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一百天

（一）

原来，死亡可以这么简单。

少女谢雨凉为自己十七岁的生命划上句号，一共用了1分零5秒：窗前踱步1分钟，纵身跳下2秒钟，然后是，1秒钟恐惧，1秒钟疼痛，1秒钟意识模糊。

现在，她仰面躺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身体摆出一种奇怪的姿势：一只手臂背向身后，被身体半压着，充满了拒绝的味道，另一只手臂搭在胸前，摊开的手掌覆在半睁半合的眼睛上，似乎在遮挡斜射过来的阳光；嘴巴大张着，定格成呼喊的形状，里面拥挤着大团大团红色的泡沫，挤不下的，便从嘴角爬出来，一路蜿蜒到下巴、脖子，最后在右耳下的地面上凝成醒目的一大滩。一缕乌黑的长发，蜷曲着浸泡在那里面。

不远处的草地上，孤独地躺着一只小巧的软底白皮鞋。

有风吹过，轻轻地，夹几丝早秋的凉意。九月的夕阳，静静地照着。

在人群围拢来之前，这里一片宁静。

一切都结束了－－哦不，是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

云色如墨，冷风嗖嗖，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少年谢雨凉背着一只大书包，匆忙地走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上。

他神色疲倦，一身过分肥大的旧衣裤极不相称地裹在瘦瘦的身子上，脚上是一双时下已不多见的黄胶鞋，鞋帮上打着两块补疤。

忽然，他停下脚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前面不远处，有一团血乎乎的东西在路中间蠕动着。

他迟疑一下，走近去看。

一只大猫，身体已被碾压成一张扁扁的肉饼，惨不忍睹。它的旁边，蜷卧着一只小猫，身上沾着血污，哀哀地叫着。

谢雨凉叹了一口气。他就近寻了一根柴棍，把猫尸挑到路边的草滩上，抓几把土盖上，又小心地捧起小猫，把它放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站起身，摇摇头走开了。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了颤微微的“喵喵”声，低弱、哀戚，充满了无助。

他返回来，蹲下身子，轻轻摸一下哀叫的小猫。小东西抬起头，用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凝视着他，身体不停地颤栗着，叫声更加哀恸。

谢雨凉的眼睛湿润了，他从书包里找出两张纸，裹住小猫，把它抱起来。

就在他站起身的一刹那，一阵狂风打着旋卷过来，风过处，砂石乱飞，草木惊悚，昏天暗地。

“咔嚓”一声巨响，前方一棵大树被拦腰斩断，铺天盖地地砸向道路中央，腾起一股烟尘。

谢雨凉目瞪口呆，脸色惨白，直直地望着那片烟尘。

树倒之处，就在他前方十几米，如果不是这两只猫，恐怕自己早就尸横树下了。

雷声由远而近，天地间一片混沌。

雨来了。

谢雨凉抱着小猫，趔趔趄趄地向前狂奔……

（二）

脱离了自己身体的少女雨凉飘然升空。

她感觉自己又轻又清，就像一个透明的大水泡，悬浮在半空中。

好俯视刚刚离开的地面，那里一片喧闹：尖叫的救护车，闪烁的警灯，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围观者和他们激动得变形的面孔、快速开合的嘴巴……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极其烦躁，于是她飘飘荡荡地离开了这里。

高楼、街道、行人、车辆……下面的景物不断变幻着，但激不起谢雨凉的一丝兴趣，她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飘荡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忽然，一只跃水而出的蓝色海豚闯入她的眼帘―这不是妈妈供职的那家公司的标志吗？她仔细看了看招牌―没错，正是蓝海豚服饰有限公司。公司大楼高大气派，正面绿色的玻璃幕墙上镶着巨大的蓝白色标志。穿制服的保安，肃立在门两边。

谢雨凉无声滑过保安头顶，飘进办公楼。

在电子指示牌的帮助下，她很快找到了妈妈的工作间。正好，前面有一个人推门而入，谢雨凉就随他飘进来。

这是一个大工作间，十几张栏板式办公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电脑前忙碌着。谢雨凉正在东张西望，忽听“啪”地一声响，声音不是太大，但是周围的安静把它衬得格外刺耳。

谢雨凉循声望去―

一个灰眼睛的外国男人，就是先他而入的那个人，正把一件什么东西扔进他面前的那张玻璃隔板内，同时用生硬的汉语怒气冲冲地说：“张，你这是第二次了，我不明白，一个老员工，怎么会连续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对不起，彼特先生。”女员工用很低的声音说。

谢雨凉一愣――这是妈妈的声音！她用最快的速度飘过去。

不错，正是妈妈。她脸色苍白，低眉垂首，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警告你，张，我们正在考虑是否还让你继续担当组长！”

灰眼睛男人沉着脸出去了。

这时，下班的铃声也响起来。员工们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

谢雨凉的妈妈却依旧保持着彼特离去前的姿势，呆立不动。直到另一个女员工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玉书姐，别想了，下次注意就是了，可别把饭碗弄丢了。”那个员工显然和她很要好。

回过神来的雨凉妈，无精打采地收拾一下台面，和等着她的那个女员工一起走出门。

“晓君，你们家潇潇是不是上初二了？”谢雨凉的妈妈突然问。

“是啊，可让人操心了，昨天――”

“他写不写日记？”谢雨凉的妈妈很失礼地打断了她。

“日记？写吧……好像是老师留的作业―玉书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家雨凉，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老是发呆，跟她说话有时她都听不见。学习也不如以前用心了，却老是摆弄一个带锁的日记本，见我过去就合上。我想问问她，每次刚一开头，她就说要学习，给我挡回来。这孩子从小自尊心强，我怕伤了她，就不敢深说下去。”

“没准是谈恋爱了吧？”

“不大像，从没见男孩子找过她，她也很少给同学打电话。上、放学她都和楼下的小沫一起走，和以前一样正点走正点回，星期天也很少出去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我总觉着她不大对劲，这心就是放不下来。这几天，上班也时常想起这些，总是溜号。”

“今天，我感觉特别不好。你说，雨凉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她满脸忧戚地望着晓君。

“唉呀，玉书姐，你别胡思乱想了，雨凉一向很乖的，成绩又那么好，出什么事呀？”

谢雨凉的妈妈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时她们已经出了大门，下了高大的台阶。

两个人互相道别，晓君走远了。

谢雨凉的妈妈从车棚中推出自己那辆红色的铃木王，却不跨上去。

她无力地倚在车身上，呆望前方，眼神迷茫。

夕阳从侧面射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在那儿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惑和无奈。

一阵风刮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散发覆在她的额际，更给这张脸增添了几许愁苦。谢雨凉第一次发现，妈妈老了。

她心中充满了悲哀。

原来自己在妈妈的心里这么重要！原来妈妈的钱赚得这么辛苦！这都是她以前不知道，也从没想过的。

那时，她总在心里埋怨妈妈是个赚钱的机器，一点都不关心自己，所以，她把自己固执地封闭起来，不让妈妈靠近。现在，想起这些，她是多么后悔啊！

她不忍再看妈妈的样子，悄悄离开了这里。

啊，去看看爸爸吧，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爸爸是一家报社的编辑。谢雨凉对爸爸的单位很熟悉，它和自己家只隔一条街，百十米的距离。

爸爸也是刚刚下班。

他戴着深度近视镜，左手拎一只菜篮，右臂夹一只公文包，样子很滑稽。

从单位出来，爸爸就脚步匆匆地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他很麻利地买了一些青菜和几根红肠，然后来到了卖活鱼的摊位前，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摊位，细细地审视着水槽里的鱼。

终于，他停在一个摊位前。

他俯下身子，把夹着的公文包放进菜篮里，伸出腾下来的那只手，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在盛鱼的水槽里翻动着。

“干什么你？把鱼弄死了，你赔得起吗？！愿买快买，不买走人！别瞎搅和！”摊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胖男人恶声恶气地冲谢雨凉的爸爸吼叫着，还用手搡了他一下。

谢雨凉的爸爸猝不及防，往后一闪，一屁股坐在湿漉漉散发着腥气的地上。他被激怒了，站起来，想跟跟胖男人理论，刚说了个“你”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制止了他。

原来是一个同事。他把谢雨凉的爸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个摊主是个刚刚刑满释放的赖子，人称“刘二魔”，惹不起的。然后他又不解地问，买条鱼干嘛这么挑挑拣拣的。

“还不是为了孩子，”谢雨凉的爸爸叹了口气，“我们家雨凉这几天胃口不好，你嫂子急坏了，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今天早上，她说雨凉想吃鱼，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买最新鲜的活鱼，还教了我一堆鉴别方法。我这不正¬―――”他突然刹住了话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谢雨凉顺着爸爸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妈妈。

妈妈面无人色，一把抓住爸爸的手：

“雨凉……雨凉……雨凉她……她跳楼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松开手，直挺挺地向后仰过去。

谢雨凉的爸爸扑过去扶她，公文包和菜篮子一起落地。

谢雨凉想抱住妈妈，可是没有手，谢雨凉想叫声爸爸，可是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看着晕厥的妈妈那纸一样惨白的脸，看着忙乱的爸爸裤子后面的一大片泥迹，看着无助地躺在烂菜叶中的公文包和菜篮子……

谢雨凉现在没有心，否则她的心一定会痛裂的。

生前没有感受到的亲情，死后却看得这么清楚，看得越清楚，痛苦就越深。这是多么残酷的安排啊！

被巨痛撕扯和揉搓着的谢雨凉，跌入了迷蒙混沌中，意识一片空白……

（三）

几声吱吱喳喳的鸟叫，将谢雨凉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记起，自己在昏昏沉沉中飘荡了一夜，飘过了许多地方。但每一点记忆都很模糊，像做梦一样。

她看了看下面，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新鲜的太阳照着新鲜的世界，人们匆忙而又愉快地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去开始他们各自不同的新生活。马路上因此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可是这一切，现在都与自己无关了。

谢雨凉呆呆地注视着下面，注视着那与自己无关的一派繁忙与欢悦。她的内心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去做什么－－如果还能做什么的话。

蓦地，人流中闪过一张熟识的面孔。

是江老师！

刹那间，谢雨凉全部的意识都苏醒过来。一道耀眼的电光掠过她的脑际，照亮了她蜇伏在昏暗迷蒙中的记忆。她仿佛又走进了高二、二班的教室，江老师那冷冰冰的“宣判词”，柳若若嘲弄的笑脸，同学们复杂的目光，还有黑板上触目惊心的文字，都幻化成一柄又一柄利剑，向她直刺过来。曾经的屈辱和悲愤复又燃成熊熊大火……

她向江老师飘过去，在他头顶悲愤地大喊一声：

“江一凡，你这个凶手！”

江老师毫无反应，自顾蹬着自行车，匆匆赶路。

谢雨凉这才悲哀地记起，自己已经不具备说话的功能了。

不过，她马上又想到自己跳楼之前压在课桌上的那张纸，她知道，那张纸可以替自己报复这个人的。

现在，她要亲眼看看这个过程，以解心头之恨。

于是，她一路跟着江老师，来到了学校。

江老师上楼，谢雨凉上楼。

江老师进办公室，谢雨凉进办公室。

江老师出来，谢雨凉出来。

江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

谢雨凉跟着他飘进教室。

江老师放下教案，开始讲课。

谢雨凉－－

谢雨凉哭了。

当然是那种没有泪水也没有声音的哭泣。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翻开课本，想拿出练习薄，想写想算，想回答老师的问题，想再体验一下苦思后解出难题后的那种畅快感觉……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个教室里，再也不存在一个叫谢雨凉的女孩子了，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座位，寂寞地空着……

谢雨凉无限伤感，如果不是强烈的复仇欲望支撑着，她会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一分钟也不停留。

下午第二节课，一脸严肃的校长把江老师叫出了数学教研室。

郁郁寡欢的谢雨凉，这时候正伏在江老师办公桌上方的天花板上。

她累了，想休息。

但显然她还不大习惯这种休息方式，她伏在空中，怀念自己那张软软的大床，怀念妈妈给铺的温暖的被窝……正思绪纷乱，猛然听到校长的声音，谢雨凉赶紧追出去。

郁闷的她内心终于升起了一丝快意？？江老师要为他的罪责付出代价了！

可惜，她慢了一步。等她飘到校长室门口时，门刚刚被关上，没有留一丝可让她挤进去的缝隙。她只好无奈地在走廊里徘徊。

忽然，一阵压低的谈话声吸引了她。

“看见了吧，江一凡，就是他！”

“够帅！难怪当了爸爸还有美眉爱得死去活来。”

“听说不光漂亮，还是个学习尖子呢？？她们班学生都叫她谢不败，你见过吗？”

“要死！我才不想见她，大傻瓜一个！天下帅哥多的是，干嘛非迷上个有家的？怎么样？把命都搭上了吧？！”

“赔惨了！……”

两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一路谈论着走过去。

谢雨凉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终于品味出他们这番话的意思，不禁浑身发冷。

骇人听闻，她想起了这样一个词。

可怜啊，自己含恨弃世，旧辱未洗，又添新耻，本来冰清玉洁的形象，竟被歪曲成如此模样！

奈何，奈何，奈之如何？！

这时候，校长室的门开了。

江老师迈着沉重的步子从里面出来。

他双眉紧锁，脸上的表情及其复杂，像愤怒，又像疑惑，像痛苦，又像无奈。

他在校长室的门外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把右手食指按压在太阳穴上，双眼微阖，似乎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慢慢离开。

重又变得无精打采的谢雨凉跟在他身后。

江老师回到教研窒，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没有坐下来，而是拿过身边的黑挎包，从桌面上挑几本书放进去，又把剩下的东西摆整齐，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谢雨凉只觉眼前一阵绿光闪过，灼得她火辣辣地痛。

那本日记！

是的，正是那本日记，那本真实地记录了自己内心世界的阴晴雨雪，曾日夜陪伴自己，带给自己无限温暖和慰藉，最终又招来飞天横祸的绿壳日记。

谢雨凉真后悔。当初江老师说暂时替她保管这本日记时，她为什么那么顺从，为什么不奋力护住它呢？她不应该轻信他假仁假义的承诺啊！如果自己不轻信他，不把这本日记交给他，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些事，也就不会有这样惨痛的结局了。

谢雨凉直勾勾地盯着那本日记，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大喊：“还给我！还给我！”

当然，这是徒劳的，事实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老师把日记本放进黑挎包，然后，慢慢拉上拉链。

江老师拎着包走出教研室，来到楼下的自行车棚，推出自行车，把包挂在车把上。

他推车出了校门，然后骑上车子，汇入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中。

这时候，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两节课。

谢雨凉一路跟着江老师来到他的家。

这是一套陈旧的两居室，窄小的厅像个过道，里面摆放的物品简直成了障碍物。江老师熟练地在其中左拐右拐，进了朝北的小房间。

屋子里光线很暗。一阵像悉悉？？的响动之后，江老师坐到了一张小写字桌前。

“啪”地一声，他揿亮台灯，然后拿出纸和笔，伏案写起来。

谢雨凉凑过去，看见信纸上醒目的一行字：

关于我班学生谢雨凉自杀事件的说明

谢雨凉盯着那页纸，紧张地等待着。

但是，纸上不再有下文出现。笔尖停在那里，深深地扎进纸里。

笔的主人凝神呆望写好的那行字，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接着写下去。他写得很艰难，手中的笔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写满了四页信纸。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笔丢在一边，身子向后仰靠过去，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似乎这几页纸耗尽了他的精力。

旁观者谢雨凉也和他一样疲惫不堪。在这个过程中，她的专注程度一点也不亚于江老师。纸上的内容，勾起了那些让她无限伤心的往事，而其中有几段话，更是让她无比震惊：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对于中午发生的那件事，我没有及时了解到，这是我做班主任的过失。在不清楚前因的情况下，我采用过激的方式批评了谢雨凉同学，我的言行直接导致了谢雨凉同学的自杀，所以她叫我‘杀人凶手’不过份。”

“但是，我在处理打人事件中，并没有偏袒柳若若。这一点学校可以调查。”

“我在谢雨凉自杀后进行了认真的调查，确认中午发生的事件确实和柳若若无关。这一点好几个同学都可以证明。”

“谢雨凉同学学习刻苦，积极上进，一直在我班担任班级干部，平时没有异常的行为表现，只是过于自尊－－这是许多成绩好的学生的通病。对于她有隐性精神障碍的说法，我认为没有道理。”

“学校让我暂时停职，我毫无怨言，也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在这里，我向学校、向学生家长表示深深的歉意。”

谢雨凉调动所有思维，才在震惊之余理出了一些思路：

一、自己冤枉了柳若若，“真情告白”那件事真的不是她做的。

二、江老师还算是公正的，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虚伪。

那么，自己在人世的最后一刻写下那张纸条难道是错了吗？不！不管怎么说，是江老师直接促成了这件事，就算这其中有误会，他也罪责难逃！

谢雨凉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产生后悔的念头。

“爸爸回来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欢叫，把谢雨凉吓了一跳，打断了她乱纷纷的思绪。随着这稚嫩的喊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江老师无限爱怜地俯下身去，轻轻地捧起小女孩粉嘟嘟的脸颊。他脸上的阴云慢慢散去，现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站起身，对紧跟在小女孩身后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并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一个大包。

可是女人迅速地躲开了。

江老师愕然地抬头看她，正碰上她冷冷的目光。

“慧明，你这是怎么了？”他不安地问。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女人火气十足。

江老师一脸惶惑，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

“是不是－－我被停职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说得很艰难。

“活该！象你这种人，停十次职也应该！”

“慧明―”江老师显然也生气了，“风凉话有别人说的，可没有你说的呀！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那个谢雨凉－－”

“少跟我提什么谢雨凉！”女人忽然提高了音量，“你心疼了是吧？那你也跟她去呀！”

江老师脸色煞白，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慧明，你心情不好，我理解，可你这样出口伤人，也太过份了吧？”

“我伤人？你做下那么不要脸的事，还说我伤人？！江一凡，今天我才算看清楚你！”

“我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江老师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女人的胳膊，大吼起来。女人也不甘示弱地尖声喊叫起来：“你到外边听听去，人家都在说，说你江一凡和两个女学生搞三角恋爱，两个女生争风吃醋，弄到要出人命了！你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江老师一下子呆住了，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女人：

“你，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谁都在说，都在说！”女人的音调忽然变了－－两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江老师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慧明，你不要相信他们，那不是真的，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可是女人已经嚎啕着跑出去了。

被吓呆了的小女孩，这时也大哭起来。江老师过去抱紧女儿，颤抖着给女儿擦眼泪，擦着擦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

女孩儿停止哭泣，抽噎着问：“爸爸为什么哭？”

江老师用暗哑的声音说：“一个大姐姐死了，被爸爸害死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拍了拍江老师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哭，姐姐死了，还有娇娇，娇娇和爸爸好！”

江老师喃喃自语：“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啊－－谢雨凉，你好不懂事啊！”

飘荡在旁边的谢雨凉也哭了。许多一度被失去理智的愤怒掩埋住的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江老师在午休时间为她和几个同学讲题，放凉了盒饭；江老师晚上到她家家访，跌伤了手；江老师带病讲课，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江老师在寒风刺骨的操场上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一个贫困男生的身上；江老师……江老师本来是这样的！

可是如今，这样的江老师却背上了沉重的罪名，甚至被歪曲成无耻的坏蛋、流氓。正直的形象没了，灿烂的前程没了，温馨的家庭也笼罩在阴影里，成了一个冰巢。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啊！

可是自己，自己不是更惨吗？活力四射的生命，正在激情奔跑，却匆忙退下场来，就像一朵鲜花，正在美丽地绽放，却突然跌落枝头。所有和生命有关的东西，霎时灰飞烟灭。青春、理想、梦幻……不管它们曾经多么新鲜灿烂，都在瞬间发黄变暗，成为了隔世记忆了。

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有什么意义？谢雨凉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报复江老师的念头已经荡然无存，柳若若又被查出是无辜的。而“真情告白”事件的元凶却依然“逍遥法外”，（她）是谁？如果自己活着，凭着倔强的个性，一定能追查出来。可现在，自己却无能为力了，恐怕只能让他（她）永远“逍遥”下去了……谢雨凉对当初义无反顾地做出的那个决定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由怀疑而痛悔，她悔恨自己的无知，悔恨自己的草率，悔恨自己的冲动，悔恨自己那么轻易地把如花的生命毫无意义地舍弃了。

此刻，她多么希望重新拥有生命啊！

谢雨凉刚刚这样想，忽然一阵风吹来，她身不由己地随风飘出窗外。

（四）

现在，谢雨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说不清有多大的圆形大厅，里面光线昏暗，冷气森森，顶棚、四壁、地面一律黑色，浑然一体。

谢雨凉刚一进来，就见一些散发着幽蓝荧光的球状物迅速向她围拢过来，随之带来一股寒气。光球越靠近，寒气越重。其中一只光球擦了她一下，她立刻觉得冰彻入骨。

幸好，送她进来的那股气流一直没有离开她，它把那些试图靠近谢雨凉的光球吹开，然后围着她慢慢流动，似乎在保护她不受那些光球的侵害。

而那些被赶开的光球，很不情愿似地向四下散开，闪闪烁烁地在昏暗寒冷中飘游起来。它们像受了委屈一样，发出了各不相同的奇怪的声音：有的像呜呜的低泣，有的像痛苦的呻吟，有的像绝望的叹息，还有的像凄凉的惨笑。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让人心颤胆寒的特殊交响乐，低徊幽怨，哀戚感伤，如泣如诉。

终于，谢雨凉意识到，这些光球都和自己一样，是从肉体中分离出来的那一部分。

谢雨凉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此时，自己也成了一个发光的球体。不过，奇怪的是，自己发出的光不同于它们，是一种淡桔色。那些光球寒气逼人，而自己通体温热。怪不得它们都向自己靠拢，也许是想借一点暖意吧？

谢雨凉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忽觉眼前刷地一亮，定晴看去，大厅中出现了个雪亮的光环。

光环慢慢旋转着，从空中降下来，停在大厅正中。

然后，光环内出现了两个奇特的人。他们通体都是银色的－－银色的衣裤、鞋子浑然一体，银色的头发根根竖立，银色的面孔上布满威严。

大厅里一片寂静。

幽灵们停止了呻唤和游荡，似乎都在期待着什么。

伴随着一阵空灵、缥渺的音乐，那两个银色人的头顶绽出两朵银色的莲花。

莲花慢慢飞升空中，并徐徐长大，等到音乐声停止，它们化做两面巨大的银镜，高悬空中。

片刻，从一面镜中射出一束炫目的蓝色光柱，另一面镜子则呈现出一片柔和的白色。慢慢地，白底上现出黑字来－－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同时，那束蓝光抖动一下，射向厅壁上的一点，那里立刻现出一扇门，门上写着“深潭游鱼”四个字。

一个蓝色光球“嗖”地一声弹进了那扇门里。

然后，门无声地合上，并消失，成为漆黑的厅壁的一部分，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白底的镜中又出现了新的人名。

谢雨凉明白了，这便是对幽灵们来世的安排。

谢雨凉痴痴地望着厅壁上那扇已经不存在了的门。

那个人，那个将潜游在漆黑冰冷的深潭中以一条鱼的形式再次面世的人，他（她）是谁？他（她）来自哪里？他（她）在人世走过的路是长还是短？他（她）曾经历过怎样的悲欢？身后留下了怎样的故事？他（她）是否像自己一样还在心中牵挂着什么？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这些，都永远不会再有答案了。

谢雨凉内心一片悲凉。想到自己也将这样被弹进一扇未知的门里，想到身后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她真想放声大哭―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满腹忧怨地离开啊！

可是，这又能怨谁呢？

错！错！错！错的都是我谢雨凉啊！

悔恨又一次袭来，如熊熊烈焰，灼得她吱吱作响。

在万般痛苦的煎熬中，那个时刻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现在，大厅中所有的蓝色光球都已经各归其位，悬浮厅内的，只剩一个淡桔色的光球了。

谢雨凉近乎绝望地盯着银镜中最后出现的那个名字。

可是，她是多么希望此时能有奇迹出现啊！

且慢－－，奇迹真的出现了！

银镜中“谢雨凉”三个字没有依例向上滚动。

那束蓝色光柱也没有动。

厅壁上当然就没有出现一扇新的门。

短暂的静止之后，银镜中的名字像受到什么干扰似的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字迹消失了。

两个一直肃立着的银色人转过身去，注视着银镜。

镜中出现了几幅连续的画面：

一个身材瘦削、神色疲倦的少年，穿一身肥大不合体的衣服，背着书包在乡村土路上匆匆走着。

少年停下脚步，注视路中间的一滩红色的东西。

少年掩盖猫尸，抱起小猫。

狂风摧折大树，少年呆望倒下的树身。

少年抱着小猫在风雨中奔跑。

他越跑越远，消失在远方一座孤零零的小土房中。

画面消失。

片刻的空白之后，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幢医院大楼，走廊中有戴白帽的护士走过。

护士走进一间病窒，雪白的四壁雪白的床铺。病床上躺着一个头部缠满纱布、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人，看不出他（她）的年龄和性别。床头站着两个神色哀戚的中年男女。护士在旁边调整着输液架。

谢雨凉几乎惊叫起来－－那个躺着的人是她自己！

这么说，自己还没有真正离开人世，只是暂时留连在这里？难怪自己和其他那些幽灵不一样！

云隙中骤然泄出了一缕阳光，谢雨凉看到了生的希望－－尽管这希望还很渺茫。

这时候，银镜里面暗下来，一团一团黑色的烟雾在里面翻卷涌动着。

一个银色人面对镜子低沉地说：

“讲来！”

烟雾中传出一个空洞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

“两个谢雨凉，该来的那个，因为一只猫躲过了我们的安排，不该来的那个，自己跳楼，替了另一个”

银色人又问：

“下面的安排？”

镜中没有立刻作答，烟雾巨烈地翻腾着。好一会儿，里面才又传出声音来，却也是一句问话；

“不该来的谢雨凉，你为自己的选择懊悔吗？你想回去吗？”

“是的！是的！我是的！”谢雨凉一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就赶紧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起来，“求求你们，让我回去吧！”

还好，这次她喊出了声音－－虽然那声音发出来后是一种自己也听不懂的呜呜声，但显然问话的懂得这种语言，因为镜中作答了：

“如果是这样，不该来的这个，可以有生还的机会。但是，要等到一百天之后。”

谢雨凉且喜且忧。喜的是终于可以重新拥有宝贵的生命了，忧的是不能马上回到自己深深眷恋的人世间，还要再忍受一百天的煎熬。她很想问一声为什么，但又害怕因此失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竭力克制着自己，只静静地听着。

镜中又说话了：

“该来的那个，自己争到了额外的一百天，这一百天，由不该来的这个支付，所以，这个要等那个一百天。”

“但是，这两个都务必遵守下面的约定－－”

“不该来的这个，每天要保证和那个一起相处六个小时以上－－要能看见他的行动，听见他的声音。”

“而那一个，不论遇到什么难处，都必须心怀生存欲望，如果他产生了厌世的念头，并且被这个亲眼发现，这个就可以提前取而代之。”

太好了！谢雨凉心里欢呼了一下。只是，自己怎么能发现他产生了那样的想法呢？

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镜子里接着说：

“在那个的右侧眉毛里，有一个印记，一旦那个红色的印记变成黑色，就说明他产生了厌世的想法，这个就可以取代他了。”这时候，镜子里的烟雾在慢慢消散，那个声音最后说：“记住，从今天午夜―十二＃点钟开始。”

话音刚落，烟雾消退，两面银镜一起发出强光，射向谢雨凉，她感到一阵眩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天地间的界限消失在一片迷蒙中。

少年谢雨凉跑进村子，又跑过一幢幢砖瓦房、北京平房，径向村子另一头跑去。

村子西边，远离其他住户的一片荒滩上，矮矮地趴着一座小土房，在风雨中，它显得那么孤单、破败。

一个女人，正在小土房外间屋的土灶台前忙活着。

屋子里昏暗冷清，女人抖抖索索地，她往灶洞里添进一把柴，又起身从墙角处的一个口袋里挖出一勺高梁米，放在一个磕得坑坑洼洼的铝盆里淘洗，然后把米倒进灶上的铁锅里。

她忽然停下来，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靠在身后的土墙上，以手抚额，似乎很痛苦。

一道闪电划过，女人的脸被照得雪亮。

啊，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在这张脸上，满布着紫红色的疤痕，凹凸不平。脸上没有眉毛，应该是眉毛的位置上，突起两道肉棱。右眼处瘪着一个坑，隐约可见上下眼皮的中间露着一道浑浊的黑灰色。左眼有四分之三是睁开的，剩下的四分之一，上下眼皮粘连在一起。嘴唇外翻，鼻子瘪塌。整张脸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闪电过去，屋子里显得更黑了，女人用手掐了几下额头，然后离开墙壁，蹲下身去查看灶洞里的火。

柴禾太潮，灶洞里冒出一股又一股的白烟，湿辣辣地呛人。

女人一手撑地，一手拿根木棍伸进灶里去挑柴草，并把头凑进灶洞，噗噗地吹火。

“轰”地一声，火苗蹿起来，同时从灶洞里喷出一股浓烟，裹挟着柴灰，扑了女人满头满脸。

女人“吭吭”地咳起来，撩起衣襟去抹眼睛。

“咣当”一声，门开了，冷风夹着雨点裹进一个水淋淋的人来。

“凉子！”女人惊喜地叫着，“这么大的雨，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放几天假？”

“七……七天……妈，快……快把它放炕上，它受……受伤了！”少年谢雨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怀里抱着的小猫递给女人。

“你呀，又管闲事！”她的妈妈嗔怪着，语气中却透着怜爱，还有几丝赞许，似乎并不反对他这样做。她从儿子手里接过小猫，仔细地察看它的伤处，然后把它放在炕头上，弄来一盆温水，给小猫擦洗、敷药、包扎，好一阵忙活，终于把小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它伤得太重了，躺在那里，气息奄奄，看也不看放在它嘴边的猫食碟子，隔很久才微弱地呻唤一声。

“恐怕不行了！”谢雨凉的妈妈用她的四分之三只眼睛望着小猫，叹了一口气。

“暖和过来就好了，我看它是太冷了！”谢雨凉俯下身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猫：

“小可怜，你要挺住啊！”

“米呜―”小猫吃力地睁一睁眼睛，冲谢雨凉低叫一声，似乎在向他表示感谢。

谢雨凉不大放心地看了它一眼，匆匆出去了。

谢雨凉换了衣服，在灶间帮妈妈烧火。母子两个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说着话儿，高高兴兴，亲亲热热，阴冷的小屋有了活气。

而火也终于旺起来。木头锅盖的缝隙中袅袅地升起了白色的水气，和灶里发出的火光红白相映，让小屋里的一切都鲜明起来。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秫秸铺的顶棚，泥砌灶台、缺口水缸，还有角落里的坛坛罐罐，都不再粗陋冰冷，而笼上了一层湿暖的温馨味道。

谢雨凉和他的妈妈，额上都渗出了细汗，儿子苍白的脸蛋浮上两抹红晕，母亲丑陋的面容也去了几分恐怖，添了几缕慈爱。

笑声越窗而出，盖过了渐渐弱下来的雨声。

（六）

“小可怜！小可怜！”低低的呼唤，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外，将少女谢雨凉从无知无觉中唤醒。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眼睛，一双晶亮晶亮、清澈无比的细长的眼睛，然后是一张苍白的略显稚气的脸，带着几丝疲倦、几丝焦虑，薄嘴唇，尖下巴，细长的脖子，淡淡的眉毛－－且慢，那眉毛、那眉毛……谢雨凉把视线定在那张脸的右眉处，吃力地思索着，思索着那里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自己的心思都吸引过去并胶着在那里。突然，她眼前一亮，心也随之狂跳起来―

那块印记！那块红色的印记！

是的，正是那块红色的印记，它有黄豆粒大小，呈椭圆形，颜色不是太深，正嵌在那张脸的右眉中间。

少女谢雨凉知道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和自己今后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陌生少年，发现那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也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四目相接，少女谢雨凉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妈，快来看呀，它醒了，小可怜醒了！”少女谢雨凉看见少年谢雨凉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欣喜，他大声地冲外面喊起来。

少女谢雨凉有点迷惑，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不由浑身一震：

黄白相间的皮毛，一条长尾巴，四条腿，上面长着尖尖的爪子和厚厚的肉垫儿―一只猫！

她有片刻的悲哀，不过很快就释然了。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过渡。这个过渡期最多不过一百天。一百天之后，她又将重新恢复自己的真实面目―一只猫就一只猫罢！

少女谢雨凉－－现在应该叫做猫雨凉了，猫雨凉眨了眨自己的猫眼睛，想站起来，却感到四肢发软，没有一点力气，同时，背部发出一阵阵钝痛。她回过头去看，发现自己腰上包扎了一块布。

“我受伤了。”她心里想，有点担心那块旧布的卫生，愣神的工夫，“扑嗵”一下，她又卧在了炕上。

“妈！小可怜刚才自己站起来了！”少年谢雨凉高兴地对已经进屋来的妈妈说，“我说过罢，它能好起来的！”他的脸上绽开一抹得意的笑。

“哎哟，真的呢！我昨儿个还以为它不行了呢！这只小猫命好大！”谢雨凉的妈妈也露出了喜色，她一边说，一边伸过满是疤痕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猫雨凉的脑袋。

猫雨凉骇了一跳，如果不是身上有伤，她一定会蹦到地下去。“天哪，这个女人长得也太可怕了！”她望着那张丑陋而恐怖的脸，一颗心怦怦乱跳。

还好，女人只呆了一小会儿就走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在外间屋喊谢雨凉，让他把猫食碟子拿过去。

谢雨凉再回来时，手上的碟子里多了热气腾腾的饭食。

猫雨凉这才觉得自己饿了－－非常饿，她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碟子里盛的是软烂的高粮米饭，饭里拌着星星点点焦黄的猪油渣－－她在开小吃部的大表姑家见过，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猫雨凉大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非常香甜。可是她的心里却是酸涩的－－自己如今是一只猫了，吃的是猫食中的下等食，盛放食物的碟子也是个有好几个豁口的粗瓷碟，而自己，居然还吃得这样香！

猫雨凉风卷残云般“消灭”了碟子时里的油渣拌饭，满意地抬起前爪擦了擦嘴巴，一抬头，看见谢雨凉母子俩都站在炕沿边看着她笑。她有点难为情，伸了伸腰，把头埋在两只前爪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了。谢雨凉用手指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和母亲前一后走了出去。

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剩猫雨凉一个了。

猫雨凉蜷卧在炕上，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铺土炕，几乎占了房间的一半。炕上铺着失了本色的旧席子，席子上有好几处用布打的补丁。地面是泥土的本色，但是刚刚洒过水，扫得很干净。几面墙壁上都糊着纸。那纸杂七杂八，有用过的学生练习薄反面朝外的，还有报纸和色彩不一的各种包装纸，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只有东边挨着炕的半面墙还算整齐一点，那上面一张挨一张糊的都是奖状，奖状的大小、样式、新旧程度不一样，但是上面的受奖人都是谢雨凉。屋子靠北墙的地方，躺着一只样式老旧、颜色斑驳的大木柜，木柜上摆着一只塑料壳的小闹钟和两只掉了釉子的搪瓷缸，缸子的两边，对称地放着两只擦得纤尘不染的绿色的大肚细颈的酒瓶子，里面各插一束不知名的紫色野花。紧挨着大木柜，是两个并放在一起的纸壳箱子，箱子上摞着两套打补丁的被褥。屋子里只有一扇对开的小窗，窗玻璃没有一块完整的，都是用小块玻璃拼凑接的。

这一切，在猫雨凉的眼里都是那么稀奇古怪，幸亏她曾看过一部反映解放初期农村生活的电视剧，才不至于对这些古怪的东西叫不上名字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敢相信，这个年代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家庭存在。不过，从屋中的摆设来看，这个家庭虽然穷困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但主人很爱干净，并且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审美意识。

该看的都看过了，猫雨凉觉得有些乏味。她听到外间屋传来说话声和？？？？的响动，就尝试着再次站起来。

她小心地行动，先拱起身子，再撑起前腿，然后慢慢伸直右腿。背上的伤口又痛起来，但没有刚才那样剧烈了。她忍着痛，终于颤微微地站了起来。然后她又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成功！

猫雨凉一阵欣喜，她看到窗子开着，就决定先到窗口看看。窗台很矮，站在炕上就能把头伸到窗口。猫雨凉抬高脑袋，向外面望去：

好一个清新的早晨！

夜色刚刚退去，晨雾淡淡地点染着大地万物。潮润的空气，含着秋日特有的甘冽香醇。小鸟吱吱喳喳地飞来飞去。不远处的田野里，隐约可见挥镰收割的二、三身影……蓦地，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晨雾……

风清云淡，雾远天蓝。

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又来了！

世界多么美好！生活多么美好！而这一切，皆因生命存在。生命存在，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生命，生命是多么可贵的东西啊！

猫雨凉从未像现在这样对生命的宝贵有如此强烈的体验。她贪婪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栗，褐色的圆眼睛里，蓄满了百感交集的泪水……

（七）

“100－1＝99”猫雨凉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伸出右前爪，在土墙上划下一道竖的印痕。

这里位于灶屋东墙北半部的墙根处，左边放一只咸菜坛子，右边立一袋米糠，是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

过去了一天，猫雨凉的伤也好了一些。昨天晚上，谢雨凉的妈妈又为她换了一次药，她感觉伤处的疼痛正在慢慢缓解。现在，她能够自己上炕下地了。虽然运动起来伤口要痛，但她可不愿意总趴在那儿。

谢雨凉和他的妈妈一大早就下田了，说是去收玉米。他们走了之后，猫雨凉就开始迈着蹒跚的步子，在两间屋子里四下“巡察”。可是屋子实在太小了，就算她走得再慢，一到一个小时，屋子的旮旯犄角还是都看完了。

这一个白天，猫雨凉过得很无聊。

早早出去的那母子二人，天过晌才回来。到家之后，他们匆匆扒了几口冷饭，就拿上镰刀和麻丝袋子又走了。这一走还是大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家里运扒下来的玉米棒子。运棒子马车是雇的，赶车的汉子长着一张阴沉沉的马脸，让猫雨凉看了很不舒服。

运回第三车的时候，马脸汉子忽然在院子里吵嚷起来，把蜷在门口看热闹的猫雨凉吓了一跳。她屏神静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马脸汉子是想早点收工，明天接着运。可是雨凉妈不同意，她说扒下来的玉米棒子放在田里过夜不安全，怕被人偷。马脸汉子怒气冲冲，把手中的一杆大鞭子甩得叭叭直响。雨凉妈却是左一口“他大伯”右一口“他大伯”一个劲地哀求，就差没给他下跪了。猫雨凉看见这个长相丑陋的女人，低声下气地，非常可怜，让她这个旁观者心里怪不好受的。谢雨凉呢？他站在妈妈旁边，苍白的脸愈发白得吓人，那双细长的亮晶晶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上牙咬着下嘴唇，但是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雨凉妈的口舌总算没有白费，马脸汉子最终怒气冲冲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天黑透的时候，谢雨凉母子终于收工回屋了。

