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日里,一天神飞道长没事就到隔壁根茂的衙门去聊天。根茂带他转了转。这衙门只不过是李长脚家前堂改建的:他们到绿河下游的沙新专门请来了砖匠把门洞挖大了,上了两扇大红漆门,又把烧毁的土地庙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搬了来镇在门口两边。大堂之上,把八仙桌撤了,摆上了帅案,两边厢房的帐壁全御了,围上屏风,两边各摆了两张茶几和四把直背漆椅,供来拜访的有脸面的人歇息喝茶。整个衙门按照戏台上的模样摆了架鼓、牌、漆棍和几样刑具。正堂之上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而是块“孝治天下”匾额。众衙役就在后院里歇息打牌赌钱,楼梯底下挂着几支长枪,沿楼梯上去就是他们晚上睡觉的楼板。根茂自已没有专门歇息的地方,整天就靠在帅案上睡觉打盹儿,中午时就把大门关了,干脆横倒在帅案上。
道长看完衙门,在右侧屏风后落了座,根茂让人送上茶来。道长说:“这屋子以前死过人吧?”根茂闻听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道长说:“这屋里阴气太重。怕是缢死鬼阴魂不散啊。”根茂忙请教说:“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这屋里一年前吊死过四个人,我们夜里就经常听见鬼叫。”道长并不接茬,神秘一笑:“我来了这半天了,也没有一个人来告状,看来你这个衙门是形同虚设啊。”根茂略显不好意思,辩解说:“本村以孝治天下。大家都相敬如宾,尊老爱幼,也就没有人来打官司了。”“这不好呀。”道长说,“衙门洞开而没有人来打官司,还开它干什么呢?昔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那可是姜太公啊,你可不能跟他学,也来个衙门大开愿者进来,这就不叫衙门了。你可以去找些人来打官司。”根茂说:“打官司也能找来的?我可没听说过。”道长呵呵笑着说:“我教你一个法了:你让你的那些手下夜里出去偷,去抢,去杀人,第二天保准有人上门告状了。我这么说,可不是教你去犯罪过,因为要XX这衙门内的阴气只有一法,就是弄死几个人,来让这衙门里的几个冤死鬼能够替代超生。”根茂平常也算个胆大的了,听这道长这么似乎慢不经心的一说,额头上也沁出几颗汗珠来。“不然,就没有别的法子。”道长又说。
正说着,在门口站岗的一衙役进来禀报,癞痢头前来报案,说他家的桌布已经丢了好几天了。根茂高兴地对道长说:“你瞧,这不有人来报案了吗?”说着就坐到帅案后面,叫道:“带人!”癞痢头探头探脑的进来,屁颠屁颠地走上前来,说他家桌布已经不见十天了。
“他妈的,丢了这么长时间,干吗今日才来报案?”根茂骂骂咧咧,似乎是做给道长看。
“这几天我们都在找,就忘记了你这儿。昨天,我家大头从烟厂回来说:‘爹呀,你去找找根茂大叔,他那里新近来了一个神道,说是能掐会算,可灵了。’故今儿到你这里来,就想请那位神道帮掐算掐算。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
根茂一听,生气地说:“我这是衙门,不是道观,那来的神道呢?”
癞痢头涎着脸说:“根茂兄弟,你别生气,你好歹帮个忙,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让那神道掐掐手指帮助找找。这几天可愁死我了。根茂兄弟,我跟你说实话,那东西丢了,我倒不怎么难过,反倒家里还少了个吃白食的呢。可我家大头不干,非要找着人不可。说是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过去经常打他骂他教导他,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人就没了,他没有脸面见人哪。我那大头别看外表凶神恶煞似的,对他兄弟可好啦,这两天急得不吃饭不睡觉的……”
“找你家那桌布还用得着找什么道长算卦?我都算得出来:十有八九掉在河里淹死了。他一个瞎子,整天坐在那河岸边,不小心伴了脚就掉了下去,又没人看见去救他,可不就冲了下去上不来了?”
“别人也这么说呢,可那岸边连一点抓扯过的痕迹都没有。你想呀,从岸上滚落下去的人总会抓岸边的草棘的,没有。就算死在河里,几天后那尸首也会浮上来,我们到下游梳耙了不知多少遍了,不知耽搁了多少功夫:没有。我们又请人用拖网拖钩挂在竹排上拖,尸首倒拖上来一具,一看,不是我们家桌布,是具女尸,人人都说,像是木匠家失踪的好香。”
“什么?!好香的尸首在河里捞了出来?”
“可不,竹匠和木匠两家为此还打了一架,后来竹匠将尸首裹上山埋了。”
根茂的脸变了色,右半边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说:“癞痢头,你先回去,那道长暂时不在。要不,你下午再来?反正都失踪了几天了,也不在乎晚一时半刻的。”说着就走下帅案将癞痢头送到门口。
回转身,根茂气得直擂案桌,因为,一来这些贱民从不到衙门里来,来了也不是找他;二来那好香是他们害死的,当时为图一时的快活,现在听说在河里泡了一个月,不免有些内疚;三来他曾向苗生打了包票,要找到好香的尸体的,可现在倒被别人找着了,传出去更招人笑话。他现在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他强压住心头的怒气,抬头看见道长正在那里的冷笑。
根茂只得转到右侧的屏风之后,坐在道长的对面。道长说:“兄台也不用为此事生气,要断这案也容易:我料那人断不会死在河里。”
“不死在河里还能死到那儿去呢?他一个瞎子,走也走不远呀。”
“正因为他是个瞎子,我才说他不会死在河里。你不听人讲,会水的死在水里,打拳的死在掌上。瞎子走路最小心了,遇到水就会更小心,断不会掉下去的。要不,你可以试试,你在路上挖一水沟,找一瞎子走过去,那瞎子断掉不进沟里,倒是那些抬头望着天走路的人会掉在沟里了。”
“依你说,他会跑到那儿去了呢?”
