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其实不想走(二)
13:14,寒昊蓬乱着头发,穿着半新的篮球鞋出了宿舍门。灼热的阳光顿时吞没了他湿漉漉的身体,如同蒸笼吞没湿包子一般。
路上间或有几个人,都是行色匆匆。一把把小伞在烈日下飘移,五颜六色像舒展的荷叶。不少裙子迎风飞扬,却没有撩起烈日怜香惜玉的心思。拖鞋们在路上疲惫击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寒昊一路小跑,脚步有些踉跄。他的手时而握成拳头,时而舒展开来,时而又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放,十足一奔赴战场的新兵。
到了耕香坊门口,他举目四望了一会儿,还是掀开竹帘进去了。餐馆内爆满。靠门左手边的那个小桌子空着,寒昊像个潜入别人家中的小偷,陡然发现主人们正专心盯着自己,慌乱地坐下来。
穿着苗族服饰的女服务员拿着菜单满脸堆笑殷勤而至,寒昊接过菜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将菜单递回去,“不好意思,还得等个人。”秀气的“苗女”活泼地笑着走开了。
两排电风扇马不停蹄,刮起的却一股股热风。绿漆板壁没能让人们的眼睛很清凉,餐厅外的车水马龙清晰可见。
寒昊拿起桌上一本半新的杂志,艰难地翻了几页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翻几页,如此反复了不下于十次。似乎是很不安,他又拿起桌上的笔,撕了一尺来长一段纸巾,在上面写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写好了又用密密麻麻的墨线织得什么也看不见。他频频看手机,面露忧色。
“服务员,来两碗香菇鸡丁盖饭!”一个声音在寒昊耳边响起,他抬起头,正好与两双无比真诚的眼睛相遇。他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对男女,望着橱窗继续做翘首期盼状。
“靠!两碗香菇鸡丁盖饭,没听到吗?”一个声音霎时响彻整个餐馆。男孩脸色僵硬,女孩不住用肘关节捅他的腰。
“关我屁事。”寒昊动也不动,冷冰冰地说。
“你他妈找死!”男孩面红耳赤,摩拳擦掌,女孩一脸焦急地拉着男孩。
“不好意思!他不是这里的服务员!帅哥要什么跟我说才管用的!”苗女出现,微笑着对男孩说。男孩一边往里走一边恶狠狠瞪着寒昊,寒昊没事儿一般继续望着窗外。
时针有节奏地跑着步,寒昊艰难地变换着一个又一个姿势。苗女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似乎比时针还不知疲倦。
“帮我来一份肉沫茄子,一份糖醋全鱼,一份白菜豆腐汤。”寒昊的声音坚决得有些颤抖,腿碰得桌子一阵颠簸,杯里的茶洒了好多,苗女连忙拿干净的抹布擦。
“怎么,不等了?”苗女一脸甜蜜的微笑,温柔地问着。
“算了!绝不多等一分钟!请不来不稀罕,我和自己吃!”寒昊的声音中有绝望,也有坚强而委屈的愤怒。
苗女微笑着说:“对女朋友可要迁就一些哦!”
寒昊猛地怔了一下,歇斯底里大叫道:“我有告诉你人家是女生吗?可笑!”
“对不起!”苗女涨红了脸,声音极小心极无辜极不自然。
寒昊看了她一眼,惭愧之色在脸上散布开来,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我吓着你了!我是说,她只是一个普通朋友。麻烦帮我的菜里多放点辣椒少放点盐,谢谢!”
苗女强扭出一丝微笑,急急地逃开。寒昊对着她娇小的背影大叫道:“真对不起!”苗女回头,微笑着摇摇头,寒昊脸上的惭愧之色更密集了。
14:14,寒昊的眼睛猛然一亮,身体瞬间直了起来,惊喜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很快,一个瘦削的女生重重掀开帘子进来,弄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易纾!你终于还是来了!谢谢!”寒昊的语气中充溢着激动,目光中流淌着满足。
易纾显得很冷漠,重重将小白伞放在桌上,汗水在她苍白而瘦削的脸上冒开来,像是柔软的草地上缀满了花儿。她在寒昊对面坐下,拿起那本杂志快速地扇着,一股芳香弥漫开来,寒昊的表情变得极不自然。
“能不能别这么客气?好像说谢谢的应该是我耶!”易纾严厉地盯着寒昊责备道。
“易纾!对不起,你的到来让我高兴得不知所措……”
“别说这些恶心的话好不好?有什么好不知所措的,我又不是杀人犯!你好像不是这样的耶!做回你自己好不好?”易纾一边用力扇着风,一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寒昊的话。
苗女举着托盘翩翩而来,完全是在跳一支欢快轻盈的舞蹈。甜甜的香味伴着热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如她的微笑和面庞,那般沁人心脾。
“易纾。我点了三个自己最爱吃的菜,也不知道你爱吃不爱吃。大学同学两年了,我竟没请你吃过一次饭,多么……”寒昊盛了一碗饭递给易纾,小心地说。
“自己来!我什么都吃,没什么特别的嗜好。能饱就行!”易纾将碗推到寒昊面前,同时也将他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口中。
她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猛扒了几口,夹了块儿茄子吧唧吧唧猛嚼。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而好看,嘴角淡黄的油汁让人忍不住要尝上一口。
寒昊连忙低头扒饭,竟呛了一下,不住地咳嗽,脸都涨红了。易纾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慢点儿,我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的!”