他们点起了一盏灯。

起初，猫雨凉并没有认出来这是一盏灯。她看着雨凉妈手里端着的这个东西，感到特别奇怪：这是个小玻璃瓶子，里面盛着多半瓶的液体，液体里浸着一段软软的小绳子。绳子的上半部通过插在金属瓶盖上的一截细的金属筒伸到瓶子外面，在铁筒顶端探出一小段来。这一小段被雨凉妈用火柴点燃了，跳动着一朵小小的桔红的火苗，映射出一片朦胧的光亮。雨凉妈把这个带火苗的小瓶子放在灶屋的窗台上，就着它发出的微弱的光亮掏灰、烧火煮饭……一直细细地在一旁观察的猫雨凉，这时才弄明白，原来这是一盏灯―大概就是书上写的煤油灯吧，她心里想，对这个家庭的贫困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八点钟，母子俩开始吃晚饭。

一张小小的辨不出原来颜色的炕桌，半盆用开水汆过的剩饭，一碟乌黑的大酱，几只早晨煮的土豆，还有一把葱叶子。这就是谢雨凉母子俩的晚餐的全部内容。

黯淡的烛光，照着这在猫雨凉看来简直难以下咽的饭食，可是谢雨凉母子俩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们似乎忘记了白天的劳累和傍晚的不快，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谈论着：“南岗子”的棒子比“东西垄”的大，立秆扒比割倒扒干净，北沟里有一个獾子洞……这些猫雨凉闻所未闻的内容，渐渐勾起她的好奇心。她猜测，他们白天所进行的劳动一定是一桩新奇有趣的事。她入迷地听着，不知不觉，一阵困意袭来，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是一片迷人的景色：碧绿的田野，金黄的玉米，可爱的小动物在田垄间窜来窜去……

不知过了多久，猫雨凉醒了。

静静的夜，一小片晕黄的灯光。小炕桌被挪到了炕梢，上面摊着书本，谢雨凉正在烛光下神情专注地做练习题。炕头传来雨凉妈均匀的呼吸声。

猫雨凉悄没声地跳下炕，又顺着纸箱爬到大木柜上，凑近那只小闹钟，睁大眼睛，努力地辨认时针和分针的位置。

十一点一刻。

猫雨凉呆立在那里，神色黯然。

“噗”的一声，炕梢的灯被吹灭了。

惊人的巧合。

猫雨凉愣愣地盯着黑暗中那一点红色的灯芯余烬，看它由大变小，直至消失。

然后，她在一片黑暗中凭着猫的本能跳下柜子，重又蜷回炕角落里。

远远地，从村子里传来犬吠声，先是一声两声，接着跟上来许多声，然后又渐渐疏落，终至于沉寂无声。

黑得没有层次的夜，静极了，猫雨凉在黑暗中无声地祈祷：

那个日子，你快来吧！

（八）

天刚蒙蒙亮，谢雨凉和他妈妈已经吃过早饭，拿上工具出发

天刚蒙蒙亮，谢雨凉和他妈妈已经吃过早饭，拿上工具出发了。

猫雨凉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她决心看看他们从事的劳动到底怎样有趣。

没想到，结果让她大失所望。

在一大片玉米田中，那母子二人数出自己家的几根田垄，就开始“喀喀嚓嚓”的擗起玉米棒子来。

他们先是把长在杆上的玉米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黄色的玉米棒子，再把玉米棒子从里面擗下来，扔到地上，攒成堆。这一棵擗完了，再弄下一棵。一棵复一棵。机械、单调，没有一点趣味可言。而且，看了一会之后，猫雨凉还发现，每当做剥玉米这个动作时，谢雨凉都要皱一下眉毛，似乎很痛苦。有两次，他还趁妈妈不注意，把手掌伸开来看。呀！那手掌心血迹斑斑，上面有不少裂开的小口，让人看了心直发麻。看来，这项工作不但无趣而且辛苦，根本不像他们所谈论的那样好。

猫雨凉跌跌撞撞地从田里出来，一不留神，差点被竖立的玉米茬绊倒。

那么，田头的景色呢？

放眼望去，四周除了玉米地，还是玉米地。没收割的，杆枯叶败，一片萧瑟；收割过的，叶横茬立，满地狼籍。和猫雨凉梦中所见景色相去甚远，与猫雨凉在人世时看到的作文中描写的秋收美景更是对不上号。在猫雨凉看来，这根本算不得景色。

她感到很败兴，也很迷惑：谢雨凉母子俩，怎么把这乏味的劳动说得那么有趣呢？

她落寞地趴在田头，就着暖暖的日头，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谢雨凉母子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猫雨凉抻了抻懒腰，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无精打采地也回去了。

“开饭喽！－－”谢雨凉拖着长长的音调进了屋子，他把小炕桌拿到炕上来，又拿来碗筷，端过饭盆，然后舀了一勺饭，先放到猫雨凉的碟子里。

猫雨凉用鼻子嗅了嗅―寡淡无味，又是开水泡剩饭。她把头扭向一边，不满地“喵”了一声。

“哎哟，小可怜，怎么学会挑三捡四了？”谢雨凉笑嘻嘻地看了一眼猫雨凉，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妈妈拿着一个罐头瓶子进来。她旋开瓶盖，小心地从里面挖出小半匙虾皮，放到猫食碟子里。“凉子，你给它拌拌！”她回头对身后跟着的谢雨凉说，“不怪它挑食，你看现在谁家的猫还吃粗粮？再说了，它还是个小崽呢！”

“哇！妈对它比对我还好啊？！干脆让它给你当闺女得了，正好我们都是捡来的！”谢雨凉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笑嘻嘻地一边拌猫食一边说。

“唉，都是苦命的孩子啊！从小就离了娘……”雨凉妈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

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妈妈的不快，谢雨凉赶紧岔开了话头：“妈，这虾皮拌饭可真香啊！你看，小可怜开吃了！”

猫雨凉极不情愿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饭来。她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走进往事，脑海中闪过过去自己家餐桌上的饭菜：葱油饼、水煮饺、香米饭、糖醋排骨、清蒸活鱼……就连自己家那只黑猫“青客”吃的香肠也是只选“小青蛙”一种牌子的。可惜，那时自己从未珍惜过这些，总是挑三捡四，不是说这个太油腻，就是说那个不对味，害得妈妈天天费尽心机变换花样，生怕自己不爱吃饭。

唉，这些都是往事―隔世的往事了！想起来只能让自己更伤心。算了，还是活命要紧，吃吧！再说，对这样一个家庭来说，这份午餐已经算是不错了－－那张小炕桌上的内容，还比不上自己的呢！

猫雨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竟也品出了一些独特的味道。

（九）

起早贪晚地忙活了两天，谢雨凉和他的妈妈收完了自家田里的玉米。

今天，谢雨凉母子俩又跟同村的一伙妇女来到邻村“做小工”－－给一家种粮大户扒玉米，工钱是一天20元。

为了完成“百日合约”中的“每天六小时”猫雨凉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来到田里，这是一片玉米地，比谢雨凉家的大多了。十几个做工的人在地头一字排开，只听一阵咔咔乱响，不一会工夫她们就没入玉米棵子里不见了踪影。猫雨凉站在地头儿，只能凭那不绝于耳的声音判断出他们的大致方位。按照“合约”的规定，这六个小时内要看得见谢雨凉的人，听得见他的声音，没办法，猫雨凉硬着头皮钻进了玉米田。

顺着垄沟走了一段路，猫雨凉看到了在这垄沟上扒玉米的人，她不是谢雨凉。猫雨凉磕磕绊绊地横向走了一个来回，才找到了谢雨凉。

谢雨凉干得很吃力，为了不被那些做得飞快的妇女拉下，他使出全副力气，累得满头大汗，猫雨凉看得出，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手上裂着的许多细小的口子，时刻都在折磨着他。幸亏他妈妈在他旁边，时不时的帮他扒几棵，才使他勉强跟上队伍。

猫雨凉就这样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谢雨凉，她也觉得很难受：四周都是密密匝匝的玉米棵子，一点风也透不进，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头顶不见一丝蓝天，满眼是纵横交错的枯黄的玉米叶子，脚下还要时时防着倒伏的玉米杆绊着。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田垄，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呢？

当猫雨凉的耐性快要用尽的时候，前面出现了田头的空地－－总算到头了。

出了玉米地，天空格外蓝，秋风格外凉爽，猫雨凉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可是－－且慢，别忙着高兴，万里长征刚走完第一步，后面还有内容呢！猫雨凉看到谢雨凉跟在妇女们身后，又走进了另一片地。没办法，跟着走吧！猫雨凉深深的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也进了玉米地。

又换了两片地之后，漫长的煎熬总算到头了。

猫雨凉跟在谢雨凉的身后往回走，他们的前面，是嘻嘻哈哈说笑着的十几个妇女，对于干惯了农活的她们来说，这样的劳动很平常，并不影响她们的兴致。只有谢雨凉一声不吭，低着头只顾走路－－今天的劳动强度太大了，他累坏了。可是当妈妈关切地询问他时，他又像在家里干活时一样笑容满面了，只有猫雨凉知道，那笑容的绽开是需要毅力的。

雇工的人家可真是大户人家。在村里一大片平房中，他家漂亮的二层小楼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妇女们围着小楼啧啧称叹，目光和语气里面满是艳羡。猫雨凉对这个却毫无兴趣，她径往屋里走去，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喵－－”猫雨凉刚一进屋，就听见一声同类的叫声，软绵绵甜糯糯的，一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猫雨凉打起精神四面环顾了一圈？？

果然，靠窗的那张大床上卧着一只奶油色的大猫，她披着一身细长光亮的绒毛，两只桔黄的眼睛大而深，非常漂亮。不过，她不是娇小姐，而是一个贵夫人－－三只绒嘟嘟和她一样毛色雪白的仔猫，正在她的肚皮上拱来拱去的吃奶，样子十分可爱。猫夫人盯着猫雨凉看，那目光明显的流露出傲慢和不屑，还夹杂着几丝警觉。这让猫雨凉很是不快，她把眼神挪开，走到屋角的沙发旁边，跳上去，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猫雨凉迷迷糊糊的打着盹，忽然一阵香味飘进她的鼻孔，她敏感地睁开眼睛跳了起来。

香味来自炕上。

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正把一盒刚开启的罐装猫粮往“猫夫人”前面的盘子里面倒，一边还亲昵地对她说着话：“圆圆，来尝尝这新买的，多吃点儿。”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虽不是很浓烈，但足以让猫雨凉馋涎欲滴，她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那猫食对她的诱惑太大了，刚闭上眼睛，她忍不住又睁开了。

炕上的“猫夫人”正一小口一小口矜持地品尝着她的精美午餐，还不时的用她美丽的眼睛瞟一下猫雨凉，那目光除了傲慢和不屑，还加进了几丝轻蔑。无论做为一个人还是一只猫，猫雨凉的自尊都受到了强烈的伤害，她跳出了沙发，走出了这间屋子。

到哪里去呢？还是找谢雨凉吧。循着一阵高声大嗓的喧哗，猫雨凉进了另一间屋子。

谢雨凉和他妈妈以及做工的妇女们，围在两张大圆桌边，也在吃饭。

猫雨凉赶紧跑到雨凉妈的脚边旁，用一只瓜子抓她的裤脚，并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雨凉妈低下头，看到了猫雨凉，她马上停止了吃饭，从桌上抓了半只馒头放到脚边，接着她又舀了三块炖得喷香的豆腐，悄悄放在馒头旁边。

猫雨凉美美的饱餐一顿。

吃饱之后，猫雨凉信步走进了另一间屋子？？这家的房间可真不少。

这间屋子有点乱，一铺炕，两个叠得得不大整齐的行礼卷，一个行礼上还散放着两本缺皮卷边的中学课本。巧的是，床上的被子和衣服间也趴着一只猫。

这是一只棕黄色的短毛猫，背部长着黑色的斑纹，卵圆形的眼睛呈暗铜黄色，眼神暗淡，毛发无光，一看就是一只上了岁数的老猫。

这只老猫对猫雨凉的态度与那位“贵夫人”截然不同，它一看到猫雨凉，马上从床上站了起来，友好地和猫雨凉打招呼。

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老头，老猫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老头身边，亲热的用头蹭他的裤腿。老头手里拿着一只碗，他弯下腰把碗里的食物倒进屋角的猫食盘子中，又拍了拍老猫的后背，就出去了。

老猫吃了一口盘中的食物，又抬起头冲猫雨凉“喵喵”两声，邀请客人和它一起吃。

猫雨凉刚刚吃饱，当然谢绝了它的好意。她看了一眼老猫前的盘子，里面的食物并不是“贵夫人”吃的那种精美的罐装食品。她感到奇怪，同样是一家养的两只猫，怎么待遇不一样呢？－－难道它们的地位也有贵贱之分吗？猫雨凉带着疑团走出这间屋子。

这时候，谢雨凉紧跟在那帮妇女身后，正往外走－－下午的工作又开始了。

猫雨凉不打算再去了－－反正今天的六个小时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睡上一觉，比钻玉米棵子强得多。她目送谢雨凉的身影出了院子。刚回过身，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个人粗声大嗓地叫：

“小鹏，小鹏！”

“啥事啊，爸？”

屋子里应声走出一个男孩子，他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透着机灵。

叫他的男人对男孩子说：“一会我要下地看大伙干活，你帮你爷把猪料拌了，他一个人干不过来。

“我还得补课去呢！”男孩大声说，语气中透着不满。

“不是两点开始吗！”

“今天老师说要小考，不得提前看看？”

“那－－算了，就让你爷自个干吧，慢点就慢点！告诉你，你可得给你爸好好学，别白花补课钱！，你不是想要什么电脑吗？下回英语考试及格了，我就给你买！”

猫雨凉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是滋味。她慢慢腾腾的迈开脚步，边走边巡视着，想找个睡觉的地方。

“喂，丫头，到这儿来歇歇！”一句苍老的猫语冷不丁传来，吓了猫雨凉一跳。

她回过头来，原来是那只棕黄色的短毛老猫。它眯着眼站在房门口，正对着猫雨凉笑。

猫雨凉跟着它进了那间不大整洁的屋子，和老猫一前一后的跳到炕上。

炕上热呼呼的，猫雨凉不大一会就睡着了。可是它迷迷糊糊的刚打一个盹，就被一声凄惨的猫叫声惊醒了。她激灵一下睁开了眼。

那只白色的“贵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这里，她眼中含泪，正呜呜咽咽的跟老猫谈话：“阿婆，求你了，快帮我想个办法，救救它们吧！”

“在哪里！”老猫问。

“往后院去啦！”

“快走！”老猫跳下了炕，和“贵夫人”一起往外跑，猫雨凉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在它们的后面疾奔。

后院很大，东西两边是成排的猪舍，北面有一栋旧平房。“贵夫人”带着老猫奔向那排房子。

这是几间空房子，门从里面插着。三只猫跳上窗台，一边走一边从窗玻璃往里看。

白猫停下脚步，老猫和猫雨凉也停下来。

“就在这！”白猫压低声音对老猫说。

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和细弱的猫叫声。

猫雨凉把眼凑近窗玻璃仔细往里看。但是玻璃上的脏污太厚，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几个人影。这时候，老猫已经找到一个窗洞，它轻声招呼猫雨凉和白猫，猫雨凉于是跟着它们从那个窗洞钻了进去。

久不住人的屋子满是灰尘，有一股浓重的霉昧。这间屋子和有人说话的屋子是隔壁，两间屋子之间有一扇朽坏的木门。三只猫挤在门旁，透过大大的孔隙往里边看。

里面有三个男孩子，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每人手里都夹着一支香烟，其中一个猫雨凉刚见过－－这是主人的儿子，叫“小鹏”的

“不知道能给多少钱！”“小鹏”问另一个男孩子。

“一只最少也得三十元。这是名贵的猫种，我听大军说，城里可时兴养这种猫了。”

“等大军回来就知道了。”第三个男孩插话。

猫雨凉明白了，他们要卖掉大白猫的三个孩子，此时，那三只小猫正挤在一个角落里，大睁着恐怖的眼睛无助的低叫着

猫雨凉能感觉到她身边的大白猫的身体在颤抖。

这时隔壁屋子的另一扇门“嗵”的一声被推开，又一个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大军！怎么样？”

“唉，泡汤啦！赵二说他表哥今天早上就走了－－家里来电话说有急事。”

“那还用不用等他回来？”

“等啥，一看他也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讲好了三只猫都给他留着，一手钱一手货……可他没给个话就走了，他妈的！”叫小鹏的满脸烦躁地说道，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猛吸香烟。

“要不再找个别的买主？？？咱们几个分头去找。”一个男孩子说。

“不找啦，不就是百八十块钱吗？欠网吧那伍拾元钱，我掏二十元，剩下的你们三个管自个儿家要－－编个话，就说学校齐题单钱，咱们几个说一样不就得了！等我爸给我买了电脑，就不用操这份心了。”小鹏接着说。

“那把这几只猫崽子送回去吧！”一个男孩子动手拿角落里的小猫儿。

“慢着－－”小鹏突然说，他瞪圆了眼睛，盯着几只小猫。

“我一看那妖精带来的猫就来气，它和那妖精一样，净在我家装大瓣蒜，我真想一刀把他们都杀了！这几只小崽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今儿我要把它们都送上西天”小鹏咬牙切齿的说，接着他两大步跨过去，把三只猫同时抓起来，高举过头，又猛地往地上一摔，一阵短促的叫声之后，三只小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都伸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了。

大白猫惨叫了一声，像疯了一样用头撞门，用瓜子挠门。

黄毛老猫赶紧去阻拦她，可是隔壁屋子里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咣”的一声，门被他们从那边踹开了。

“你快跑吧！”黄毛老猫使劲的一推大白猫，大白猫迟疑了一下，跳上窗台从窗洞里钻了出去。

“妈的，让它跑了，要不连它一块儿整死，让它们母子到阴间去团圆！”叫小鹏的孩子望着大白猫的背影悻悻的说，他看了看黄毛老猫，一把揪住它脊背上的皮毛，把它拎在手里往隔壁走。

“老大，把这家伙也处理了？”一个男孩儿问，眼里露出兴奋的光来。

“这只可不能收拾，这是我爷养大的。”小鹏把老猫按到那三只小猫旁边，拍着老猫的颈子说：“看看吧，大黄，你不是老受它们的气吗？今儿个给你报仇了！？？咦，这儿还有一只命大的！”小鹏见那三只小猫中的一只又蠕动了几下，便松开手里的老猫，一脚踏向那只小猫，不偏不倚，正踩在小猫的脑袋上。他又把脚在小猫脑袋上用力地碾了几下，只见小猫的后半个身子“扑”地腾跳起来，又马上“啪”地落下来，同时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叫声，暗红色的血，从小鹏的脚下慢慢洇开来。

小鹏抬起脚，在地上蹭了蹭，顺手从旁边抓过一把破铁锹，对身边的男孩子说：“大军，把它们埋到枣树下边？？深点儿，别让那个妖精发现了。”

大军拿着铁锹去撮那几具猫尸，一锹下去，但见猫血淋漓，猫毛飞扬，还有一只红黑掺杂的猫眼珠悬在几丝皮肉上，在铁锹边耷拉着……缩在门边的角落里被吓呆了的猫雨凉忍不住呕吐起来，老猫大黄也浑身颤栗，哀哀鸣叫。

“妈的，老东西，你倒可怜起它们来了！傻×一个！”小鹏踢了老猫一脚，一扭头，他发现了猫雨凉，于是，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又露出了野兽面对猎物时才有的疯狂和喜悦，他径直向猫雨凉扑过来。

“丫头，快跑！”老猫大叫一声，并迅速跑到小鹏前边去，试图拦阻他，猫雨凉趁机从窗洞跑了出去。

侥幸逃出来的猫雨凉，狂奔着离开了后院。惊魂稍定，她回过头，发现那几个人并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她放慢脚步，想看看老猫怎么样，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没看到老猫过来，大白猫的身影却出现了。

大白猫步履蹒跚、目光呆滞，正从过厅往外走，先前的傲慢和高贵踪影皆无。

“圆圆，过来！”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大白猫的主人、那个妖艳少妇的。那间屋子的房门大敞着，同时传出的，还有稀哩哗啦的麻将声和女人的谈笑声。

白猫圆圆似乎没有听到主人的呼唤，它机械地迈着步子，一直向前走，走出了屋门，又走出了院门。

猫雨凉抬头看了看壁上的钟？？三点十分。她再也不敢在这里停留，揣着一颗嘣嘣乱跳的心，匆匆离开了这座漂亮的小洋楼？？还是在谢雨凉母子俩的身边安全呀！

（十）

猫雨凉迎来了她猫生涯中的第七天。

从谢雨凉和他妈妈的谈话中，猫雨凉得知，这一天也是谢雨凉休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

这几天，谢雨凉每天都是四点多钟天刚放亮就起床，太阳落山才回家。他似乎有忙不完的活：先是和妈妈一起收割玉米、给玉米上垛。然后到田里捆玉米秸秆，再把成捆的秸秆拉回家。自家的玉米收割完毕，他又到外村打了两天短工。几天工夫，他原本不胖的脸又瘦了一圈，下巴显得更尖了，脸颊上添了一些或深或浅的红色划痕。那双手更是伤痕累累，让人目不忍睹。

可是，让猫雨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再怎么累怎么苦，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同的少年也从未抱怨过一句。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愁苦或是不满的表情。每天完活回家，他总不忘带束野花回来，换掉头一天插在那两个酒瓶中的花。晚饭的时候，他又总是一边香喷喷地吃着粗陋的饭菜，一边和妈妈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白天的见闻。而吃过晚饭，不管多累多乏，也都雷打不动地在那张小炕桌上摊开书本，就着微弱的灯光学习至深夜。

猫雨凉不敢想象，如果换成自己，面对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生活，将会活成什么样子。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谢雨凉，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看似文弱的少年谢雨凉，身体里蕴蓄着一股可怕的力量，是一个很难打败的对手。

这天上午，谢雨凉的妈妈挎了一篮子鸡蛋去镇上赶集，谢雨凉拿着镰刀和绳子去了后山坡。一上午，他割了整整十捆荆条，在院子里码成一个不小的柴堆。然后，他又开始收拾空着的猪栏：在顶棚上压上土，踩实；把大雨冲出的墙豁堵好；清出猪栏里的杂物；垫进新土。东北的十月，天已渐凉，一般人都穿上了薄的毛衣毛裤，而谢雨凉上身只穿了个衬衫，还热得脑门淌汗。

干完这一切，谢雨凉扑嗵一声坐在地上，铁锹扔在一旁，身子靠在猪栏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谢雨凉吓了一跳，接着又心中窃喜，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自己的机会提前来了。她赶紧跑过去，谁料刚跑到他跟前，闭着眼睛的谢雨凉，竟然轻声哼唱起来―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希望终点是爱琴海，全力奔跑，梦在彼岸……”

正唱着，他的妈妈回来了。她拎着一个扁筐，还带回来一只粉嘟嘟的小猪娃。

谢雨凉兴奋地一跃而起，帮妈妈把猪娃放进新修整的猪栏，又张罗着给它喂食。母子两个都很高兴，他们靠着猪栏，一边看小猪吃食，一边核记这头小猪几个月出栏，能卖多少钱。继而，他们又起玉米的收成和价钱，并由此说起了还债的计划，这家200、那家300的，零零碎碎，有六、七家。猫雨凉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他们一共有2000元的债务，是一年前为谢雨凉治病欠下的。她很纳闷，2000元钱，也就是她妈妈月薪的一半，怎么还要向人借？再说，要欠就可着一家欠，干吗要借那么多人家呢？

今天的午餐格外丰盛：韭菜鸡蛋馅的水煮饺，外加一碗蒸鸡蛋糕。饭菜端上来时，香气溢满了小屋，喜得猫雨凉围着小炕桌来回绕圈子，一边“喵喵”乱叫，一边急急地甩着尾巴。

谢雨凉被小猫的馋相逗得哈哈大笑。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这只猫内心深处充满了悲哀。

猫雨凉心里在想，假如时间返回七天，妈妈若是在她面前的餐桌上放上这两样东西，她一定会拂袖而去并且半天不理她的。而现在，她极力想保持少女的矜持和尊严，却控制不了自己作为一只猫的天性。她一边在心里喊：谢雨凉别这样！别这样！一边更快地绕圈子，更急地甩尾巴。最后竟竖起两只前爪，搭到谢雨凉的胳膊上，作出恳求和讨好的媚态。她简直被自己给气炸了，内心感到无比羞耻，而嘴里发出的依然是一连串甜腻腻的“喵喵”声，直到谢雨凉夹几只饺子、舀两匙鸡蛋放到她的碟子里，她才停止这些动作，满怀痛苦而又无比兴奋地大吃起来。

“那个日子，你快一些来吧！我再也不想做一只猫了！”猫雨凉的内心再一次发出悲怆的呼喊。

吃过午饭，谢雨凉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书包、几件换洗衣服，外加妈妈给他腌制的两大瓶咸菜和用白面、玉米面混合制成的一袋子炒面。他装着这些东西，忽然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外面喊起来：“妈！妈！”

雨凉妈闻声进来。谢雨凉用手指了指猫雨凉：“妈，这只小猫，我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找个人家把它送了吧－－咱们家又没有闲饭养它。”

猫雨凉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几步。怎么办？他要把我送走，那个“生死合约”岂不是要作废了吗？她急速地转着脑筋，终于想出了办法……

（十一）

猫雨凉伏在一棵高大的垂柳的枝叉间。垂柳长在s县第一高级中学宿舍楼前面的一个花坛旁边。

能够来到这里，她历尽了千辛万苦。

谢雨凉从家里动身之后，她打定主意，悄悄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有把握不让他发现自己，却为如何混上公共汽车发愁－－临出门时，雨凉妈再三嘱咐儿子，让他不要再步行，一定要坐公共汽车，别为省那两块钱累坏了身子。谢雨凉也满口答应了妈妈。

还好，上了路，谢雨凉并没有听他妈妈的。他还是抄小道步行了。

谢雨凉的家离县城大约有二十几里地的路程，不算太远，可也不近。坐车用不了多大工夫，走起来可就漫长了。谢雨凉背上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拎两只大袋子，走起路来却脚下生风，健步如飞。这可苦了猫雨凉，她本是一只年幼的小猫，身体又弱，而且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为了跟上谢雨凉，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走了三个多小时，累得她几乎虚脱。

到了校园，怕被谢雨凉和其他人发现，猫雨凉一直都是鬼鬼祟祟地，大多在路边的灌木林带中潜行，有好几次险些把目标跟丢。

终于到了宿舍楼前，她瞅准谢雨凉进了一楼104房间，自己却不敢跟进去，只好在这间寝室的窗外小心地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选中这棵垂柳作为据点。她顾不得劳累，赶紧爬上去，蹲在树杈上向北看，还好，这里正对着谢雨凉宿舍的窗户，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猫雨凉累坏了，她迷迷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哗啦”一声脆响，将猫雨凉惊醒，她警觉地竖起耳朵，瞪圆眼睛，四下张望，发现声音来自104寝室。

她从一扇开着的窗户向里望去：

浅黄色的瓷砖地面上，醒目地躺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里面夹杂着玻璃碎片。寝室里的几个人，都用惊愕的目光盯着那里。只有门右侧那张床上的一个大个子男生，斜倚在行李上，眼望上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他上铺的床上，一个人正急三火四地从小铁梯上往下爬，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他爬下来，连鞋也没顾上穿，径直奔向门右侧紧挨大个子男生床的那个小柜子。一屋子的目光，也都从地上被牵引到了那里。

那个小柜子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咸菜。

他转过身，脸色惨白，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东西。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下铺的大个子开口了：“喂，哥们，是你的瓶子呀！不好意思啦！我还以为是谁把垃圾放这儿了呢！好酸臭的怪味，差点把我熏死！拜托，把剩下的这个快点拿走罢！不然我一会再碰掉了，可就夫妻双双把家还了！”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在鼻子前不停地扇着风。

谢雨凉的脸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大个子，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这柜子是大家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我有权利往上面放东西！”

“哟嗬！口气还不小呢！小子，告诉你，我可忍了你一个月了。你把你那些破烂东西从我床底下拿出去！”大个子跳下床，从床底下勾出一个大编织袋子，兜底一倒，“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洒了满地：

五颜六色的空饮料瓶、易拉罐、展平的废纸头、包装盒，还有一双用塑料袋装着的挺新的女式坡跟皮鞋。

“大家伙儿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简直把咱们寝室都搞成废品收购站了，没准里边还藏着禽流感艾滋病什么的，你们说，和这样的人为邻恶心不恶心？”

正围成一圈仔细端详那堆东西的几个男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有人用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巴。

“告诉你，姓谢的小子，我刘博一向心慈面软，碰到我算你走运！这次就算是个警告，以后再干这些鬼鬼祟祟的事，非让你出这个屋子不可！”

说完，他看也不看谢雨凉，径自摔门而去。

寝室里剩下的人，也纷纷把目光从谢雨凉身上收回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有不屑，有厌恶，也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的。

谢雨凉呆愣愣地站在中央，盯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饭时间到了。宿舍楼里涌出一群又一群手拿餐具的学生。104寝室的几个男生，也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互相邀约着走出去，但没有一个人理站在那里的谢雨凉。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谢雨凉一个人了。

猫雨凉以为接下来谢雨凉会大哭一场－－就像自己在人世时受到委屈时一样。

谢雨凉没有哭，而是慢慢走到了窗前。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飞出窗外，越过窗前的垂柳，飞向遥不可知的远方。

那双细长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不再晶亮晶亮，而是变得像一口古井，深邃沉黑，不知道里面蓄满了什么东西。

突然之间，猫雨凉发现，嵌在他右眉处的那块淡红色的印记，颜色似乎有了变化。

猫雨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地方。

没错，那椭圆形的一小块，此刻已由淡红色变成了灰红色，而且，颜色还在继续变化－－红色一点一点减少，灰色一点一点加深。

猫雨凉欣喜若狂，几乎从树上掉下来。“变黑！变黑！‘她用一只前爪捂住胸口，不停地在心里喊着。

可是，事情并没有向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只一小会儿，那块印记就停止了变化，接着，它竟然又在瞬间回复了原来的淡红色。

而谢雨凉也从远处收回了目光，他那双眼睛，又晶亮晶亮的了。

他回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先把塑料瓶、废纸头什么的拾起来重新放入编织袋，再把袋口扎好。那双鞋子，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它走向门的左侧。

那里靠着一只大橱柜，铝合金的，直顶天花板，自上而下密密麻麻的一排小橱门，都上着锁。

谢雨凉打开其中的一把锁，拉开那个橱门，把里面的东西拢了拢，拿出一个塑料袋，把手中鞋子上的旧塑料袋换下来，然后把套上新袋子的鞋子塞进橱柜里。停了一下，他又把刘博床边小柜子上的那只咸菜瓶子拿过来，往橱柜里放。可是瓶子太高了，放不进去。他四处逡巡一下，从地上捡起一个刚被同室人丢弃的方便面袋，走出门去，片刻又回来，手里捏着看样子刚刚洗过还往下滴水的袋子，小心地用毛巾擦净上面的水。然后旋开瓶盖，把方便面袋先覆在瓶口，再扣上瓶盖，重新旋紧，又把瓶子口朝下晃了几晃，翻过来查看一番，然后把瓶子躺着放进了橱柜格里。

做完这些，他又从柜子中拿出一个饭盒，蹲在地上，小心地从那堆黑乎乎的咸菜中捡出最上面没有挨着地的几条，放进饭盒，用暖瓶里的水冲了冲，盖上盖子，收好。

接下来他很快地把地上的东西清扫出去，然后捡起那只编织袋，走出门去。

这一次，他去了好长一段时间。眼见寝室里其他人吃完饭后陆续地回来，又陆续地走出去，猫雨凉的脖子都等酸了，才见他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猫雨凉注意到，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谢雨凉关上门，从衣袋里掏出一堆硬币，小心地用纸包好，放进橱柜里。然后他洗了手，舀了几匙从家里带来的炒面，用水冲了，就着那几条咸菜，三口两口吃了下去。吃完之后，谢雨凉抱着一摞书本，走出宿舍。猫雨凉知道他要去教室，一等他从宿舍楼里出来，就赶紧跳下树，悄悄跟了过去。好在这时天色已晚，甬路上也没几个人了。

这一次，猫雨凉没费多少周折，就弄清了谢雨凉所在的班级是高一、九班，教室的位置在一楼最西边。让她高兴的是，这个教室窗外正临着甬路，路边有一排粗大的柏树。看来，随时看到教室中的谢雨凉不成问题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猫雨凉开始试着上这排柏树中对着谢雨凉教室窗户的那一棵。

没想到，这棵树可不像宿舍楼前的那株垂柳那么好对付。它的树冠虽然距地面不太高，但树干直筒筒的很很难攀爬。她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又被密密麻麻的针叶刺得浑身疼痛，“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不过，就算吃再大的苦头，猫雨凉也不会放弃的。她一遍又一遍地上去、下来，终于找到了解决难题的办法：她在柏树的枝叶深处选了一个几根丫杈交集的相对平坦的地方，把旁边的小碎树枝弄断，清出了一块不太扎人的空间，刚好容下她的身体。这个地方很隐蔽，从旁边的花坛墙上一跳就能跳进来。只是上下树穿过那层针叶时要吃点苦头。

一切收拾停当，猫雨凉才感到饥肠鹿鹿。

可是，再不会有人把食物放到自己面前了。猫雨凉有点怀念那个盛着高梁米饭拌虾皮的猫食碟子了。不过，她没有伤感多长时间，就凭着猫的本能找到了吃饭的地方－－她悄悄溜进学校食堂，站在一口大缸的缸沿上，提心吊胆地捞了一些剩饭菜，总算把肚子填饱了。

吃饱了的猫雨凉回到柏树上自己建的猫穴时，天已黑透了。她放心地把猫头从枝叶间伸出来，向对面的高一、九班教室内望去。那里灯火通明，透过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南行第四位的谢雨凉。他正专注地看着书。和他同位的是一个短头发、白皙漂亮的女生。

教室里很安静，一位女老师坐在讲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多么熟悉的情景啊！猫雨凉的眼睛渐渐模糊，那个短头发的漂亮女生，幻化成生前的少女谢雨凉，她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凝神沉思，一双大眼睛，放射着聪慧、热烈的光芒……

（十二）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了猫雨凉。

她伸了个懒腰，从栖身的地方－－宿舍楼一楼楼梯后面的角落里探出头来。

天还没有亮，偌大的宿舍楼内一片寂静。

谁这么早就起来了？猫雨凉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想看个究竟。

正门门厅的墙上，倚着一个男生，正就着头顶不太亮的灯光看书，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是谢雨凉。

猫雨凉赶紧又溜回原处。这回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谛听着外面的动静。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外面才渐渐响起开关门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和哗哗的流水声。不久，起床的铃声也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天早上，猫雨凉的运气很差。先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而几次错过了从宿舍楼里溜出去的机会，竟被宿舍管理员锁在了楼内。直到学生下了早自习才得以离开。出了宿舍楼，又因为校园内人太多而不敢去寻找食物，只能潜藏在灌木林带中。到第一节课上课的铃声响过，觑准四周无人，她才从林带中钻出来，想去寻食，又怕达不到“生死合约”中规定的“每天六小时”，只好饿着肚子跳上了那棵柏树。

这一上午，她就只能忍着饥饿窝在那里，心里充满了对谢雨凉的怨恨－－她把一切都归咎于他。

而谢雨凉的境遇，并不比她强多少。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学生试卷走进教室。她先公布假前月考的成绩，然后表扬了几个学生，又让成绩不及格的学生站起来？？这当中就有谢雨凉一个。英语老师说，不及格的学生“听力”部分普遍失分较多，她让他们以后在这方面多下功夫。说到这儿，她又问站着的几个人，有没有按她的要求买复读机和英汉词典，几个人都做了肯定的答复－－当然，除了谢雨凉之外。英语老师让其他人都坐下，然后用厌恶的目光扫了一眼谢雨凉，就开始讲课。

谢雨凉一个人尴尬地站着，直到下课。

第二节数学课还算顺利，谢雨凉被提问两次，他都回答对了。可是接下来的语文课，他就没那么走远了。

在这节作文课上，语文老师拿出几本作文，告诉大家说这是上次作文中写得比较好的。她把本子分发给作者，让他们逐一地把自己的作文读给大家听。读过两个同学之后，轮到了谢雨凉。

这篇作文写得确实不错。文章题目叫《伤疤里的爱》，写自己小时候不慎引燃了堆在屋子里的柴禾，烧着了房子，就在他吓得不知所措时，在外边干活的妈妈闻讯跑了回来，她不顾众人的劝阻，冲进着成一片火海的屋子里……

谢雨凉读得很有感情，很流畅。大家都凝神细听着，语文老师的脸上挂着赞许的微笑。就连猫雨凉也被吸引住了而暂时忘却了肚饥和怨恨。

突然，教室后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接着，一个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抄的，是抄的！”

朗读声戛然而止，谢雨凉愕然地回头去看。

语文老师轻敲桌面，示意谢雨凉接着往下读，又用不满的眼神瞥了一下说话的人。

可是教室东比角赫然举起了一只手：

“报告老师，谢雨凉这篇作文是抄的！”

这次语文老师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她走过去，问举手的学生：“刘博，你有证据吗？”

“是的老师，谢雨凉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作文。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他最能干鬼鬼祟祟的事情了！“

“我说的是证据！”语文老师显然有点生气了。

“证据？？我肯定看过这篇作文，在……在什么上来着？”他搔搔头皮，作思考状。“老师，等我回去找找，然后再告诉你，反正，反正这篇作文是抄的！”

“是抄的，我好像也看过！”他旁边的一个男生随后说。马上又有几个男生附和，教室里一片嗡嗡声。

年纪很轻的语文老师白皙的脸微微发红了。她生气地回到讲台上，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谢雨凉疾言厉色地说：

“谢雨凉，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可耻？！”

“老师，这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抄的……”谢雨凉辩解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坐下！”语文老师大吼一声。

教室后排传来吃吃的笑声。

……

第四节是体育课。上课铃响过之后，猫雨凉再也忍受不住饥饿的折磨，她看四周没人，溜下柏树，循着一阵诱人的香味来到食堂后厨，趁人不注意从垃圾袋中扯出一些鱼肠鱼肚，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来到操场上看上体育课的谢雨凉。

