憾的是王伟业并未发现。也许是发现了却并不看重或并不承认,至少,他并不心存感激。不然他不会过河拆桥,全不念及几十年夫妻之情……
人就是这样,他们往往会发现周围存在的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却很难发现自己拥有的有价值甚至价值更大的东西。王伟业无视妻子对他的帮助,他也就更难意识到他还需要妻子,甚至他这一辈子都少不了这个人……
王伟业已经搬出去往,贾秀兰把他约了回来。
高大魁梧、一表人才的王伟业坐在身材修长,俊秀贤能的妻子贾秀兰对面的沙发上。这本是天生的一对,但现在却以谈判的方式坐着,他们要分手了。
他抽出一根蓝蒂芙蓉王香烟,燃上,贪婪地吸上一口,立刻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贾秀兰坐在他的对面,显得有几分生疏。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起身将他面前的茶端给他。王伟业伸过手来挡住,并不领情。情愿继续干咳着,把一副脸胀得通红。
丈夫的这一举动令贾秀兰很是伤心。这说明他去意已定,是铁了心了。所有决意与妻子分手的男人都是这样。他们虽然享受过妻子的百般温存,万般照顾。可一旦翻脸,他们对这个曾经纵欲发泄、贪婪占有,贴得愈紧、进得愈深愈满足,惟恐不能融入自己身体的肉体则立刻视为毒瘤。好像任何接触都会像粘上了万能胶一样,酿成无法摆脱的后果……
过去,贾秀兰是这样看她周围的男人的,看他们这样对待他们的妻子。而现在,居然轮到自己了,真是一种悲哀呀!
王伟业还在咳,秀兰关心地问:“不是戒了吗,怎么又抽上了?”
王伟业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说:“有什么条件,你说罢?”
“我找你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秀兰怯怯地说。
“你不是说是谈离婚的事吗?”王伟业皱起眉头问。
“我怕你不回。”
“你这种女人,怎么越来越坏,居然学会了撒谎,还在我面前玩起心计来了?”王伟业说罢站起身来要走。贾秀兰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拦住他,用几乎哀求的口气说:“小弟,不,伟业,你一定要听我说,这件事情很重要。”
“你说罢。”王伟业站住,显出几分不耐烦。
“你坐下,听我说。”
王伟业只得重又坐下。
“是这样,”贾秀兰说,“最近,公司的职工都在议论黑龙山开发区那堵围墙的事……”
“好啦,好啦!”王伟业摆了摆手说,“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说。哎,你是不是不管闲事就浑身不舒服?我说你什么时候才不会管闲事了?这件事,我们早就处理了,不就是一堵围墙吗?大惊小怪什么呀?正事不干。我看你现在还是管住自己的事吧!”
“在我心目中,这就是正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这样侵吞国有资产还了得?”
“谁侵吞国有资产了?我告诉你,你不要见风就是雨。这事我们查过了,从主管基建的副老总到基建处长,没有人从中得利,这钱是承包商赚去了。”
“那就是主管基建的老总和基建处长失职,是他们不负责……”
“那也没犯法呀?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办法呢?”
“你是党委书记、董事长,你是一厂之主,你得管住你的手下,不能这样对待公家的事。好吧,这事就算你们处理了。但还有一件事,家属区的绿化你可看到了?一百米不到的绿化带栽了几千颗冬青,像栽葱一样。冬青怎么栽,院子里就有现成的样子,间隔一米植一棵就行了,要不了三五年就会长成大树。可现在,多花了几十倍的钱,本来几百块钱解决问题的事,现在花了两三万,树还没法长,而且从一栽下,就没浇过水,全枯死了,这绿化科长在干什么?”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点芝麻大的事也来告诉我?我是管绿化的?现在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你倒是同不同意离?不同意我就走了。”王伟业说罢再次站起来要走。
贾秀兰说:“好好好,你先坐下来听我说。”
“你说罢,我说过只要你同意离婚,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你现在有的是钱。你说的不会亏待,无非就是给我一笔钱吧?但,我不这样看。钱能买到许多东西,在这些东西的交易上,钱的确能体现出是否亏待?但钱买不到感情。所以,在感情方面,亏不亏待,就只能看一个人做没有做对不起感情的事,在情感上有不有负于人?”
