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青碧荷
心疲神倦时,婉怡喜欢沿着这条平直的厂路闲闲地走。突然,她又看到了那丛野花,不知何时竟已怒放。薄瘦伶仃,寂寞无主,却年年都会在此绽放出生命中的最美丽。除了婉怡之外,并没有人来关注它、在意它,它却依然无怨无悔的准时向这个世界奉献出自己的一抹亮色。姹紫嫣红的众香国里,它心平气静、气定神闲的守住灵魂深处的一方清高。默默地来,默默地去,生命弱稚,却能坚韧地延展。年年花开时节,皆能寻得它灵动的影。在清风中开放的那样自由随分、唯我而忘我。
“小小野花,亦有清幽的品格啊”!婉怡喃喃地赞叹。“婉怡竟然本色不改,依然如此诗情画意呵!”婉怡诧然回首,身后站着一个端雅的女子,正笑吟吟的望着她。婉怡困惑的看着这个并不相熟的女子,一时有些茫然。突然,女子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唤醒了婉怡尘封的记忆。“莫非你是碧荷?”婉怡又惊又喜。碧荷指着婉怡左眼下的泪痣笑着说:“我也更加肯定你就是婉怡了,虽然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给我指错。”
婉怡与碧荷萍水相逢,因为各自眼下同样位置都有一颗醒目的泪痣而“一见钟情”,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那一年,她们都是十八岁。
碧荷是婉怡实习时,房东家的女儿。外表美丽柔静,内心热烈率真,对自己的喜好追求,有非常倔强的坚持。极象她家乡的田野上那自生自灭的野花儿,看似弱不禁风,骨子里却积蓄着坚韧顽强、风雨无畏、骄矜无比的力量。
碧荷的家乡依山傍水,虽离市区并不远,却民风淳厚、风物古朴,如世外桃源,有远离尘俗的幽静美好。婉怡一行八人,在那儿滞留了月余。婉怡与碧荷因此相识相知,且在那三十几日里朝夕相处,亲如姐妹。
岩是婉怡他们的队长,成熟沉稳,严肃冷漠,也不过二十来岁的人,却老成世故,仿佛已在人间历练了许多年似地,待人接物颇受长辈们的称道。婉怡戏称他是“心上长满皱纹的年轻人”,“庸俗、圆滑。”岩本人不以为意,一向与婉怡“英雄相见略同”的碧荷,却极力的维护他。为了他,常常在美丽皎洁的夜月下,大煞风景的与婉怡唇枪舌战,而不再是安静的听婉怡诵读唐诗宋词、或清妙的散文新章。婉怡常常会深深地望著她,冷不丁的问上一句:“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是,又怎样,不可以吗?”碧荷天真烂漫,坦白直接。婉怡无语,知道这会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单相思,却不知如何让碧荷明白。岩那样一个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大学生,怎么会喜欢一个乡野村姑呢/?即便真的动心动情,以他的冷静理智,也绝对会以前途为重,决绝的挥剑斩情丝的。毕竟在那个年代,农业和非农业,还有着天壤之别呢!所以,望着碧荷满脸的甜蜜沉痴,婉怡只能轻轻地叹息。
碧荷用自己的方式向岩示爱:早晨的荷包蛋面,岩碗里的荷包蛋,总是比我们多一个。炎炎午后,碧荷熬的绿豆汤,只有岩一个人喊“好甜”。婉怡看到碧荷在一个花色特别的碗里加了大颗的冰糖,亲手端给了岩。岩偶尔外出迟归,碧荷会将最好的菜留给他。大家抗议起哄,碧荷说:“天那么热,他最辛苦嘛!”岩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最高待遇”,却并不动声色。他那样精明的人,对碧荷的心思自是心知肚明,婉怡冷眼旁观,却终是看不透他。
终于到了离开的那一天。
清晨,婉怡他们收拾行装出发。碧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上去很忧伤。她’挽着婉怡的胳膊,随他们默默地走。婉怡几次劝她回去,她直是不肯。已经离开小村很远了,她才终于停下来。“岩。”她叫。走在最前面的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碧荷举起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精明美的小篮,给岩。那是她用蒲草亲手编织的,里面有十几个熟鸡蛋,有她的一张照片,还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小荷包,是当地女孩送给心爱之人的定情物。岩不接,碧荷便一直那样举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视着岩,里面是浓浓的忧愁哀怨。岩依然摇头、后退,大颗的泪慢慢溢出了碧荷的眼睛。婉怡抢过小篮,恨恨地塞进了岩的怀里。碧荷转身跑开去,跌跌撞撞,如一只受伤的白狐。
校园生活平静沉闷,最的乐趣是收信写信。无聊时,婉怡常去传达室翻检、寻找,常常的便会看到碧荷的信,有给她的,但大多数是给岩的。婉怡拿回去,起初,岩会看,后来索性接过去就丢到一边,拆都不肯拆,更不用说回信了。有一次,婉怡忍不住指责岩无情无义,岩却恼了:“我已经告诉她我们之间不可能,她还一直纠缠,你让我怎么办?我也好烦呢!”婉怡惊怔无言。
后来,岩爱上了一个女孩,看上去平平无奇,据说是市里某长的千金。毕业将近,这自然对岩的前途大有助益。这样的人,爱情只是向上攀爬的台阶而已,婉怡深为自己痴情的朋友不值,并决定将一切明明白白的告诉碧荷。
碧荷没有回信,并且从此再无信来。没有岩的,也没有婉怡的。尽管婉怡又给她写过几封信,但她却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的消息。婉怡知道,碧荷是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彻底失望了。
十几年间,婉怡常常会想起碧荷,却没有料到,今天,她会如此突然的站到自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