体育老师正在教学生一种叫做“棋逢对手”的游戏。他讲完了游戏规则，男女生就分开来，各自开始了。

按照规则，男生选出了两个队长，然后两个队长轮流挑选队员。他们用石头、剪子、布的方法确定优先权，赢家先挑一个队员，输家再挑一个队员，第二轮以此类推。

排成一排的男生一个个被挑走，站到不同的圈子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时，两队的人数已经均等。于是，剩下的那个人被丢在那里无人再管。两个队的队长开始号令各自的队伍，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游戏。他们像是没有看到，还有一个人被遗弃在操场那一边。

那个人，当然是谢雨凉。这和猫雨凉猜测的一样。猫雨凉渐渐看出来，谢雨凉在这个集体中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别说朋友，连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很少。也难怪，且不说别的，他那身打扮，就让个看着不顺眼：一件深灰色上衣，居然是四、五年前流行过的那种大尖领双排扣肥而短的西服，穿在他身上，哐哩哐当，一看就是拣的别人的“剩”。西服里面，没有衬衫和毛衣，套的是一件这个年代几乎已经绝迹了的绒衣？？真不知他是从哪里淘弄来的。下身的裤子更是可笑：一条迷彩服裤，肥大点还好说，那几块绿色的补丁可就太煞风景了－－这个年代，谁还穿补丁衣服？至于那双黄胶鞋，穿在农民工脚上还说得过去，在这所县城最高学府里走来走去，可就有伤大雅了。

唉，可怜的人啊！猫雨凉叹了一口气。

被遗弃在那里的谢雨凉，起初似乎并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笔挺的立正姿势。远远看去，像一个滑稽的岗哨。而在猫雨凉的眼里，他更像一只离群的孤雁。

五、六秒钟后，谢雨凉好像终于回过神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先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接下来却是一副不知应该走向哪里的样子，抬了抬脚，又放下了。

幸而这时从女生那边过来的体育老师发现了他。老师把他招呼过来，让他加入一个男生组，自己加入另一个男生组。

猫雨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谢雨凉是她的对手，和她之间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关系，但通过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坏，没什么恶感。此刻，她很同情谢雨凉。她想起自己在人世的时候，也曾经看不起班上那几个来自农村、家境贫困的学生，嫌他们不干净，很少理他们，甚至还冷言冷语地刺激过他。现在想来，他们的背后，也应该是有一些让人同情的故事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了解？

猫雨凉猜测，谢雨凉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虽然体育老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但这之前的耻辱难道是能轻易望怀的吗？如果换成自己，恐怕早就跑开去大哭一场了，哪还会有心情做游戏？她一边想着，一边用眼睛寻找着人群中的谢雨凉，想看看刚才的打击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谢雨凉正和其他男生一起热火朝天地奔跑嬉戏着。他的神情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兴高采烈。起初，猫雨凉以为他是演戏给别人看的，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因为，那样无拘无束的哈哈大笑，那样敏捷灵巧的步法，还有那晶亮晶亮的眼睛中的神采和光芒，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是根本“演”不出来的。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啊！

（十三）

猫雨凉跟随谢雨凉来他的学校已经十天了。

她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在吃了若干苦头之后，她还学会了怎样以一只猫的身份与曾经是同类的人相处。她知道如何让人不讨厌她，知道哪些地方可去哪些地方去不得。知道何时可以发出叫声何时不该叫。现在，她基本可以不用过东躯西藏的生活了，柏树上的猫穴已经废弃不用。

一般时候，她白天都在高一、九班的窗台上趴着或站着。室内的人起初惊奇，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她很乖，从不捣乱，也不乱叫，就没有人撵她。

当然，她也与谢雨凉重新见了面。第一次看到她，谢雨凉瞪大了眼睛，一副又吃惊又感动的样子。他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赶她走，而是偷偷地照顾她，甚至允许猫雨凉在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跟在他身边。

谢雨凉依旧叫她“小可怜”，他这样叫的时候，猫雨凉睁着一双善解人意的褐色圆眼睛，“喵喵”地冲他叫着，似乎在应答他。他哪里知道，其实猫雨凉说的是：“小子，瞧瞧你自己吧，你比我还可怜呢！”

谢雨凉的处境确实够可怜的。

月考的成绩公布了。谢雨凉的班级六十二人，他排名四十八。虽说比入学时的名次往前提了四名，但仍属后列。所以，在调座位时，他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了倒数第二排，坐在靠北墙的角落里。不幸的是，他的眼睛有些近视，黑板上的字稍小一些就看不见。而一副近视镜最低也要一百元钱，谢雨凉到眼镜店里问过，他舍不得买。于是上课时，他只好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去看黑板，并常常不自觉地把桌子往前挤。再看不清的，他就问同桌或是借别人的课堂笔记。这样一来，他本来就差的人缘更差了。他前位的学生几次回头警告他，让他别往前挤。同桌的女生常假装听不见他的问话，不愿意告诉他黑板上的字。

他后位的两个男生，倒是与他挺“亲近”。他们不但学习成绩差，学习态度更差。课堂上，他们很少安静地听讲。传纸条给周围的人、互相逗笑、偷偷听ΜΡ3，都是家常便饭。实在无聊，他们就拿谢雨凉开心：踹他的凳子，用圆珠笔或尺子戳他的后背，等谢雨凉一回头，他们就对他做鬼脸，哧哧坏笑。

但是这些，似乎都没有给谢雨凉带来太大的影响。相反，他变得更加用功了。

每天早上，他都比别人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就着宿舍走廊或门厅里的灯光学习；一天里他只在中午去食堂吃一次饭，早晚就用开水泡自带的炒面就着几条咸菜打发肚子。吃完饭之后，他马上学习；周六、周日他从不睡懒觉，也很少上街，几乎总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学习；下课时，他不是闷头抄笔记，就是追着老师问问题，有时把老师都问得不耐烦了；而对他后位两个男生的挑衅，只要能忍受，他一概置之不理。

然而，恶运似乎和他叫上了劲，不厌其烦地与他亲密接触，丝毫不因他的冷淡而疏远他。

这天上午，上历史课的时候，谢雨凉后面的两个男生无聊至极，玩起了打火机。他们先是你一下我一下交替着在座位下面揿开关，“嗒－－扑―嗒―扑”的声音响个不停。老师在前面专注地讲课，根本没有发现这些。可这噪音却搅得谢雨凉听不好课。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回头说了一句“别玩了行不行，我都听不见老师讲课了！”

回应他的，是一句脏话：“去你妈的，听不听见关我们什么事？少装蒜！”之后，说话的人似乎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一下他的椅子。

谢雨凉只好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扁扁地紧贴在桌沿上，尽量远离那噪音。

谁知过了一会儿，那两个男生不知怎么，把北面墙壁上挂的一幅字画给引燃了。“呼”地一声，火苗蹿起来，一股难闻的烧纸味迅速弥漫开来，附近的几个人赶紧去扑打，总算把火扑灭了。

历史老师脸色铁青，从讲台上走过来。

“站起来！”他厉声说，眼睛在后几位的几个人身上扫视。

谢雨凉很解气地去看后座的人。

可是，他们脸上的惊慌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现在，他们镇定自若地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而且，居然齐齐地将目光对准谢雨凉，大声说“谢雨凉，没听见啊？老师叫你站起来呢！”

天！－－他们，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想出了如此卑劣的招法！谢雨凉简直被他们气晕了，他呆愣愣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是我，老师，是他们－－，他们！”他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两个人说。

“哎－－，谢雨凉，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两个亲眼看见你玩了半天打火机，还提醒过你。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那两个人都是一脸无辜的样了，还夹带着几丝受了冤枉的委屈―他们演得实太像真的了。谢雨凉瞠目结舌。

历史老师更生气了，他把谢雨凉的同桌和前位学生都叫起来，让他们说谁是真正的纵火者。

谢雨凉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三个学生此前也曾被自己后座的男生弄出的噪音搅得坐立不安，都用不满的眼神回头看过他们。

可是，他们的回答出乎谢雨凉的意料，他们说的居然都说“没看见”或“不知道”！

与此同时，历史老师俯身从谢雨凉的桌上拿起一个蓝色的打火机和一些撕成条状的白纸。

谢雨凉的脸霎时变得一片灰白。

历史老师停止讲课，把谢雨凉带走了。不一会儿，班主任老师又来叫走了谢雨凉的同桌和前后位。

猫雨凉在窗外目睹了整个过程，虽然有些话她听得不太清楚，但对于事件的起因、经过，没谁比她知道得更清楚了。她很气愤，因为她在人世时就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女孩子。

猫雨凉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转机。

下一节课，班主任老师把谢雨凉带回教室，让他站在讲台上，然后狠狠地把教室的门摔上。看样子，这下有谢雨凉好瞧的了。

“同学们，”班主任举起了那个蓝色的打火机，“这个打火机，是一个刚刚交了‘两免一补’申请的贫困生买来取乐的―－”

“那不是我的打火机！我说过，这件事不是我干的！”班主任老师的话突然被谢雨凉打断。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班主任老师的脸变成了紫色，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了谢雨凉的衣领，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下面的座位中响起了一个声音：“老师，真不是谢雨凉的，我可以做证！”

一屋子的人，齐齐地将目光射向中间行第二位。

一个女同学，从座位上站起来。猫雨凉认出来了，她是谢雨凉原来的同桌，班长肖冰。

肖冰用沉稳的语调说：“老师，那个打火机，是徐冀达的。今天早自习，他在座位上点火玩儿，被我给没收了。后来，我又还给他了。不信你看，那上面还刻着一个‘徐’字”

满脸惊愕的班主任老师低头察看了一下那个打火机。片刻，他抬起头来，对谢雨凉说：“你先上位吧。”然后，他把徐冀达叫出去。过了大约五分钟，徐冀达又进来叫走了他的同桌。

猫雨凉松了一口气，她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个叫肖冰的女班长，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十四）

学校食堂后厨的一个角落里，猫雨凉正鬼鬼祟祟地去接近一个大鱼头。

现在是学生开饭的时间，食堂的师傅们都在前面忙活，这里是比较安全的。

“嗨，你过来！”一声猫语，尖尖细细，吓了猫雨凉一大跳，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弓背缩身，拉开奔逃的架式。然而当她发现喊她的不过是一只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半大猫时，又放松下来。

“到这儿来！这儿有好吃的！”见猫雨凉犹豫，那只浅褐色带黑色斑点、脑门长着一撮白毛的漂亮的小猫再次发出友好的呼唤。猫雨凉见它并无恶意，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确实，这只猫面前那个敞口的方便袋里，装的都是香喷喷的炸鱼块。

猫雨凉馋涎欲滴。她克制着扑过去猛吃一顿的欲望，先和那只猫打了个招呼。

“吃吧，不用怕。有我在，这里面没人撵你的？？我的主人是这里的食堂管理员，这里的人差不多都认识我哩！”那只半大猫一边咯咯吱吱地咀嚼着，一边把食物往猫雨凉面前推了推。

猫雨凉不再矜持。她伸出前爪，按住一大块焦黄的鱼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会儿工夫，方便袋里的美食就被她消灭了一大半。

猫雨凉吃饱了。她抹了抹嘴巴：“真香啊！”她由衷地说，“谢谢你啦！”

“客气啥！我叫独醒，你叫什么名子？”那只猫问猫雨凉。

“我，我，我叫小可怜！”猫雨凉有点口吃，自从成为一只猫，还从没有谁问过她的名子。她本来并不满意谢雨凉给她起的这个名子，但一时又想不起别的来，只好随口说了出来。她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幸亏有皮毛遮着，才看不出红来？？这是多难听的名子呀！不过，那只猫的名子也点儿怪，独醒，似乎含着什么哲理，但做为一只猫的名子还是不大好听。不知它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名子？

像知道猫雨凉的心思似的，那只叫独醒的猫又说话了：

“喂，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子有点儿怪？告诉你吧，这可是一个有学问的名子哩！”它歪着头，做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来。

“这名子是我的小主人给我起的？？我的小主人，可有学问啦！听我妈说，我和妹妹刚一出生，小主人就给我们俩分别起了名子，我叫独醒，妹妹叫孤烟。我妈妈问了附近最有学问的猫郎郎公公，它说这是两个很有讲究的好名子呢！怎么个好法儿，郎郎公公也说不明白，我和我妈就更不明白了。不过你记着，它是一个好名子就行了！？？哎，我带你去看我的小主人，好不好？”它说着，不等猫雨凉回话，就噌噌地迈开了脚步。

猫雨凉跟着独醒走出食堂，来到教学楼门厅内。

“看，这就是我的小主人！”独醒竖起上半身，指点着墙壁上那个大展板左下角的一张照片让猫雨凉看。

猫雨凉退后几步，仰头去看展板的名头？？S县高级中学“校园明星榜”。再往下看，下面分了几个板块，有“文艺明星”、“学习明星”、“体育明星”、“运动明星”等。她再看独醒指点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一个女孩子，梳着短短的头发，细眉细眼，抿着嘴唇，眼神有点孤傲，她旁边的文字说明是：学习明星姚胜男高三、四班。

“怎么样？挺厉害吧？！”独醒得意地对猫雨凉说：“我们小主人说了，她要上全国最好的大学！还要到外国念书去呢！我亲耳听她说的？？你知道，我们猫是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的。”

哦，又是一个要强的女孩子！真有点儿像在人世时的自己呢！猫雨凉轻轻叹了一口气。

“嘿！小？？小可怜，说说你的主人吧！”斑点猫独醒对猫雨凉说。

“我的主人？”猫雨凉犹豫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主人，我？？”

“你是一只野猫？”独醒睁大了眼睛，歪着头对着猫雨凉上看下看，“不会吧？我看你满斯文的呀！野猫可不是这样子的，它们都很凶的，我妈妈在时，总是嘱咐我，让我别跟野猫交往，说会学坏的。”

“那，我走了，看你跟我学坏！”猫雨凉有点儿不高兴了，扭身便走。

“别，别，你干吗生气呀？”独醒连忙阻拦，“我没有说你，真的，你别生气。就算你真的是只野猫，我也想跟你做朋友？？你知道吗，你长得特别像我妹妹孤烟，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它和我妈妈？？我真想它们哪！”独醒用两只爪子抱住了头，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别哭，我答应和你做朋友！”猫雨凉赶紧说，她最看不得别人哭了。接着，猫雨凉又问：“你妈妈和你妹妹怎么了？”

“它们，被一个坏蛋给抓走了。”独醒抽泣着说，“那天，妈妈带我和妹妹到公园去玩，遇到了一个和我的小主人的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坐在长椅上，用烤鱼片把我妹妹逗过去，和它一起玩。我妈妈不放心，就过去叫妹妹，这时候，那个人突然跳起来，一下子抓住了我妈妈，然后把它放进了他的书包里。妈妈大声地冲我们喊，让我们快逃。当时，我吓坏了，也顾不上别的了，只知道没命地跑。我一口气跑出公园，才敢回头看，那个坏蛋没跟上来，可是妹妹孤烟也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天天出来找它们，可是再也没见过它们……”独醒悲伤地大哭起来。惹得猫雨凉也跟着掉了几颗眼泪。

“我一直记着那个坏蛋的模样，还记得他背个书包，穿着校服，是个学生。我天天缠着主人带我出来，就是要找那个人。我恨我自己当时太胆小，没有和他拚，我要是再找到他，决不放过他！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坏蛋，一定要给我妈妈报仇！”独醒停止哭泣，恨恨地说。

猫雨凉刚想安慰它两句，忽然看到前面闪过了谢雨凉的身影，她赶紧和独醒道别，并且答应它以后帮它找那个坏蛋。独醒和她约好，每天中午和晚上学生开饭时就到老地方碰面。

猫雨凉回头用眼睛找到了谢雨凉。

谢雨凉夹着一本书，正急匆匆地往教室走。

远远地过来两个男生，大声地喊着谢雨凉的名子。

谢雨凉跑过去。

“给，刚才在校门口，碰到一个人，让我们把这个捎给你。”其中的一个男生对谢雨凉说，同时递过来一大一小两只方便袋。

谢雨凉接过来看，大袋子上印着“新华书店”字样，里面装着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小袋子里是十几只煮鸡蛋。谢雨凉抬起头，急急地问：“给你们这个的，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的，说是和你一个村，到县城办事，你妈托她给你捎东西的？？哇，那家伙长得可真难看，像从《西游记》里出来的妖精！幸亏是白天，要是黑天，没准能把人给吓死？？”

“你胡说？？”谢雨凉猛然扯住了说话人前胸的衣服。

那个学生吓了一跳，他一把攥住了谢雨凉的手：“干啥干啥？给你捎东西倒还捎出孽来了？”

谢雨凉松开了手，“谢谢你”他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向校门口跑去。

“神经病！”后面的男生望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下回再让我捎东西，直接给你扔垃圾堆去！”他悻悻地说。

猫雨凉瞄着谢雨凉的背影来到校门外。

校门口摆着一溜小吃摊子，乱纷纷的。谢雨凉在人丛中东张西望了一阵，快步向街道对面走去。

前面一百多米的地方，一个略微有些弓腰的妇人，挎着个大篮子，急匆匆地走着。谢雨凉向她直追过去。

“妈，妈！”快要追上那个背影时，他大声喊起来。

妇从回过头来，丑陋的脸上满是意外和惊喜：

“凉子，你出来干啥？！”

“妈，我来看你啊！”

“傻孩子，妈怕你出来，才对那俩学生说是你村上的？？妈这模样，给你丢脸呢！”

“妈？？”谢雨凉想说什么，又打住了，沉默片刻，他问：“妈，你是啥时候来的？”

“赶晌来的。妈采了点山枣，家里又攒了点鸡蛋，拿城里来卖，要比集上贵好多呢！”

“这书是你给我买的？”谢雨凉指指手中的方便袋。

“是啊。上个礼拜天，妈碰见东庄你表姑家的小娟，她说听你们班上的人讲你因为没有什么英语书老挨站，妈就让小娟把书名给写下来了。今儿个卖完东西，妈就到卖书的地方给你买下了？？没买错吧？”雨凉妈有点担心地问。

“没，没。妈，这书三十多元钱，你？？”谢雨凉眼圈微微发红。

“咳！傻孩子！咱不差这俩钱儿！你把书念好了比啥都强。快回去吧，好好学！”

“妈，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买点儿啥去！”

“可别介！你看，妈这儿都带吃的了？？”雨凉妈从篮子里摸出个塑料袋，在谢雨凉面前一晃。

塑料袋里装的是一个苞米面饼子和半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妈这阵儿还没饿，等半道走乏了，歇一歇再吃！”

“妈，天都这么晚了，你别走回去了，上咱那块儿的车还有一趟呢！”

“不用不用”雨凉妈连声说，“妈走惯了，这二十几里路算个啥？就是黑路，妈也不怕哩？？妈这样，碰见鬼，鬼都得吓个倒仰儿！”雨凉妈笑了起来。

“妈？？”谢雨凉的声音有点儿哽咽，他从袋子里取出两个鸡蛋，放进雨凉妈的篮子里。

雨凉妈马上把鸡蛋又给拿出来，重新塞进谢雨凉的袋子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雨凉妈生气地把篮子掼在了地上，做出一副你不拿回去我就不走了的样子，谢雨凉只好把那两个鸡蛋又放回自己手中的袋子里。

雨凉妈这才露出了笑容，她怜爱地拍了拍谢雨凉的手背，然后转过身，嗖嗖地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

谢雨凉望着妈妈身后那长长的影子，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走出十几步远的猫雨凉妈又回过头来看，他才赶紧往回走。

太阳快要落山了。

（十五）

谢雨凉的秘密几乎没有能逃过猫雨凉的眼睛的。

今天是星期日，按照惯例，谢雨凉在午后一点钟左右又悄悄来到了位于校园西北角的锅炉房旁边，从墙边的炉渣堆上取走了那个装满废纸和饮料瓶的编织袋，然后拎着它向校门外走去。

猫雨凉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位于马路对面一条小胡同里的废品收购站。她很讨厌里面的味道，就趴在大门外面等谢雨凉出来。

有几个人边说话边向这里走来，猫雨凉打量着他们，觉得其中有两个人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们在离大门还有100多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向院子里指指戳戳的。

谢雨凉出来了，手里攥着卷成一卷的空袋子。

猫雨凉等他走过来，和他一起往回走。

就在这时，猫雨凉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人跑过来，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抓住了谢雨凉。

猫雨凉认出来了，他们中面熟的两个人正是坐在谢雨凉后座的那两个男生。

那个叫徐冀达的，上去就打了谢雨凉两个嘴巴，然后一脸坏笑地说：“谢雨凉，你和哥们儿过不去，哥们儿就叫你重新认识认识咱，以后好长点儿记性！”

谢雨凉满眼喷着愤怒的火，盯视着徐冀达，想冲过去，但是他的两只胳膊被别人扭住了，动弹不得。他“呸”地一声把一口唾沫吐在徐冀达的脸上。

那几个人按倒谢雨凉，劈头盖脸一阵乱打，直到谢雨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他们虽然罢了手，却并不走开。徐冀达拿出一盒香烟来。每人发了一支。他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地上的谢雨凉，等他一睁开眼睛，一个人就凑过去，“扑”地一下往他脸上喷了一口浓烟。

谢雨凉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那个人蹲在地上，对他说“姓谢的，听说你嘴挺硬，今儿个咱们就给你治治这个毛病。听着，你现在要是对我们一人喊一声‘爸爸’，认个错，我们就饶了你。否则，有你好瞧的！”

谢雨凉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那几个人都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等着他向他们求情。

谢雨凉突然站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身子往前一撞，一下撞倒了面前的两个人。

那几个人被激怒了，他们又一次扑上来，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对谢雨凉拳打脚踢，谢雨凉又一次倒在地上。

“认错！说你错了！”他们用脚轮番踹谢雨凉，恶狠狠地叫喊着。

谢雨凉大睁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王八蛋，你们都是王八蛋！”

当然地，他又招来一阵毒打。

谢雨凉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像一条大虫子。血从他的嘴角、鼻子里一丝丝地淌出来。但是他的嘴里一直念叨着：“王八蛋，王八蛋……”虽然那声音极其微弱。

“妈的真是嘴硬！”“没见过这样的人！”“算了，咱们走吧！”几个打人的人终于走开了。

猫雨凉看着他们走远了，走过去看谢雨凉。

谢雨凉身子侧弯成虾米状，双手抱着腹部，闭着眼睛蠕动着。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他才慢慢坐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鼻子下面的血，然后双手撑地，艰难地欠起身，一点一点站起来。之后，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迈了几时步，可是身子一歪，差点又倒下。他赶紧扶住了身边的一棵大树，稳定了一会儿，才又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猫雨凉看到，他的手里，居然还攥着那条空袋子！

今天似乎注定是个多事的日子。

谢雨凉刚刚走进校门，就看见自己班里的三个女生站在甬路上和一个陌生人说着什么。他立刻下了甬路，向操场那边拐过去，看样子是不愿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尊容”。

谁想他刚走几步，她们竟然喊起他的名字来，招呼他过去。谢雨凉只好极不情愿地回转身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那个和三个女生站在一起的陌生人向他迎过来。他有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衣着考究，气度不凡。他急急地走着，到了距离谢雨凉两三步远的地方却又停下来了，只用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雨凉，脸上的神情是遏止不住的激动。

谢雨凉也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望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

终于，陌生人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一大步跨过来，站在谢雨凉面前。

“你叫谢雨凉？”他有些迟疑地问，似乎不大敢肯定。

谢雨凉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少岁了？”他又问，然后不等谢雨凉回答，又喃喃自语地说：“是？？十七岁吧？”

谢雨凉被他莫名其妙的问话搞糊涂了。他用戒备的眼神打量着陌生人。陌生人突然伸出两只胳膊，一把揽住谢雨凉的肩膀，用急切的语调问他：“你受伤了？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告诉我！”

谢雨凉挣扎着推开陌生人，他满面通红，用愤怒的语调向那人大喊一声：“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陌生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对谢雨凉说：“哦！对不起！我忘了，你还不认识我。”他向四周看了看，确信附近没有别人，才接着说下去：“是这样的，我是……我是……我其实是……是你的爸爸！”这几句话，他说得特别吃力，大冷的天，他憋出了一头汗。

谢雨凉如闻晴天霹雳，一下子呆住了。“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着南前的人，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儿子，我是你爸爸呀！”陌生人眼圈红了，他再次伸出手，怜爱地搭在谢雨凉肩上。这次谢雨凉没有反抗，他神情恍惚，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着：“爸爸，爸爸……”

下午三点钟。

一家规模不大但整洁雅致的饭店。

二楼临窗的雅间，坐着谢雨凉和自称是他爸爸的中年人。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

“……就这样，你妈妈不辞而别，跟那个人走了，据说是去了香港。那时，你刚刚九个月多一点，我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没办法，才想到把你送人。为了让你日后不受苦，我特意托同事找了一户夫妻都受过高等教育，家境又好的人家。刚开始，我还能辗转得到一点你的消息。后来，他们搬了家，从此就音信皆无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虽然又成了家，有了孩子，可你的模样，一直印在我的心里。日子过得越好，我越想你。你瞪着黑亮黑亮的小豆子一样的眼睛冲我笑，笑得我，笑得我……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啊！”

中年男人哽咽了，他摘下眼镜，用面巾纸擦了擦眼角，又接着往下说：“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不想，一个多月前，我到这里跟一家公司洽谈业务，顺便到你们学校看一个几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在校园里，与你打了个照面。当时，我一看到你右眉上那块胎里带来的红记，我就想到了你。”

“我设法打听到了你的名字和住址。回去后，我又抽空到你住的村子去了一趟，了解了你的身世，终于确信你就是我的小豆子。”

“儿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握住谢雨凉的一只手，并把它拉过来，一边轻轻摩挲一边仔细端详着：这只手青筋暴凸，骨节粗大，指甲凹陷，手心上赫然一排黄色的老茧，手背上隐约可见伤口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红色印痕……它在中年男人的掌心轻轻颤抖着，和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谢雨凉晶亮晶亮的黑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翕动着干裂的、爆起一层白皮的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豆子，我的儿子，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过这种生活了！爸爸一定要让你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走，爸爸现在就带你去买衣服，然后再去洗个澡！”他拉着谢雨凉的手站起来，大声喊道：“买单！”

趴在一张空椅子上的猫雨凉赶紧跳下来。她刚刚吃过谢雨凉给她夹的酱罗非鱼和红烧排骨，心情不错。同时，她也为谢雨凉暗暗高兴：这个似乎和厄运结下了不解之缘的可怜人，终于可以摆脱如影相随的苦难，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现在距离那个约定的日子还有70天，他还可以过上进70天的好日子，也算不枉来人世一遭啊！对自己来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谢雨凉过得好一些，可以减少一些自己的负疚心理――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谢雨凉相处的日子久了，猫雨凉时常会产生一种愧对谢雨凉的想法，似乎他那些不幸全是自己给造成的。

谢雨凉顺从地跟着中年男人上了停在饭店门口的一辆黑轿车，猫雨凉也紧随其后敏捷地跳了上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几分钟后，停在一家李宁连锁店前。中年男人、谢雨凉和猫雨凉一起走进店堂。

谢雨凉的爸爸示意售货员拿过货架上一双标价286元的男运动鞋。谢雨凉连连摆手，他的爸爸却不听他的。一把将他按坐在旁边的软凳上，然后弯下腰，想帮他脱鞋子。

谢雨凉推开父亲的手，自己去解鞋带。脱下了那双带补丁的黄胶鞋，这时他才发现，一只鞋的内侧，靠近鞋尖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有寸把长，底和帮之间可怜巴巴地张着一张大嘴。

售货小姐手拿新鞋子蹲下来。看到那双旧鞋子和谢雨凉冻得发青的赤脚，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飞快的扫了一遍。

谢雨凉的脸红了。他不再动作，任凭殷勤的售货员帮自己穿好新鞋，系上鞋带。

“正好，小伙子一表人材，穿上这双鞋再合适不过了！”售货小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对谢雨凉的爸爸说。

谢雨凉的爸爸付了钱，然后从谢雨凉手里要过那双破胶鞋，顺手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谢雨凉赶紧跑过去，又从里面捡出那双鞋子，仔细地对扣在一起，装进那个印制精美的空鞋盒子里，套上袋子，拎在手里。

谢雨凉的爸爸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但没有阻止他。

售货小姐张着嘴，目送他们走出门去。

刚一出门，谢雨凉的爸爸就对他说：“儿子，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和旧的一切诀裂！”他停了一下，取出一支香烟，点着，吸了一口，接着说：“爸爸现在开了一家公司，你只有一个妹妹，还小，这家公司以后就是你的了。所以，你得学会新的生活方式。”

谢雨凉默然不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装旧鞋子的袋子。

“回去之后，爸爸就帮你办转学手续――上市实验中学。你的新名子，我都给你取好了，就叫杨远航，怎么样，还行吧？”他长长地喷出一口烟雾，双眼微眯，目视远方，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谢雨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至于你那个乡下养母，以后你要尽量少跟她来往。我见过她，长得太丑陋，又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和她太密切了有失你的身份，会给你和我都带来不好的影响。当然，爸爸不会忘了她对你的养育之恩。你放心，我会给她一笔补偿费的。”

“别说了！”谢雨凉忽然大喊一声，把正沉浸在遐思中的父亲吓了一跳。

谢雨凉停住了脚步，他用愤怒的目光盯视着父亲，一反见到父亲以来的寡言少语，大声地、急速地说起来：

“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妈妈！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没有她，我早就弃尸荒野了！你知道吗？你当初为我选的那个人家，他们后来又生了自己的儿子，于是他们对我越来越不好。他们骂我、打我，最后，他们把我领到陌生的乡下，扔到一个荒山沟里。那年，我七岁，什么事都记得了。我看着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大声哭喊着。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却来了一只野狗。它追我，把我扑倒在地上，撕我腿上的肉，出了那么多的血……你知道我有多害怕、有多疼吗？是我妈从那儿路过救了我。她把我领回了她的家。我认准她是个好人，怕她把我送走，就抱着她的腿喊妈，给她磕头，求她把我留下。她心软，不顾她丈夫的反对，收留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她才好，有一天，她和家里人都出去干活，我想让她高兴高兴，就学着她的样子烧火做饭。没想到引着了灶外的柴堆，把房子烧着了。我吓傻了，顶着锅盖蹲在炕沿底下。我妈回来时，火都着圆了。救火的人拉着她不让她进屋。我妈死活跑进来，一把一把地摸到了我，把我护在她胸口抱了出去。她自己却烧昏了。住了半个月医院出来，村里的孩子一见她都吓得哇哇直哭。刚结婚的丈夫也和她离了婚。没办法，她求人在村子外单盖了一间小房子，领着我，在那儿离群索居，一过就是这么多年。有一口吃的，她都让我先吃。为了供我读书，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这么多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们娘俩穿的，都是村上分的扶贫旧衣服。可是，我们村里和我一起上学的三十多个孩子，只有我一个考上了高中！要是没有我妈妈，我的命早就没了，哪里还能念这些书！”

谢雨凉一口气说了这些话，累得脸色通红，直喘粗气。两道泪水，像小溪一样，在他的脸上恣肆流淌着――这是三十几天来，猫雨凉第一次看见他纵情流泪。他曾经受过那么多委屈，遭遇过那么多难堪，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而今天，遇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他却流了这么多眼泪。

谢雨凉的爸爸呆立一旁，像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只呆看着谢雨凉流着泪诉说。

终于，谢雨凉停止了哭泣。他用袖子擦干眼泪，操着疲倦的略带沙哑的语调对他父亲说：“您――回去吧――，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我和我妈妈过得很好，请您不要，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他蹲下身了子，去解那双新鞋的鞋带。

“儿子，我这可都是为你好啊！你怎么不明白爸爸的心？！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千万别因为一时冲动误了自己的前程啊！”那个做父亲的也蹲下来，他紧紧抓住谢雨凉的手，不停地摇着。

可是谢雨凉的口气异常坚决：“没有用了，就算您在这儿再说一百天，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您，走吧！”

他的爸爸终于明白再怎么说也没有希望了。他停住嘴，把手按在谢雨凉的鞋子上，阻止他脱鞋：“小豆子，我听你的，我这就走。你也听爸爸一次，这双鞋子你别脱了，就算爸爸给你留个纪念吧！”他说着，又手忙脚乱地在衣兜里翻一阵，拿出一叠纸币和一张名片，往谢雨凉手里塞：“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爸爸！”

谢雨凉不再脱鞋子，却坚决地挡住了他爸爸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手无奈地缩回去，插进衣兜里，它的主人深深地看了谢雨凉一眼，然后慢慢转身，一步三回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轿车。

他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谢雨凉站在那儿，望着黑轿车，直到它慢慢开走，转过街角，消失。

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忽然，脚边躺着的一张浅黄色卡片映入他的眼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拾起了这张卡片，拍拍灰尘，放进衣袋里。

然后他脱下了新鞋子，重又换上那双开裂的旧胶鞋，把新鞋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蹒跚着走了。

幸运像一阵风，突然刮到毫无准备的谢雨凉面前，绕着他打了一个旋，尔后又像来时一样迅速地刮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哦不，不能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在谢雨凉宿舍里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橱柜格子里，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一张浅黄色的名片。而在他虽然年轻却饱经沧桑的心里，是不是又多了一页不敢触碰的疼痛记忆，又有谁知道呢？

（十六）

自从结识了食堂管理员的猫独醒，猫雨凉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她不必再为填那个永远也填不饱的肚子而大伤脑筋了。

除了早饭，独醒午晚两餐都在学校食堂后厨吃主人给他准备的剩饭剩菜？？说是剩的，但都很新鲜很干净，和猫雨凉从饭厅里那两只大缸中捞出来的有实质性的区别。猫雨凉在独醒的盛情邀请下，天天按时去食堂后厨，和独醒一起享用美味可口的食物，心里对独醒很感激。

作为回报，每天，猫雨凉完成了和谢雨凉共处六小时的任务之后，便陪伴独醒在县城的几所中学校园内逛来逛去，寻找抓走独醒妈妈的那个少年。

作为猫，猫雨凉和独醒的性格大相径庭。独醒好动，猫雨凉喜静；独醒爱说爱叫，猫雨凉沉默寡言。所以，在一起时，大多是独醒滔滔不绝地说，猫雨凉一言不发地听。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猫友谊。因为猫雨凉愿意听独醒讲的那些东西。

独醒讲的最多的，是关于它的小主人姚胜男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独醒的妈妈从主人那里听来然后讲给独醒的，有的是独醒自己耳闻目睹的。

姚胜男早慧。她十一个月的时候会叫爸爸妈妈，三岁的时候能自己连续看半小时的婴儿画册，五岁时会背四十首唐诗。

姚胜男胆子小，碰到一只蜘蛛，也要尖叫不止，直到爸爸或妈妈来帮她弄走那小虫子。

姚胜男有一个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直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且只有这一个朋友，姚胜男的妈妈和爸爸认为有这一个朋友就行了，朋友太多，难免不良莠混杂，会对她产生不良影响。这个好朋友是姚胜男的爸爸妈妈为姚胜男选的，她叫李唱，父母都是知书达理有修养的人。除了李唱，姚胜男的爸爸妈妈不准姚胜男再交其他的朋友。刚上高中的时候，姚胜男的爸爸通过关系，让姚胜男和李唱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并且从高一到高三一直坐同桌。

姚胜男很听话，从小到大，父母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让她做，她就不做。她不追星，不上网聊天，不看电视剧，不听MP３，她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学习。姚胜男是他们那幢楼里众多家长为自己的孩子树的一个“标杆”。

姚胜男不会洗衣服？？包括自己的内衣和袜子，不会铺床，不会……她不会做的事太多了，因为她的父母从不允许她插手这些事，他们把一切时间都留给女儿学习用。

姚胜男的理想是考入北京大学，然后到英国剑桥去深造？？当然，这同时也是姚胜男父母的理想，他们家亲戚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就是走这一条路成为英国一家大公司的一个小主管的。

姚胜男目前的学习成绩稳定在全校前五名，实现理想不成问题。但是她的父母绝不因此麻痹大意，他们请人帮姚胜男制定了一套严格的学习计划，一切按计划行事，一丝不苟。

从独醒的言谈中，猫雨凉听得出，它是很喜欢自己的小主人并且以之为荣的。

但是听多了独醒讲的关于它的小主人姚胜男的故事，猫雨凉的心中却开始隐隐地生出了几丝忧虑？？为那个看起来前途无量的好女孩姚胜男而生的忧虑。具体忧虑什么，猫雨凉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但愿这种隐忧是自己无意中冒出来的荒唐想法，猫雨凉想。

不幸的是，猫雨凉的这种预感真的成了现实。

这天中午，独醒破天荒地没在老地方露面。猫雨凉提心吊胆地等了它半天，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瘪着肚子走开。晚上，猫雨凉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地又去了那里？？还好，独醒又出现在那儿了。

但是今天的独醒似乎不大对劲儿。

一开始，饿坏了的猫雨凉受猫性左右，草草地和独醒打了个招呼，也没问它中午为什么没来，只顾着摁头猛吃摊在独醒爪边的米饭拌红烧肉。一气吃了个半饱，猫雨凉才猛然意识到对面的独醒只吃了两口饭菜。她这才停止进食，抬头去看独醒。

独醒蹲在那里，眯着眼睛，头往下一点一点的，居然在打瞌睡！

“喂，吃饭呀！”猫雨凉用爪子轻轻地拍了拍独醒那长着一撮漂亮白毛的脑门。

独醒打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猫雨凉发现，一天没见，独醒的变化可太大了。

那双浅灰色的杏核眼布满了血丝，眼角结着黄色的眼屎，眼神里那灵动飞扬的光彩，此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很深的疲倦和茫然。总之，眼前的独醒和往日猫雨凉所熟悉的那个干净活泼的独醒判若两猫。

“你怎么啦？”猫雨凉关切地问。

“一天一夜没睡啦！”独醒无精打采地搔了搔头顶上的毛。

“发生了什么事吗？”

“唉，我的小主人，她生病了。”

“这有什么，那么大的人啦，又有她父母照料，你管的也太多了！”

“不是那样子的。小主人的病，很奇怪？？”独醒转动着它忧郁的灰眼睛，“每天放学回来，小主人她都是先看看我，然后就去自己的房间学习。可是昨天，她回来就坐在客厅的地上，不理我，也不去看书，只是自己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为啥不问我，为啥不问我’后来，她妈妈回来了，叫她起来，她就跟没听着一样，还是一个劲儿地自己叨咕那句‘为啥不问我’她妈妈问她什么，她根本不答话。”