“又来了。我就是讨厌你总爱以教训的口气和我说话。我早就提醒过你,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王伟业了,不是追在你屁股背后喊姐呀姐的你的那个‘小弟’了。我现在不仅有博士学位,还是堂堂的大型国企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大家都对我毕恭毕敬,惟命是从。在公司,我是说一不二,我就是真理。可回到家里,我反而要听一个妇人的教诲,你道烦不烦?这真是莫名其妙!我说你不只是姐,你还是娘,是奶奶呢!你说,我怎么能够和你这种人一起生活?”
“你不要把我描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只会没完没了地聒噪的无知妇人。我与她们有着根本的区别,这一点我是有自信的。我从不重复同一件事,也不过问你生活中的琐事,我只是提醒你哪件事怎样处理更合理,更对得住良心。说直截一点,我是在与你观点不同,在见解上有差异时才将我的看法发表出来。这在夫妻之间是非常正常的。夫妻是需要沟通与互相帮助的。现在,我不跟你争,我相信你在一个人的时候静下心来想一下,你就会承认,很多事情我没说错……何况,你硬是嫌弃我这样,我以后可以不管你的事,你能好自为之我是求之不得,你完全用不着说得那样难听,更没必要拿它来作离婚的理由……”贾秀兰委屈地说。
“姐,我还是这样称呼你。你为什么就这么不能理解呢?感情方面的事是很难说清楚的。也许,我们原本是姐弟,本不应该结为夫妻的。我比你年纪小,我对你已经没有了感觉,你为什么还要死死地抓住这段不幸的婚姻不放呢?俗话说强扭的瓜儿不甜嘛,婚姻是不能勉强的,你就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
“我不要你叫我姐,我也不会再叫你小弟,我们是夫妻。而且,我们的婚姻决不是强扭的,我们是自由恋爱,彼此自愿的。不错,你比我年纪小。但,这是一开始我们就知道的呀?我又不是和你结婚后突然比你多长了一年,又不是比你长得快些?以前你为什么对我有感觉,你当年是那么爱我,追求我,为什么不在意,怎么到现在,我们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我们的女儿都成家了,孙子都两三岁了,你好像才突然发现我比你大一岁,突然没感觉了呢?
“伟业呀,一个人要讲良心,我和你结婚二三十年,替你养孩子,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一心一意照顾你,支持你。你有今天,你能说没有我的一份功劳吗?现在,我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女儿成家了,你成才了,而我则老了。男人四十一支花,女人四十豆腐碴。你们各奔前程,丢下我这个被榨干的老太婆孤身一人,要我怎么过呢?”
“你想到的就是你怎么过,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要我和一个没有了感情的人在一起生活,我怎么过?”
“我不相信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了。除开你是铁石心肠。在我这一方,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影响我们感情,让我们感情破裂的事,是你自己的感情变了……”
“我一直不认为你有错,我也承认是我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承认我们感情的裂缝是我造成的好吗?是我对你不住,离婚后,我还照样关照你,我会永远把你当我的好姐姐的……”
“你真的铁了心,就一点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可是,伟业,我舍不得你,几十年了,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一部分呀!你不要说对不起我的话,我要计较这些,那还少吗?可我从来就不把你的负心与差错看成是对我不住。就当是我的弟弟,我的孩子,我甚至压根儿就没有分个你我,就当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我自己负了自己的心,做了对不住自己的事……”秀兰说罢,呜呜地哭起来。
“看来与你是谈不出一个结果来了,我们还是法庭上见吧!”铁了心的王伟业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