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的笑脸
二
表睿想着这些，阴郁的神色忽然就变得明朗起来。他缓缓抬起来，看着天上群舞的白云，不察觉间笑了笑，笑得那么风轻云淡，仿佛一瞬间出尘了一般。
就是在这个表情转换的瞬间，天心看见了表睿，不仅是看见了，而且动心了。其实天心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表睿。天心在表睿家不远处的一个路口照相店里打工，每天5、6点的时候，天心都能看见表睿。以前是看见表睿和珏环在一起，现在是只看见表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就算是表睿和珏环在一起，天心也从未看见过珏环的存在，她眼里只有表睿。表睿是一个看似隐形，却让人无法忽略的男生。他的默默寡言，他的忧郁眼神，他的木讷深沉，都散发出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天心不明白，是怎样的男生，才会有如此低敛的调性，这样的完美无瑕，这般的难以理解。
当表睿望向天空，脸上展现出如此忧伤又明媚的浅笑时，天心真的看傻了。这太惊艳了，又是一种新的表情。一种让天心无法理解，却向往不已的表情。也是因为这次的傻，才让天心彻底醒悟，自己是爱上了表睿。
表睿恢复表情的时候，端着相机的天心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可以让我给你拍张照片吗？”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表睿看着天真干净的天心，看着她笑得那么无害的样子，既不解，又不忍拒绝。没有表情地看着天心，不知道怎么办。天心满心欢喜，这样的表情，就是自己想象中表睿该有的表情。于是不等表睿有反应，就自顾自地连拍了好几张，还站在表睿边上，自拍了几张两人的。整个过程，表睿只是傻傻地站着，不知所措。
“明天到我店里来，我把洗好的照片给你。”天心指指照相店。
表睿如释重负般地走了，走时的背景都显得茫然失措。天心乘机又多拍了几张。天心一会儿就把照片洗出来了，挑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加洗了三张。一张放在身边，一张放在房间里，一张夹在日记本里。挑的照片是第一张拍的，表睿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仿佛要被沙化在巨大的噪声当中，可他又似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能任外物摆布，一副迷茫而迟钝的傻样子。可是天心不觉得表睿傻，她只是觉得表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那个世界，是智慧的，超群的。而面对外面的世界时，是完全陌生而无奈的状态。这样的表睿是完美的，坚定自己的独特，不被污染。假使有一天，表睿可以行云流水般地存在于这个肮脏的世界里，天心一定会非常失望的。那时的表睿，大概已经毫无魅力可言，可以完全被大众掩埋了。
三
表睿相通了自己和珏环的关系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看着往日里让自己压抑不堪的种种回忆，畅快的幸福感又覆盖了上去。自己确实是拥有过珏环啊，拥有过这样的女子，不就是最大的幸运么？尽管自己无法再触摸到珏环，却是最完美的结局。珏环也许改变了，自己也许改变了，那时候，就不会有这样动心吧。爱着珏环的时候，就是珏环最珍贵的时候，还要去奢求什么呢？
看开了自己的情感，整个人都好像闲散起来。以前耽误了的许多事情，是到要去执行的时候了。心里最重要的事情，终于不是珏环了啊！表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的日出图，那是一年前自己正痴迷摄影时拍的照片。那时候，感觉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好远好远，人也好，景物也好，不管是什么，都看不懂。一个微小的表情，也会让表睿不解，他/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呢？因为外物变化太快，所以他就想到要去拍下来，在照片里，一切都是清晰的，缓慢的，只要抓住了，就会永久停留下来，让他可以慢慢琢磨，细细思考。
想到摄影，他自然想到了下午拉住自己要拍照的那个女孩儿。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子，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就闯入他的视界，进入他的气场，与他产生关联？