“没办法，我的主人给楼下的李唱打电话，李唱马上过来了。可是，她不来倒还好一些。一看见她，我们小主人抓过旁边的杯子就冲她扔过去，一边还冲她大声哭喊，喊的还是那句‘为啥不问我！’把李唱吓跑了。就这样，折腾到了半夜三点多钟她才睡，可睡了不一会儿就醒了，醒了又叨唠那句话，闹一会儿睡一会儿的，一直到今天早上。天亮之后，我的主人带她上了医院，大夫说，她得了叫什么精？？精？？”独醒说不上来了。

“是精神分裂？”猫雨凉插了一句。

“对对对，跟这差不多。他们还问我们小主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们主人也说不上来，就给小主人的班主任打电话。等那个老师来了一说，我们才知道小主人为什么得了这么个怪病。”

“为啥，快说呀！”

“唉？？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你不是知道那个李唱吗？就是从小就和我们小主人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她和她们班新转来的一个女生好上了，有几次下课没和我们小主人一起走？？以前她们都是形影不离的。为了这，我们小主人有点儿不高兴，问了李唱两句。谁知道，那个新转来的女生听到了我们小主人的话，恨起她来，竟然给李唱出坏主意，让李唱调位。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咋说的，反正李唱给说转了，就跟别人换了座位，不和我们小主人一座了。小主人心里难过死了，偏偏李唱又到坐在我们小主人后座的一个学生那儿去问问题？？以前，她有不会的问题都是问我们小主人，从来不问别人的。小主人看见了，就哭了起来，然后就，就这样了。”

独醒讲完了，它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呆呆地看着猫雨凉。

猫雨凉想劝劝它，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也只好呆对着独醒。

这样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独醒站起身向门口走去，猫雨凉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方便袋里只吃了一半的食物，也跟它走了出去。

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独醒停下来，它看了一眼猫雨凉，用嘶哑的声音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看见我妹妹了！”

“是吗？它？？这么长时间都在哪儿来着？”

“唉，一言难尽哪！以后如果有缘份再见到你，我再给你你头细说罢！”

“你，不来了？”猫雨凉感到特别意外。

“是的，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来这里了，你也不用等我了。小妹妹，你，多保重吧！”独醒的眼里，落下了两颗大大的泪珠。

猫雨凉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为失去这个热情善良的猫友，也是为再也吃不到那每天两餐的香甜饭食。

两个猫朋友，在这个阴冷的黄昏，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凄凉地分了手。

现在该去做什么呢？？？今天的“六小时”已经完毕，不必再去一、九窗台上受那份儿洋罪了。可是，不去那里又到哪里去呢？猫雨凉望着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匆匆往教室赶的几个学生，内心一片茫然。

“小可怜！冷了吧？”一声熟悉的招呼，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猫雨凉没有抬头，径直走过去，用身体蹭了蹭那条裹着黑不黑灰不灰的旧裤子的腿，轻轻地“喵”了一声。

“跟我回寝室去暖和一会儿吧，现在上自习，没有别人的。”谢雨凉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打开手中的一本书，遮住猫雨凉的身体，免得被人看见。

滚烫？？谢雨凉的手。

可怜的人！猫雨凉的心颤抖了一下。

谢雨凉病了。

一场气势汹汹的流感在一周前突袭了校园，许多学生被它的魔掌击中，倒霉的谢雨凉也未能幸免。算上今天，他已经病了三天了。

发烧，咳嗽，嗓子肿痛，染上流感的学生纷纷请假，只有谢雨凉满面通红睁着水淋淋的眼睛坐在座位上听课。课堂上，一阵又一阵巨烈的咳嗽不时向他袭来，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中断学习，但是一等那咳声过去，他又马上聚精会神地听讲、练习。

“喂，去诊所挂几瓶呀！你老是这样咳，都影响我听课啦！”昨天的一节数学课上，谢雨凉的前座学生用椅子背一下一下地磕着谢雨凉的桌子，没好气地说。窗外的猫雨凉听得清清楚楚？？谢雨凉换位到南行了。

“对不起。”谢雨凉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再咳时，他就用手捂住嘴巴，趴在桌子上脸朝下，这样声音就小多了。

午休的时候，谢雨凉去了学校对门的诊所。

那里有许多学生或躺或坐，他们的胳膊上用橡皮膏粘着输液针头，身边立着输液架，有两三个学生还边输液边吃着零食。也有的学生身旁，有母亲模样的人陪着。

“大夫，我？？”谢雨凉走进里间，招呼穿着白大褂的胖医生，话刚出口，就被一阵“锵锵”的带些金属音的巨咳打断了。

“流感！先试体温！”胖大夫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谢雨凉。

十几分钟后，谢雨凉又把从腋下取出的体温计递还给胖大夫。

“都烧到三十九度五啦！咋才来？！”胖大夫一面说，一面麻利地动手开处方，嘴里还一样一样地念叨着：“三秦，病毒唑，地塞米松，安痛定……放心，挂上一瓶就退烧，五、六瓶差不多就全好了！”

“一瓶？？多少钱？”谢雨凉问。

“不贵，二十五元，比县医院还便宜呢！”

“大夫，你还是？？给我开点药吧！”谢雨凉声音很小地说。

“啪”胖大夫把手中的笔扔到了桌子上，她抬起头，狠狠地剜了一眼谢雨凉，然后拉着脸子说：“这儿不卖药！不治快走，别耽误我看病！”

谢雨凉低着头走出了诊所。一直跟着他的猫雨凉也随着他走出来。

谢雨凉来到药店。

他扒在柜台上，不管售货员的白眼，仔细地看了半天，在五花八门的咳喘药里边，选了一样最便宜的？？两元钱一板的咳特灵，又花伍角钱买了一板“扑热息痛”。

靠这两元伍角钱，谢雨凉顽强地坚守在课堂上。那“锵锵”的咳嗽声，在窗外的猫雨凉听来，简直要把谢雨凉的胸腔震碎。可是咳过之后的谢雨凉依旧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地做他的功课。

“喂，谢雨凉，回去干啥？”一个声音打断了猫雨凉的思绪，她从书本下面偷偷看过去？？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生，一边急急地往教学楼那边赶一边跟谢雨凉说话。

“老师让我回寝室躺一会儿。”

“怕你发出的噪声影响别人自习吧？要不，就是怕因为你说咱班自习不肃静，给咱班去分！”男生调侃地说，一边还嘻嘻地笑着，不等谢雨凉说什么，他就跑远了。

谢雨凉“锵锵”咳着，回到了寝室。

“小可怜，你就在这儿趴一会儿吧！”他把猫雨凉放到暖器旁边一个隐蔽的地方，自己则爬上床，打开一本书，一边咳嗽一边看。

猫雨凉趴在这个温暖又舒适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了多久，猫雨凉醒来。

屋子里明晃晃地亮着灯，静悄悄的。

猫雨凉从暖器下边走出来，仰头去看上铺的谢雨凉，可是看不清。

她一纵身跳上上层床铺，扒在床栏上，凑近去看谢雨凉。

谢雨凉睡着了，手边丢着一本书。

他的额上，覆着一块湿毛巾，腾腾地往外冒着热气，就像开水锅中的蒸气一样。

“痛啊，痛啊，妈？？妈？？”他忽然呓语起来，一只手在胸膛上乱抓着。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软弱，那么无助，那么凄凉？？原来谢雨凉也并不是铁打的。

真可怜。猫雨凉刚刚这样想，一阵“锵锵”的咳声传来，谢雨凉“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他伸出手，迅速地抓起了掉在床上的那本书。

那个铁打的谢雨凉，又回来了。

（十七）

猫雨凉把身子蜷成一团，首尾相接，卧在高一、九班教室的窗台上，边晒着热量有限的太阳，边谛听着教室内的动静。

“猫龄”已有四十几天的她被高一、九班的学生戏称为“一、九形象代言人”，成为一年九班一道独特的风景。

没有人知道这只猫的来历和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猫雨凉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她厌倦透了这种居无定所、饥一顿饱一顿的猫生活，越来越迫切地想脱离这个讨厌的毛茸茸的躯壳，重新回到躺在N市医院里那个无知无觉的少女身体里。

而谢雨凉的境遇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第二次月考，谢雨凉的班级排名升为第三，做为班级里成绩提高幅度最大的学生，他的座位被调到了前边第三排。老师们开始关注这个学习刻苦而又很有天分只是基础差一些的学生，连最初对他简直深恶痛绝的英语老师对他的态度也慢慢好起来。过去，英语老师曾经让这个班上唯一不按她的要求买复读机和英汉词典的瘦小男生连续一周在她的课上练站功。而现在，她却常常把自己的录音机借给他用。在课堂上，她还多次以谢雨凉为例，鼓励那些来自农村的基础差的同学不要灰心。

在班级里，谢雨凉也开始有了几个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在数学方面的天分逐渐显露出来，让那几个排在班级前几名的学生也自愧弗如。有人开始向他请教问题。以前他在这个班级里处处受孤立的局面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但是，对他心存偏见的学生还是有很多，他受别人刁难的事也时有发生。比如这次调位，班主任就很为谢雨凉的座位安排费了一番周折。先后有两个同学坚决不同意班主任安排他们和谢雨凉做同桌。班主任大为光火，强行安排第三个人和谢雨凉同桌。没想到，隔了一天，那个女学生就来找班主任，就自己放在文具盒里的20元钱不见了。她一口咬定是被谢雨凉拿走了，哭哭啼啼地要求班主任给调了座位。虽然事后那个女同学找到了自己夹在日记本里的钱，但谢雨凉手脚不干净的流言还是不胫而走，谢雨凉身边的座位就更是无人问津了。好在这个时候，班长肖冰又挺身而出，主动要求和谢雨凉同桌。

其实，跟谢雨凉同桌并不是一件坏事――这是旁观者猫雨凉的看法。首先，谢雨凉的身上并不像人传言的那样有怪味。虽然他穿的衣服又土又旧，但是非常干净，他是一个很爱整洁的人；其次，他为人宽厚热心肠，从不与人斤斤计较，别人遇到困难，他都全力相助；再有，他人很聪明，虽然学习基础不大好，但是领悟能力特别强，许多难题、怪题在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有这样的同桌可以随时请教，简直应该算是一件难得的大好事。在这一点上，猫雨凉很赞赏肖冰的眼光，她觉得这个女孩子将来一定是一个十分了得的人物。

又一个周末到了。

放学铃声刚响，谢雨凉就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第一个拉开门冲出去。窗外的猫雨凉吓了一跳――以前他可是从不这样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猫雨凉赶紧跳下窗台，跟在谢雨凉后面，一路疾奔，进了104寝室。

寝室里其他人还没有回来。猫雨凉赶紧钻到一张床的下面。她知道，这里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弄不好，挨几下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既然来了，就冒这一次险吧。

谢雨凉快速地打开自己那扇橱柜的门，从里边取出一个鼓囊囊的手拎布袋，又拿出那个空的咸菜瓶子，装进布袋中。

原来他是打算回家。

猫雨凉想起了那座孤零零地卧在村庄外面的小土房。

是该回一趟家了，猫雨凉想。说起来，她自己也有点想念那个虽然破旧但却充满家“味”的温馨的小黑屋了――没有尝过在外漂泊、孤苦无依滋味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谢雨凉背好书包，拎着布袋，正要动手去拉寝室的门，门“嗵”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吓得谢雨凉一哆嗦，手中的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104寝室的其他几个成员鱼贯而入。

谢雨凉愣了一下，尔后又自顾走自己的。

“喂！谢雨凉，你回来！”一个男生冲他喊了一嗓子。

谢雨凉返身回来，惊讶地望着喊他的人：“有事吗？”

“哼！还问我有事吗，你自己干了什么还不清楚？！”

“我，我干什么了？”谢雨凉挠了挠脑袋，“张子寒，有话你就直说，我还着急回家呢！”

“你，你把我的复读机拿来！”叫张子寒的男生一把拽住了谢雨凉的书包带，双眼瞪得像铜铃。

谢雨凉忽然明白过来了，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大声地说：“张子寒，请你放尊重点，不要侮辱我的人格！”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扯下了拽他书包带的那只手。

张子寒挥着拳头向谢雨凉打来，谢雨凉毫不畏惧地迎上去，一场恶战就要开始。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104寝室年龄最大脾气也最好的“大哥”赵循拉开了两人。“是这样的，”他对谢雨凉说，：“今天中午，张子寒去食堂吃饭前把复读机放在了寝室里，快上课时他去拿，却不见了。当时我们几个人都在寝室，也都有证人证明午休时间没有单独在寝室待过。只有你去了教室，因为快上课了，就没有叫你回来。现在，大家只是想让你也说说明白。”

谢雨凉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我没有证人，我在寝室单独待过，但是我没有拿他的复读机。”他说，“我以我的人格做保证。”

“人格？你的人格能值几个钱？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张子寒还想往下说，旁边的一个人用手轻轻捅了他一下。他打住了话头，生气地哼哼着。

“谢雨凉，你说你没拿，可又找不着证人。现在你又一个人先回寝室收拾东西急着回家，而且据我所知，这是你第一次在周末回家，这一切，都让大家不能不怀疑你。我看不如这样，你让大家看看你身上是不是藏着那玩意。如果真的没拿，也好还你一个清白嘛！”站在张子寒旁边的大块头刘博说话了。

“是啊，谢雨凉，你自己证明给大家看看嘛！”几个人一片声地说着，张子寒迫不及待地去抓谢雨凉手里的布袋子。

谢雨凉把布袋子移到胸前，用两只手紧紧护住，同时疾言厉色地大喊：

“别乱来！我警告你们，私自搜身是违法的！”

“违法算个屁？我还知道偷东西犯罪呢！你不让看，不让看就说明你心里有鬼！”张子寒双手乱舞，但没敢进一步行动。

“我再说一遍，我没拿你的复读机！”谢雨凉声嘶力竭。

“谢雨凉，你要是真没拿，就让大伙看看，看看又能咋地？”

“是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谢雨凉还是一动不动，紧紧地护着胸前的布袋。张子寒的手又一次去抓那个布袋。双方对峙着，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

僵持中，一只手冷不防从谢雨凉的肩膀后上方斜伸过来，“嗖”地一下抢走了那个布袋。

大块头刘博一边得意洋洋地笑着，一边从布袋中往外掏东西。

他先拿出那个空的咸菜瓶子，看了看，不屑地放在了一边。接着，他又掏出了一件东西来――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捆扎着两道麻丝绳的大包。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包，屋子里的空气紧张极了。

谢雨凉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抢那个包，刘博手忙脚乱地抵挡着。争抢中，不知怎么扯断了捆扎在包裹上的绳子，“啪”地一声，包掉在地上。张子寒趁机抖开牛皮纸，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双皮鞋。

一双八成新的黑色坡跟女式皮鞋。一个多月前被刘博从编织袋中抖出的那双皮鞋，再次在104寝室登台亮相，引来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刘博打着哈哈，“咚”地一声把一身肥肉扔到自己的床上，摊开四肢，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张子寒一声不响地出了门。其他人也都尴尬地各自找了一份儿事去做。没有人愧疚，更没有人帮谢雨凉收拾残局。

谢雨凉攥着拳头，目光向四周扫视着，似在寻找目标出手。但是终于，他又把拳头无力地松开了。他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皮鞋，草草包上，放回布袋里。

（十八）

谢雨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妈，妈！”刚一进院子，他就喊起来，“你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片黑暗，根本瞧不见猫雨凉的影子，但是猫雨凉知道他是在找她，就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跟着谢雨凉连跑带颠地赶了二十几里路，早已精疲力竭。在谢雨凉和猫雨凉的面前，那座小土房静默地卧着，窗内一片漆黑。

谢雨凉急走几步，来到门边。他抬起手刚要叩门，又放下了。

门上挂着一把锁。

谢雨凉把布袋放在门边，跑到院门口张望。

不远处的村子里，已是万家灯火。

谢雨凉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终于，一阵“扑”“扑”的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

谢雨凉赶紧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一个麻丝袋子和母亲一起走进来。

开锁，进屋，点灯，然后，谢雨凉和母亲合力把那个鼓囊囊的袋子抬到灶屋西北角的一个煤堆旁，兜底一倒，“哗”的一声，里面的煤块倾泄而出，煤堆又增大了一些。

“捡了这么多呀！妈，你累坏了吧？”谢雨凉又兴奋又关切地望着母亲。

“不累，人家小秋媳妇一天能捡三袋子呢！妈老了，不中用了！”雨凉妈叹了一口气。

“妈，那现在矿上不撵捡煤核的人啦？”

“撵是撵，就是没有原先狠了。前些日子矿上瓦斯爆炸，死了人，他们忙着弄这事，顾不过来了。这几天，捡煤的人老鼻子啦！妈寻思着，见天少睡会儿，多捡点，你的学费不就出来了？赶过年前儿，再给你买一身新衣服。这些年，你净跟着妈穿破烂儿了。城里不比咱乡下，妈知道，穿孬了让人家看不起哩……”雨凉絮絮叨叨的说着，那四分之三只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晚饭很快烧好了：土豆熬白菜，苞米面的大饼子。一揭锅，热气腾腾。猫雨凉站在灶边，半竖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这气息，感到通体舒畅――这就是“家”的味道啊！她无限感慨，想起自己在人世的时候，那个家不知比这里好上多少倍：那里有宽敞华丽的居室，各种现代化的电器，精致典雅的摆设，美味可口的食物……可自己那时却只是挑三捡四地享用着，不知感激不懂珍惜。如今，四十几天的猫生活，却让自己对这寒酸的小土房中的一切产生了亲切温馨的感觉。

吃过晚饭，谢雨凉给妈妈端来一盆热水，让她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雨凉洗完脚，刚要穿鞋子，谢雨凉忽然跑过来，阻止她说：“先别，妈，等一会儿……”他有点慌乱，又有点羞怯，神情和以往判若两人。雨凉妈诧异地望着儿子，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谢雨凉从旁边拿过一个纸包，打开，把那双黑色坡跟女皮鞋拿出来，要往妈妈脚上穿

“凉子！”雨凉妈短促地叫了一声，脸沉了下来，“告诉妈，哪儿来的？”

“噢，妈是怕来路不正吧？”谢雨凉笑了，“妈你放心，儿子没偷也没抢。上次我从家里回学校时，走过一家临街的小铺，那家人正往屋里收晾晒的衣服什么的。一个女的拿起这双鞋看看说过时了，就甩到不远处的垃圾箱里。我看它挺新，估摸你穿着差不多，就给捡回来了。妈，你快试试，我都收拾干净了。”

雨凉妈接过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不知怎么，她的眼泪就掉下来，啪哒啪哒地落到手中的鞋子上。

谢雨凉慌了，忙着去扯妈妈的胳膊：“妈，你怎么了？是嫌这鞋是人家穿剩下的吧？我，我下回再也不捡这个了！妈你别哭啊！等我将来挣钱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皮鞋！妈！妈！你别哭了！”

雨凉妈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凉子，妈哪儿是哭，妈这是高兴啊！我儿子懂得孝敬我了，妈咋不高兴哩！”

谢雨凉这才欢喜起来。他拉开皮鞋的拉链，握住妈妈的一只脚，小心地把鞋子往脚上套。忽然，他“呀”地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妈，你这脚怎么肿了？”他往上捋了捋妈妈的裤脚，细细地察看着。

雨凉妈的小腿也和脚一样，肿得发亮。

谢雨凉把油灯端过来，放在旁边的炕沿上，然后轻轻地按了按妈妈肿胀的腿，那被按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凹坑，久不回复。

雨凉妈拿开儿子的手：“不碍事的，白天控的。睡一觉回回血，明儿早上就全好了！”

昏黄的油灯下，谢雨凉望着妈妈腿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久久无语。

（十九）

好大的一座矸子山！

猫雨凉蹲坐在山脚下，眯着她的猫眼睛往上看，觉得有点晕。

初升的太阳，把半边矸子山映得金碧辉煌，好像童话世界里的宝山。山腰山脚活动着的拎筐提袋捡煤核的人，也有几分像神秘的寻宝人。

而山的另一侧那两道碳车轨道，直通山顶，锃明瓦亮，就像一部插入云端的天梯。

猫雨凉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致，感到非常的新奇。她东张西望，看也看不够。当然她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的“神圣使命”，记得时时用眼睛瞟着不远处的谢雨凉，此刻，他和其他捡煤核的人一样，正猫着腰，聚精会神地翻拣着混杂在矸子石里的煤块，忙得连抬头的空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太阳渐渐地升高了。猫雨凉已经围着矸子山巡游了两圈，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了。她开始感到有点乏味。她长长地打了一个大呵欠，想要找个地方趴下来歇一会儿。就在这时，谢雨凉扛着胀鼓鼓的一个大袋子过来了，他的妈妈在后面不放心地大声喊着，嘱咐他路上多歇几歇，别把身子累坏了。

看样子谢雨凉这是回家去送煤，猫雨凉耸耸肩膀，慢腾腾地跟过去。

谢雨凉在前，猫雨凉在后，他们走得都很慢。走出约莫一里地的时候，猫雨凉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先是心头一颤，随之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慌自心头升起并迅速扩散到全身每一条神经，让她心惊肉跳。她不由自主地向前狂奔起来，似乎这样才能把攫住自己的不安和恐慌甩掉。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猫雨凉觉得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都在颤动，似乎天崩地裂，世界的末日到了。

猫雨凉收住狂奔的脚步，惊悚地回头望去：

身后那座刚刚还威风凛凛地高高耸立着的矸石山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坍塌下来。砂石乱滚，烟尘弥漫。

猫雨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她后爪直立，前爪腾空，高高抬起上半身，好半天才落下来。

现在，烟尘更大了，几步之外不见人。猫雨凉回过神来，不顾呛人的尘粉扑面而来，努力向四下张望着，寻找谢雨凉的身影。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零星的石块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后来，石块的动静没有了，传到她耳朵里的是喊叫声和呻吟声。十几分钟后，烟尘淡了一些，猫雨凉东瞧西看，总算找到了躺在她前面三十几米远的谢雨凉。她看到他躺在一堆乱石之中，一动不动。

“啊，啊，也许他已经……”猫雨凉的心咚咚狂跳，，当然是兴奋和激动，但是其中却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似乎是难受，又似乎有一点惋惜。

她放慢脚步，一步一顿地走过去，心里头是既盼着那个结果，又有点怕看到那个场面。

近了，近了……突然，谢雨凉的脚动了一下，又一下。继而四肢都活动起来。紧接着翻了一个身，骨碌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没命地向坍塌的矸石山前跑去。一块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跌倒了，但马上又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

猫雨凉愣了片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也跟着谢雨凉向前跑去。

“妈――”谢雨凉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叫，扑向一堆矸石。猫雨凉看到，矸石缝隙中露出一角褐色的衣服。

谢雨凉跪地地上，拚命地扒着前面的石块。他的双手很快就血肉模糊了。他浑然不觉，继续不住手地抠、抓、挖、搬。

那片褐色的面积在一点一点扩大，渐渐露出了两个肩膀、一片脊背，然后是花白的头发。终于，穿着深褐色衣服的雨凉妈血迹斑斑地呈现在谢雨凉和猫雨凉的面前：

她单膝跪地，弯腰俯身，一只手拄在装着小半袋煤的口袋上，另一只手触地，依然保持着捡拾煤块时的姿势。一缕灰白的散发，染着点点血迹，无助地在风中飘扬着。

谢雨凉抱起母亲，捧着她的脸大声呼唤着。大滴的泪水，落在雨凉妈那张疤痕累累、凹凸不平的脸上。可是，任凭谢雨凉怎么呼叫，他的妈紧闭独眼，毫无反应。

四周的烟尘渐渐散了。有人在不远处跑来跑去。呼喊声、嚎哭声不绝于耳。迷人的“宝山”片刻间成了阴风惨惨的魔窟。

一个穿制服的救援人员过来了。他俯下身用手指试了试雨凉妈的鼻息，又把耳朵贴近她的胸口听了听，然后挥挥手，叫过一张担架，两个人小跑着抬走了雨凉妈。

远处，隐隐传来救护车的“呜哇”声。

（二十）

一缕阳光，亮亮地照进了２１３病室。

又是一个艳阳天，和人世的凄苦毫不相干的艳阳天。

经过紧张的抢救，雨凉妈渡过了危险期，被安置在２１３病室。

脑震荡，右小臂骨折，头部和身体多处肌肉撕裂、擦伤，雨凉妈伤的实在不轻，来到医院后，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

住院第一天，煤矿方面给他们交了住院押金1000元。矿方代表告诉谢雨凉，这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责任范围？？煤矿早就明令禁止外人到矸石山上去，因而对雨凉妈他们这些受伤的捡煤人，矿方没有什么责任可承担的，给这１０００元，完全是出于人道的考虑。

那么，这一大笔医疗费，可怎么办呢？猫雨凉都替谢雨凉发愁了。

住院的第一晚，谢雨凉守在昏迷的母亲身边，一夜未睡。

第二天，猫雨凉看到，谢雨凉嘴边冒出了一大片水汪汪的燎泡，那双红肿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而他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

这天上午，谢雨凉安顿好母亲，就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

二十几里路，谢雨凉几乎全是跑下来的，把后面跟着的猫雨凉累了个半死。

回家之后，谢雨凉变卖了家里几乎所有能卖的东西？？几千斤玉米、一堆煤、十几只生蛋的母鸡，还有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猪娃？？这些东西，曾寄予了谢雨凉母子俩多少美丽的希望和憧憬啊！

好歹谢雨凉的医疗费是不愁了。

今天，是雨凉妈住院的第三天。一大早，谢雨凉就起来，紧忙着给母亲接大小便、洗脸洗手、打饭喂饭、洗洗刷刷，做完这些，他才匆匆忙忙地背上书包去上学？？今后，这样的日子恐怕得陪伴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猫雨凉跟在谢雨凉身后，刚走出病房门，忽然发现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影子，只一晃，就蹿出了走廊。

独醒！

猫雨凉丢下谢雨凉，以极快的速度追过去。

在医院大门旁边的一个僻静角落里，猫雨凉看到了独醒。

可是，这，这真的还是那只开朗热情、干净漂亮的猫独醒吗？

那一身灰色带斑点的绸缎一样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脏污得已经辨不出颜色来了，而且，那上面还生着一块一块的瘌疮，溃烂的地方，流着红红黄黄的脓水，散发出难闻的腥臭气味，几只绿头苍蝇嗡嗡营营地在那里追逐着。而它那双曾经那么漂亮那么有神采的浅灰色的杏核眼，现在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瘪瘪地缩在眼眶里，变成了一团没有生命力的死肉。唯一没有变的，好像只剩它脑门上的那一撮漩涡状的白毛了，只有它们，依旧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看来，独醒还没有忘记每天洗脸。

“独醒！”猫雨凉且喜且悲，大喊了一声。

独醒显然早就认出了猫雨凉，但是它显得很冷静，不像猫雨凉那样激动。它望着慢慢走近自己的猫雨凉，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别过来，就站在那儿！”独醒开口了，声音也由原来的清亮甜润变成了低哑严厉。

猫雨凉怔怔地站在那里，地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分别了不过十几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的昔日猫友。

“哦？？你不要误会，小可怜，”独醒的语调柔和了一些，“我是怕身上的瘌疮传染给你。”

终于找回一点过去的那个独醒的影子了，猫雨凉的眼睛湿润了。

“你，好吗？？”话一出口，猫雨凉就后悔了，这个样子，不是明摆着吗？

“嗬嗬！”独醒居然笑了两声，只不过，那笑声听起来有一种凉冰冰的味道。

“小可怜，你现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独醒又说话了，“我这个样子，过去的朋友见了，都远远地躲开了，难得你还这样记挂我！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子吧？好，我现在就都告诉你，以后，怕是也没有机会了！”

独醒用缓慢低沉的语调讲述起它和猫雨凉别后这段日子的经历？？

在独醒去学校与猫雨凉告别的那一天，因为心情不好，它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小胡同里。在那个地方，它竟然遇上了苦思冥想的妹妹孤烟。

孤烟告诉独醒，那天，妈妈被抓后，它舍不得妈妈，便一直悄悄尾随着他们，直到那个少年进了自己的家？？一座独门独院的平房。孤烟认准了这个地方，就一直在外面偷偷地守着。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少年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孤烟看见他锁了门，知道屋子里没有别人了，就从墙上跳了进去。

隔着窗玻璃，孤烟看见妈妈被绑在床栏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孤烟又抓又喊，好久才唤醒了妈妈。母女两个隔着窗子流泪，却无计可施。

那个少年，晚上回来，就开始狠狠地折磨孤烟的妈妈。他用大尺子打，用罗丝刀扎，用打火机烧……妈妈一声一声惨叫，听得孤烟的心都碎了。

少年用各种狠毒的办法，摧残孤烟的妈妈，直到她昏死过去，不叫也不动。

奇怪的是，这时候，那个少年又把孤烟的妈妈抱起来，不停地抚摸着它，一边摸一边还哭着叫：“猫猫，猫猫……”等孤烟的妈妈醒了，他又做了好吃的喂它。

第二天一大早，少年又把孤烟的妈妈绑在了床栏上，然后把食物和水放在它的旁边，他自己拿了一只书包，骑上自行车走了，看样子是去上学。

就这样，孤烟舍不得妈妈，在那里过上了流浪的生活，每天都承受着心碎的折磨。

后来，那个少年左邻的一位老婆婆，收养了孤烟。老婆婆和一个有病的孙子相依为命，过着贫苦的生活。可是他们祖孙二人对孤烟都特别好。巧的是老奶奶的孙子和隔壁捉走孤烟的少年在一所学校读书。慢慢的，从祖孙二人的谈话中，孤烟知道了那个少年的故事。

少年钱宏宇，是二高中的学生。他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学习和人品也都不错。后来，他父亲失业了，母亲嫌弃父亲，不久，跟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和父亲离了婚。钱宏宇的父亲在一场车祸中丧了生。钱宏宇认为父亲的死都是母亲造成的，非常怨恨她，从此拒绝跟母亲见面，抚养费都是让别人转交。而钱宏宇自己也不爱学习了，他交了一个女朋友，那女孩特别喜欢猫，每次到钱宏宇家里来，都抱着一只猫。钱宏宇称呼她“猫猫”，一开始，两个人好得不得了。可是“猫猫”却是一个轻浮的孩子，不久就厌倦了钱宏宇，交了新的男朋友。钱宏宇再去找“猫猫”，被她的男朋友找人狠狠的打了一顿，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久，“猫猫”家搬走了，她也转学到外地。从那以后，钱宏宇就成了一个虐猫狂。

钱宏宇虐猫的事，除了隔壁这祖孙俩，外人并不知道，因为钱宏宇的右邻是一家工厂，他平时跟其他的街坊又从不来往。从这祖孙俩的谈话中，孤烟还得知，钱宏宇只是捉黑猫来折磨？？因为“猫猫”平素喜欢穿黑色服装。在孤烟的妈妈之前，他已经折磨死四只黑猫，还有两只，被隔壁的祖孙俩找机会偷偷救去，才免遭一死。后来这祖孙俩乘隙救出孤烟的妈妈。可是她已经被摧残得奄奄一息了。在被救后的第三天，就死在孤烟的主人家。妈妈死了之后，孤烟就留在了它的新主人那里。它也很想念哥哥独醒，但是觉得自己没能给妈妈报仇，无颜去见它。

独醒听了妹妹的一番述说，心中十分悲愤。它跟着妹妹，先来到埋葬妈妈的地方，大哭了一场，然后又去看了坏蛋钱宏宇的家，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地方，它暗中下了决心？？不给妈妈报仇，誓不为猫！

决心已定，独醒先回到了主人家，想再见他们一面，然后就离家出走。回来之后，独醒看到，从医院刚回来的小主人，比原来强多了，她不吵不闹，正乖乖地在那儿看书。独醒心里暗自高兴，它爬到小主人的膝上，想像以往那样和她亲热一会儿。不料，小主人又大声嚎叫起来，并且极其迅速地拿起女主人的毛衣◎◎向独醒，边戳边喊：“为啥不问我？”就这样，独醒的眼睛被戳瞎了，它的小主人也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独醒又在主人家呆了一段时间，等主人给它治好了眼睛，才出来寻找坏蛋钱宏宇。

独醒找到了钱宏宇，却一直没有对他下手？？它一只未成年的猫，用什么办法才能斗过有着丰富虐猫经验的一个人呢？独醒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独醒跑到外面，四处寻找生了恶疮疔毒顽癣的猫，找到了，就用身体接触它们，终于让自己也染上了一身的癞疮。它准备先抓破钱宏宇的皮肉，然后把自己身上的脓毒蹭到那里，和钱宏宇同归于尽。正巧钱宏宇这时得了盲肠炎住到了县医院，独醒就跟到这里来。现在，它正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独醒讲完了它的故事，对猫雨凉说：“小可怜，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报仇的情景。来世有缘，让我们再见吧！”

猫雨凉的心“嘣”地猛跳了一下，泪水涌上了双眼，她想说什么，可是独醒已经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猫雨凉迈着沉重的脚步，去追赶走了好一会儿的谢雨凉。

这一个上午，她一直过得心神不宁。

等到那“六个小时”一满，猫雨凉就跑回了县医院。

没有见到独醒，她又不敢在医院里乱走，就偷偷趴在２１３病室外面的一排椅子下面？？早晨她是在这儿看到独醒的，也许还能再次碰到它。

她蜷伏了很久，也没看到独醒的影子。

后来，两个病人家属坐在椅子上闲谈，他们的话，引起了猫雨凉的注意：

“二床那个男孩子，怕是不行了吧？”

“不死也破了相。我听大夫说，这种猫癞疮，毒性大得不得了，猫得上必死无疑。人也好不了哪去。”

“那只猫啥时候进来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等我听到二床嚎，才看见那猫。哎呀，你没看到，那挠得满脸都是血，吓死人啦！”

啊，他们说的一定是独醒了，看来，独醒的仇已经报了。

猫雨凉的眼前，晃过独眼独醒一身癞疮的样子，又晃过想像中的钱宏宇满脸鲜血的样子。想起独醒，她心中难过，这很正常，两只猫是朋友。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钱宏宇，也让她难过？？不只难过，而且沉重。

也许，是自己曾经是他的同龄的人的缘故罢。

（二十一）

放学的人流喧闹着涌出教学楼，又在楼门口一分为二。两条支流，一条流向宿舍，另一条流向校门口。

谢雨凉孤零零地走在第二条支流的最前面，脚步匆匆。在周围各式各样的羽绒服、皮夹克中，他单薄的旧衣衫显得格外扎眼。一阵风吹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然后使劲跺了跺穿着家做旧棉鞋的脚，走得更快了。

“喂，谢雨凉谢雨凉，等一下！”身后的一片喧闹中突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谢雨凉回过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但并没有停下他匆忙的脚步。

身穿蓝色羽绒服的肖冰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哎，你妈妈好多了吧？她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谢雨凉低着头，没有看肖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她出院后怎么办？家里没有人照顾她行吗？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她快言快语地一连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谢雨凉抬起了头，但依然不看肖冰。他紧皱着眉头，默然无语。夕阳从他的左前方斜射过来，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点染出两个金色的亮点，却掩饰不住那眼眸深处的忧郁和无助。他的那张脸，比原来更加苍白也更加削瘦了，给人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之感。

肖冰偏过脸去看谢雨凉一眼，她也默然无语了。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并排走着，谁也不吭声。谢雨凉低头盯着脚下的柏油路，似乎想用眼睛从路面下的再下面发掘出什么宝贝来；肖冰眯着眼睛，把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那方淡青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哎！有啦！”肖冰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转脸面向谢雨凉，“我想起来了，我二姨家有两间闲置的房子，刚刚退租。我跟她说说，白住，一准行！我二姨没儿没女，把我当女儿看的――再说，她也不缺钱花。”

谢雨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感激地看着肖冰，搓着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呶，就这样，我回家马上和我二姨说！”肖冰调皮地冲谢雨凉闪了闪眼睛，“振作起来，小伙子！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天见！”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拐向了另一条路。

谢雨凉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他脚下生风，很快转过两条街，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住院部二楼，213病室。

谢雨凉轻轻推开病室的门。

里面静悄悄的，一床二床的病人都不在，只有四号病床上的雨凉妈，躺在那里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妈，下午还好吧？”谢雨凉快步走过去。

“好，好，妈好了，快点出院吧！这一天得多少钱啊！”雨凉妈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她的头上脖子上都缠着绷带，一只胳膊上打着石膏，样子更加怕人。

谢雨凉蹲下身子，从床底下取出便盆，递给妈妈。雨凉自己把便盆塞在身下，解小便，然后又把便盆递给儿子。谢雨凉端着便盆出去，过一会儿又把刷好的盆拿进来。然后，他倒了一杯热水，从床头柜上的小瓶子里取出花花绿绿的药片，放到妈妈的手里。等妈吃过药，他又拿着饭盒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谢雨凉回来了，他的手里，端着热的饭菜。雨凉妈接过儿子打回来的饭菜，用没受伤的左手舀着饭菜，慢慢地吃着。趁着这个时候，谢雨凉把妈妈换下来的衣服用脸盆端了出去。约莫半小时的工夫，他端回了洗净拧干的衣服。正好雨凉也吃完了饭。谢雨凉急急地把衣服晾上。接着，他开始洗饭盒、打开水，给妈妈洗脚……直忙到护士来给雨凉量体温、打针，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谢雨凉告诉妈妈，晚自习数学老师还要给自己和另外两位参加数学竞赛的同学辅导功课，所以要回学校去，等下了自习再回来。他给妈妈掖了掖被子，就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连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猫雨凉没有跟他回去。

因为她今天待在谢雨凉身边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生死合约”中规定的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完全可以由自己自由支配了。另外，她和谢雨凉一样，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她知道，谢雨凉回到学校，肯定又是喝几匙炒面对付一顿。可是，这时候学校食堂早已经关门，自己拿什么果腹？还是留下来，在这里碰碰运气吧！

猫雨凉打定主意，她先来到医院食堂后厨――还好，里面灯火通明，有三个人在案板上揉面，两个人蹲着择菜，还有一个人跑来跑去不知在忙些什么。猫雨凉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这儿比不得学校食堂，那里的师傅们差不多都认识了她这只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小猫，对她格外照顾，而在这犹万一被人发现，可就说不准有啥下场了。她更加小心地潜行到两只装泔脚的大桶边，瞅准其中一只桶里装着的半只包子，抻长脖子，扒住，探爪去捞。

“找死！哪儿来的野猫？！”

一声暴喝在猫雨凉的身后陡然响起，吓得她一激灵，爪下刚刚按住的包子“噗哧”一声又滑回桶中。没容她醒过神来，一只大脚一下子踢中她的肚子，痛得她差点翻进泔脚桶中。她忍着疼痛，飞快地逃开，躲过了那更狠更重的第二脚。