“易纾!我是太幸福了啊!”寒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很荣幸我让你那么幸福!吃吧,味道不错!”易纾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寒昊,夹了块儿鱼肉耐心地剔完刺,然后快速地塞到嘴里,含糊其词地嚷道:“嗯,不错,香甜麻辣可口!”
“易纾!可以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寒昊突然正襟危坐,用很严肃的语气说。
“吃人的嘴短,我现在是有问必答,有答必真。问吧!”易纾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着,几点鱼沫溅到嘴角。
“易纾,你有讨厌过我吗?”寒昊的声音低得刚好他俩人能听到,他的脸绷紧得几要破裂。
“干嘛讨厌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易纾舔舔嘴角的油汁,半笑不笑地正视着寒昊的目光。寒昊的表情更不自然了,脖子更红了,但目光再没有避开,甚至连夹菜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
易纾的目光有时温和得像水,有时严厉得像远山,有时又冷得像手铐。她始终在专心吃饭,弄出很诱人的吧嗒吧嗒声。
“易纾!我喜欢你!”寒昊涨红脸僵硬地说。他的声音很大,餐厅里突然静了下来,电风扇的嗡嗡声显得那么清晰。食客们纷纷侧目。
“知道。吃鱼吧,味道很不错的!”易纾往寒昊嘴里塞了块儿刚剔了刺的鱼肉,平静地大声压住了他的话。寒昊脸上的尴尬之色扭曲成另一种样子,似乎是在忍住不哭一般,嘴巴疯狂地嚼着,样子和声音都那么滑稽。有两行液体打他双眼滑落到嘴角,也不知是泪还是汗。小小的饭馆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湿淋淋的。
“易纾!我知道这话你听着恶心,对不起!易纾!我真是的,连最后的相聚也被我给破坏了!易纾,我不后悔,这话我不得不说,我再也没有机会……”
“听江雨他们说你要走,完全没有留下的余地么?”易纾抬眼死死盯着寒昊,严厉地转移了话题。
“是的,易纾!离开之前我必须说出我一直想要对你说的不敢说的话!易纾,我妈妈和你长得真像!”
“哦?很像小说情节!接着说。”易纾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可她的表情中分明已经流露着质疑和嘲讽了。
“妈妈二十年前就死了。难产。”寒昊显得那么平静,完全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传说。易纾怔了一下,筷子上的一块儿茄子掉在了桌上。
寒昊平淡地笑了笑,从裤袋里掏出钱包,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张泛黄的旧式彩色照片,郑重其事地递到易纾手中。
易纾仔细地看着,原来是张半身双人照,散发着淡淡的书的香味。男的酷似寒昊,只是头发衣着要规矩得多,表情也要温和得多阳光得多。女的是标准的八十年代后期农村女青年打扮,笑容甜美,两颊还有红晕,并不漂亮,一点儿也不像易纾。
易纾的表情很复杂,很仔细地端详了许久,才小心地将照片归还到寒昊手中。寒昊也端详了许久,小心地放回钱包,面带凄凉的微笑看着易纾,神情有些恍惚。
“他们说唯有我能留住你,是这样吗?”易纾突然认真地问。
“易纾,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一点点就可以了!”寒昊的目光更迷离了,竟像是到了弥留之际。
“别说这个好吗?还有很多好女孩值得你去喜欢,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的!别傻了,大家都不希望看你这样!留下来,好吗?”
“易纾,我就要走了,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我只希望听你对我说句真心话,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别这样好不好?如果因为我的事你一走了之,我会愧疚一辈子的!留下来,就当为了我好不好?”易纾很激动,声音像是在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易纾,我希望你记得,我喜欢你!我没有放弃,我没有退缩,我没有堕落!”
“可你为什么执意要走呢?你有坚持到最后么?”
“易纾,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有坚持到最后!今天的离开,完全是不得已!会有那么一天,你要原谅我的!哎,如果我不走,也许你会喜欢上我的,我是那么优秀!”寒昊强作自恋,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
“寒昊!为什么要这样!我有什么好的?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你应该知道啊!为什么要让我这么为难?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前途要挟我?你知道没有用的,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我的答案的!可是,除了我你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去追求啊!我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看错了你,你不是我们心中那个勇往直前的寒昊!”易纾再也忍不住,大声吼叫着,眼神严厉得可怕。
“易纾,对不起,我必须走了,再待下去我将失去最后一点可怜的勇气!请你记得,无论到什么时候,寒昊都不会放弃对你的感情!保重!”寒昊慌慌张张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元钱付了账,头也没回地逃离了餐馆。
“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一辆摩托车打外面疾驰而过,粗糙沙哑的歌声像沙子一样被风卷起,飘散在闷燥的空气中。易纾望着还在摇摆的竹帘,看着桌上那半条“游”出盘子的鱼,愣住了。
15:04分,寒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他唯一的行李就是他自己。
男生宿舍7栋504空出了一张床,被子杂乱地铺着,看上去似乎睡着一个人。床头全是易纾的照片,笑得那么灿烂。
晚点名时,印达武老师告诉大家,寒昊休学了,原因是他爷爷病重。不少人摆出一副质疑的表情,小声议论起来。印老师重重咳嗽两声,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停止。
大家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有偶尔在课堂上听到老师点寒昊的名字时,大家才会短暂地怔一下,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告诉老师这个人休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