因为不了解外界，不知道一件事之后会发生什么另外别的事，毫无把握的慌乱，让表睿很抗拒和外界产生关联。这样，导致他和外界接触的能力也越来越差，越来越缺乏安全感，好像任何一点非正常的改变，都可能对他产生极大的危害。
那个女孩子，拍了他的照片，是拿去干嘛？又要他自己去照相馆里拿照片，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目的要接近他。表睿仔细审视自己，不论是长相，还是家庭，或者才艺，都只是个正常人。尽管自己不太爱说话，也不至于显得太夸张。自己毫无利用之处，这让表睿更加感到慌张。可是如果不去，就更不知道事情将会怎样发生了。
第二天，表睿在家磨蹭到下午5、6点，才迈开步子走向照相馆。他靠着墙边走，尽力地隐藏着自己，眼睛却一直看向照相馆。他看见那个女孩子时不时地跑出店来张望，好像是很期盼他到来的样子。就算表睿不谙世事，也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看不出一点坏人的迹象。也许她只是想和自己交个朋友？这个假设让表睿又竖起了寒毛，朋友？怎样的关系才算朋友？
表睿看见店里的人催了几次那个女孩子，好像是要关门了。最后那个女孩只好把包给拎出来了，馆门锁了，她就站在门外等着。等其他人都走了，表睿才走过去，低着头。天心看到表睿，立即脸上绽开了花，好像养了十年的铁树终于开花一样，一点都没有等待的不悦。这让表睿更加无法理解，他至于这么高兴吗？
“嘿，你来啦！照片给你！”小跑两步到表睿身边，天心很利索地把装好的照片掏了出来，双手捏着奉送给表睿。天心个子比自己低一个头，又是这样一幅很敬重自己的给与方式，让表睿觉得受宠若惊。他仍不敢看天心，只是轻轻接过照片，看了几秒封套，又垂下手去。
“不看看么？”天心好心提醒。表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在作者面前观赏其作品，以示尊重。不等他取出照片，天心又建议去茶橘梗喝饮料，坐下来看。于是，表睿又跟着天心去了茶橘梗。答应一位好心者的请求，似乎也是礼貌的条款之一。
“柠檬冰茶！”天心和珏环的爱好一样。表睿听了，脑子就有点懵了。
“柠檬冰茶！”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看来喜欢喝这种饮料的女孩子真不少啊。表睿这样一想，觉得也没什么。可是，下一秒，表睿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抬起头，表睿看见了珏环，以及搂着珏环的另一个男生。
“俊风，我的男朋友。表睿，我的前男友。”珏环大方地介绍。一点也没有觉得两个人相遇的尴尬。俊风好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副无所谓，又很骄傲的样子。表睿来不急细想，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礼尚往来，介绍一下身边的这位。可是，他连这个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我叫天心。表睿现在的女朋友。”天心说完，还挽上了表睿的手臂。天心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天心说了，他也忘记要跟天心介绍，这位是珏环，他的前女友。可是他同时忽略的是，天心说她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只是觉得很对称的介绍，这样很好。
“看不出来呀！表睿，加油哦！”珏环说完这句让表睿无法理解的话后，就装在俊风的怀抱里走了。
四
珏环走了，表睿还朝着珏环的方向发呆，一副不解又不舍的样子。他不明白，珏环怎么就和别人在一起了。而自己却苦苦思念了她那么久，心里一直存放着她。难道她对自己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么？也许有也不见了吧，不然怎么会离开自己呢？珏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为什么自己一点也看不懂她。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难怪了，她离开的时候，也说自己不懂她，看来是真的。习惯了追随她的行为，却忽略了她每次行为的动机，所以才更加不了解她吧？可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做什么，跟着，就好了。了解了又能怎样呢？
“喂，你还没说你要喝什么呢！”天心叫了句表睿，还摇了摇他，表睿才醒悟过来。
“一样的。”