元气大伤的猫雨凉再也不敢去冒险了，她拖着受伤的身子一瘸一拐地离开食堂，走出了医院大门。

没办法，只好到街上的垃圾箱里看看了。她就这样沿街走着，一路上连翻了三、四只垃圾箱，用一些冷冰冰的残渣剩饭勉强填饱了肚子。

起风了，尖利的小北风呜呜地响着扑打着猫雨凉，虽然隔着厚厚的皮毛，寒气还是一阵阵地地向她袭来。刚刚被踢的地方一直在疼。肉体的疼痛更加剧了精神上的痛苦。猫雨凉大声地哭了起来。六十六天猫生活中所遭遇到的磨难、痛楚和屈辱一瞬间都代化作哀啼从压抑太久的心中喷射出来。“喵呜――”“喵呜――”她听见凄厉的叫声从自己口中发出，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久久回荡，给这个寒冷的冬夜更加上了几分凄凉。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根本注意不到踽踽独行在路上的这只一瘸一拐的猫，更听不见她发出的一声又一声惨痛的哀嚎。

很久很久，猫雨凉终于止住哭声。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边走边呆望着路旁林立的高楼中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口。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射过来，给人的感觉更加温暖更加柔和。猫雨凉想起自己也曾拥有这样一扇明亮温暖的窗子，她努力地在头脑中回想着那扇窗子的具体模样，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从记忆中淘挖出来、拼凑完整了――也许，是自己压根就没有注意过它吧？

一只猫，孤独地走在冬夜寒冷的街道上，想她的谁也不知道的心事。

她走着，走着她的第六十六天，走向她的第六十七天。谁知道，那第六十七天里，又有些什么在等着她呢？

这个世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啊！

（二十二）

冬日里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暖烘烘的大太阳，照着蓝瓦瓦的天，有风，但不大。

猫雨凉却没有一点心思晒太阳。她在学校大门外徘徊着，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

今天是星期天，谢雨凉一大早就坐着学校的面包车去市里参加数学竞赛，猫雨凉围着面包车转了好几圈，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跟着坐到车里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包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谢雨凉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那个生死合约里规定的“每天六小时”今天还能凑得上吗？一大串问题在猫雨凉的心里乱七八糟地纠缠着，搅得她坐立不安

当猫雨凉第N次跳到收发室的窗台上贴着窗玻璃瞧里面的电子钟时，那辆救命的白色面包车终于翩翩而来。

十一点半钟。

猫雨凉如释重负，万分欣喜――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兴奋地摇着尾巴跑到谢雨凉面前。

谢雨凉气色不错。看样子这次考试他又差不了。猫雨凉内心升起一丝嫉妒――两个多月前，自己也曾摩拳擦掌为这次数学竞赛做过准备啊！

没有片刻的停留，谢雨凉下了车就匆匆往医院赶。

猫雨凉想起来，今天是谢雨凉的妈妈出院的日子。

昨天上午，她已经跟在肖冰和谢雨凉身后去过肖冰说的那所空房子了，比谢雨凉家里那两间小土房强多了。看过房子，谢雨凉还找两位要好的男同学帮忙，回到他家把用得着的家当都搬了过来，无非是几袋子自家地里出产的粗粮、破盆烂碗之类。事实上，谢雨凉的家经过这场变故，已经接近“徒有四壁”了

谢雨凉赶回医院，急急忙忙地倒、刷便盆，服侍母亲吃药吃饭，洗洗刷刷，脚不沾地地忙完这例行的“功课”，又简单地收拾一下东西，就紧赶着去办理出院手续。猫雨凉悄悄地跟在谢雨凉身后进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对……对不起……我，我来晚了！”谢雨凉气喘吁吁地对负责给他妈妈治病的女医生说。

中年女医生摆了摆手，示意谢雨凉不要着急。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一边看一边对谢雨凉蛮和气地说：“小伙子，从你妈妈现在的病情看，恐怕她暂时还不能出院。”

“什么？不是说，恢复得很好吗？”

“不错，她这次所受的外伤确实恢复得很好，达到了出院的要求。可是，在今天上午的检查中，又发现了新的情况。”女医生说着，从旧面上找出一张胶片，指点给谢雨凉看：“这里，发现了一个肿瘤，在大脑两半球中间的间脑上。”

“肿瘤？！”谢雨凉惊叫了一声，手里攥着的一支笔掉在了地上。“大夫，这个肿瘤是――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谢雨凉稍稍稳定了一下之后，用颤抖的声音问女医生，他刚刚平稳下去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女医生。

“哦，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需要到神经外科做相应的检查后才能明确――这样吧，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神经外科的齐主任。”女医生站起身来。

“病变部位在间脑的丘脑上，稍微偏左一些。初步判断是良性的。”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大夫拿着CT报告单，慢条斯理地说，看也不看站在他身边的谢雨凉。

谢雨凉紧张而焦灼地盯着老大夫的脸，他眼里的红血丝好像又多了不少，似乎要喷出血来。

“不过，也不排除发生癌变的可能。”

“大夫――要做手术吗？”

“当然。从目前的情况看，肿瘤生长速度较快，发展一去，即使不发生癌变，也会带来一系列不良后果，出现各种临床症状。”

“病变向丘脑内侧发展时病人可出现精神症状，如情绪多变、呆滞、嗜睡等；病变向丘脑下发展，可出现嗜睡、尿崩等；病变向外侧发展，可出现偏瘫、偏身感觉障碍及偏盲等。还有，病变可以引起颅压增高，甚至危及生命。”

老大夫面无表情地说着，依旧看也不看谢雨凉。

谢雨凉面色苍白，双眉紧锁，咬着嘴唇。

“好啦，情况就是这样的。根据病情，我建议尽快对病人实施开颅切除手术。”老大夫在结束他的话之前，总算瞟了谢雨凉一眼。然后他摘下眼镜，双眼微闭，用两手食指轻轻按揉着双侧太阳穴。

“大夫，我想问一下，手术的费用――需要多少？”谢雨凉用滞涩暗哑的声音问。

老大夫睁开了眼睛，不满地瞥了一眼谢雨凉，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唔，两万元左右吧――你可以走了！”

“大夫！”谢雨凉又叫了一声，短促而急迫。

“什么？”老大夫银色的眉毛跳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没有了……谢谢您了……”谢雨凉把手里的那张CT报告单揣进兜里，转过身，缓缓而去。

出了门，谢雨凉就软软地靠在了墙上。他闭上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两颗大的泪珠从他闭着的眼睛中滑也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又无声地滚落下去。

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用手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然后，他走到走廊对面，在一把候诊椅上坐下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解开。

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猫雨凉仰起头，看谢雨凉一张一张地数。

一共是780元。

谢雨凉数完，颓然地仰靠在椅背上，大睁着空洞的双眼，对着墙壁发愣。

然后他站起来，顺着走廊，茫然地走，一直向前走，走到那头又折回来。长长的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别人，他的脚步声寂寂地回响着，回响着……

猫雨凉蜷在候诊椅下面，听着那令人心碎的脚步声，内心百感交集。“苦命的人啊！”她在心里叹息，“他还不知道呢，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32天的时间了，为什么这短短的32天，也不让他快快乐乐地过完呢？”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这样倒不如让他提前离开人世，也省却32天的烦恼和痛苦――不知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猫雨凉仔细地看了一眼谢雨凉右眉处的那个让她时刻牵挂着的印记――它还是那样顽强地显示着最初的颜色，没有一丝变色的迹象。

突然，，谢雨凉停止了踱步，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黯淡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奇迹般地瞬间就恢复了原来的晶亮晶亮。他转过身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走廊，撞开门诊大楼的玻璃门，冲向大街。

“他要……去哪里呢？……该不会是……走什么极端吧？……”猫雨凉一边跟在谢雨凉身后跑一边在心里胡乱猜测着。

谢雨凉以惊人的速度狂奔着，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现在，他终于停下来了。

是停在104寝室的门口。

谢雨凉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直奔靠墙的那个大橱柜，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格子，在里面翻找一通，然后拿出一件什么东西来。

是一个浅黄色的印制精美的硬纸片。

猫雨凉想起了那辆黑轿车，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来，谢雨凉的妈妈这下子有救了。

（二十三）

啊，久违了，我的城市，我的家！你们――还好吗？

猫雨凉站在N市汽车站前的广场上，热泪盈眶。

在这个晴朗的冬日下午，斜阳照着鳞次栉比的高楼，照着纵横交错的街道，照着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流。

阔别了68天，这里的一切在猫雨凉的眼里都变得有点陌生了。但是这种陌生丝毫也没有影响猫雨凉对它们的感情。相反，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这座城市、城市里的建筑和街道、车辆和人群，以及一切有生命和没有生命的东西，感到无比的亲切和依恋。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让她止不住心狂跳，身颤栗，泪眼模糊。

“别东张西望了，小可怜，咱们快走吧！”一旁的谢雨凉俯下身，拍了拍猫雨凉的脊梁。“你干吗总是跟着我呢？是怕我孤单给我做伴来了吗？”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又掏出那张浅黄色的纸片，细细地看。

“杨涛飞狐电器有限公司”猫雨凉暗暗记住了这两行字。

风尘仆仆的谢雨凉，带着他的猫，开步走了。

在问了不知多少次路，走了不知多少条街之后，谢雨凉和猫雨凉终于站在了飞狐公司的大门外。

谢雨凉迟迟疑疑地往里走，刚要进门，门左侧的亭子里出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拦住了他：

“什么事儿？”

“这――我，我――”谢雨凉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

保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雨凉：寸把长的头发，灰涂涂的脸，一件做工粗糙的化纤面料棉半大衣，洗得发白的黑布裤子，一双家做的黑色套绒面棉鞋――他又扫了一眼谢雨凉身后的猫，和主人一样，灰头土脸，瘦得筋凸骨现。保安抬起头来，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往外赶的手势――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谢雨凉急了：“我，我要进去！我是来找我爸爸的！让我进去找我爸爸！”

保安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再理睬他。

谢雨凉瞅个空儿，冷不丁向前冲去，试图闯进大门里。保安眼疾手快，的把揪住谢雨凉的衣袖，“哧啦”一声，谢雨凉的衣服袖口被拽得开了线，露出里面黄白相杂的劣质人造棉。

谢雨凉愤怒地望着保安，往下拽他扯自己衣服的手，保安又用另一只手扼住了谢雨凉的腕子。

两个人正僵持着，从公司大门里面走出一位打扮入时、举止不俗的漂亮女子。保安一见，立即垂手敛容，恭敬地站到了一边。

“怎么了？”女子向这边走来。

“是这样的，刘经理，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非要往里闯，就什么要找他爸爸。”

“我就是来找我爸爸的！”谢雨凉急急忙忙地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伸到女子面前：“他就是我爸爸！”他指点着名片上的人名。

女人似乎很感兴趣。她把名片接过来把玩一番后还给了谢雨凉，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慢悠悠地说：“据我所知，杨总并没有这样大的一个儿子啊！”

谢雨凉急忙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去问！”

女人优雅地笑了一下。她对谢雨凉做了一个拍肩头的动作，但那双莹白软嫩的手并未触碰到谢雨凉的身上，它只那么虚晃了一下，就又迅速地收回来。“小伙子，我相信你的话，”她亲切地说：“但是现在你爸爸他不在公司，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他家里去找他！”女人轻启朱唇，微露玉齿，又送谢雨凉一个迷人的笑。一旁的猫雨凉见了，总觉得这笑怪怪的，似乎潜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玄机。她仰起头去看谢雨凉，希望他也能从中看出点什么。

谢雨凉满脸感激，他接过女人写给他的纸条，连连致辞谢，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猫雨凉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也迈开了步子。

（二十四）

紫竹园小区是一个环境优雅的“富人区”。

在小区入口处，谢雨凉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严格的盘查。幸运的是，他在这里得到了贵人相助。

此前，在距离小区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谢雨凉遇到了这样一件事：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在人行道上正走着，她飘动的长裙裙摆被从旁边驶过的一辆自行车剐住，女孩子跌倒了。骑自行车的男青年下车就对女孩破口大骂。女孩起来与他理论，男青年竟动起手来。旁边的谢雨凉气不过，冲了过去打抱不平。男青年转而与他撕打起来，见占不了便宜，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免受侮辱的女孩对谢雨凉感激不尽，执意要谢雨凉留下地址，被谢雨凉推辞了。和女孩子道别之后，谢雨凉又继续匆忙地走自己的路。想不到，这个女孩子的家就在紫竹园小区。当谢雨凉在小区警卫面前东翻西找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时，恰巧女孩从里面出来。女孩跟警卫一说，警卫就放谢雨凉进来了。

一进小区，猫雨凉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她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终于想起来，初中同学梁小辉的家就住在这里，猫雨凉在世时曾跟几个同学来过梁小辉的家。想到这里，猫雨凉觉得心里“忽闪”一下：梁小辉的家，和自己家只隔两条街啊！不知道离开了六十八天之后，自己的家现在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不知道爸爸妈妈好不好……猫雨凉一阵心痛，不敢再往下想了。

“叮咚――叮咚――”谢雨凉按响了门铃，然后心神不定地在门旁踱着碎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里面的人居然没有盘问，很快地就开了门。倒是谢雨凉犹豫起来，有点儿不敢贸然进去。沉吟了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进了门。猫雨凉也紧随其后，悄没声地进去了。

哇，好气派！

猫雨凉在心里发出一声赞叹。她圆睁猫眼，仔细打量着厅里豪华的陈设，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落地窗前那个大鱼缸上――猫性难违，鱼缸里那些美丽的热带鱼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是蒙蒙吧？彤彤刚出去，你等她一会儿。这孩子，总是东跑西颠的，一会儿也不安稳。唉，我要是摊上你这样乖的女儿就好了――”一个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吓了猫雨凉一跳。她循声望去，发现在对面的沙发上，斜倚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她半闭着眼睛，双手抚摸着蜷在她膝上的一只和她同样肥胖的大白猫，一副懒洋洋的神态。

看到猫雨凉，那只大白猫来了精神，它挣脱主人的双手，“噌”地一下跳到了地上，跑到猫雨凉身边。

“喵呜――你好！”大白猫友好地问候了猫雨凉一句，一点也没有嫌弃这只灰涂涂的瘦猫的意思。

“喵呜――”出于礼貌，猫雨凉也回应了一句。

“谁？”听到陌生的猫叫，沙发上的女人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一脸不安的谢雨凉时，一下子跳起来，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肥脚丫子，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谢雨凉跟前，那架式像是要吃了他。

谢雨凉惊慌地退后了一步。“请问……杨……杨涛是住在这里吗？”他底气不足地问。

“是又怎么样？！”胖女人双手叉腰，用戒备的眼神打量着谢雨凉。

“是这样的，我找他，我找他……”谢雨凉又语塞了。

稳了一下神，谢雨凉又开口了：“阿姨，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胖女人。

胖女人叽哩骨碌地转了一阵她的鼓凸着的大眼珠子，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她满脸堆笑，语气也温和下来：

“小伙子，你是杨涛公司的工人吧？告诉我，你找他有什么事？阿姨一定给你做主！”

谢雨凉惶惑地看着她，嗫嚅着，没有出声。

胖女人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声音更加温和：“别怕，孩子。”她硬把谢雨凉扯到一只小凳子上坐下，又返身用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塞到谢雨凉的手里。

“你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吧？人啥心里话，都跟阿姨说出来，阿姨帮你！”

谢雨凉的眼圈红了。他低低地说：“是这样的，我爸爸上次看我时跟我说，有什么难处来找他。今天我来找他，就是想跟他借点儿钱。”他抬起头来，生怕女人不高兴，急急地补充：“您放心，我只是借，等我将来挣钱了，一定还给你们！”

胖女人直愣愣地听他说着，似乎听不明白他的话。“你说什么？”她问，“你爸爸？你爸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爸爸，就是杨涛，我是他儿子，小时候被他送人的――他没跟您说过吗？”

胖女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立刻恢复成最初的样子――甚至比原来更可怕，那份温柔霎时间跑到了九霄云外。

“儿子？”她冷笑一声，“好哇，好一个大儿子！让我瞧一瞧，哟，别说，这贼眉鼠眼的样儿，还真有点像你爹！――一看也不是个好东西！”

谢雨凉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女人片刻之间为什么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胖女人继续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住在乡下，是个穷光蛋，眼馋我们这份家业了吧？想分点儿是不是？”

她的脸一点一点逼近谢雨凉。

谢雨凉从压根就没敢坐稳的小凳子上站起来。

“去你妈的吧！”胖女人忽然暴怒起来，她大声地咆哮着，像一头母兽。“告诉你，乡巴佬儿，你休想从这儿拿走一分钱！这个家是我的，这份儿家业是我挣下的，谁也别想打我的主意！――刘涛，你个混帐王八蛋！你今儿个冒出来一个儿子，明儿个又冒出来一个儿子，野种！都是野种！谁也别想进这个门，我郭玉环只有一个女儿！……”胖女人说着说着，似乎忘记了谢雨凉的存在，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刘涛身上，自顾用污言秽语大声叫骂着，把谢雨凉晾在一边不管。

谢雨凉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胖女人那张猩红的大嘴一张一合。

胖女人骂了一会儿刘涛，好像解了不少气，也可能是骂累了，她停了下来。可是刚一停下，她的眼光又扫到了面前呆若木鸡的谢雨凉，于是她可怕的嗥叫声又卷土重来，震得猫雨凉的耳鼓嗡嗡作响。

“野种――”这次她对谢雨凉换了一个称呼，“你说的还挺好听――借钱，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她那张胖脸再次逼过来：“你听清楚了，想从我这儿拿钱，门儿都没有！那是做梦――做你妈的臭美梦！！”她呼呼直喘粗气，冷不防抬起肥厚的手掌，狠狠地戳了谢雨凉一下。

没有一点防备的谢雨凉，身子一歪，倒向一旁的花盆架，最上面的一盆花被撞了下来，贴着谢雨凉的左侧脸颊滚落到地上，暴出一声脆响，粉身碎骨。

谢雨凉靠在墙上，他的脸上被剐出了一道大口子，鲜血从那里涌出来并一点一点地向下流着。但是谢雨凉似乎并不觉得疼痛，依然用那种直愣愣的目光盯着胖女人，像傻了一样。

胖女人有点儿慌了，她停止了叫骂，走近谢雨凉，又退回来，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胖女人望着门，不敢去开。

门铃又响，胖女人还是不去开。

门铃不响了，但是从外面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胖女人盯着门把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门开了。

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勾肩搭背地走进来，边走边吃着甜筒。

手拎一串钥匙的那个女孩子看见胖女人的样子吓了一跳，接着，她又看见了半边脸糊满血的谢雨凉，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是你？你怎么在会在这儿？哎呀，这么多的血！妈！”她大叫起来。

猫雨凉认出了这个蓝裙女孩儿，她是谢雨凉刚刚帮助过的那个女孩儿。

已经醒过神来的胖女人，趁这个机会，飞快地跑回内室拿了一张红色的百元纸币出来，她把钱迅速地往谢雨凉的上衣口袋里一塞，然后又飞快地打开门，一下子把谢雨凉推了出去，随之“砰”地一声关死了门，亏得猫雨凉机灵，才没被她关在屋子里。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了。

谢雨凉和他的猫，呆坐在一个凉亭里，这个凉亭正对着刘涛家所在的四单元。

谢雨凉脸上的血一直没有擦，就那样稠稠地凝成一层，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桔红色，不像是血，倒像是涂了一层油彩。谢雨凉好像把受伤的事给忘了，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四单元的那扇铁门。

聪明的猫雨凉知道，他是在等刘涛回来。

可谁知道刘涛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呢？

北风很大，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猫雨凉哀叫一声，往谢雨凉的身边缩了缩。谢雨凉抱起了她，放在自己的怀里，又把双手覆在她的身上。猫雨凉心里滚过一阵热浪――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关心自己的人，恐怕只有谢雨凉一个了。

天黑透了，风也更大了。谢雨凉瑟瑟地打着抖，他站起来，先是不停地跺脚，尔后便围着凉亭一圈一圈地跑起来――看来，今天他是决意要在这儿过夜了。

猫雨凉觉得又冷又饿。她和谢雨凉一样，大半天连一口水也没有喝过。仰望面前那一个个亮着灯的窗口，猫雨凉又想起了自己的家。她看了一眼谢雨凉，悄悄离开了亭子，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五）

猫雨凉站在自己家的楼下，望着二楼那扇窗子，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她真想一下子就飞到窗口里面的屋子里。

但是她进不去门。情急之中，还是猫性派上了用场。她跃上了一楼的阳台，双连跳带爬，终于攀上了二楼的阳台。然而，阳台的窗子关得死死的，她还是进不去。猫雨凉一筹莫展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西室里传来几声猫叫――是自家那只黑猫青客。猫雨凉心生一计，她马上跳到西室窗台上，大声地用猫语言冲屋子里叫起来：“快来呀，青客！快来跟我玩呀！”

这一喊，果然把青客喊了过来，两只猫一里一外，叫个不停，还用爪子“吱吱”地挠着窗玻璃，不一会儿，就把一个陌生怕老年妇女引了过来，猫雨凉看她的举止打扮，猜测她是自己家里雇的保姆。那个妇人先是大声呵斥窗外的猫雨凉，又当当地敲窗子，见均不奏效，顺手抓过旁边的一只塑胶健身锤，然后，“哗”地一声打开了窗子。

猫雨凉眼疾腿快，没等她把手中的锤儿打过来，抢先“嗖”地一下钻进了屋子。

妇人气咻咻地抓着锤儿追过来。猫雨凉以其快无比的速度跑出西室，钻进客厅南面的几盆植物后面，屏气敛声地缩那里，一动不动。妇人东找西找，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猫雨凉的影子，只好走开，到厨房里去了。

猫雨凉听到她的脚步声远了，才小心地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她扫了一眼客厅――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黑猫青客卧在沙发上面打盹。爸爸妈妈呢？难道都不在家？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东室――太好了，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可是门关着，她进不去。正着急，那个保姆模样的妇人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猫雨凉赶紧钻到旁边的茶桌下面，一俟保姆敲开西室的门，她就紧随其后进了门，觑准机会，溜到一个角落里。

太好了，爸爸妈妈都在这个房间。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神情专注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少女谢雨凉。

她静静地仰卧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印着大朵雪青色月季花的鸭绒被。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嘴唇还是那么红，鼻头儿还是那么调皮地翘翘着。只是，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如今再没了过去的活泼与灵动，它们呆滞地大睁着，里面是一片虚无。

保姆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返身出去了。

“凉乖，吃饭了。”雨凉妈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少女谢雨凉的头发，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匙子。

一股香气飘过来，饥肠漉漉的猫雨凉差一点流下口水来。她真想扑过去大吃一顿。她努力地用头脑中的人性控制着躯体中的猫性，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凉妈从托盘中的一个小碗里舀了一匙什么，轻轻掰开谢雨凉的嘴，把小匙里的东西送进去，谢雨凉没有咀嚼，但是把东西吞咽下去了。“凉凉，这是你爸爸特意给你买的小土鸡，是直接上郊区农家买的，香不香？”

“再尝尝这个，这是西红柿和豆腐。你呀，平时就是不爱吃蔬菜……”

雨凉一边从托盘中的小碗里轮流舀着不同颜色的糊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偶尔还抚摸一下那个躺在床上的谢雨凉的脸颊。那语气、那动作，都像对待一个婴儿。

一旁的猫雨凉已是万箭攒心。她从侧面望着妈妈，发现她的变化太大了：那一头靓丽的青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根根白发的枯焦的短发，额头、眼角都添了细小的皱纹，那白皙中透着红润的面庞也变成了毫无光泽的一片蜡黄……可是妈妈她才只有39岁啊！

雨凉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根本就没有感觉到身旁的目光。她一匙一匙地喂着，一声一声地说着，时不时地还自己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却又扑簌簌地掉下一串眼泪。坐在床边的雨凉爸一直沉默着，眼睛望着女儿。只有当雨凉妈停下来，拿着匙子发呆时，他才用手指笃笃地敲几下床板，提醒妻子。

泪眼蒙胧中，雨凉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自己梳着两根羊角辫，坐在小板凳上，妈妈蹲在对面，端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碗，一边把饭菜喂到自己嘴里，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饭菜香喷喷的，故事也有趣极了，妈妈微笑着，自己也咧着小嘴呵呵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白牙……

当石英钟时针指向九点钟的时候，雨凉妈终于结束了这琐屑的喂食过程，保姆进来取走了托盘。

屋子里静了下来。

谢雨凉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再说话，只沉默着看女儿那张脸。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躺在床上的谢雨凉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雨凉爸开口了：

“有时候，真想看看，看看这里边儿到底都写了些啥？”他拍了拍床头放着的一个纸盒，纸盒用一条绿色的丝带束着，打了一个活结。

“不能看！那都是孩子说给自己的心里话，凉凉最讨厌别人看她的日记了，现在咱们看，不是欺负孩子吗！”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江老师把日记送来的那天，我不是就看了吗？雨凉是咱们俩的女儿，我怎么不知道她的脾气？看她的日记，我也一样不忍心啊！”

“等将来女儿好了，咱把日记再托江老师送还她，要不会伤了她的自尊心的――咱俩说没动过她的日记，她一定不会相信。凉凉是个烈性的孩子，受不得一点委屈的――你说，凉凉她真的能醒过来吗？”

“你呀，怎么老是问我这个？上海的专家不是说了吗――康复的希望有百分之八十。只要咱按医生的要求去做，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都这么长时间了――”

“别着急。你就是性急。你看，这些日子，眼见你的头发一根根地白。照这么下去，你自己的身体都拖垮了。玉书啊，你听我一句劝，凡事要往开想，事情既出了，愁也不是办法，你的身体愁坏了，还怎么伺候女儿呀――哎，差点忘了，我今天又托同事小林买了一张盘，是叫张什么的红歌星的最新专辑。听小林说，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听他的歌儿。一会儿，我给雨凉放上。”雨凉爸爸站起身，去了客厅。

雨凉妈也站起来，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电动按摩器来，接上电源，打开开关，在谢雨凉的头部慢慢游走。按摩器发出“嗡嗡”的声音。伴着这声音，雨凉妈又唠唠叨叨地说起来：

“凉凉，你知道你是啥时候会走路的吗？”

“是你一周岁的时候呀。那天，爷爷奶奶和姥姥都来了，大伙看你“抓生日”。床上摆了一大堆东西，你不抓书、本、笔，一个劲地想够那个大鸡蛋，把你爸爸急坏了。就在你快要抓着那个大鸡蛋时，你爸爸喊了一嗓子，把你吓得一激灵。推开鸡蛋就站起来，站起来就往前走――那可是你没用大人扶着走的第一步路啊！我们大家都乐坏了。打那，你就会走路了……“

雨凉爸进来了，他把一张光盘插入电脑光驱里。

音乐响起来，然后是一个略带些忧伤的男低音。雨凉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再做声……

（二十六）

天刚有点见亮，空旷的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

猫雨凉火烧火燎地往紫竹园小区赶。

昨天，她在自己的家里，躺在自己的身边，渡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这个夜晚，让她心里回归人世的愿望更加强烈。现在，她急于见到和这个愿望息息相关的、在自己生命中暂时排在最重要位置上的特殊人物谢雨凉。

但愿他还在那里――猫雨凉心里祈祷着。

还好，溜进小区，猫雨凉远远地就看到了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看来，他是在这个亭子间里守了一夜。那么，他也一定是一夜未睡了――零下15℃的气温，如果睡下，他今早就不会醒来了。

猫雨凉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谢雨凉脸上的血迹不见了，但那道伤口还是裸露着，已经冻成了可怕的乌紫色。他脸色发青，双眼布满了血丝，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街头流浪汉。

看到猫雨凉过来，谢雨凉很费劲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嘴唇动了几下，看样了是在呼唤猫雨凉的名子，但是却没能发也一点声音来。

猫雨凉凑到他的身边，仰起头，仔细地看了一下他的那块红色印记。

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只有再等下去了。今天是第70天，还有30天的时间。

谢雨凉也在等，只是，他的希望，比起猫雨凉的来，是那么渺茫，那么虚幻。猫雨凉觉得谢雨凉真的很可怜。

太阳出来了，对面的楼进而有人走出来。谢雨凉不再来回走动，他把身子靠在亭柱上，背对住宅楼，视线转移到小区的入口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从小区门口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偶尔也有一两个进来的人。但是谢雨凉所盼望的那个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谢雨凉的眼神也越来越黯淡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谢雨凉一下。他回过头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那个他帮助过的女孩子，胖女人的女儿，他的，妹妹。

“嘘――”女孩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低低地、急速地对他说：“别回头，马上离开这儿，到小区门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小心让我妈妈看到。”说完之后，女孩儿立刻转身走了。

谢雨凉犹豫了一下，离开了亭子，慢慢向小区出口走去。他出了紫竹园小区，在门外徘徊，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工夫不太长，那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谢雨凉赶紧迎了过去。女孩却并不和他说话，而是招手叫过来一辆出租车，然后不由分说，扯住谢雨凉的胳膊就上了车。机敏的猫雨凉当然也跟了上来。

“梅园路，金帝豪苑。”女孩儿简短地吩咐司机，然后对一脸雾水的谢雨凉笑笑，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很快，出租车停在一处比紫竹园更为气派的住宅区门口。

女孩儿先跳下来，她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怀表看了看，然后急急地拉着谢雨凉到住宅区的出口前。谢雨凉被她一连串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他不解地问女孩：“你这是想干什么啊？”

“你不是想找你爸爸吗？你站在这儿，一会儿就会看到他的！”她用手指指里面那幢豪宅：“看见了吗？二单元三楼，那就是他的另一个家！”

“其实，你见了他也没有用的――他现在不会认你的！”女孩儿一副参透世事的成人样儿。见谢雨凉半信半疑，她又说：“你不信？不信咱俩打个赌，一会儿他的车过来，咱们堵住道口，让他看见你，他保证不会理你的――快看，他过来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从里面开过来。

女孩儿和谢雨凉并排站着，挡着车道。谢雨凉神情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车子，眼都不眨一下。女孩儿却是一副满不再乎的神情，她看一眼车子，又看一眼谢雨凉，目光在两处跳动着。

五十米，鸣笛，四十米，鸣笛，三十米，二十米，十米，鸣笛、鸣笛、鸣笛……车速越来越慢，笛声响个不停。

女孩儿和谢雨凉一直不躲，车子终于无可奈何地在他们身边停下。

车子里面，手握方向盘的杨涛显然早就认出了外面的两个人，在和谢雨凉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他将头扭向了一边。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女人摇下车窗，用甜润的声音客气地说：“请二位让一下。”

猫雨凉认出来，这个女人正是昨天给谢雨凉紫竹园小区地址的那个人。谢雨凉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由惊愕到愤怒再到痛苦，他把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骨节捏得咔咔直响。

但是，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路。看他这样，那个女孩儿也让开了。◎

车内的女人冲杨涛喊了一声，一直向另一方向扭着脸的杨涛把头转回来。迅速地向谢雨凉瞥了一眼，然后开车走了。

谢雨凉满脸痛苦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脸颊上的肌肉不停地颤动着，他的身子晃了几晃，然后“扑嗵”一声坐到了地上。

女孩儿走了过来，她像个小大人似的伸出手摸了摸谢雨凉的额头，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飞一样地跑开了。片刻，她又跑了田回来，手里多了两只馒头和一杯密封包装的热豆浆。她把这些东西递给谢雨凉。

谢雨凉问也不问，就接过这些东西。然后，他先一口气吸完了杯中的豆浆，又抓过馒头，大口大口地猛吃。吃了好几大口，他才抬起头，发现猫雨凉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于是赶紧把剩下地少半块馒头放到猫雨凉的面前，自己又拿起另一块接着吃。

女孩儿在谢雨凉的对面蹲下来，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若有所思地看着谢雨凉。

“哎，你真是――我哥哥吗？”她忽然问。然后，不等谢雨凉回答，她又快言快语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爸爸为了找你，还请了私家侦探呢！――你叫谢雨凉，十七岁，在s县重点高中一年九班读书，对吧？”她偏着头看谢雨凉，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谢雨凉默默地点点头。

“那我以后就叫你哥哥啦！噢，忘了告诉你了，我叫杨彤彤，在N市一中上学，今年十五岁。”“你，还是别管我叫哥哥吧――谢雨凉苦笑着站起来，“你看我这个样子，别人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哥哥，会笑话你的。”

“你说什么呀？”杨彤彤撅起了小嘴，“要不是爸爸把你送人了，你也不会这样子的――哎，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也受过苦。那时候，我们家挺穷的，住个小破房――可能就是违章建筑，下雨天哗哗漏。我穿的都是大姨家孩子穿剩的旧衣服，连背的书包都是捡剩。吃的也老差了――老长时间也吃不上一回肉，人家上学带饮料，我带凉开水。那时候我正上小学，在学校没人愿意和我玩，也没人愿意和我同位，还有人老是找楂欺负我――不过我可不怕他，谁欺负我我就和谁打，往死里打。你看，这就是小学二年级时和人打架落下的――”她撸起右边的衣服袖子，指着胳膊上的一条半寸长的伤疤让谢雨凉看。

“小妹儿！”谢雨凉紧紧握住杨彤彤的手，眼睛潮湿了。

“哥，你别哭嘛！”彤彤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她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其实那时候也有那时候的好。那时，爸妈都疼我，有一点好吃的也给我留着。他们俩也很少吵架。妈妈知道惦记爸爸，你也对妈妈好。晚上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饭菜不好也觉着香。哪像现在，他们俩一见面，就像两个分赃不均的贼，老是为了钱吵啊吵的。爸爸对我是不闻不问，妈妈对我好一阵坏一阵，好的时候当我是三岁小孩，不好的时候拿我撒气，用难听的话骂我¬――唉，一天都烦死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哥，你知道爸现在为啥不认你吗？”

“为什么？”谢雨凉的脸上露出了急迫的神情，“那时候，他去学校找我，可是亲口对我说的以后有事来找他啊！”

“因为他又有了一个儿子！其实爸当初认你，也是因为那个儿子……”

“什么？你说什么？”谢雨凉一脸懵懂地看着她。

“别急，你听我慢慢说嘛！爸跟那个刘瓶好上了――就是刚才坐在车里的那个女的。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妈发现了他们的事。我妈就和我爸吵。爸说我妈没给他生儿子，而人家刘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让他杨家后继有人了。他跟妈说，要么离婚，要么认下刘瓶和刘瓶生的孩子。我妈刚开始一样也不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答应了后一条。可认也认了，刘瓶不知怎么的又和爸闹翻了，不让爸去看那个孩子了。爸一气之下，才去雇私家侦探去找你。找着你之后，他先跟我妈说了，我妈也愿意把你接回来。因为在她看来，这咋也比认下刘瓶母子要好一些，她心里都恨死刘瓶了。可是，刘瓶听说了这事儿之后，又抱着孩子找到了我家来，我妈和她大打一场，后来，爸就住到了这里来，很少回家了……”

杨彤彤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在一边听着的谢雨凉的脸是由青变红，又由红变白。他嘴里不断喃喃地重复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杨彤彤讲完了，他垂下双手，手里那被揉搓成面团的一块馒头无声地滑落到地上。

“好了，别说了……”谢雨凉用低沉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像是呓语，“我该回去了。”

杨彤彤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盯着他，点了点头。她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谢雨凉：“哥，这300块钱是我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拿来的，你收好，等以后我有机会了，还会帮你的。”她不由分说，把钱使劲往谢雨凉怀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跑也十来步，她回过头，调皮地冲谢雨凉做了个鬼脸，大声喊道：

“哥，后会有期！”

谢雨凉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呆立不动，像一尊雕像。寒风阵阵袭来，吹着他单薄的身子，吹着他青白的脸，吹着他脸上乌紫的伤口，他浑然不觉，毫无反应。只有那只被扯坏的衣袖，在风中寂寞地扇舞着，一下，又一下……

（二十七）

“我已经说过了，手术的时间越往前赶越好。保守治疗可以使病情得到暂时的缓解，但只是治标，将来发展到什么样就不一定了――年轻人，别总算计钱，救你妈的命要紧！”不苟言笑的齐大夫，用手中的笔笃笃地敲着桌面，不满地望着隔桌站在他对面的谢雨凉。

谢雨凉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右侧脸颊上贴着的一大块纱布。

“齐大夫，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求您一定帮帮我！”谢雨凉忽然抬起头，用热切的、充满期待的目光死死盯着齐大夫。老头儿被他吓了一跳，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您告诉我，到哪里能卖人体器官，我想卖器官――肾脏、角膜，什么都行，只要能卖钱就行，我求求您啦！”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齐大夫这边走来。他的眼里，发出更热切的光来，灼灼地射向老大夫。

“年轻人，别冲动！”齐大夫赶紧做了个推拒的手势，“这个我不能帮你――谁也不能帮你，因为人体器官买卖行为是被禁止的，你还是不要在这上动脑筋吧！”说完，他不再理会谢雨凉，转而去询问下一个等候就诊的病人。

谢雨凉蔫头搭脑地走出诊室。

一辆电动三轮车，驶出医院大门。

车上，谢雨凉小心地扶着他的妈妈。他们的旁边，堆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猫雨凉蜷在这堆东西的旁边。

外面下雪了。一片、两片、千万片，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大地的颜色越来越浅，不一会儿就白茫茫一片了。

车内的谢雨凉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是一片苍茫。

车子穿街走巷，来到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谢雨凉跳下车，打开门锁，用力地推开院门，“吱嘎――”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怪叫，把一旁的猫雨凉吓了一跳。

谢雨凉先把母亲搀扶进去，又来来回回地忙着倒腾东西。年轻的车夫缩着脖子，在一边不停地跺着脚。

终于，车上的东西都收拾进屋里去了。谢雨凉递给车夫几枚硬币，车夫蹬车离去。

谢雨凉关上门，然后劈柴、生炉子。

炉火哔哔剥剥地着起来了。谢雨凉开始清洗一只小小的锅子。洗完了锅子，他从一堆包裹中翻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又是一堆大小小的袋子。他把这些袋子一一打开，小心地抓出里面的东西，放进刚刚清洗过的锅子里，然后添上水，把锅坐在炉子上。

不久，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随之，一股苦森森的难闻的草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谢雨凉蹲在旁边，一手抓着锅盖，另一只手拿着竹筷在锅里慢慢翻动着，锅里滚着一层黑乎乎的泡沫。

过了一会儿，谢雨凉站起来，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小闹钟，然后端起小锅，把里面的药汁滗出去，又重新往锅里添上水，把锅放在炉火上。如是三次之后，他把锅里的渣滓倒掉，把三次滗出的药汁都倒进锅里，放到炉火上煎第二次。终于煎成一碗稠稠的黑药汁。谢雨凉极其小心地把这碗药汁端到屋子里，放在猫雨凉再熟悉不过的那张小炕桌上。

谢雨凉回身去看妈妈，她睡着了，一只手放在头顶上，保持着睡前拍打头顶的动作。谢雨凉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母亲，直到那碗药汁上的热气快要散尽，他才轻轻摇醒她。

雨凉妈坐起来。她头上的绷带已经除去，露出了新添的几道伤疤，旧疤新疤叠印着，使那张脸看起来更加难看了。

谢雨凉把装着药汁的碗端过去，雨凉妈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碗，一饮而尽。

“凉子，你也歇歇吧，这几天把你累坏了。”雨凉妈怜爱地看着儿子，伸出手去，帮他抚平右颊贴着的纱布翘起的一个角。

“以后走路可得加小心，这是撞到了树上，要是撞到别的什么上，可就不得了了……”

“知道了，妈！您再睡会儿，我到学校去一趟，回来再给您做饭。”谢雨凉扶母亲重新躺下，然后站起身，匆匆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薄云中露出半个脸来，颜色灰白，无精打采的，好像生了病。街上的行人也都无精打采的，来去匆匆。

猫雨凉慢慢地跟在谢雨凉身后走着。本来，她今天已经履行完“合约”中规定的任务――从一大早在紫竹园的亭子里见面，到现在将近中午，6小时早就满了。剩下的时间，她完全可以自由支配，不必再亦步亦趋地跟着谢雨凉了。但是她凭着直觉，总觉得谢雨凉跟他妈妈说的不是实话，他不像是去学校。那么，他究竟想干什么去呢？带着这个疑问，猫雨凉又跟着他出来了。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少年的关心，不知何时，已由被动的义务变成了主动的意愿。

谢雨凉果然没有去学校。

一来到街上，他就开始往沿街的店铺里钻，鞋店、餐馆、超市、家具城……他一家又一家地进去，原来是询问店家是否需要帮工。

可惜，他走了二十几家，只有两三家有意招人，而他们开出的价钱，又低得可怜。

眼看半条街走过去了，谢雨凉似乎失去了信心。他站在街心小广场上，一筹莫展。

“小师傅，帮忙把这袋大米扛上去！”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谢雨凉回过身来，发现旁边的一家粮油商店门前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冲他招手。他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谢雨凉把大米放到肩上，跟在中年妇女身后，来到一幢住宅楼前，又一气跟她上到四楼，把大米袋子放到她家的厨房里。

中年妇女把两元钱递给谢雨凉。

谢雨凉愣了一下，没有接。

“怎么？嫌少哇？是不是看下雪了，也想凑个热闹，跟着涨一块？看你小伙了样子怪老实，鬼心眼倒是不少！”中年妇女笑着说，并不十分计较的样子，又去钱夹里掏钱。

“不，不不！”谢雨凉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飞快地从中年妇女手里抓过那两块钱，然后转身就跑，好像这钱是抢来的。

谢雨凉一口气跑到楼下，来到人行道上。

他停住脚步，一边喘着气，一边用两只手来回倒腾那两枚硬币。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他那双深深凹陷的、满布血丝的暗淡的眼睛，慢慢地又有了一丝光亮。他重又来到刚才站着的那个小广场，四处观望。原来这里是一个非正式的、自发形成的零工市场。广场的亭子里、花坛边、水池旁，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些脸色黑红、穿着粗陋的人。他们多数是青壮汉子，也有几个围着褪色的大围巾的女人。几个流动的摊贩，推着小车，大声叫卖着：“热乎包子啦！”“锅贴馒头！”“水豆腐，高梁米饭水豆腐！”

谢雨凉站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小摊贩的车子前，用刚刚挣得的一块钱，买了四只菜包子，揣在怀里，然后撒开两腿，飞快地跑开了。

猫雨凉冷丁没反应过来。等谢雨凉跑出去一大段路了，她才醒过神来――这个谢雨凉，脑袋瓜子里不知又转上了什么主意。她后腿一蹬，“嗖”地一声蹿了出去，眨眼间就撵上了前面的谢雨凉。他们一前一后，一会儿工夫就跑回了那个临时的家。

雨凉妈又睡着了。}发现，现在雨凉妈的精神头儿比以前差多了。

谢雨凉轻手轻脚地从怀中拿出还在冒热气的菜包，用毛巾裹好，放到炕头暖着，然后在外间屋的炉子上熬了一锅玉米糊糊，给猫雨凉盛了一些。他自己则蹲在火炉旁边，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玉米糊糊很难喝，里面只加了盐，连油和葱花都没有放。还不如以前在谢雨凉家常吃的高梁米饭拌虾皮。猫雨凉觉得难以下咽。但是，现在她可不敢耍脾气了――人家没有养她的义务，是她赖在这里不走的。再说，不管怎么说，这也比饿肚子或到大街上的垃圾箱里寻那些破烂东西强多了。于是她也学着谢雨凉的样子，呼噜呼噜地喝起来，一会儿工夫玉米糊糊就见了底，连碟子都舔得干干净净的了。

这时候，里间屋传来了响动――雨凉妈醒了。谢雨凉赶紧放下手里的碗。他来到屋子里，扶着母亲在便盆里大便，然后倒掉便盆，刷了盆洗了手，麻利地做了一碗葱花蛋汤，和菜包一起，端给母亲。

“凉子，你也吃吧！”雨凉妈咬了一口包子说。

“妈，我早就吃过了――买回来就吃的，比这还热乎呢！”谢雨凉一边在外间屋叮叮当当地收拾锅碗，一边大声回答母亲的话。

不久，雨凉吃完了饭。她吃了三个小包子，剩下一个。她唤过猫雨凉，伸开手，让她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吃那个包子。真香啊！那个普通的价值两角五分钱的小菜包，把猫雨凉香得直咂嘴。吃完后，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雨凉妈，充满感激地望着她，一连对她叫了好几声。雨凉把她自己的病号饭分给}吃，已经不是一次了，}对这个长相丑陋的女人的感情也是越来越深。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把自己也看成是这个苦命女人的孩子――和谢雨凉一样的孩子。

谢雨凉进来，收拾好碗筷，安顿母亲躺下，然后又出了门。

猫雨凉目送他出了大门。她知道他一定又是去了那个零工市场。这次，她不算再跟去了，因为四只爪子走在凉冰冰的雪地上的那种麻酥酥疼乎乎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她跳上炕，找了一处热乎地方，舒舒服服地摊开了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谢雨凉回来了。

猫雨凉跑到院子里迎接他。她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谢雨凉眼珠通红，眼圈乌青，眼角粘结着黑色的污物；像乱草一样的头发倒伏了一大片，上面粘着灰涂涂的来历不明的粉末；脸颊上包扎伤口的纱布也失去了本色，变得脏污不堪；那只撕坏后还没来得及缝的豁口更大了，一片袖头可怜巴巴地在小臂下面耷拉着，露出里面一截灰白的破衬衣。

谢雨凉先趴在窗玻璃上向屋子里看了看，见母亲没有发觉他回来，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外间屋，匆忙地洗了脸，拍打身上、头上的灰土，把那片耷拉的袖头暂时向内掖进衬衣里。一切收拾停当，他才进了里间屋跟母亲说话，服侍她解手、喝水，，然后又是马不停蹄地掏炉渣、生炉子、淘米做饭，一直忙到天黑。

夜深了。

吃饱喝足的猫雨凉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她趴在炕上，看着谢雨凉。

谢雨凉正在灯下穿针引线，笨拙地缝补昨天被扯坏的衣袖。他的头顶，一支四十瓦的日光灯，取代了猫雨凉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昏暗的小油灯――这支日光灯是房子里原来就有的。

缝完了，谢雨凉咬断线头，抖开棉袄，仔细地端详着刚缝过的地方：长短不一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线，有一处的布面还纠结着，怎么也抚不平整。

谢雨凉摇了摇头，叹口气，把衣服放下，来到母亲跟前，俯身注视了一会儿，为她掖了掖被角。

谢雨凉回过身来，重拿起棉袄，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碎票子和硬币，又从贴身的内衣袋里摸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币。他把这些钱放在一起，展平，摞好，又清点一遍。之后，他找来一只小纸盒，把这些钱包好，放进盒子里。

做完了这些，谢雨凉又来到墙边堆着的几只大纸箱旁边，翻找一阵，找出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放到炕桌上。

“呀，他也要写日记了！”猫雨凉一下子来了精神，她“霍”地站起身，跑到谢雨凉身边，轻手轻脚地爬上他身旁卷着的被子上，目光锁定那个日记本。

谢雨凉小心翼翼地打开封皮，翻到扉页，停了一下。

猫雨凉先看到白纸上的一个大红戳戳，然后是几行黑色的水笔字：

奖给：

谢雨凉同学

在“小荷杯”三科联赛中，荣获一等奖

城关初级中学

×年×月×日

谢雨凉翻过这一页，提起笔，在下页的第一行上写上了日期。

他究竟会写些什么？是述说生活的艰难，还是发泄内心的委屈呢？猫雨凉急不可耐地看着谢雨凉，连眼都不眨一下。

谢雨凉手中的笔又动了：

原有826元，收入13元，支出……

原来他是在记帐！猫雨凉扫兴地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一会儿工夫，谢雨凉就写完了。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到装钱的纸盒里。

“啪”地一声，灯关了。

不一会儿，谢雨凉细碎的鼾声响了起来。

睡吧，这两天他累坏了。

还剩30天，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30天，好长啊，但愿能快点过去……

猫雨凉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也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二十八）

猫雨凉瘪着软塌塌的肚子，晃晃当当地在大街上走。

虽说是正午，天气也不错，但猫雨凉还是觉得冷。毕竟，时令已是深冬，而且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碟子高梁米饭，跟

着谢雨凉东跑西颠了半天，那点饭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了。

谢雨凉收工回家了。今天上午，他的运气不错，揽到了好几宗活儿，在小摊上花一元钱，他给母亲买了两张韭菜馅馅饼带了回去。

猫雨凉没有跟他回去。一来她今天六小时早就超过了，二来她知道回去只能喝玉米糊糊，因为谢雨凉忙着赶回零工市场的，做糊糊既省钱又省事儿。

猫雨凉看天气很好，想自己找点儿什么吃的东西。很长时间没吃到荤腥的东西，她馋啊！

可是走了好一会儿，在几个小吃部门前绕了好几圈儿，它也没能溜进去。肝子里的馋虫倒是被逗得愈发活跃起来，它只好离开那儿，再寻目标。

“喵－－喵－－”几声亲切的猫叫，吸引了猫雨凉的目光。

对面走过来一只黄底带白色斑纹的小猫，样子蛮秀气的。

它走到猫雨凉跟前，停下来，用一双浅灰色的杏核眼，仔细打量猫雨凉。

哇，好熟悉的眼睛－－想起来了，自己昔日的好朋友独醒不是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吗？想起独醒，猫雨凉心头不禁泛上几丝伤感。

“喂，你－－”对面的小猫开口了，迟迟疑疑的，“你是叫小可怜吗？”

咦，它居然知道这个名字！猫雨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好一会，才点点头。

“那就好了！”陌生的小猫表现出欢喜的表情，它跑过来，亲热的拍了一下猫雨凉：“你一定是在找吃的东西吧？走，我带你去！”说完，不等猫雨凉搭腔，它就在前面飞快地跑起来。因为有吃的诱惑，饥饿难耐的猫雨凉不管那么多了，她跟在－－小花猫后面也飞快的跑起来。

工夫不太长，小花猫在一扇古旧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猫雨凉抬头看：红漆大门，雕花门楼，两旁是一人多高的青砖围墙？？这是什么地方呢？

“跟我来！”小花猫指了指大门下面的一个圆洞，对猫雨凉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哧溜”一下钻了进去。猫雨凉没有半点迟疑，也跟着钻了进去。

出现在猫雨凉面前的，是一个好大好大的院子。院子正中稍稍偏南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石塔，塔身有八、九层构成，上面雕凿着图画，画面已经被剥蚀风化得模糊不清。石塔后面，有一座小土山，上面密密地植着柏树，在冬日的阳光下，一片青绿，别具情调。

猫雨凉正呆看着，忽听小山上响起一声低低的然而穿透力很强的吆喝：

“呜嘿嗬？？”

随着这声音，院子里突然涌出大小不一、毛色不同、品种各异的猫百十来只，它们从四面八方跑来并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座小土山。一时间，黑猫白猫黄猫褐猫花猫色彩缭乱，长声短声高声低声男声女声猫语嘈杂，把个猫雨凉惊得是目瞪口呆。

“喂，别愣着，快去呀！”身边的小花猫撞了猫雨凉一下，带着她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跑到小土山上，猫雨凉才发现，小山顶上的一片空地上，站着一位面容和善的青衣老婆婆。猫们跑到她的面前，都停下来，自动地围成了一个大圈，不叫不闹，一个个乖乖地抬头望着她。

青衣婆婆拍了拍手，后面闪出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汉子放下担子，从两只大圆筐里拿出一些塑料袋，把装在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散布在树隙中的一些平整的青石板上。

哇，好香！原来，那里装的都是食物！这回猫雨凉不用小花猫提醒，就加入众猫的行列，和它们一起扑过去大嚼起来。

一顿猛吃，猫雨凉把瘪肚子打点得圆鼓鼓的。她打着饱嗝，抬起头来，看到小花猫正用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盯着自己，她有一点为自己刚才狼吞虎咽的吃相难为情，但很快就过去了。这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喂，你怎么认识我？”猫雨凉轻声对小花猎说。

小花猫笑了一下，细声细语地回答道：“你知道独醒吧？它，是我哥哥！”

噢，原来是这样！猫雨凉有点激动，她又问：“那么你是？？孤烟？”

“是的，我就是孤烟。我哥哥临死前还跟我说，如果遇见你，让我多照顾你呢！“

“你哥哥，它……”猫雨凉说了一半，又打住了。她不想再提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就换了个话题：“孤烟，刚才那个老婆婆是谁？”

“哦，她是一位孤老太太，没儿没女，可是挺有钱的，就住在这附近。她看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猫可怜？？当然，我是个特殊情况？？就天天给我们送一顿吃食来。你知道吗？？我们都管她叫猫老太，管这里叫猫园呢！”

这时候，吃饱了的猫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猫雨凉和小花猫孤烟一边说着话一边也往山下走去。突然，耳边传来几声吵闹，猫雨凉抬头看去，发现前面有三、四只猫围着一只灰涂涂的大猫又抓又咬又撞，轮番戏耍着它。奇怪的是，大猫既不还手也不走开，甚至叫也不叫一声，就那样老老实实地任由它猫耍弄。

“别管它，这是一只缺心眼的哑巴猫，大家都拿它开心的。”孤烟对猫雨凉说，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大猫身边时，猫雨凉忍不住又盯着它看了几眼。

孰料这一看，又让猫雨凉大吃一惊？？这只猫的毛色本是白的，因为脏污才被自己误作灰猫，而这只白色的大猫，居然是两个多月前自己跟着谢雨凉母子俩给人打短工时遇见的那个痛失爱子的“猫夫人”圆圆！

“圆圆！”猫雨凉试着叫了一声。

大白猫扫了一眼猫雨凉，神情漠然，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自己的路，就跟没听见猫雨凉的话一样。

猫雨凉叹了一口气，不再去看它。

猫雨凉一路和孤烟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太阳西斜了，两只猫道了别，约好明日中午“猫园”再见，就各奔东西了。

和孤烟分手后，猫雨凉不想太早回去，因为谢雨凉家锁门了，进不去，谢雨凉又不知在哪里干活。这样想着，她就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不知不觉，走到城北一片小树林边。她刚想休息一会，耳边忽然传来凄厉的叫声：

“救命呀！有人抢劫了！”

猫雨凉循声望去，见穿林而过的小路上，一个女人正和三个蒙面的人撕打，见她喊，一个蒙面男人拿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向女人头部砸来，女人应声倒地。那三个歹徒慌里慌张的把女人的衣服翻了一遍，然后又抓起女人的坤包，看样子想逃。就在这时，旁边闪过一道灰色的影子？？是那只叫圆圆的大猫。只见它极其敏捷的扑到一个蒙面人的肩上，一爪抓下他的头套，然后对着他的脸又挠又咬。猫雨凉一下就认出来，那被挠的人正是猫的仇人，那个种粮大户家的孩子小鹏。

就在猫雨凉愣神的功夫，另两个蒙面人冲过来帮小鹏，狠狠的扑向大白猫，可是大白猫不等他们近身，“嗖”的一声跳下小鹏的肩头，转眼消失了。那三个歹徒也没有追它，急慌慌的向树林深处跑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猫雨凉心惊肉跳，它有心情去看一看那躺在地上的红衣女子，又感到很害怕，不敢过去。犹豫了一会，终是回转身，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二十九）

唉，又是一个阴天！

猫雨凉跟在谢雨凉身后，走在通往零工市场的路上，怏怏不乐。她最烦这样的天气了：没有太阳可晒不说，来找人的雇主少，她跟着谢雨凉在寒风中等待的时间就长，冷而且无聊，难熬极了。

可是难熬也得熬啊！再怎么，自己比身边的谢雨凉处境还是要好一些的。一想到他，猫雨凉的心中就会多少得到一点儿安慰。

一晃，谢雨凉的母亲出院已经7天了，谢雨凉离开学校的时间也是整整一周。这一周，他照例每天早早起床，忙完家务，安置好母亲，他就背上书包，对母亲说上学。然后，他把书包藏在院子中的小煤棚里，自己则一溜小跑，来到零工市场找活。运气好，活儿多，他就多挣几个钱。天气不好或是运气差，收入就少。中午，他一般买点现成的吃食给母亲拿回去，自己则用白水汆点剩饭糊弄一顿，然后又赶紧赶回去。每天，他总是坚持到很晚才离开，也因此会有些意外的收获。晚上回到家，他更是忙得不行，生火、清理母亲的大小便、熬药、做饭、洗衣服……每每吃过晚饭，已是夜深人静。母亲睡了，他便坐下来，悄悄拿出那个纸盒，清理一天的“帐目”，核算收支，然后再拿书包，看一会儿书，有时，没看上几页，他就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而谢雨凉的母亲，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谢雨凉了。她对儿子的行踪很少细问，谢雨凉骗她的话，其实有很多漏洞，她却毫不怀疑。儿子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跟谢雨凉说话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躺在那里睡觉。谢雨凉时常面对母亲的睡容发愣，眼睛里盛满忧戚。

啊，可怜的人呀，这样的日子，早一点结束吧，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呢。

还有25天。想到这里，猫雨凉的心又激动起来，暂时忘却了眼前的烦恼。

可是一阵冷风刮来，打得她浑身瑟缩，把她又拉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中。

不出猫雨凉所料，今天来这儿找人的雇主特别少，谢雨凉站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揽到一桩小活儿。他明显地焦躁起来，来来回回地在一个地主兜圈子。而他身旁的另外八、九个等活儿的人，却都不像他那样着急。他们聚在一起，吸着自己卷的旱烟，用粗俗的语言大声地谈笑着。

一辆摩托车“吱嘎”一声停在他们跟前。车主掀起头盔，大声说：“铁北小桥，车坏在那儿了，把5吨水泥倒换到另一辆车上，给80元，干不干？”

几个正在谈笑的人一下子停止了说话，“呼”地一下围过来。其中那个胡子拉茬的大个子说话了：“逗人吧？这天儿，铁北那么远，又是费力气的活儿，80块哪够大家伙分？”

“那你们想要多少？”

“120块，一人咋也得10多块钱呀！”

“100块！”

“不去！”大个子斩钉截铁地说，他使了个眼色，围拢来的人都慢慢走开了。

骑摩托的人为难地站在那儿，犹豫着。

“我去！”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把大伙都吓了一跳。

是谢雨凉。猫雨凉早就料到了。

没等骑摩托的人答话，大个子几步蹿过来，一把揪住谢雨凉，当胸给了他一拳。

“小犊子，你活腻歪了吧？哥儿几个看你瘦得像条狗，可怜你，可你他妈的咋老是给压价？你贱，别人也贱？混这口饭吃本来就不易，又冒出来你这颗丧门星，搅了大伙的财路，不修理你还真就不行了！”他大声叫骂着，踢了谢雨凉一脚。

骑摩托的人一见这个样子，跨上车子就走了。

“揍他！揍他！看他还干不干讨嫌事儿！”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不地道，待着还拿本破书看，显摆啥？！”

那几个汉子也围上来，乱吵乱嚷，有两三个人伸了手，你一拳我一掌。谢雨凉左右抵挡，哪里招架得住？他趔趄了几下，倒在了地上，低声呻吟着。

围攻他的人见他这样，也就不再打他了，他们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谢雨凉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大睁着两眼，眼神似乎集中在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上，双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他脸上已经结痂的那道伤口又绷开裂了，血流出来细细的一道，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地爬在他的脸颊上。

猫雨凉凑近谢雨凉，蹲在他身边，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把目光投向她最关心的地方――那块红色的印记。也许，这次它该变色了吧？

可是，她又一次猜错了。那块印记一点也没有改变颜色，只是一粒迸溅到它上面的血珠，使它看起来更鲜艳了。

听到猫雨凉的叫声，谢雨凉缓缓地转过头。他眯起眼睛，看着猫雨凉，尔后又费力地抽出压在身下的一只手，放在猫雨凉的头上。

“小可怜，你害怕了吗？别害怕，没什么的。你没挨过打吧？其实挨打也不算啥，疼过一阵儿就好了。”

“跟你说，从小到大，我挨过多少打，自己都记不清了。越打越结实哪！”

“8岁那年，村里的孩子说我妈是‘老妖婆’，我跟他们打起仗来，一群孩子对付我一个，把我打的才叫惨呢，都回不了家了。后来，天黑了，是我妈找到我，把我背回去的。”

“告诉你要是别人欺负你，你可不能忍，有一口气也得还手，不能当孬种。可要是自己有错，就得挺着点儿。”

谢雨凉喃喃地说着，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伤痛，忘记了自己躺在大冬天的凉地上。

猫雨凉于心不忍了。她站起来，用前爪去抓谢雨凉的头发，又用脑袋去拱他，喵喵乱叫，提醒他该起来了。

“你着急了？等等，小可怜，我这就起来。”谢雨凉拿开摸着猫雨凉的手，把头转回原位，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一会儿，他慢慢把身子侧过来，又用双手拄着地面，试着抬起了上半身，接着，猛地来了个鲤鱼打挺，“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猫雨凉吃惊地盯着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刚站起来的谢雨凉，身体有些摇晃，似乎又要倒下，但他叉开双腿，稳定了一会儿，终于站直了身子。

“你看，我好好的啦！小可怜！”谢雨凉仰起青、红、白三色混杂的斑驳的脸，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猫雨凉狐疑地看着他。

谢雨凉摇摇晃晃地走进旁边的一个杂货铺，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包香烟和一支打火机。

“完了”猫雨凉在心里哀叹，“这个人就要走向堕落了。”自从认识谢雨凉，她何曾见他这样做过啊！

谢雨凉拿着香烟，径自走向聚在花坛边的一堆人――那几个刚刚“修理”过他的人。

他走到他们跟前，撕开香烟包装，用笨拙的动作从烟盒中抽出香烟，分发给那几个人。

“几位大叔大哥，对不起了！方才是我不懂事，你们别见怪。”他一边散烟一边低声说。“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妈病了，治不起，就想多赚几个，早点儿攒够钱，早点儿给她做手术，才……”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几个汉子先是发愣，像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儿似的，继而是沉默，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最先出手打谢雨凉的大个子向前走一步，他拍着谢雨凉的肩膀说：“别说了，小兄弟，咱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这一说，让我心里怪不好受的。干咱这个的，有几个不是让穷逼的呀！总归都是想多挣俩钱儿啊！”他也伤感起来。

“是啊，咱都不容易――你不碍事儿吧，小兄弟？”又一个打了谢雨凉两拳头的汉子说话了。

“你别记恨咱，以后有活儿大伙多商量就行了。”其他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呀，又下雪了！”大伙正说着，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棉絮般的大雪片，丝丝连连地纠缠着牵扯着自天空飘扬而下。猫雨凉仰起脸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她用爪子扑打着满脸的雪花，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走吧，回家吧，今儿个又泡汤了！”有谁叹息着说。

（三十）

日子不紧不慢的来着，又不紧不慢的去着。一晃三天又过去了。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二十二天了。

猫雨凉有幸识得猫园，已有一周的时间了。这一周时间，它天天和花猫孤烟结伴前往猫园，吃一餐对它来说味美无比的饭食，日子中少了一些烦恼。

今天，谢雨凉起得格外早。

他拉亮电灯时，猫雨凉看了一眼小闹钟？？刚刚三点钟。

起床后，谢雨凉先把家中仅剩的一套干净被褥给母亲换上，然后把母亲和自己的两套被褥拆洗了？？快要过年了，他是个干净人，白天没有时间，只能是起早干。

洗过被褥，天还没有亮。谢雨凉开始做每天例行的家务？？掏炉灰、生炉子、做饭、服侍母亲洗脸吃饭大小便，都完事了，他才坐下来自己吃饭，吃过饭，就匆匆出了门。

今天的活依然不少，谢雨凉和其他做零工的人互相招呼、帮衬着，东跑一趟西奔一回，地直没怎么得闲。快到中午的时候，谢雨凉又揽到了一桩活：给一家打扫厨房和卫生间。这家的主人是个和善的老头儿，他不但允许猫雨凉进屋，还招呼她和自家的一只灰褐色的小猫一起玩儿。

耍了一会儿，猫雨凉无意中瞥了一眼老头儿放在茶几上的那张报纸，发现那上面的一幅图上有一只猫。她很好奇，就凑近去看，这一看，却惊得她张大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那插图是一张照片，很清晰。照片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白猫？？居然是前几天她在猫园里遇到的？？圆圆！

吃惊不小的猫雨凉又去看照片旁边的文章：

奇猫破案

本报讯：

记者李铁报道，一周前发生在城北林间小路上的抢劫杀人案现已告破。

令人称奇的是，帮助公安机关破获此案的，竟是一只在外流浪的无主野猫。案发的第三天，正当公安机关排查线索、研究侦破方案时，这只大猫不请自来。它叼来三件东西，一件是从被害人衣服上撕扯下的一片红布，一件是一撮染着血迹的头发（经查是犯罪嫌疑人张××的），另一件是一本学生练习薄的封面，上面写着学校、班级和学生姓名（经查也是犯罪嫌疑人张××的）。公安人员根据这些线索，顺利破获此案，一举抓获了同为城关镇中学九年级学生的张××，刘××，高××等三名犯罪嫌疑人。

猫雨凉一口气看完了这则报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唉，又是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

她默默地站起来，再也无心和那只小猫玩耍。

发了一会儿愣，猫雨凉一看钟？？１２点过５分了，糟糕，“猫园”开饭的时间已经过了５分钟。猫雨凉顾不得和小猫打招呼，赶紧从厨房的窗子跳了出去？？好在这家住的是一楼。

一路狂奔，猫雨凉来到了“猫园”。

奇怪，今天自己分明迟到了，怎么众猫依然守候在那儿，一副等待饭食的样子呢？“猫老太”可是一向给它们按时开饭的呀！

猫雨凉用眼在猫群中搜索一会儿，找到了孤烟，她走过去。

“今天怎么啦，还没有开饭？”

“我也不知道。”孤烟说，“大家都很奇怪呢！”

他们正说着，忽见众猫唿啦一下都往土山下跑去――原来，那里又来了两只猫，是“猫老太”养在身边的“清清”和“白白”，它们每天中午也随主人来“猫园”吃饭，大家互相都很熟识。

“你们，别等啦！”清清先开了口，两行热泪随之从它脸上流下来。

“怎么啦？”众猫异口同声地问。

“‘猫老太’，她，她死了！再也不能来喂你们了！”白白接下来说道，它也是泪流满面。

猫群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既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抽泣，接着，抽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片刻之间，众猫齐哭，声音凄惨至极，惊天动地，淹没了整个“猫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慢慢平复下去，只剩偶尔的几声呜咽。猫们或蹲或坐，个个满面哀戚，谁也不愿离去。

沉寂中，不知哪只猫问起了“猫老太”是怎样死的，大家又一次把探询的目光对准了清清和白白。

清清和白白呜呜咽咽，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起了“猫老太”的死因。

原来，“猫老太”八年前在另一座城市做生意时，资助了四个家庭贫困的小学生。后来，她回到了家乡？？S县城养老，便通过汇款的方式继续资助他们，他们也定期写信向“猫老太”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一晃，他们都上了高三，就要步入大学的门槛了。不久前，应“猫老太”的要求，几个人都来信向“猫老太”谈了各自理想中的高校，没有一所差的，喜得“猫老太”合不拢嘴。一高兴，“猫老太”决定去看看多年未曾谋面的几个孩子。行前，“猫老太”特地与当地的一位朋友联系，请他帮忙，先打个前阵，到孩子们的学校去一趟，给他们一个知会。岂料，朋友去后回复”猫老太”，让她不要去了。朋友说，那四个孩子中，只有一个学习尚可。另外三个，一个早已辍学，去向不明；还有两个，沉迷于网吧之中，用”猫老太”资助给他们的钱玩游戏，不能自拔，学校多次教育无效，正准备开除他们。当初，”猫老太”对这几个人的资助是私下里悄悄进行的，校方并不知情，才让这几个人轻轻松松地骗过了”猫老太”。

可怜”猫老太”，满腔真情，换来兜头一瓢冷水。得知真相后，”猫老太”当即心脏病发作，猝然离世。

听了清清白白的一番讲述，众猫一片唏嘘，有叹太傻的，有说可怜的，有骂那几个少年不得好死的。说到最后，大家一郅认为，现在的人类中，那些十几岁到二十来岁的少男少女，太难伺候，不是出这事就是出那事，比一只猫崽难养多了。

说起这个话题，猫们纷纷加入，谈起各自的观点来：

青灰色短毛猫：“我看，这都怨人类中那些做父母的，是他们过分骄纵孩子，才把它们宠坏了。我原来的主人，是个开公司的大老板，生个儿子，喜欢得不行，也惯得不行，儿子要啥给买啥，只要提了要求，没有打过驳回。后来，让儿子花大钱自费上了高中，没几天，那小子领回了一位描眉画眼的小姑娘，竟然向爹妈说要结婚。这下爹妈可不敢答应了，好说歹说，劝走了小姑娘。儿子一气之下，竟在饭里下了毒，毒死了父母。这下，一家全完了。我也无家可归了？？”

卷毛花猫：“这管也不见得就好，总要讲个章法。就说我过去的主人吧，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对独生女儿管得可够严的。从小学起，就让上这班那班的，放假也不让闲着，不是练钢琴，就是学电脑。上了高中，又给了她定了什么目标，大的小的远的近的，语文多少分数学多少分，连我都听腻了。结果咋的啦？孩子让管疯了，那些大小目标，认都不认得，别说去做了，一天到晚，就会傻笑。”

黄色狮子猫：“我原来那主人，倒是对孩子不骄也不管。两口子只爱打麻将，天天下了班，就昏天黑地的麻，孩子有时回家，连饭也吃不上，后来就离家出走了，至今没个踪影。原来都是我家的小主人管我，他走了，我也呆不下去了。

狸花猫：“我原来的主人，是做小买卖的，两口子都没念过多少书，所以一心想让孩子在念书上出息。听说电脑有用，他们省吃简用，给孩子买了一台电脑。这孩子用电脑聊天、玩游戏，竟干用不着的，反正爹妈也看不明白。后来，这孩子又和什么网友在网上交流起虐猫经验来，天天拿我开心，有一次差点用毛巾把我给勒死，幸亏我逃得快……”

这时，一直在一旁静听的花猫孤烟插话了，她细声细气地说：

“你们说得都不差。但是，我看，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的父母，还得看孩子自己要不要强。我给你们说说我那小主人的事？？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现在也是有主人的，因为主人穷，我不想让自己给他们添麻烦，才来“猫园”吃饭的。我那小主人，上小学时，他爸爸在外面养了一个‘二奶’。后来，两个人闹翻了，那个女人为了报复他，就把我的小主人骗出来，拿烧碱当饮料哄他喝了一口，把他的食道给烧坏了。从那以后，我们小主人只能靠在胃上插的一根管子灌些流食活着。你们不知道，那有多难，他不能喝水，不能吃饭，不停地吐口水。还有，从管子里灌的流食营养不够，我的小主人常常昏倒。这样过了两年，小主人的爸爸又因为贪污进了监狱，小主人的妈妈和他爸爸离婚走了。我那小主人，从此就和他奶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过日子，家产也被没收，要多难有多难。可是他这么多年，再怎么难也没说不好好念书，一直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听他们老师说，他能考上重点大学呢！他们老师，正帮他筹钱，准备给他做手术，用小肠再给他造一个食管，到那时，我们小主人就好了！”孤烟说到这里，双眼放光，满脸欣喜，又止不住掉下两颗欢喜的泪来。

一时间，猫们都沉默下来，似乎在回味孤烟讲的那个故事。

许久，猫中年纪最老的那只黑色长毛猫缓缓说道：

“嗳，不管是人还是猫，能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啊！这一世，咱都该好好过呀！”它说完，就迈着蹒跚的步子，慢慢向山下走去。

众猫见它走了，也随之走下土山，四散而去。

别了，温馨的“猫园”！

（三十一）

猫雨凉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距离那个日子越近，她的心情越焦急，恨不得让剩下的15天像电视剧里的快镜头一样，唰唰唰一闪而过。

谢雨凉也焦急。他的焦急和猫雨凉正好相反。每天晚上，母亲睡着了，他都要搬出那个小盒子，细细地把里面的钱数一遍。而每次数过之后，他都是双眉紧蹙，黯然神伤。

日子过得太快，钱来得太慢，而母亲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做手术的钱呢？谢雨凉多么希望时间的脚步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啊！

谢雨凉离开学校已经有半个月了。在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最后一次去学校取回了自己放在那里的所有东西，同时也给班主任老师留了一张条子，告诉他自己不念了，上面没有写弃学的原因。那天，当谢雨凉收拾好东西走出宿舍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一片寂静，学生们都去教室上晚自习了。甬路上，只有谢雨凉一个人，后面跟着猫雨凉。谢雨凉背着自己再简单不过的行囊，面向灯火辉煌的教学楼，孤零零地站着，好久好久才离开。

这期间，肖冰来过两次，来看谢雨凉，也是受班主任老师的委托劝他上学。但是，当她看到他的处境，面对谢雨凉那样的家、那样的妈妈，她也无话可说了。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时间是不以任何人的意愿改变自己的前进速度的。它沉稳地迈着自己亘古不变的步子，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地走着。转眼间，旧岁即将结束，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来零工市场找人的雇主渐渐多了起来。搬运货物、清扫房间、擦玻璃……只要是自己干得了的活儿，谢雨凉是来者不拒，什么都做。他每天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着。

今天是周末，活格外多，忙到夕阳西下，谢雨凉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赶。

转过一条街，前面忽然出现了许多人，他们围在马路边，乱哄哄地，似乎在看什么热闹。谢雨凉无心观看，瞥了一眼就匆匆而过。可是，身后传来的两个人的对话却拽住了他的脚步：

“唉，够可怜的，也没好心人管一管。”

“谁管？谁管谁沾包！你救了他，没准就会让他讹上。这样的事儿多了！救人？救人我看还不如救一条狗呢！”

“这冷天儿，在这里躺一晚上，好人也冻死了……”

“算了算了，快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雨凉停了下来，又往回走了几步，来到人堆外面，透过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向里看：

一辆被人们称为“倒骑驴”的脚踏三轮车歪倒在马路边，废铁烂铜旧书报乱七八糟地在车里车外摊放着。旁边躺着一个衣着破烂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闭着眼睛，下巴和脖子上有几道血迹，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太小，全被围观的人的议论声给盖住了。

谢雨凉拨开身边的人，挤进去，来到老头儿身边，蹲一下来。

他先用手试了试老头儿的鼻息――还好，很均匀。接下来，他又把嘴巴贴近老头儿的耳朵，大声问他：“你怎么啦？哪里受伤了吗？”

老头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睛艰难地往大睁了一睁，露出浑浊的眼珠儿，那里是充满了恳求和希冀。“好心人，送我……上医院……我……有钱……”他用极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谢雨凉试着去挪动老头儿的身体，老头儿低声呻吟着：“哎哟――哎哟――好――好冷啊！”

谢雨凉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接着，他转过身去把旁边倾侧的三轮车扶正，推到路面上。然后，他又来到才老头儿身边，把两只手伸到他的腋下，看样子是想把他抱起来，但试了两下，都没有成功。

“谁来帮我一把？”他直起腰，向四周围观的人求助。

可是那些人像是没弄明白这话的意思似的，不但不过来，反而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求求大伙儿了，叔叔大爷、大哥们，帮我一把，把他抬到车上去就行，剩下的就不用你们管了――我也不认识他，咱们就当他是自个儿的亲人不就结了吗？”

终于，有一个小伙子走上前来，两个人相帮着，把老头儿抬到了三轮车上。

谢雨凉费力地蹬着车子向前走去，围观的人也很快散开了。

（三十二）

第九十天．

还有两天，就过新年了。

街上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商家、店铺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和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许多年货摊子从店堂里一直摆到了门外的马路边上。逛街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街头的各色小吃摊档也红火起来。连干冷的空气，似乎也受到了人们的感染，增添了几分热烈的味道。

“收废品了，收废品了，有卖废品的出来看一看啊！”在一片热闹红火中，一辆“倒骑驴”吱吱呀呀地穿行在楼群空档中，那吆喝声略显生涩，又带些苍凉，听起来与周围的气氛似乎不大合拍。

听到叫喊声，从一幢楼里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抱着个大纸箱。她走到收废品的“倒骑驴”跟前，扫了一眼车厢，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随着这笑声，她抱着的大纸箱脱手落地，一堆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子和旧书本骨碌碌滚了一地。

车厢斗里，一堆废旧物品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头儿和一只猫。老头儿很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下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猫却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猫，一身黄白相间的皮毛，瘦筋筋的。他们挤坐在一起，和一堆破烂相伴，显得很是滑稽。小姑娘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瓶子和书本，一边拿眼溜着车上的一老一小，抿着嘴笑。她终于拾完了瓶子和书本，连纸箱一起递给蹬车的少年，并呲着一口小芝麻牙，笑嘻嘻地指着车厢斗里的老头儿和小猫问蹬车人：

“这个，也算废品吗？”说着，她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

蹬车少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去摘挂在车把上的杆秤。

“大瓶一角一个，小瓶伍分一个，废纸四角钱一斤，对吧？”他一边把那些旧书本往秤盘里放，一边对车上的老头儿说。

“不错不错，上道挺快的！”车里的老头满意地瞧着他。

小姑娘不笑了，目光在蹬车少年和老头儿之间来回逡巡，眼神怪怪的。

蹬车少年麻利地过秤、数瓶子、算帐，然后把几枚硬币放到小姑娘掌心。老头儿一直看着他，不时微微颔首。

“收废品了，收废品了，有卖废品的快出来看看哪！”少年又大声地喊起来，并跨上车子，缓缓向前骑行。

“记着，收盆啦桶啦的，千万把里面的东西倒净，还得看看底上粘着啥没有。玻璃瓶子只收啤酒瓶，别的都不要……”车厢斗里的老头儿脸面向后，对着蹬车少年，一路絮叨着。少年则连连点头，时不时的还询问几句。而那只猫，则偏着脑袋，一直看着他们，似乎在听他们说话。