一样的？这样的话，是和珏环在一起的表睿最喜欢说的话。可是他自己，却从来没觉得柠檬冰茶有什么好喝的，又酸又病，每次都喝得呲牙咧嘴，被珏环嘲笑。可是当天心看到表睿痛苦的表情后，是关怀了问了句“你不喜欢喝？”这样的关怀让表睿有点吃不消，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样的体贴照顾，在家里从来都是父母说了算，和珏环在一起，就是珏环说了算。为什么会有人问他是否喜欢这样的问题啊？表睿对着天心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天心看到表睿的这个表情，很开怀地笑了起来。她是真开心，因为这样表情的表睿，看起来非常可爱。明明是喝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却不更换，也不抱怨，只是那样无奈、又逆来顺受的样子，皱皱眉，是他性格刚毅的特征体现么？虽然不知道表睿到底怎么想的，天心还是觉得表睿可爱极了，他的可爱就是一种天份。
随后，天心拍的照片让表睿倒吸了一口气。他举起那张天心第一次拍的照片，看见一个高大年轻的男孩，看着天空缓缓打开笑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呢，仿佛是沉闷干裂的大地上，忽然涌出了泉水，泉水缓缓地流开，浸润了周边的土地。这样的湿润，看起来是那么地可贵而可喜。他就是这样笑的，整个身体和头发，都是沉闷的，唯有那张还未完全笑开的脸，显得是那么地生动、充满希望。
真的是一副好照片。他在欣赏照片的时候，一下就忘记了那个人是自己。只是就照片而欣赏，能凝固住最精彩的瞬间，就是好照片的标准。
“拍得不错！”表睿的第一句台词。
“哈，是吗？是因为你这个模特好啊。”天心由心地赞叹。
模特？自己？表睿似乎吃了一惊，这个照片上的人是自己？他重又不可思议地拿起那张照片揣摩起来。他根本不明白，那样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脸上。更无法想象，自己是怎样的心境，才会出现那样的表情，太难以置信了。可是，他有照镜子的习惯吗？他值得自己长什么样子吗？他不记得了镜子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不能否认这个人就是他。
表睿又无语了。他总是不说话，这样的时候就更不说话。
“喂，我刚公开宣布了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可不要赖账哦！”天心看似蓄谋已久地说了这句话，那一脸的虔诚，却又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不过第二次见面，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就会想要做自己的女朋友？这下表睿彻底无法思考了。他拿了照片就仓皇地逃离了茶橘梗，这一瞬间发生的这些事，他根本就无法承受。
五
表睿的闪逃，天心一点也不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就算是表睿再也不理她，她也会觉得正常。对于表睿这样的男孩子，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他的世界，谁也不明白。所以，发生任何事情都可能。只要，表睿还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只要，她想起表睿的时候，表睿仍是照片中那样有着无法触摸的情绪；只要，她不会忘记表睿——一切都够了。
拿出照片，看着表睿，天心笑得沉醉。
同时也在看照片的人，还有表睿。表睿看着照片想今天发生的事情。首先是照片上的自己，是陌生的自己；其次是小鸟依人的珏环，怎么会在别人的怀里，怎么又对自己说要加油，以前的自己真的很差劲吗？跟着是天心，才初识的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解围，又为什么让自己别赖账？
其实他根本不想天心那样说，但是又很喜欢天心围护自己。好像自己的身价一下子就涨起来了。以前和珏环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跟班，是珏环的奴隶。珏环高高在上，自己只需要追随就好了。可是天心不一样，首先她发现了他陌生的一面，她能发现，说明她在乎他，并且是重视；而且她会保护他，捍卫他，似乎他的地位不再是棵小草，而是需要被呵护的兰花、牡丹之类的精贵品种。这两种地位的转化，让他心潮澎湃。原来自己也可以被重视，可以让人觉得有价值啊？！
这样一想，三个问题就清晰了。他会惊讶自己的照片，是因为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价值，而天心给与了他新的视角。有了天心的比较，就知道珏环从来都没重视过自己。啊，曾经那么死心塌地地追随，只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啊？珏环没有喜欢过自己吧。她和俊风在一起的神情，与和自己在一起时，完全是两个样子。以前的她，骄傲而无形我素；现在却肯委身于别人的怀中。她的示弱，大概和自己在她面前的卑微是一个道理吧：向往一个人，所以去追随，从里到表，都是听话的样子，随时准备复命。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确实不好。因为珏环最后离开了他。而他不想。他想留在她身边，就不能只是谦卑地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少了点东西，是什么呢？