不错，蹬车少年正是谢雨凉，小猫当然是猫雨凉，而坐在车厢里的老头儿，则是五天前谢雨凉在路边救的那个人。

那天，谢雨凉把老头儿送到医院，检查结果，老头儿的伤并无大碍，只是右脚腕处抻了筋，加上下巴擦掉了两块皮。但因他在外面冻的时间太长，心脏又不好，情况还是很危险。经过一阵急救，才转危为安。老头儿在医院住了三天，就死活闹着出了院。经过交谈，谢雨凉了解到了老人的身世：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十五年前他死了独生儿子，后来，老伴又先他而去。他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两间平房里，每天早出晚归收废品，打发着寂寞孤独的日子。谢雨凉很同情他，干脆好事做到底，抽空护理他直到出院，又送他回了家。老人感激不尽。在知道了谢雨凉现在的境况后，老人劝谢雨凉跟他一起收废品，说这比打零工赚的多。就这样，谢雨凉认了一个师傅。因为老人腿脚不方便，谢雨凉就让他坐车上指点自己。

“收废品啦！收废品啦！有卖废品的快出来看看啊！”一声声吆喝，带着长长的拖音，在街巷、楼群中回荡着。两个人，一只猫，一辆旧车，半车破烂，组合成一道奇特的风景。看到的人都觉得奇怪又好笑，没有人去品味那吆喝声中掺杂着的悲酸和无奈。更没有人知晓，那深藏在人和猫背后的血泪故事。

（三十三）

第九十六天．

日近中天。谢雨凉临时住处的门外，两个女孩来回踱着步子，并不时抬起头来，向巷口张望着，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

疲惫不堪的谢雨凉踏着空车匆匆而归。快到家门口，他才发现那两个女孩儿。谢雨凉赶紧刹车，车子发出几声难听的怪叫。

“看看这是谁？”女孩中的一个――肖冰拍了拍另一个女孩的肩，笑着对谢雨凉说。

“彤彤！”谢雨凉跳下车子，一下子张大了嘴。

“哎呀，哥！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半天了！”彤彤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她一边快言快语地说，一边过来拉谢雨凉的手。

谢雨凉赶紧闪身躲开，既而张开两手，让彤彤看那上面的灰垢，示意她别碰他。

彤彤上下打量着谢雨凉，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衣服也更破了，左侧脸颊上新添了一道寸把长的伤疤，脚上穿的是一双与他细瘦的身体不成比例的样式陈旧的大皮鞋，黑色的鞋子上系着蓝色鞋带。

“哥，你――”她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只是红着眼圈看谢雨凉。

谢雨凉闭开彤彤的目光，去看不远处嬉戏玩闹的一群小孩儿。

沉默。

“嘣――叭――”玩闹的孩子们点燃了一只爆竹，声音很响，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噢，谢雨凉，差点儿忘了告诉你好消息！”肖冰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本，刚想递给谢雨凉，看了看他的手，又收回来，自己打开本本，然后伸到谢雨凉面前，让他看。

彤彤赶紧凑过去，并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

“谢雨凉同学，在省中学生‘新蕾杯’数学竞赛中，获高中A组一等奖――哇，哥，你好厉害！”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谢雨凉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可这笑刚刚在他挂着尘土的脸上绽开，就僵住了，像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冰雪。

他低头去抻皱巴巴的衣角，以掩饰自己突然的情绪变化。

肖冰把脸扭向一旁，装出浑然不觉的样子。彤彤却忍不住了，她一把拽住了谢雨凉的胳膊：

“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就是因为钱吗？我给你拿学费！你去上学！去上学啊！”她使劲摇着谢雨凉的胳膊。

谢雨凉凄然地笑了：“彤彤，你累了吧？走，进屋去坐。”他抖开彤彤的手，把车子推到院门旁边，锁上，又打开院门上的锁，招呼肖冰和彤彤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沉睡的雨凉妈看起来没有睁眼时那么可怕。谢雨凉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拿着笤帚到外面去扫干净身上的灰尘，洗了手和脸，又回到母亲身边，轻轻唤醒她。

“妈，这半天怎么样啊？”他一边说一边扶母亲坐起来。

彤“啊”地叫了一声。好在声音不太大，谢雨凉和他妈妈都没注意。她身边的肖冰赶紧攥住了她的手。

谢雨凉把便盆递给母亲，可是她摇了摇头，满脸愧疚地低声喃喃道：“又尿在褥子上了，妈不中用，妈不中用……”说着，两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谢雨凉急忙给母亲擦泪，一边小声地安慰着母亲。然后扶她重新躺下，给她换了衣服，又把换下的衣服和垫子放到一个盆里端出去。

外间屋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雨凉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招呼肖冰和彤彤过去。

彤彤拽着肖冰的后衣襟，怯生生地跟着她走过去。

雨凉妈拍了拍炕沿，让她们坐。

“姑娘，”她看着肖冰，轻声说，“我知道你是管着凉子的干部。凉子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心善，是个大好人。你告诉大妈，凉子在学校学习是不是撵不上人家啦？我看他这阵子不咋爱看书了。你帮大妈说说他，别不用功。能考上这高中，可是不易呀！我还等着看他上大学呢！”她喘了两口气，接着说：“别看我现在这样儿，大夫说在家养两个月就能好。等我好了就能找活路挣钱了。我们家还有七千多斤苞米，开年一卖，不愁凉子的学费……”

雨凉妈唠唠叨叨地说着，渐渐地，她像是忘了在跟谁说话，把肖冰撇在了一边，自顾说着自己的。说着说着，她慢慢合上了眼睛，居然睡着了。

肖冰和彤彤都呆呆地看着她，竟没发现谢雨凉什么时候进的屋。

谢雨凉把一碗细挂面端到母亲跟前，拉过炕桌，摇醒母亲。

雨凉妈坐起来，右手拿起筷子去挑放在炕桌上的碗里的面条。她的手有些抖，吃得很慢。吃到碗里的面条还有一小半的时候，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半只卧鸡蛋“噗”地从筷子中间掉回碗里，汤水溅了一桌子。

谢雨凉赶紧接过母亲中的筷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好不容易，一碗面吃完了。肖冰和彤彤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等谢雨凉再次扶母亲躺下后，杨彤彤悄悄扯了一下他的后衣襟，示意他到外面去。

三个人相跟着来到了院门口。

“哥，我来看你，这个，给你！”杨彤彤从身上背的包里掏出几张百元纸币，递给谢雨凉。“放心，这都是我自己攒的零用钱，给你上学用！”她补充说。

谢雨凉摇了摇头，不接她的钱。

彤彤急了：“哥！你回去上学啊！爸不管你，我管你！以后，每学期的学费，我都给你拿来！我有办法跟爸要！”

谢雨凉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你不懂的，彤彤，你还小……”

“我没什么不懂的！我已经十五岁了！你才不懂呢！你不回去上学，是要后悔一辈子的！！哥――”她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

谢雨凉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彤彤的嘴：“彤彤，你小声点，别让我妈听见！”他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两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彤彤把他拽起来：“哥！你回答我，究竟回不回去？”她尽量压低声音，语调里已经带了哭音。

谢雨凉颓然地向后一靠，靠在墙上。他开始断断续续地给她们讲自己和母亲过去的故事，讲母亲现在的病情，讲自己给母亲攒钱治病的决心和希望的渺茫……他的声音低弱暗哑，却给人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终于艰难地讲完了。

讲完之后，他虚弱地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而一旁的肖冰和彤彤，早已泪流满面。

“你们，还饿着吧？走，回去，我给你们下面吃。”谢雨凉强打精神站直身子，对肖冰和彤彤说。

肖冰住了他：“不要了。一会儿我带彤彤到街上吃一口得了，她说还要赶回去上课呢！”彤彤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她还在抽噎，说不出话来。

谢雨凉怜爱地帮彤彤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去吧，好好读书，就当替哥念啦！别再来这儿了，等以后哥有钱了，去看你！”

彤彤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她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彤彤和肖冰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谢雨凉注视她们离去，然后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锁上门，打开车锁，跨上那辆灰头土脸的“倒骑驴”。

猫雨凉纵身一跃，进了车斗。

车轮转动，越来越快。

第九十七天。

真冷啊！

猫雨凉从一堆旧书报中拱出身子，动作笨拙地从车厢上往下跳，一不小心，尾巴差点儿被车上的杂物挂住。她觉得自己四肢发硬，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住而停止了流动。

“该死的天气！”她用别人听不懂的猫语言诅咒着，摇摇晃晃地钻进了屋子里。

坐在炕上的老头儿看见小猫进来了，赶紧往窗户边蹭，去看外面的谢雨凉。

谢雨凉双颊通红，一声赶不上一声地“哐哐”咳嗽着，从车上往下卸收来的废品。

“雨凉，你屋来！“老头儿隔着窗户冲外面喊。

谢雨凉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屋里走。

老头蹭到炕沿边。他冲谢雨凉招招手，示意谢雨凉坐到他身边来。谢雨凉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迟迟疑疑地坐在炕沿上。

老头儿拉过他的手，把它们放在自己的掌心，像鉴宝一样看。

那双原本修长的手变得胖乎乎的，又红又亮的手背上有几处青紫色的凸起。

“看看，都冻成这样了！孩子，你咋不早说呢？”老头儿又拿起谢雨凉放在旁边的那副旧得辨不清颜色的手套，捏了一捏，然后放下手套，翻看谢雨凉身上穿的衣服。

老头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指点谢雨凉打开北墙上靠着的那个大衣橱，让他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八成新的棉军大衣和一副黑色羊皮手套，又从衣橱顶上拿下一个鞋盒子，从中取出一双全新的军用翻毛大皮鞋。这些东西，摆了大半炕。

“雨凉，穿上吧！干这活儿，不多穿点儿哪行？”老头儿指着炕上的东西对谢雨凉说。

“啊，不不不，李大爷，我不冷！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谢雨凉急忙推辞。

老头儿有点儿生气了：“我这一把年纪了，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留它干吗？你不穿，莫不是嫌我老头子埋汰？那你就帮我把它们都塞进炉膛烧掉！”他说着，用手胡乱地把衣服鞋子一推，险些都推到地上。

谢雨凉急忙用手去挡，一边说：“别，别，李大爷，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老头儿笑了，可是他脸上马上又现出了悲伤的神色：“这些啊，都是我那过世的老婆子给我买的。那时一直舍不得穿，现在又用不了……唉，人哪，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吧……”他半闭着浑浊的双眼，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地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招呼谢雨凉把一只大躺柜打开，从里面找出一个上锁的小木箱，搬到炕上来。

老头儿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打开小木箱上的锁，掀开箱盖，从里面拿出用绸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一样东西。

打开绸布，里面是个相框。相框里嵌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甜甜蜜蜜地向世界微笑着。

“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大热天，小棠吃雪糕，把衣服弄湿了一大片，是照相馆的师傅给换的这件海军衫……”老头儿用手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相框玻璃，自言自语地说着。

良久，他放下相框，抬起头来对谢雨凉说：“我家小棠，和你一样心善，那年夏天，一个小小子，落进水塘里，让刚放学从那儿路过的小棠给赶上了。那会儿，围着看的人有好几个，只有他一个人跳进去了。他把那个小小子救上来了，自己却搭上了一条命……那年，小棠他，他才十五岁啊！他念初中二年级，懂事着哩，天天放学到家就帮大人干活，学习又好，在班上数一数二的……可惜我个好儿子啦！他妈抱着他，哭啊哭啊，眼睛都快哭瞎了……”

“可这世上，心善的人少啊！小棠死了，我和他妈像两只孤老鹰，一天天没着没落的。不知怎地，我们老觉着小棠救上来的那个小小子亲，是个念想。看到他，心里就不那么熬糟。可那孩子的爹妈，不让孩子到我们家来。我老伴忍不住，就拉上我去看他。第一次去还行，他爹妈没说啥。去过两次，那家就不给好脸色看了，还说些没咸没淡的话。回家之后，老婆子大哭一场。以后我们就不敢再去了。打那，老婆子精壮的身子骨也完了，病歪歪的，熬了八年，也找她儿子去了。”

“老伴走后，我觉着自个儿也该想想后事了。这几年，苦巴苦熬的，攒下几个钱。我寻思，再怎么也别落到外人手儿。我就把一个远房侄子叫来。跟他说，这点家产都归他，等我老了，让他发送我。侄子满口答应。第二天，侄媳妇就来了，非要接我上她家去住。我看她挺诚心地就去了。开始两天过得还挺好，侄子媳妇上顿下顿伺候着，知冷知热的。谁想到了第三天，侄媳妇就跟我套话，问我有多少钱，说要翻盖房子，让我把钱拿出来。我看她没安好心，就跟她说，有多少钱现在也不能给你们，要等我归西之后才成。侄媳妇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摔摔打打，还指桑骂槐的。半夜，侄子偷偷翻我的衣兜，被我发现了。我一气之下，起来趿上鞋就要走。我那侄媳妇，指着我鼻子，说走可以，得交这几天的‘养老费’。我扔给他们一百块钱，摸着黑就出来了。亏得没听他们的，这两间房子没卖。回来以后，我又操起了老本行。不图挣钱，图的是有个事儿做――我不缺钱。”老头儿说着，又从小木箱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糊的小袋子，抖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面额大小不一的银行存折。

“雨凉，你看好了，一共是三万元”他把存折又一一¬¬¬¬¬¬¬¬¬¬¬¬¬¬¬¬¬¬¬¬¬¬¬¬¬¬¬¬¬¬¬¬¬¬收起来，小心地放回小木箱里，锁上锁。然后把小木箱递给谢雨凉，郑重地对他说：“雨凉，老天爷长眼，让我在临死之前遇上你。这些东西，我就先交给你。你拿回去，替我保管着，我用时再到你那儿去取。”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放我那儿――不大好吧？”谢雨凉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怎么不好？大爷我就相中你了，对你一百个放心。这几天，东邻吴家那个二小子，贼眉鼠眼的，老是趴在墙头儿往我屋里看。他刚从局子里出来，可不地道了，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你就帮帮大爷吧！就算大爷求你了，行不行？“

这回谢雨凉再也无话可说了，他神色凝重地接过了那个小木箱。

（三十五）

第九十八天。

谢雨凉吃力地一下一下蹬着装得满满的车子。猫雨凉傍在他旁边，走一阵，跑几步。她觉得这样比在车子里干挨冻强多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谢雨凉――谢雨凉――”隐隐约约从哪里传来喊声。谢雨凉停下车子，四处张望着。

肖冰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

“真巧，在这儿看到你了，我正愁到你家去见不着你呢！”

“有事吗？”

“林老师说要来看你，让你上学。”

“不行，你告诉他别来――谁来我也不去上学。我妈的病治不上，我不可能回学校念书的。。。”

“那――，我回去怎么跟林老师说呀？”

“你就说――你就说我们家搬家了，你找不着了！”

“那可不行，我怎么能跟老师撒谎呢？再说，现在你成了咱学校的新闻人物了，连校长都知道你的名字，只要你不出这个县城，他们就能找得到你。”

“我怎么啦？”谢雨凉疑惑地看着肖冰。

“呶，看看这个！”肖冰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报纸，打开，指着副刊上的一篇文章让谢雨凉看。猫雨凉悄悄跃上车座，从两个人的身后往那张报纸上瞄。

肖冰手指的是一篇散文，文题“伤疤里的爱”，署名S县第一高级中学一年九班谢雨凉，旁边还配着一桢插图。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没有往这儿投过稿子啊！”谢雨凉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迷糊样儿。

“你没投，你没投还不许别人投吗？”肖冰笑了，“还记得你写过的那篇作文吗――就是语文老师让你在班里念的那篇？你离开学校后，我发现你的作文本落在书桌上了，我翻开看了，觉得这篇作文挺感人的，就打印一份寄给了省报。没想到，这么快就发表了，还加了编者按呢！咱校校长最先看到这篇文章的。他专门找了咱班老师问你的情况，一听说你在数学竞赛中刚刚得了奖，他特吃惊――这在咱们学校，不说空前绝后，也得说是‘凤毛麟角’了。这下子，当初诬蔑你抄袭的那帮小子，都傻眼了。怎么样，一箭双雕吧？“肖冰不无得意地看着谢雨凉。

谢雨凉笑了：“啊，谢谢你，肖冰。”他说，“你一直这么帮忙，让我怎么感谢你？我这样子，恐怕这辈子是无以回报啦！但愿能有来生，让我能够还你的情！”他的语气中透出了几丝伤感。

“哎呀，什么还不还的呀！你别在那儿乱说了。要让我说，你能回去读书，考上理想的高校，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可惜，这个最该帮的忙我却帮不上……”肖冰有些黯然。

谢雨凉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也不见了，他垂下头，用脚去踢路上的小石子。

一阵忧伤的沉默。

过一会儿，还是肖冰先打破了这沉默：“谢雨凉，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为什么？”谢雨凉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意外的神色，显然，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爸爸。”肖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他早年的经历和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也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和寡母相依为命。考上高中后，他差一点儿就读不起。好不容易念上了大学，我奶奶又去世了。要不是好心人帮助，哪有他的今天？我爸爸常给我讲这些，每次都告诫我不能看不起家庭贫困的同学，还让我能帮就尽力多帮帮他们。”

“哦，是这样……”

“但这只是起初的原因。那时，对你，我仅仅是同情。后来……”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谢雨凉望着她，一副急于听到下文的样子。

“后来嘛，后来我发现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算了，不说这个了。”肖冰又打住了话头。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圆铁盒，用命令的口气对谢雨凉说：“把你的手套摘下来！”

谢雨凉稍稍迟疑了一下，顺从地摘下了手套。

肖冰旋开小铁盒的盖子，用手指从盒里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膏状物，仔细地往谢雨凉的手背上涂抹，抹完右手，又抹左手，然后在两只手的手背上各覆上一层塑料膜，小心地帮他戴上手套。

“你的手好凉啊！”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雨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对不起……”

肖冰被他逗笑了，旋即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把手中的小盒子递给谢雨凉：“记着，早晚各抹一次――治冻疮的，我走啦！”

谢雨凉目送肖冰走远，又低下头注视手里那只小小的药盒，若有所思。

傍在谢雨凉脚边的猫雨凉仰起头来，用她那双褐色的、水光涟涟的圆眼睛望着谢雨凉。“喵――”她说，“不要啊！”

“不要啊！”这是猫雨凉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夹杂着几丝痛楚、几丝无奈。猫雨凉不知道这是在提醒谢雨凉，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訇然开裂，那被自己刻意地深藏密裹着从不敢触碰的一段往事，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决堤而出，恣肆流淌，打湿了自己纸一样苍白脆弱的心空……

（三十六）

乱哄哄的生日PARTY终于结束了。

许淇安排了那个叫陈词的男孩子送少女谢雨凉回家。

谢雨凉坐在车后座上，任由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载着在夜风中穿街走巷。她的头又隐隐痛起来。

其实，对今天的聚会，她毫无兴趣，因为碍于情面，才不得不参加的。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像一座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的脑髓中，嵌进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喂，小学妹，要坐好啊！不可以胡思乱想的！”骑车的男孩子大声说，像是洞悉了少女谢雨凉的心事。

“陈词滥调！”谢雨凉头脑中忽然闪出了聚会开始时的一幕：许淇的朋友多，来的人中有好几个互不相识。于是许淇一一给大家做介绍。当她介绍到陈词时，一个泼辣的女生随口就喊了一句：“陈词滥调！”大家哄地一声笑开了。而这个陈词，不慌不忙，等大家笑过了，他才看着那个女生，慢悠悠地开了口：“对不起，小姐！您说错了，此陈词非彼陈词也！我这个陈词，是‘慷慨陈词’的陈词是也――拜托你以后别再弄错好不好？”这一下，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连心事重重、兴味索然的谢雨凉，也被他的话逗笑了。她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个特别的“陈词”：高高的个子，清瘦，面孔白净，头发长长的，鬓边垂着的一绺漂染成了紫色。他的眼睛，深深凹陷，眼珠微微发蓝，像个混血――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想起这些，谢雨凉暂时忘记了期末考试带来的烦恼，她望着陈词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在聚会中的活跃和幽默――如果说这次聚会对自己来说还有点意义的话，那就是结识了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高三男生――一个阳光快乐、谈吐不俗的男孩子。

在距离自己家还有100多米的地方，谢雨凉叫陈词停了车。她不想让爸妈看见自己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那样又会招来一番盘问，烦死人了。

下车的时候，谢雨凉的上衣不小心挂在车后座上，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亏陈词反应快，他一下子扑过来，敏捷地抓住了谢雨凉的手，扶住了她。

“你的手好凉啊！”

陈词说，语调极轻极柔，尾音夹着一丝叹息。

“我听说，手凉的人，都是因为没人疼。你也是吗？”

谢雨凉不语。

“恕我冒昧。你看起来很高傲，也很快乐，但是内心其实非常孤独，一点儿也不快乐，对吗？”

颤栗。

少女谢雨凉觉得自己心中有一根沉睡的弦，猛然被人拨动，“铮”的一声响，射向心壁，又反弹回来，扩散成巨大的轰鸣，撞击着，撞击着……

脆弱的心房，被撞得发疼、发颤、发麻。

是啊，没有人疼我，从来没有！我不但孤独，而且痛苦。我活得太累了。那些挂在脸上的笑，不管是恬静的，还是热烈的，统统都是不真实的，是自己从遥远的旧岁月中暂时借来支撑门面的。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爸爸，妈妈，他们口口声声说最关心我，却从没有问过我这些！

问的人是一个刚刚结识的男孩子，陈词。几个小时前，自己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

两滴泪，悄悄滑过少女苍白的面颊。

“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吗？对不起，小学妹，我不是故意的！”陈词掏出面巾纸，递过来。

少女谢雨凉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用他修长的、温热的手替自己擦拭脸上的泪水。此时此刻，她对他的亲近和信赖，远远超过了对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母的。

可是，他没有像她渴望的那样做。他只是把面巾纸按在她的手掌心，动作轻柔，极有分寸。

等她擦干泪水，他又轻声说：“小学妹，其实生活中的许多事，你都不必太看重的。太看重了，就会成为负担。那会带给你孤独，带给你痛苦。把一切都看得淡一些、轻一些，什么成绩，什么大学，什么人际关系……都让他们顺其自然好了。像我这样，轻轻松松的活着，每一天都有快乐相伴。人活着，不就图个快乐嘛……”

谢雨凉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说也奇怪，这些平平常常的话，由陈词的嘴里说出来，特别入耳。谢雨凉觉得，有一缕轻风，拂过她的心房，吹走了郁积在那里的焦虑、烦躁，让她感到一阵轻松。她真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陈词那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在自己耳边一直响下去，陪伴自己，直到永远……

可是陈词又说话了：“小学妹，夜深了，你爸妈会惦记你的，回去吧！”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别害怕，我在这儿看着你，等你上去了再离开。”

然后，他轻轻地握了握谢雨凉冰凉的手：

“再见了，小学妹，做个好梦！忘掉一切不快！”

“再见――谢谢你！”

少女谢雨凉转身离去。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的他。但是当她走到楼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路灯下，他修长的身影，斜倚在自行车上，人和车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少女怦然心动的图画，深深地镌刻在少女谢雨凉的脑海中。

“叮咚――”谢雨凉按响了自家的门铃，眼前晃动的依然是那个修长的身影。

门开了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谢雨凉感到，那四双眼睛“呼”地一下弹出来，像子弹一样射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的心也“呼”地一下，蹿起一股无名火――这不是关心，关心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这分明是不信任！

妈妈开口了：“凉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和你爸都急坏了，又不知道你同学家的电话。你爸下楼去接了你好几趟！”

“唔，吃完饭，我们又唱了一会儿歌。妈，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可耽心的？”

“怎么会不耽心？今天的午间新闻刚刚说过，三个初中女学生晚上去迪厅，回来时遇上坏人，一个被奸杀，另两个都精神错乱了！”

“妈，拜托你，不要讲这些吓我！怪恶心的！我以后再也不去参加同学聚会，跟谁也不来往了行不行？！”

“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后再有聚会，早一点回来。”

“大家一起聚会，我中途退场，你让人家怎么看我啊？还不如不去！”

“好啦好啦，你们俩都少说两句！”一直没吱声的爸爸插进来，“雨凉，期末考试的成绩下来了吗？”

“轰”的一声，潜藏在谢雨凉脑袋里那颗定时炸弹炸开了。硝烟弥漫，碎屑四溅，谢雨凉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了。

“还没有，昨天才考完，哪能这么快就下来？”她强打起精神，回答爸爸的问话，“不过，爸，你的期望值不要过高。我感觉，这次考试答得不好。成绩出来，会让你失望的。”

“不会的，我们雨凉从小学到初中，哪次考试不是遥遥领先？上高中这一年，百人榜不是也没出过前二十名吗？爸爸相信你的实力，雨凉，你自己也要有信心！”

信心！少女谢雨凉听到自己的心呻吟了一下――哪里还有什么信心可言？自己中考时的成绩在这所高中里是总排第六名，上了高中之后，第一次月考全校排十一，第二次月考第十四……上次考试是全校第十八，这一路的江河直下，让她的信心倍受摧残、千疮百孔。虽说在班级里还坐着第一的位子，但她总是提心吊胆，觉得那不过是暂时的，下一次就会有人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掀下来，取而代之。表面上，她过得依然像初中时候一样快乐，一样风光，同学羡慕，老师宠爱。可实际上，她的心里却总是战战惊惊，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她害怕考试，害怕年看成绩，害怕自己在班里的冠军坐位被人夺去，害怕自己这颗在小学、初中一直光彩夺目的星星有一天会暗淡下来，受人冷落……她焦虑、痛苦，又不敢表现出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内心的虚弱。因为她不是别人，是谢雨凉，是周身罩着一圈光环的谢雨凉。她已经习惯了被人仰视，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去应对那些让很多人头痛的语法单词、公式定理、方程式、电路图……无论怎样，她都不能抱怨，不能哀叹，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种以前她所不齿的可怜相儿――她要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啊！

可是，这样活着，真的很累。

谢雨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把自己囫囵扔到床上。她不拉窗帘，也不脱衣服，大睁着两只眼睛发呆。

一轮清白的圆月，冷着面孔，透过窗子嘲讽地望着她，似乎参透了她内心的怯懦和虚弱。渐渐地，月亮幻化成一张脸，一张白嫩俊俏然而挂着冷笑的脸――柳若若姗姗走来，冲谢雨凉俯下身子，大喊一志声：“谢雨凉，这次我超过你啦！”

谢雨凉激灵一下坐起来。

柳若若消失了，窗外依旧是一轮清白的月亮。

燠热，闷得喘不过气来，头又痛起来。

谢雨凉把双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感觉到一丝凉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手变成了这样子的呢？凉冰冰的，像冷血动物的器官。

如果不是陈词的那句话，她也许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手是这样的。陈词的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心疼自己。爸爸妈妈？他们关心自己的成绩，只不过是想以此来满足他们的虚荣、让他们自己在熟人面前多一点炫耀的资本罢了！

陈词，陈词，该死的陈词，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可是，可是他的语调是那样的轻柔，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他的心是那样的细腻，他……

陈词，陈词，可爱的陈词！

从没有对男孩子动过心的正派女孩谢雨凉，第一次为一个鬓边垂着一绺紫色头发的男孩子，辗转反侧。

（三十七）

整整一个暑假，少女谢雨凉都是在痛苦和思念中度过的。三

痛苦源自期末考试的结果。

其实纵观全局，应该说，谢雨凉的成绩是很不错的：全校总排名十四，比上一次考试前进了好几名，是一个让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名次。

然而，她在这个班级坐了将近一年的冠军宝座，终于被人给夺走了。而夺走这个宝座的，又恰恰是那个高傲得像个公主一样，经常和她谢雨凉唱反调的漂亮女生柳若若。

耻辱像一把刀子，直插在谢雨凉的心上，并且停留在那里，带来漫长的疼痛。父母的安慰、老师的鼓励，都被她的心固执地拒之门外。娇小的柳若若，在谢雨凉的面前像魔鬼一样变大、变大，大成一座高山，投下巨大的阴影，把谢雨凉罩在无边的黑暗中。让她倍受痛苦的煎熬。

能够缓解这种痛苦的，只有藏在谢雨凉心底的那个名子、那段回忆。

所以，思念。

一个人的时候，谢雨凉时常静静地在头脑中播放那个月圆的晚上有关陈词的所有镜头，连一个微小的细节也不放过。那声音、那面庞、那身材、那温热的手、那一绺紫色的头发，甚至那辆变速自行车、那自行车上方的路灯……那一切，一切。

但是，长长的假期里，她没有再见陈词。有几次，她手里捏着他的电话号码，拿起了听筒，但是最终又放下了－－她是谢雨凉，不是身边那些小学三年级就会写情书的轻浮女孩儿.

谢雨凉总有谢雨凉的办法，她为自己绵长的痛苦和芜杂的思念找到了一个渲泄的出口－－思念和痛苦都变成了文字，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文字，栽种在一本绿色封皮带密码锁的日记本上.

假期终于结束了.

谢雨凉努力地藏好痛苦和落寞，把一枚憔悴的秋叶装扮成一只轻松的蝴蝶，翩然飞入校园.

开学的第二天，她在楼梯上与陈词不期而遇.

“嗨！小学妹，你怎么瘦啦？！”

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这说明他的心里也是有我的！谢雨凉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欣喜，还他一个矜持的微笑.

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

过去之后，谢雨凉才觉得后悔：为什么不找个话题，和他多说几句呢？真笨！尔后，她又安慰自己：都在一个校园，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但是像这样的不期而遇却很少，能够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当然就更少了．然而这丝毫不影响谢雨凉对陈词的情感的热度．相反，那些珍藏在她心中的记忆又储存进了新的内容，变得更加丰富而深刻。思念如野草，一天比一天茂盛。

后来，操场西边的那棵糖槭树下，成了谢雨凉最爱去的地方。夏天过去了，糖槭那浓绿的叶子，被早来的秋风点染成金红色，浓艳而热烈。谢雨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仰头看那一片绚丽灿烂的红在远天淡蓝的背景上摇曳，摇出一片美丽，也摇出许多惆怅。

午休或是上晚自习前，离这儿不远的足球动场上，就会聚拢来很多男生。他们追逐着一只小小的足球，奔跑、跳跃、吵嚷、欢呼。其中头发最长的那一个，就是陈词――不管他的衣着打扮如何变化，谢雨凉总能一眼就把他从众多的男生中独立出来。

是的，谢雨凉喜欢来这里，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欣赏初秋的糖槭那如云的红叶――尽管它们确实很美。

奔跑中的陈词，像一只敏捷的羚羊，呈现出一种桀傲的野性美，和平素的他判若两人。而他抬脚劲射时紧抿双唇、向右后侧猛一甩头的动作，更是潇洒得惊天盖世、空前绝后――在谢雨凉眼里，陈词无处不美、无处不让人怦然心动，足球场上其他所有的人，都成了陈词的背景。

陈词带球过人，陈词击掌大喊，陈词擦汗，陈词笑……谢雨凉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陈词。这时候，她心中会升起一种虚幻的感觉，感觉她所看到的陈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是属于她的，她拥有很多很多……偶尔，来得早了点的陈词，也会到这里和她聊上几句，或是把一件衣服托她代管一阵，这时，激动的谢雨凉会更加确信自己的那种感觉――陈词是我的，他的一切都属于我！她的心变得充实而甜蜜，不再焦躁不安。

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谢雨凉和好友陆小沫一起去商场买文具。买完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谢雨凉往对面的柜台上瞟了一眼。

只这一瞟，她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

男孩子正用白皙而修长的手拿一只乳白色的发夹，小心地往女孩子的发辫上夹。他们面前的柜台上，还散放着五、六只颜色、式样各异的发夹。

男孩子，瘦瘦高高、长长头发的男孩子，夹完了发夹，又退后一步，打量那只拢住女孩子的一头黑发的别致的小白鸟。

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了。

陈词，瘦瘦高高、长长头发的陈词，用他那修长的温暖的手，牵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孩儿，一步一步走了，走出了谢雨凉的视线。

谢雨凉觉得腿脚发软，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她的一颗心，不停地往下沉，沉，沉，沉落到万丈深渊中。

这之后的一切，都是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进行的，似乎是小沫拍了一下谢雨凉的肩膀，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商场，各自回家。

所有关于陈词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噩梦。

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原来都是属于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自己从来就不曾拥有过哪怕是一点点――从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陈词，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一个人啊！

可是，它们曾经那样美丽、那样温暖、那样重要！它们被自己珍藏在心的最深处，已经和自己的灵魂融合到了一起，成了自己血肉相连的一部份。如今，自己却要硬生生地把它们从藏身的地方挖出来，扔出去，这是多么残酷的一项工作啊！

牵心扯肺，痛彻骨髓。

有那么一段时间，谢雨凉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痛得碎裂了。她感觉不到完整的自己，只能意识到一些碎片的存在。

而那借助陈词才被淡忘了的考试带来的耻辱，这时又卷土重来，呲牙咧嘴的提醒谢雨凉：你是一个失败者，可怜可悲的失败者！

五颜六色的世界，攸然黯淡下来，黯淡成沉重的灰色。灰色的海洋，张大灰色的嘴巴，把谢雨凉一口吞下去。

挣扎，挣扎。谢雨凉在灰色的波涛中翻滚沉浮。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她努力地扬起头，睁大咸涩的眼睛，去寻找可以让自己爬上去的岸。

可是，岸在哪里呀？

她挣扎得很累很累，幸好，身边还有一只绿色的小船，可以承载她，帮助她恢复体力。

那本绿色封皮的日记，又一次帮了她。现在，它成了谢雨凉最最亲密的朋友。她把它带在身边，一刻也不离开。一有闲暇，她就翻开它，向它倾诉自己的心声，把心里那些苦的、酸的、痛的东西通通倒给它，以求得片刻的轻松和宁静。

感谢日记，它忠心耿耿地陪伴谢雨凉走过这段最黑暗的路。

不幸的是，就在这本日记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时，因为主人的不慎，它被没收了。

那是一节数学课。江老师讲完了新课，布置了两道题，难度不小。谢雨凉做完时，大多数同学还在冥思苦想。她就趁江老师不注意，偷偷拿出日记本。不想刚写两造就被江老师“抓了现场”。

也怪她昏了头，这可是班主任的课呀！况且江老师两天前刚刚找过她、柳若若和另两名男生，主他们好好“练兵”，准备参加十月中旬的数学竞赛预赛，为十二月份的省中学生数学竞赛打基础。

谢雨凉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但她不是特别害怕，因为江老师是一位深受学生拥戴的好老师。他懂得尊重学生，从不训斥他们，总能以理服人。

果然，江老师把谢雨凉叫到办公室后，并没有对她发火。

谢雨凉，最近有好几位老师向我反映，说你上课开小差，不注意听讲，是吗？江老师和颜悦色地问。

谢雨凉低着头不做声。

为什么？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别忘了，学习委员应该以身作则的。

谢雨凉还是沉默不语，一副任凭发落的神态。

江老师又说，这一阵子，老师也发现你精神状态不大好，身体也消瘦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需要老师帮忙吗？

谢雨凉的眼圈红了。一丝感动，在她心中慢慢荡开。此时此刻，她多么需要有人能帮自己一下、拉自己一把呀！

可是，这一切，又如何说起、怎么说得出口呢？她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就要参加数学竞赛了，你这种状态，怎么行呢？江老师担忧地看着她。

谢雨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样吧，这本日记，暂时交给老师保管，等你参加完竞赛，我再还给你。行不行？

这――这可不行！谢雨凉急了，脱口而出。

可是你能保证上课时不再把它拿出来吗？

能吗？谢雨凉也问自己。然后，她用悲哀无助的目光看着江老师，再一次慢慢地摇了摇头――她不想欺骗江老师，也不想欺骗自己。

呶，那你把密码锁锁好。江老师把日记递给她。

你放心，我以我的人格做保证，绝不会打开它的。请你相信老师。我只是替你保存一段时间。也许，过了这段日子，让你写，你自己也不想写了――别忘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江老师用他惯有的陈稳语调说。他双眼直视谢雨凉，就像看到了她的心里，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谢雨凉把日记本轻轻放到江老师手上。

是啊，老是舔着自己的伤口流泪，什么时候才能让伤口愈合呢？还是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去打理吧！

江老师接过日记本，打开抽屉，把日记本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再给抽屉上上锁。

“咔嗒”一声，响过之后，谢雨凉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见了，这段灰色的记忆！从此我要把你彻底埋葬，不让你再出来伤害我！我谢雨凉一定要重新站起来！

（三十八）

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十几个人。

谢雨凉走进教室，发现里面的气氛有点异样

教室里没有人在学习。大家仨一群、俩一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纭，还有人对着黑板指指点点，非常神秘的样子。

谢雨凉顺着别人的视线去看黑板，发现那上面用夸张变形的字体写了一行大字：

×××班干部真情告白

大字的后面，还贴了一个小纸片。谢雨凉好奇地凑近去看那片纸。

这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印着浅灰色横格的半张纸，上面是几行清秀的蝇头小字：

我的爱，你在我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带给我甜蜜，也带给我痛苦。你让我日日相思、夜夜难寐！告诉我，这究竟是谁的错？……

一个霹雳，在谢雨凉头顶炸响。谢雨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沸腾了――纸片上，分明是她谢雨凉的字迹，那纸，也正是自己那本绿壳日记本上的纸，而那文字的内容，又是那样熟悉……

她机械地转过身来。讲台下面的目光，像一排利箭，冷嗖嗖地向她射过来：疑惑的、惊讶的、嘲讽的、兴奋的、鄙夷的……其中柳若若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格外锋利。

谢雨凉捂着脸跑出教室。

身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追出来：“谢雨凉，你跑什么啊？你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是柳若若那尖声尖气的声音。

对了，就是她，一定是她干的！班里没有人比她更嫉恨自己的了。而且，她又是数学课代表，和江老师接触的最多，最有机会看到那本日记。

只是，她是怎么看到那本日记，又是怎么撕下那张纸的呢？自己是亲眼看着江老师把那本日记锁在抽屉里的，又是亲耳听江老师说一定为自己保守秘密的呀！难道，难道是江老师让她看的？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谢雨凉头脑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一口气跑到楼下，又习惯性地来到了操场西侧的那棵伤心的糖槭旁。她坐在石凳上，哭一会儿，想一会儿。想粘在黑板上的那张纸是怎么被柳若若拿到手的，想同学们会怎么议论这件事儿，想自己今后还怎么面对别人……她越想心越乱，越哭越悲伤，不知不觉，竟伏在自己的膝上睡着了。