一陷入到对珏环的思考中，表睿就彻底将天心的事情忘记了。
六
一觉醒来，就闻见了沵迤的樱花香。是怎样澎湃的推动，才让这种味道微乎其微的花肯将她的香传了这么远，送到表睿的鼻子前？啊，是晚春的夜雨。花瓣被雨水打落了，香味也被雨水吞噬了。雨水是多么霸道啊，吸了她的香，又把她的香送到这里，那里，让人轻易就得了她的精贵。原本，她像女皇那样，要人谦卑地站到她身边，膜拜着靠近她，才能施舍出一点点香味啊。雨的霸道，伤害了樱花的尊严，却惠利了表睿。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但确实是醉人啊！
琪琪在外面叫唤了，到了带它出去“晨欢”的时间了。表睿一骨碌爬起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决定今天带琪琪去樱花公园里浸染浸染。
因为刚下过雨，到处还湿答答的，早上出来的人很少。这样，倒可以清清静静地浸染樱花香了，让早晨还原于它天然的美好，纯净、安静、微寒，明明雾气浓烈，却呼吸地特别深、特别烈，好似逼人去贪婪。喜欢热闹的琪琪，似乎也跟着有着樱花香的清晨而变得品味清寂起来，欢快地跑着，一副大喜大乐的样子。踏得草地也嗒嗒地响，是草里饱含着的春雨。
果真是凋落了好多樱花。那些曾经高贵无比的樱花。表睿蹲下来，看着已经凋落在地上，还被雨水珠子压着的樱花瓣，觉得好可怜。
“表睿！”
被人一叫，表睿带点伤感与怜悯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被好奇替代。待看到来人的下一秒，又被惊愕与慌乱替代了。是天心。
“你也在啊！这是你的狗？”天心一副久旱逢甘露的欣喜神情，让表睿忽然想起来的愧疚也变得没了落脚点。昨天自己那样走，真不礼貌啊！该道歉？可是天心这个样子，一点也不需要自己道歉似的。也许她只是开玩笑？表睿觉得自己的心少了一窍，这样的时候，因为找不到解决事情的路子，就变得呆掉了。
“嗯。”琪琪好像知道在谈论自己，抬起来，讨喜地看着天心。琪琪真有狗的本性，看着人就要讨喜，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它。天心好像知道琪琪的心思，非常配合地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连赞好可爱。
一个清寂的人，却养条世俗的狗，好不可思议的搭配。天心这样想着，又摸了摸琪琪，也许这条狗对表睿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你带锄头做什么？”表睿对天心手上的工具产生了不解。
“葬樱花。”
“嗯？”
“樱花，高贵，淡雅，代表一生一世的爱情。我渴望这样的爱情，所以也特别珍惜樱花。就当做是一种寄托希望的仪式吧。保护樱花，就好像是捍卫自己对爱情的坚定。”
“这样。”表睿叹一口气，如果樱花代表一生一世的爱情，雨水就是毁坏爱情的恶魔。早上还为恶魔带来的香味而沉醉。自己对爱情，真是麻木而无所谓啊。表睿不禁对天心执着的爱情观产生钦佩了。人是应该崇拜、呵护爱情的吧？！
“你很好。”表睿不觉赞叹的话出了口。
“呵呵，跟我接触多了，你会更觉得我好。”天心带着点俏皮地说这句话，让表睿无法拒绝。
七
早餐的时候，天心叫了一份排骨汤，骨头全部拿给琪琪吃，琪琪欢喜得不得了。表睿想，连我的狗，她也照料得这么细心，为什么呢？是朋友间理所当然的关心吗？或者她本来就喜欢狗？天心的存在，就好像是冬日的暖阳罩着他，给与他无限的美好，又感觉自由自在。虽然和珏环在一起也很快乐，但那种快乐，很束缚很拘谨，只是种精神上强迫症似的满足。原来女孩带来的快乐有这样多种，如果能选择充满希望和惊喜的快乐，为什么不要呢？
“你要陪在我身边吗？”
天心惊愕地看着表睿，好像在质疑这句话是否是从表睿嘴中说出来的。看着表睿认真而笃定的眼神，天心内心动荡已久的小宇宙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那种得到满足的喜悦，铺天盖地地如焰火般洒落下来，他的眼神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他愿意接受自己，让自己陪在他的身边。天心心里开花，脸上也喜笑颜开，激动得忘记了女主角在接受求爱时该表达的话语。只是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傻笑。
“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嗯！”天心终于勇敢地抬起头，用充满深情的双眸，坚定地注视着表睿。
之后的每一天，表睿都会去接天心下班。天心一见到表睿，就会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贴进表睿的怀中，一副甜蜜蜜的样子。甜蜜之余，也会很贴心地说，如果有事，可以不必来接，不想成为表睿的负担。表睿听了，心想着，我才是你的负担，是我在需求你的陪伴；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臂膀，把头埋在天心的肩窝里，深深吸气，是安心的味道。
甜蜜的情侣，男生无畏无惧地呵护着女生，不折不扣地宠爱着女生，是每个女生都最渴望的爱情吧？表睿和天心，正上演了这最为浪漫的一幕。
呆在安静的表睿身边，天心感到了无边无际的安全感。每次要去做什么，表睿总是说，选你喜欢的就好。这让天心感觉自己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以在表睿的陪伴下，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们去露营，表睿明显地表现出怕黑，天心就用手电筒在树林长成的大黑幕上写字，用趣味为表睿赶走恐惧；他们去动物园看斑马，尽管很害怕，只要天心说想看，表睿就会去抓住斑马的尾巴，斑马表现出来的愤怒让两个人都哈哈大笑，原来马生气是这样子；他们去爬山，天心累了，表睿再累，也会背着她，这是表睿从未意识到的责任感及责任感带来的艰巨任务。和天心在一起，表睿总有收获，会知道很多以前不知道事情，懂得很多以前迷茫的道理。天心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表睿。表睿以为，积极向上，不断给予，是爱情必不可少的要素；表睿也因此，越发地爱恋着天心，几乎要忘记以往的所有。
直到有一天，珏环泪眼婆娑地出现在表睿面前，他才想起，自己曾是那么毫无保留地为这个女孩付出过。竟然，这样的深刻，也可以被遗忘。
八
“表睿……”珏环哀戚地唤着表睿，全身无力地瘫倒在表睿的怀中。好似跋山涉水，花尽最后一口力气找到表睿，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安心地停靠，祛除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感受着珏环的羸弱和曾经那样熟悉的形体，表睿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么骄傲高贵地珏环，曾经就算在他怀里，也动荡不安的珏环，此刻怎么会如此乖顺地停留在自己的怀抱中，好似把一切都交付给了自己。这样的不熟悉，却给与他渴望已久的感觉。难道自己一直都希望珏环不是那个骄傲的珏环，而是这个乖顺的珏环么？可自己明明就是被她的骄傲所吸引啊！
表睿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明白。他怀中是交付给了他一切的珏环，是第一次给与自己幸福的珏环，是曾让他深陷其中不肯悔改的珏环，是只能尾随其身后、甘心尾随着的珏环。抱着她，他感到自己熟悉的梦幻，又回来了。
“表睿，只有你最好，不要离开我。”珏环哭够了，缓缓拉开表睿的怀抱，泪眼朦胧地看着表睿的眼睛，对他说。
表睿很想说好，可这句话，让他隐隐感觉珏环不是真的想回到他身边，只是受了别人的欺负，把他当作避风港。也许某一天，她觉得无趣了，修复了伤口，又会离开他。不，她并不爱他。她不像天心那样爱他，只是利用他。这让他感到屈辱。
“你是不是被他甩了？”
问出这么伤人的话，表睿把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要揭她的伤疤呢？珏环的确被他揭到了伤疤，立即止住抽泣的哭声，全身僵硬，离开表睿两步远，她也吃了一惊，表睿竟然会问这么犀利的问题了。以前的表睿，不是从来没有疑问，从来只是顺从的么？是那个女孩改变了他吧？表睿真的已经属于她了么？自己的表睿，怎么能属于别人。强烈的醋意，激发了珏环的斗志。
“表睿，以前，我并不懂得爱情的真意，以为一定要风花雪夜、浪漫激情，才叫爱情。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呆在一起得来的安心，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表睿，我很后悔以前自己找到了爱情的真谛却不珍惜，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说的简单，就是自己高高在上，我尾随于你吗？你从来都不懂得要尊重我，你以后也不会懂得。爱情确实是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在一起，但是是平等的，是积极向上的。我以前对你好，是因为爱你。现在不爱你了，也不会那样对你了。而尊重一个人，你永远也学不会，注定得不到真正的爱情。”