“雨凉，雨凉！”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叫喊。睁眼一看，是好友小沫。小沫满面通红，气喘吁吁：“你怎么睡在这儿呀？大冷的天，也不怕生病！我找了你一大圈了，快跟我回去吧――江老师说你逃课，都生气啦！”她用责备的目光望着谢雨凉，显然，她还不知道中午发生在教室里的事。谢雨凉也无心和她解释，机械地跟着她向教学楼走去。

这时候，刚好响起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

在二楼的缓步台上，谢雨凉看到柳若若正和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见她过来，柳若若不但不躲，反而挑战似地直盯着谢雨凉，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雨凉心里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轰”地一下又燃起来并迅速蔓延到全身，烧灼着她的每一条敏感的神经。她“嗖”地一下扑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用长这么大没打过人的手，结结实实地给了柳若若一个大嘴巴！

没有一点准备的柳若若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她直眉瞪眼地看着谢雨凉，好像不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似的。过了足有五、六秒钟，她才大叫一声，扑向谢雨凉，两个人撕扯在一起。旁边的人赶紧拉架，乱成了一团。

等江老师赶来时，谢雨凉和柳若若已经被分开了。两个人都是满脸泪水，头发散乱。谢雨凉的上衣扣子扯掉了一颗，柳若若发辫上的夹了被踩成了好几截。

高二、二班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同学们谁也不敢抬头，都做出一副埋头苦学的样子。而实际上，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书本上。大家都仄楞着耳朵，努力地想从江老师那沉闷的踱步声中捕捉到哪怕一点点讯息。

自从第五节课课间发生了打架事件，两位当事人被班主任江老师带到办公室去到现在第七节课上了好一会儿，谢雨凉和柳若若才被放回来。随后，脸色铁青的江老师也进了教室。

“咕咚，咕咚――”江老师的皮鞋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懂，不懂――”江老师的心发出烦躁的回音。

是啊，也不怪他烦躁，打架的两个学生，都是他的得意门生。谢雨凉是学习委员，柳若若是副班长。两个人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都是名列前茅，平时在各方面的表现也都很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敢相信，谢雨凉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会下那么狠的手。更让人恼火的是，他用了一节多课的时间，居然没有问出打架的原因！柳若若大喊冤枉，一口咬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打，谢雨凉则干脆一言不发。难道她真的有什么隐情？不老师眼前闪过昨天他找谢雨凉谈话时的情景，但只是一闪而过。不管怎么说，她谢雨凉出手打人不应该。如果她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她也不会一声不吭的。江老师认定，理亏的是谢雨凉。

太让人生气了！一定要严肃处理！

“痛啊！痛啊！”谢雨凉觉得那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不是从江老师脚下发出的，而是从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中发出的。

自己打柳若若，完全是被她所逼。可是在办公室里，从一开始谢雨凉就明显地感觉到：江老师在偏袒柳若若。他一改以前对自己说话时的那种亲切温和的口气，用那么大的声音，那么生硬而严厉的口气呵斥自己――简直是在审问犯人！这是谢雨凉完全没有料到的。她本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给江老师――这个她最信任的人听，让他做个公断的。谁想到，他一上来就这样对待她！就算说出原委，他会公断吗？他就是在偏袒柳若若！只因为柳若若她爸爸是市教育局的官！本来，那件事就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这个时候说给这样的江老师听，只能是自取其辱。于是，任凭江老师怎么说，谢雨凉都一言不发了。

“咕咚，咕咚――”江老师的脚步声还在沉闷地响着。

江一凡，你后悔了吗？你一定是后悔了！你本来不是那种势利小人的呀！虽然柳若若她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长，你也不会去巴结她的，对吗？你更不会因此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的，是不是？你没有变，你依然还是那个亲切、宽厚、正直的江老师，刚才你对我那么严厉，只不过是你太生气了，对不对？谢雨凉趴在桌子上，听着响个不停的脚步声，心里翻江倒海。

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

一屋子埋在书堆中的头，像听到口令，齐刷刷地抬起来。

“大家都知道，今天下午，我们班，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江老师开口了，声音像平常一样，沉稳而平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想像中的电闪雷鸣。

“这件事，无论是在班级还是在学校，都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自从我们组建了这个班集体，一年多的时间，还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恶性事件。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能像老师最初倡导的那样，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像兄弟姐妹一样相处。可是今天，我们的一个同学，一个班级干部，一个三好学生，却向自己的同学、自己的姐妹伸出了暴力之手！”江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明白，她怎么忍心，下那么重的手，把同学打成那样！”

好多同学，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柳若若――的确，谢雨凉下手够重的，柳若若的半边脸现在已经肿起来了，有的部位变成了紫色。在同学们的目光中，柳若若低下了头，把脸埋在掌心，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几个女同学，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在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并不想妄下结论。但是，我在这里提醒各位同学，遇事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冲动。再大的事儿，老师和学校都能帮你解决。”江老师从激动中平复下来，恢复了沉稳的语调。

“谢雨凉和柳若若，你们利用剩下的自习课时间，各写一份关于这件事发生的原因和经过的详细的说明书。有什么当面不好说出来的话，可以写出来。在第八节课交给我。另外，其他班级干部和同学，有知情的也请及时与老师联系。对这件事，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我不想冤枉谁，但一定要让暴力行为得到应有的处罚！”他看了一眼谢雨凉，又说，：“另外，谢雨凉同学再写一份关于第五节课没有上课的原因的说明书，第八节课一并交给我。”

谢雨凉觉得自己的心冻在了胸腔里，像堵了一块大冰坨，冰凉冰凉的，冰得她浑身发抖，透不过气来。

“江一凡，你这个伪君子！你明明是为了巴结柳若若，却装得这么道貌岸然！你把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让大家都同情柳若若，认为她是受害者，你真够狠啊！”她死死盯着江老师的脸，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在她的眼睛里慢慢扭曲、变形，变得丑陋不堪、狰狞可怖。

江老师走了。

谢雨凉目送他的背影出了门，反倒平静下来。“滚你妈的说明书吧！”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长这么大也没说过的脏话，然后从容不迫地取出一本练习薄，从上面撕下一张白纸，极其迅速地在那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江一凡、柳若若是杀人凶手！

她把纸平放在自己的桌面上，压上一支笔。

做完这些，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起身，径自走出去。

当然不是去找江老师。

“一、二、三、四……”她一级一级地数着台阶往楼上走。

“……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终于，上到了五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很好，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了。谢雨凉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顺着走廊一直向西走。

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子前，她停下了脚步。

真巧，这扇窗子正对着操场西侧那棵糖槭树。

秋风正凉，糖槭的叶子一片又一片纷纷扬扬地从枝干上飘落下来。片片金红，在空中飘荡、旋舞，依然美丽，美中却透着凄凉和悲壮。

而树下铺着的那一大片厚厚的落叶，像华贵的地毯，又像燃烧的火焰，灼人眼目，让人心痛……

再见了，甜蜜的糖槭。

再见了，伤心的糖槭。

江一凡，柳若若，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谢雨凉纵身跃上窗台……

（三十九）

第九十九天．

北风呼啸，斜阳惨淡。

谢雨凉弓着腰，吃力地蹬着他装满杂七杂八废品的车子。

车子走得很慢，猫雨凉不用快跑就赶得上。

他们拐进一条小胡同，望得见李大爷的家门了。

咦，门口怎么那么多的人？

谢雨凉和猫雨凉同时加快了速度。

一辆警车停在李大爷家的院门外，旁边有十来个街坊邻居围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见谢雨凉过来，他们都停止了说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谢雨凉顾不得这些，他把车子扔下就往院子里跑。

在屋门口，一个警察拦住了他，告诉他屋子里死了人，正在斟察现场。

谢雨凉躲过了他的阻拦，出其不意地飞速钻进去。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窄小的屋地上，头北脚南地躺着一个人。他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额角糊着一片暗红的、已经凝固了的血。

是李大爷。几个警察围着他忙活着什么。

只来得及看这一眼，谢雨凉就被门口的那个警察从后面揪住，粗暴地扯出门去。刚上出门，不知从哪里蹿过来一个男青年，他指着谢雨凉对警察嚷道：“就是这小子，他拿走了老李头的钱匣子――我亲眼看见的，别让他跑了！”

谢雨凉看了他一眼――精瘦的刀条脸，弓着虾米腰，一双叽哩骨碌乱转的大眼珠子――好面熟！他想起来了，是李大爷东邻吴二。

屋子里闻声又跑出一个警察，两个人一起扭住了谢雨凉。

谢雨凉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终于被警察带走了。

猫雨凉追着呼啸的警车狂奔，而车子和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追逐。

又一辆车开来，拉走了李大爷的尸体。屋门和院门随即都被上了锁。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去。

猫雨凉独自站在锁着的院门外，她的身旁停放着那辆被谢雨凉仓促地扔在门外的装满废品的“倒骑驴”，它被遗忘在那里，保持着谢雨凉刚把它停下时的略微左倾的状态。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子绞着一团乱糟糟的铁丝从车厢里耷拉下来。车子附近的地上，还散落着谢雨凉的两只黑色羊皮手套，上面印着杂乱的脚印。猫雨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神迷茫。

天色暗下来了。

猫雨凉向四周环顾一圈，慢腾腾地挪动了脚步。

李老头怎么突然死了？中午时他还吃了谢雨凉给他买回来的两张馅饼呀！而谢雨凉，他又被带到哪里去了？明天就产第100天了，他如果不回来，“生死合约”中的那“六个小时”可怎么办哪？猫雨凉的心乱七八糟的。她在街上徘徊了一阵，猛可地想起了谢雨凉那躺在炕上的妈妈，于是折身向谢雨凉家走去。

院门锁着。猫雨凉从墙上跳进去。

屋门也锁着，这可难住了猫雨凉。她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借着邻家院子射过来的朦胧的灯光，焦急地寻找着可让自己钻进去的孔洞。终于，她发现外间灶屋有一块窗玻璃是拼接的，上面的半块有一些松动。她把身子向后撤了一点，然后猛地向前一冲，用猫头使劲向那半块玻璃一撞――“哗啦”一声，玻璃掉下来，碎裂了。猫雨凉自己也撞得眼冒金星，从窗台上倒着跌了下去。她躺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好半天才站起来。她活动一下身子，重又跃上窗台，找到自己撞出来的窗隙，前爪扒住窗框，对准窗洞，弓身腾跃，向黑洞洞的屋子扑去，“嗤――”她听到身子下面响了一声，同时感到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完了，肚皮被玻璃豁开了！”她惊恐地想。刚闪过这个念头，又听到“哗啷”一响，接着觉得浑身刺骨的冰冷，把肚皮上的疼痛都给盖过去了。她有点发懵，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自己掉进了灶台上放着的一只水盆里。好在盆里的水并不多，她赶紧从里面爬出来。

猫雨凉拖着水淋淋的身体，哆哩哆嗦地在灶台上走了一圈，想找一处暖和地方焐焐身子。可是整个灶台到处都是冷冰冰的――谢雨凉没回来，哪里会有热乎气呢？猫雨凉明白过来之后，就赶紧从灶台上跳下来往屋子里跑。所幸肚皮上的伤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重，对她的行动还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里间的屋子也是一片漆黑。雨凉妈无声无息地躺在炕上，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跳上炕，不管不顾地挤到雨凉妈的脖子旁边，借着那里的一点点暖意，抗拒着从四面八方逼过来的寒冷。

谢雨凉妈动了动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猫雨凉睁大她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敏锐的眼睛，看到雨凉妈闭着眼，胸膛一起一伏，还在沉睡之中。

}也闭上了眼。可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还有一天，自己就能回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舒适的家、重温那种冷暖无忧、衣美食精的小康生活了――渴盼已久的愿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像中的欣喜和激动呢？难道是对这种猫生活还心存留恋？当然不是，她早就厌恶透了这身畜生的皮毛，厌恶透了四处飘荡的日子。那么，自己到底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哦，对了，一定是为明天是否能完成那个“六小时”而烦恼。如果明天见不到谢雨凉，在午夜12点以前不能保证和他在一起相处六个小时，那自己这99天的努力就白费了。

谢雨凉，你在哪里啊？

屋子里越来越冷了。炕上原有的一点温热也在慢慢消退，终至于没有了。而往常这个时候，却正是炉火旺、炕上热、屋子里暖烘烘的――那都是因为有谢雨凉这个人在啊！

“凉子！凉子！”雨凉妈忽然叫起来，“把灯点上，妈好冷啊！”

回答她的，当然是一片沉寂。

停了几秒钟，雨凉妈又喊了两声。这次，总算有了回音――黑暗中传来了几声“喵喵”的猫叫。

一阵悉悉？？的响动。猫雨凉看到雨凉妈拥着被子坐了起来，然后伸手在炕沿下面来回摸索着，看样子是在找灯绳。过了一会儿，“哒”在一声，她把灯拉亮了。

猫雨凉闭了一下眼睛，以适应突然的光亮。等她又睁开眼的时候，雨凉妈已经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她半跪在炕上，正吃力地从褥子上往下揭湿乎乎的棉垫子。一股难闻的尿臊气，一下子冲进了}的鼻孔，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大喷嚏。她觉得更冷了。

雨凉妈自己费劲巴力地换下了尿湿的棉垫，又从放在枕边的一摞垫子中拿了一个干爽的垫子。她刚想往褥子上放那个干垫子，不料哆哆嗦嗦的手把其余的垫子都扫到了地下。她赶紧用一只手扒住炕沿，探下半个身子，去捡拾掉在地上的垫子。

够不着，她把身子又往下探了探。

“扑嗵”一声，她跌到了地下。

雨凉妈坐在水泥地上，痛苦地呻吟了两声，然后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去扳炕沿，艰难地往炕上爬。

可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任凭怎么努力，就是爬不上去那并不算高的炕沿。

几番挣扎之后，她的力气耗尽了。“嘭”地一声，她松开手，又躺回水泥地上。

滴水成冰的天气，雨凉妈上身穿着一件内衣和一件不厚的“坎肩”，下身则完全赤裸着。她全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牙齿咯咯直响。

“来人哪！快救人哪！”猫雨凉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当然，她发出的依旧是一阵喵喵乱叫，只不过比平时的声音稍大一些罢了。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她失望的垂下了头。

怎么办呢？猫雨凉跳到地上，来到雨凉妈的身边，想用自己的身子去给她暖一暖。可是，她自己身上的水还没有干透，又怎么能给雨凉妈温暖呢？}的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无奈。此刻，她突然发觉，自己对这个善良而命苦的女人是怀着很深的感情的，只不过，这种感情潜藏在内心深处，没有被自己意识到罢了。一想到这儿，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与雨凉妈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和儿子一起给自己换药疗伤，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自己；她把他们娘儿俩都难得吃的虾皮拿出来给自己拌饭吃；在她出院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常常把儿子给她买的好吃食分一些给自己；而每逢家里只剩他们一人一猫时，只要她一醒来，就会跟自己说话――像对待一个人而非一只猫一样说话，她讲她和儿子的故事，讲她对儿子的希望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在那些美得让人心疼的未来生活里，每一个光灿耀眼的场景中，她都给自己这只猫安排了一个位置；她还常唠叨：你这只小猫和凉子一样，命苦，从小没娘，言谈话语中透着对自己的无限怜爱。那时，自己也有过感动，但都是淡淡的，一下子就过去了。今天，自己才感觉到，那些无数次的淡淡的感动积聚在一起，早已深深地融进了自己的血液中，浓得化不开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对自己这样一只猫付出那样深的关爱呢？

猫雨凉想着这些，心里更加难过。她又往雨凉妈的身边凑了凑。

雨凉妈缓缓抬起一只胳膊，用哆哆嗦嗦的手摸到了}的身子。“小可怜，你从哪儿弄了一身的水啊？”她声音颤抖地说，一边把猫雨凉圈到自己的臂弯里。“乖乖，小可怜，你真是个好崽儿啊！凉子没白救你一回。我走了，你好好陪着凉子，他一个人，怪孤单的。这孩子，命苦啊！……”她的声音渐渐地低弱下去，上下眼皮慢慢往一起聚拢，聚拢……

不，不要！不要！猫雨凉大声地呜咽起来。她用两只前爪抱住雨凉妈的胳膊，使劲地摇撼着。

“凉子！凉子回来啦！”刚刚合上眼睛的雨凉妈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一只手在胸前乱舞，似乎想抓住什么。

猫雨凉绝望地注视着雨凉妈。“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吧？”她心里想，眼泪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

谢雨凉！真的是他！

猫雨凉使劲眨了眨眼睛，以确认眼前出现的不是幻觉。直到看见谢雨凉哭着跪下来去抱母亲，看到门旁边站着的那两个满脸冰霜的警察，她才确信这是事实。

谢雨凉把母亲抱到炕上，盖上被子。

“妈，妈！”他捧着母亲的脸，一声声地呼唤着，眼泪扑嗒扑嗒地落在母亲的脸上。

“妈……没……没事……就是冷……好冷……”雨凉妈闭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谢雨凉飞快地跳下炕，向外间屋跑去。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之后，炉子生着了。又过了一会儿，谢雨凉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进来。

谢雨凉扶起母亲，喂她吃完了面，又给她换好干爽的垫子。干完了一应杂活，他走到那两个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警察面前说：“这回走吧――你们都看到了，我没有说谎。我说过我不会骗你们的！”

警察面无表情，其中年长的那个说：“好了，把那个匣子拿来，然后再跟我们走！”

谢雨凉搬了只凳子，站在上面，伸长手臂，从房梁上取下一大捆废旧书报。

他解开捆在外面的两道细麻绳，打开书报，露出里面裹着的那个小小的木头箱子。谢雨凉把它连同钥匙一起递过去。

警察打开那个小木箱的锁，一样一样地检视里面的东西。最后，他们把目光停留在一张纸上，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拿到谢雨凉面前，问他：

“这份遗嘱，你看过吗？”

谢雨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没看过――这个箱子，李大爷交给我之后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两个警察脸上同时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的一个从腰间摸出了手机：

“……公证处吗？……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有一个叫……李富生的，委托你们办理过一份遗嘱吗？……对……是12月28日……什么？……唔……那明天我们过去……”

他合上手机盖，对另一个警察说：“具体情况明天上班后才能核实。”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谢雨凉，语气和脸色都比原来柔和了许多：

“走吧，小伙子，你暂时还需要跟我们回去。不用着急，明天上午就会有结果的。”

已经恢复过来的雨凉妈，一直惊惧地望着两个警察。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探身欲抓谢雨凉：“凉子，你别走哇！告诉妈，咱犯了啥事儿？――公家人，你们行行好，别抓凉子，他可是个好孩子，打小就没干过一点讨嫌事啊！准是你们弄错了！”她沙哑着嗓子，颤颤微微地喊着，话音里夹杂着苍凉和无助。两个警察，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中。

谢雨凉回身替母亲掖了掖被子，又用手把她散在额前的几绺头发梳理到脑后。然后俯下身用轻松的中吻对她说：“妈，没什么，你不用着急。他们是找我做证人的――证人，给别人作证的！”

他挤给母亲一个笑脸，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两颗大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过他的面颊。

开门、关门，脚步声，汽车鸣笛声……

小屋内又恢复了寂静――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

哪里有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地：

“……在风里……一切……都会过去……”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都会过去。今晚，不就是明天的过去吗？猫雨凉走到雨凉妈的枕头边，用她毛茸茸的头，轻轻蹭了一下雨凉妈的左脸，然后依着她躺下来。

（四十）

第一百天。七点三十分。

猫雨凉蹲坐在县公安局威严气派的大门旁边，目光如炬，不放过从这里出入的一个人、一辆车。

挺住，挺住，千万不能错过啊！――她在心里不停在告诫自己，努力克制着阵阵巨痛袭来时想闭上眼睛躺下来的欲望。

她又受伤了。

为了见到谢雨凉，天还没亮，她就跑出来了。可是，在刺骨的寒风中奔波了一个多小时，她也没有找到公安局。就在她灰心丧气、一筹莫展时，偶然瞥到了街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她头脑中灵光一闪，兴奋地向街对面跑去。不料乐极生悲，刚跑到半路，就被一辆自北耐南行驶的自行车撞到了右胯部。险些摔倒的骑车人怒气冲冲地下了车，对着瘫倒在那里的猫雨凉抬脚就踢，吓得她不顾巨痛，连滚带爬地逃开了。跑到了街对面的僻静处，确信那个人没有撵过来，她才敢停下脚步。疼痛从刚刚被撞的地方向全身散射着，让她止不住一阵阵地抽搐。她扭转脑袋向后看了一下，还好，外面没有明显的血迹。她又活动了一下右腿，很疼，但没有达到动不了的程度――谢天谢地，能走路就行了。猫雨凉又勾下头，检查一下昨晚腹部所受的伤：肚皮上，有一条纵向的伤口，大约一寸半那么长，不深，刚刚割破皮毛，星星点点地凝着一些紫黑色的血痂。

只要能走路就行，猫雨凉心里想，反正这副皮囊在今晚十二点以后就没有用了。

猫雨凉忍着伤痛爬起来，走到公共汽车站牌下仔细看了一阵站名。她惊喜地从那里找到了公安局一站，原来它距离这里只有两站路。她放开脚步，向前走去，工夫不太大就找到这里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无论如何，也得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完成和谢雨凉相处六个小时的任务――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啊！

目标出现了！

猫雨凉站起来，目光锁定越走越近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他――昨晚去谢雨凉家的那个年长的警察。

猫雨凉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尾随着他走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

进了门，那个人先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动手去解大衣的扣子。

“喵――”猫雨凉忍住伤痛，以顽强的跳到了办公桌上。

那人一愣，顺手拿来起桌上的一本书，想轰走她。

猫雨凉立起上半身，用两只前爪一下子抱住了那本书。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放下书，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只毛发粘结、瘦骨嶙峋的猫来。只见这只猫抬起右前爪，敏捷地往右侧耳朵里抓了两下，居然从里面抓出一个小纸团来！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只猫把纸团放在桌上，迅速地用一只爪子按住了纸团，另一只爪子三挠两挠，居然展开了纸团！

那人俯下身去看，只见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快放谢雨凉！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再次仔细打量这只猫。猫也瞪大眼睛，看他。

他收回目光，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

十点三十分。

猫雨凉和谢雨凉一起走出公安局大门。

案子终于处理完了。李老头死于急性心肌梗塞，额上的伤是倒下时被柜角磕的。他在几天前通过电话联系，把公证处的人请到了家里，委托他们办理了一份遗嘱，言明死后全部财产都由谢雨凉继承。

一切水落石出，公安局以最快速度放回了谢雨凉。

终于可以完成最后的六小时啦！

奇怪，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

猫雨凉一瘸一拐地跟在谢雨凉身后，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抬起头，从侧面看谢雨凉。

一夜之间，谢雨凉脱尽了少年的稚气。他细长的眼睛依然晶亮，但那里面，却盛满了阅尽世事的沧桑。而他那张因为瘦而愈见其棱角的苍白的面孔，不带任何表情，就像被寒冷冻住了一样。

十一点二十分。

谢雨凉从家里出来，匆匆向巷口走去。

十一点三十分。殡仪馆。

遗体告别厅内，李老头安卧在玻璃棺中，四周摆放着松柏枝叶。偌大的告别厅空空荡荡，只有一人一猫――谢雨凉和猫雨凉。低徊哀惋的音乐在厅内流淌着，谢雨凉满脸泪水。

十二点二十分。谢雨凉手里捧着用黄布包裹着的骨灰盒，匆匆在街上走着。

十二点四十分。谢雨凉从李老头家里出来。他锁上门，骑上那辆“倒骑驴”。车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正中放着那个黄布包裹，包裹旁边蜷卧着猫雨凉。

谢雨凉骑着车子沿环城路往南走。

长长的路，长长的沉寂。

路旁的景物不断变换着，由高楼店铺到低矮平房，再到大片的农田，越来越荒凉。

远远地，可以看到路的尽头了。一面植满松柏的山坡横在那里。青绿的枝叶间，点缀着一座座白花花的墓碑。

“收废品啦！有卖废品的快出来看啊！收废品啦！……”

一声吆喝突然在荒野中响起，低沉而苍凉，带着幽幽的拖音，打碎了四周寒冷的空旷。

喊过了这一声，谢雨凉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下。他跳下了车子，把那个小小的匣子搂在怀中，一步一步向山坡走去……

下午一点十分。

开往市区的长途客车上，雨凉妈半躺在座位上，谢雨凉紧紧傍着她。

猫雨凉垂着尾巴，在车厢过道上来回走着，跛着的右后腿不时抽动一下。随着车子的颠簸，她的身子像个醉汉似地左倾一下，右倾一下。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一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猫雨凉，等猫雨凉又一次走过他的身边时，他悄悄伸也一只脚，踩了一下猫雨凉的尾巴，然后捂着嘴巴偷偷在笑。

猫雨凉毫无反应，既没停下，也没叫，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男孩儿疑惑地睁大他的眼睛看猫雨凉。

他当然看不出这只猫眼睛里的沉重和烦躁。

三点十分。

猫雨凉站在市中心医院门诊大楼的前厅里，目送谢雨凉背着雨凉妈，顺着走廊往东走，直至消失在一扇门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镶在廊柱上的大钟，然后掉头走出大厅，走下台阶，一直往前走……

那座奶白色的建筑，被她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三点四十分。

猫雨凉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在市实验中学的校园里。

正是上课时间，甬路上不见一个人。只有猫雨凉拖着一条伤腿踽踽独行。她走得很慢，很慢。

北风送来隐约的朗读课文声。

猫雨凉停下脚步，侧耳谛听这久违的声音――好亲切的声音啊！她抬头凝望前面矗立着的教学楼，褐色的猫眼中泪光莹莹。但只是片刻，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继续跛着腿往前走。

前面有什么吸引了猫雨凉的注意力，她走下甬路，向立在甬路西侧的一个宣传栏走过去。

栏板上贴着一张有些发黄的通告，猫雨凉伸长脖子去看：

通告

关于我校学生自杀事件的调查与处理：

高二、二班学生林小同，因迟交作业多次受到该班学习委员谢雨凉的批评，一直对谢心怀不满。9月29日上午，林无意中听谢的同桌和另一女生闲谈，说谢最近情绪低落，并常在课堂上写日记，两人猜测谢恋爱受挫。林听到后，想借机捉弄一下谢。他模仿谢的笔迹和口吻，泡制了一页日记，于当日中午午休时张贴在本班黑板上，引来同学观看。谢看到后，误为另一女同学偷撕自己的日记公示于众。羞愤之下，谢打了林，因此受到老师的批评。谢遂于当日下午第七节课跳楼。

鉴于此事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影响特别恶劣，学校特对高二、二班学生林小同作出开除学籍的处分决定。并希望全校学生从这一恶性事件中汲取教训，正确处理同学间的矛盾，不因一时冲动酿成祸患。

N市实验中学

×年×月×日

原来是这样！

猫雨凉站在那里，呆对着这张通告，大张着嘴巴，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就这样以一种凝固的姿态站在宣传栏前，久久不动。

放学铃声响了，一群群学生说说笑笑地从甬路上走过。

“哇！一只猫耶！”一个娇嗲的女声响起来。

“快走，脏兮兮的野猫，有什么好看的？恶心不恶心？”又一个声音说。

“可是，它在看耶！你瞧你瞧，它的眼神！”娇嗲的声音不依不饶。

这次，另一个声音也不由得嘟哝起来：

“呀！真是怪呢！这只猫像是能看懂上面的字――喂，你看它的表情，好可怕！我看它不像是一只猫倒像是一个人！”

“嘘――”第三个声音加进来，“你们看，这只猫在看什么？”

两高一矮三个女生把目光齐聚到一个点上，她们同时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叫，把沉浸在遐思中的猫雨凉唤醒，她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三个女生，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这只猫在看那通告！真是不可思议！“

“是不是咱们学校又要发生什么事？我看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别乱说，怪吓人的――不过也真是奇怪呢！”

“说不定就和那个跳楼事件有关！”

“唉，那件事可是真够惨的！因为一个恶作剧，二班两朵金花，一个摔成了植物人，一个吓出了精神病。可惜了谢雨凉和柳若若，那可都是人材啊！”

“听说，他们班的班主任江一凡，后来辞职上南方了。”

“出了这样的事，还怎么在这儿干呀！搁你，也得走！”

叽叽喳喳的议论志渐渐远去，三个女生走了。

猫雨凉抬起爪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也离开这里，继续慢慢往前走去。

到了，前面就是那个地方，那个曾演绎过自己许多美丽心事也埋葬过自己青春梦幻的地方，那个曾让自己魂牵梦绕又心碎欲裂的地方。

小路依旧，石凳依旧，足球场上的追逐叫喊依旧。那棵曾见证过一切的高大的糖槭树，此刻也依旧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只是，它已脱下了一身绚丽的红装，看起来多了几分深刻和冷峻。

猫雨凉费力地跳到那个滑溜溜的石凳上，像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个少女时那样仰起头向上看――

糖槭虬劲的枝桠交错在远天淡青的底子上，沉静、幽远，又似乎含有某种神秘的暗示，让人的心融进去，又溶开来，无所思，无所欲……

许久，猫雨凉收回目光。它闭上眼睛，静静地伏在石凳上，完全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和石头的冰冷。

足球场上传来了一片叫喊声，听起来是那么青春、张扬、无所顾忌。――这里面，一定也还包含着那个叫陈词的男孩子的声音吧？不知道他是否还保留着那一绺漂染成紫色的头发？啊，那遥远的青涩记忆，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往事，想起来，不再疼痛，也不再颤抖。萦绕在心间的，只剩几缕淡淡的苦涩和惆怅了。

五点三十分。

猫雨凉站在一楼的阳台顶上，四爪并用，艰难地往二楼攀爬着。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就要抓到二楼阳台边缘的水泥板了，但就在这时，从右胯部受伤的地方发出了一阵刺痛，她猛一哆嗦，“扑”地一声又掉回一楼阳台上。

她趴在那里，喘息着，等待失去的体力一点一点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好进行下一轮的冲击。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猫雨凉又站了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腿蹬住水泥板，狠了狠心猛地向上一跃，伤腿发出“咔”的一声响，同时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而她的爪子刚刚抓住二楼阳台的一个角，就因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又滑了下来。“啪”地一声，她坠落下来，直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这一跤跌得可真不轻。猫雨凉瘫在那里，感到浑身每一处都火辣辣地疼，脑袋里似乎有一架直升飞机冲来撞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不知道这身子还能不能用？”她心里想，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很疼，但还都能听从大脑的指挥，只是动作迟缓。

现在怎么办呢？再赁这副身子骨爬上二楼，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可是，回家去看一看的愿望，又是那样强烈。天快黑了，距离合约到期的时限至多还有五、六个小时了。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要回到自己家去见爸爸妈妈一面――哪怕只看一眼，也无憾了。猫雨凉心里想，她挣扎着又站了起来。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过来。是旧创裂开了，还是又添了新伤？猫雨凉自己也搞不清查。她索性不去管它。此时此刻，对于受伤，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在她心中，那个离开市中心医院时很绝决的想法已经牢牢地生根了。这个想法，足以让她把一切外界对她的伤害置之度外。

猫雨凉把自己的身体暂时靠在旁边的一堆垃圾袋上。她转动着一对大眼睛，思索着新的办法。

哪里来的说话声，这么熟悉？

猫雨凉仄起耳朵听，心怦怦地要跳出来一样。

是爸爸，没错，就是他。

猫雨凉瞅准楼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趔趔趄趄地走过去。

爸爸和另一个人打过招呼，正往楼梯上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大方便袋。

猫雨凉跟在他身后，努力地不弄出声响，她的心还是激烈地跳动着。

爸爸走得很慢。一个月不见，他的变化很大：原先挺直的脊背佝偻了，走路也不像过去那样利索了。

一滴泪，从猫雨凉那枯涩的眼窝里掉出来。痒痒地滚过面颊。紧跟着，又是一滴。猫雨凉不去管它们，任由它们流着。

流吧，流吧，也许这是自己在世间流的最后一次泪了。虽然它们是从猫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但代表的却是一个人的感情。

爸爸打开了房门，走进屋，拎着方便袋去了厨房，对随后跟进去的保姆说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跟进来一只猫。

猫雨凉急切地想再见妈妈一面。可是三个卧室的门都关着。她只好先藏身到一盆茶花后面，等待机会。

客厅里面静悄悄的，那只黑猫也不知去了哪里。

猫雨凉从花盆后面探出头来，向四面扫视着。

忽然，她眼睛发直，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看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披着黑纱的黑框照片。

照片上，妈妈微笑着，表情亲切平和。

怎么，妈妈她――不在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猫雨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下去了。她浑身哆嗦，脑仁巨痛，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栽倒在那里。

……

夜深了，一轮月亮爬上窗口。

猫雨凉在月色中慢慢睁开眼睛。

极静的夜，一屋子的月光。

月光轻吻着墙上的妈妈，妈妈的微笑，比在灯下还要温柔，还要恬美。夜色隐去了黑色的相框和相框上的黑纱，使那张笑脸看起来就像在半空中悬浮着，呈现出一种飘逸、神秘的美，摄人心魄。

猫雨凉拐呀拐地从花盆后面走出来，想离妈妈再近一些。

一声叹息，极轻，但还是被猫雨凉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客厅北面那个一明一灭的红色亮点。

是爸爸，他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吸着香烟――猫雨凉记得，以前爸爸他是从来不吸烟的。

猫雨凉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爸爸揿灭烟头，站起来，慢慢走到妈妈的遗像前。

“玉书啊，你在那边冷不冷？要是冷，你就回家来住。我天天给你留着一扇窗子呢――就是阳台最右边那扇。你的被子，我也给你铺好了……”

“雨凉还是那个样子，你不用惦记她，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你呀，也真是的，那天下那么大的雪，非要去拜访那个美国来的专家，还说这样才显得心诚，才能打动人家，让他答应给雨凉治病――也怪我呀，急着赶稿子，没有陪你一起去，也没能劝住你。谁知道你去了，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呢？我……我……”

爸爸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猫雨凉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嘴咬着自己的一只爪子，拚命压抑着“呜噜呜噜”的哭声。那尖利的牙齿很快刺破了爪子上的皮毛，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她不管，只是哭。

一直哭一直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猫雨凉终于停了下来。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已经全部都化作泪水流出来了，只剩一副干巴巴的皮囊，再也挤不出一滴液体了。她环顾四周，发现爸爸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看一眼墙上的夜光石英钟――十一点二十分。

该走了。

本来，她的计划中还有一项――看一看躺在床上的自己，和“她”做最后的告别。可是现在，那种曾充斥心间的对那个“自己”的亲切、怜爱和依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然产生的憎恨和厌恶。

躯壳。

是的，那不过是一具躯壳，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可是它躺在那里，却害死了亲爱的妈妈。

走开吧，我再也不需要你了！就像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了一样。

猫雨凉半跪在妈妈的遗像前，肃立了一会儿，然后找到爸爸给妈妈留的那扇窗子，把身上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都聚在一起，费尽巴力地爬上了窗台，没有片刻的停留，一下子飞了下去。

耳中是呼呼的风声，心里是一片空白。

“噗――”她躺在了水泥地上，居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许，已经麻木了。

再有三十几分钟，自己就要与这个世界永别了。

是的，是永别，而不是重生。

猫雨凉自己选择的，永别。

“百日合约”中规定的每天和少年谢雨凉至少相处六个小时，她历尽辛苦、极其完美地履行了九十九天。而今天，第一百天，她却有意在距离六小时还差二十分钟时离开了谢雨凉。这意味着，如果她不在午夜十二点这个最后的期限前补上这二十分钟，她就将按照合约规定，自动放弃生命，把它拱手让给另一个谢雨凉。

其实，现在她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利用――如果她在这几十分钟之内赶到谢雨凉身边，和他相伴到午夜十二点，那就将是另一种结局了。

但是，她不需要了――即使再多有几个十几分钟，她也不会去动用的。

因为她，去意已决。

这个想法，是在随谢雨凉母子俩上长途客车时萌生的。一路上，它在猫雨凉的心里上窜下跳，煎熬了她一个多小时，让她矛盾、痛苦、迷惘、坐立不安――这可是关于生死的重大抉择啊！

而最终让她痛下决心的，是谢雨凉背负母亲走向诊室的背影。

那个苦命的少年，那个倔强的少年，那个从不向厄运屈服的少年，用他那稚嫩然而伤痕累累的肩膀，背负着他同样苦命的母亲，一步一步，艰难而又满怀希望地走着――他是多么顽强、多么执着啊！那看似柔弱的肩膀，担负的是两条生命啊！

就在那一刻，猫雨凉决定了放弃。

有人说，放弃，也是一种美丽，而此时猫雨凉的放弃，却满含了悲壮。

猫雨凉艰难地翻了一个身，面向深邃的夜空。

很好的月亮。

又圆、又大、又亮。

只是过于苍白，让人觉得，凉。

不知道那一个谢雨凉，此刻在做什么？他妈妈的病，会治好吗？

爸爸，你不必再天天为那个无知无觉的躯壳操劳了。你太累了，好好歇歇吧。

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还会见面吗？再见面时，我们能够互相认出来吗？

江老师，对不起。柳若若，对不起。

陈词，谢谢你曾给过我温暖。

小沫，再找一个人做好朋友吧。

彤彤，有空儿去看看你哥哥，他多么孤单。

肖冰，现在，不要去爱，你会受伤的。

谢雨凉，好好珍惜，珍惜咱们俩共同的生命。

独醒，孤烟，大黄，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在我凄苦的猫生活中给了我物质和精神上的帮助。

还有，猫园中所有的猫？？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你们，都好好活着，老猫说得对？？不论人和猫，能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易啊！

再见了，美丽的世界。

“啪”，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现在，一切真的结束了。

内容简介

城市少女高二女生谢雨凉和同班女生柳若若发生冲突，班主任老师处理问题的方式让自尊极强的谢雨凉悲愤难耐，加之学习压力过大，内心情感得不到宣泄，谢雨凉跳楼自杀。同一时刻，家境贫困的农村少年谢雨凉在放学路上突遇一场大雨，好心的少年为救一只小猫而躲过一场专给他设的劫难。阴差阳错，两个同名的少男少女交换了命运，心有不甘的少女谢雨凉接受司命之神的“百日合约”，她变成一只小猫，守候在少年谢雨凉身边，等待他把生命还给自已，这期间，她在猫和人的两个世界里苦苦挣扎，历经重重磨难，猫雨凉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日子，她却做出了另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