表睿说完这史无前例的一长串内心怨恨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是，在没有视线的地方，两行热腾腾的泪水，在他脸上书写着悲伤。
九
一个人，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痛苦也好，甜蜜也好，总是心甘情愿，感到满足与幸福的，因为自己是纯净地属于着另外一个人。离开了，以为能固守着这样的情感，心里却多出来空洞，有人拼命想挤进来，也无法抵挡。新来的人，带来新的世界，改变自己的想法，再回想前一个人的时候，就不纯净了。这样的不纯净，让人回不到过去的幸福，又给后来的情感蒙上阴影。
表睿想着这些，内心感到无尽的痛苦与无奈。在认识天心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珏环，那时候，他是单纯，是天真，是分辨不清什么才是爱的真谛，他也不会像后来那样质疑珏环欺骗他、利用他。如果天心没有出现，当珏环回来的时候，他就能像以前一样接受她，就算再受一次伤又怎样？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在高贵的珏环面前，自己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卑微而纯净地享受着珏环带给他的一切，是让自己膜拜的幸福。
可是，天心带给自己的，才是正常的情感吧？天心就像天使一样，带给自己昂扬而无害的爱情，在成长中分享，在分享中喜悦，相互交流，相互倾心。有获取的爱情，才能获得最后的圆满吧？可笑自己，珏环一出现，就差点全盘否定了天心，就开始怨恨天心的出现。“珏环，恶魔一样的珏环，为什么我心中的天平还会倾向于你？为什么你还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爱之初体验，是一生无法逃离的爱情模式。彼此教导，要这样去爱别人。表睿于珏环，就该是默默奉献，才可得到最大的幸福。
他该怎么办？重新回到珏环的身边吗？可是，天心，那么好的天心，该有多伤心。自己不是应该选择更积极的爱情吗？在他这样无法抉择，极其无助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是找到天心解开答案，就像他怕黑的时候天心拿出手电筒，他对世界茫然无知的时候，天心为他解开一切谜团。
当表睿毫无掩饰地带着这一抹忧伤来到天心身边的时候，天心正在聚精会神地对比着表睿近期的一组照片。她时而微笑，时而凝神，时而叹气，好像照片上的东西带给她很大的困扰，让她忧心忡忡。表睿就静静地看着天心，看着对什么事情都认真、对什么事物都好奇的天心。
“啊，你吓了我一跳！什么时候来的？”天心捂着胸口惊叹，刚刚在脸上凝聚的忧心还未散去，看起来像只雪上加霜的小兔子，连着经受担忧与惊吓的折磨。她的问题没有得到表睿的回答，却换来了表睿带着有点崩溃式的注视。天心抓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你为什么喜欢拍我？”原以为天心会最先看到忧伤的自己，得到的却是这样对内心深处的侵犯，这样的伤痛，怎能留在影像里？表睿不解，疑惑取代了悲伤。
十
“因为你是一个奇特的个体啊！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么震撼我，简直可以和我第一次帮你拍的照片媲美。表睿，你怎么这么厉害，在我内心要松懈的时候，再一次紧紧抓住我的心。”
“松懈？”
“对啊，刚看你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照片，越来越缺乏神圣的内涵了。你看你第一张照片，那样星光灿烂地望着天空，好似回忆自己在仙界时的快乐时光。可是后来的照片，一点仙气都没了，跟一般人一样的欣喜、一样的微笑。但是刚刚的那个表情，我又找到仙气了，呃～好像仙人回不到仙境的苦闷吧。”
“你爱我什么？”
“神秘！”
表睿听完，径直走到天心身边，把她看过的照片，悉数收了，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表睿最为珍惜的部分，是天心带来的改变和快乐，却变成天心对他丧失兴趣的罪魁祸首；天心在乎的东西，却是表睿最痛苦的所在。相互所衷，竟都是对方的心刺。珏环不过是喜欢表睿的沉默与顺从，天心要的却是他的痛苦。原来表面上最能打动他的人，才是对他最残忍的人。
珏环爱过自己吗？没有，她只是把自己当成玩具，玩腻了就丢一边，想起来了又来捡。天心爱过自己吗？没有，她只是把自己当成猎奇的对象，一旦自己身上没了她要的，她就会离开自己。她们都不曾交付出真心，只是满足一己私欲，才会跟自己在一起。以为得到过爱情，为之喜，为之悲，原来爱情从未来过。
把别人装进自己的世界，还会不会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