“他多大啦?”
“不到二十岁,整日家不说话,半疯半傻的。”
“让我来算一算,”道长脒起眼晴,来回数着手指头,喃喃自语。一会儿,他睁开眼,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刚回来,“这人还没有死。他被一个声音招走了。”
他看根茂没听懂,就说:“瞎子眼虽看不见,可耳朵最灵了,他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这人或许有些慧根,你们说他整日家不说话,半疯半傻的,这正是他独具慧根之所在。他一准是听见有人招呼他就走了。”
根茂还是半信半疑的:“一个瞎子,就算有人招,他又能走多远?”
“你错了。只要想去,瞎子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停一会儿,根茂问:“下午,我怎么对人说呢?”
“你就说我说的:不要紧,随他去吧,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根茂还是不太满意,这样说等于没有说,癞痢头要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根茂说:“道长,你又何必跟我们敲闷鼓呢?你要算出来那桌布现在在那儿,我派人去找就是了,这样也免了人家整日没夜的揪心,也显了你老的本事:那帮财要再到门上来寻晦气,也无话可说了。”
道长生气地说:“你这样说好像我吹牛骗你们似的。有些话能说的我自会跟你们说,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这叫天机不可预泄。前几天,你们那帮财常来逼我,真真是好笑,我本可以不理他的,也怪我道性不够,被他逼得我将己三百多岁的事都泄露了。你们不知道,我单是把这一点露了出来,就会有同道到天庭去告我,说我炫耀泄露天机,我多年的修为不知要折去多少。”
道长站起来就要走,根茂暗暗发笑,却假意要留他似的,说:“别人不信实你道长,我是信的。以后还要请道长多多帮衬呢。”道长也知道根茂不过在虚委而已,也不在乎,迈开步就要走。
这时,衙门口突然骚扰起来,衙役来报,疯子来福要闯公堂,拦也拦不住。说话间,来福已经欺身冲了进来,看见道长就叽哩呱啦地叫,上来抓起道长的手就往外拽。根茂打算让衙役们用枪托将他轰出去的,看见他缠上了道长,就没有发话,正好要看这道长的笑话。来福头上的乱发纠缠着草屑,满脸络腮胡,又浓又密又脏,光着脊梁,一条破裤子,挂在腰胯间,光着黑脚掌,全身发出股沤馊酸臭味。
道长一脸尴尬,无可奈何被疯子拖着走到门外。根茂他们跟着来到了门外,看见来福像猴子似跳叫:“嗨,嗨,”来福一手拽住道长,一手不停地招手。顺着招手的方向看去,在村巷的紧东头,站着一个人,和来福几乎一模一样:一头灰发将脸庞都遮住了,衣衫褴褛不堪,两脚叉开,站住丝纹不动,右手提着长剑,剑尖点地,那架式像是要和谁决斗。从那身量可以看出这人是黄须公。真想不到,原来三长老之一、体体面面的黄须公已经变得和来福不相上下了。
来福撒开了手,跑到黄须公跟前,高兴地拍手。黄须公撇下他,一步步向前走,来到道长跟前,朝他用剑尖一点。
“你就是一天神飞道长?今天,我要和你比试比试。”
“正是本道。你要怎样?难道要和本道打架么?”道长看见这人一身装束,初以为是村巷无赖,听声音知是一老者,故并不害怕。
“今天你划出道来。我们要比个高低。无论是上天、入地、穿墙、破壁、捉鬼、擒魔,我都奉陪。你要输了,就请你立刻离开这里。”黄须公就像一头被折磨得快发疯的狗,咄咄逼人,露出要以命相搏的架式,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多天了。这时,村巷两边人家有许多人走了出来。还有人向这边跑,只是进入这条巷子时才一步步的走近过来。
道长到底有些眼力,知道这人有些来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庙也就不容两仙了,迟早要斗一斗的。再说,这正是显示自己本领的时候。不过,他说:
“我是贵村请来驱妖的,如不欢迎,本道明天就可以走了,也不用比试什么的。只是我看这位先生印堂发黑,定是被阴物蛊惑。先生即使不和我比,我也帮先生驱逐身上的鬼怪。”说着,展身形上前,一拳将黄须公击倒在地。黄须公顿时不省人事,人都看不出他打了那里。道长叫人从屋里端来一碗凉水,他每含一口就喷在黄须公的脸上,一面喃喃地念着经文。不一会儿,黄须公醒了过来。
黄须公翻着死鱼眼睛,拼命咳了几声,一口痰从口里流出来,从嘴角一直涎流到灰白胡须上。黄须公的一双手已经瘦得像根干柴棍,脸上的肉也贴了颊骨,每一咳嗽,两边腮帮就向外鼓起,就像吹气泡。他挣扎了几下,没能坐起来。
“好了,”道长说,“他身上的妖魔被驱走了。”
黄须公一脸羞愧,他扶着宝剑一折一折地撑起来。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别和我……装神弄鬼……我身上没有附鬼。我们要比,比输了,你就走。”
“我可以和你比,你要比输了,咋办?”
“我……我抹脖子。”
“我不要你抹脖子。你要输了,我就收你做徒弟,也不辱没你吧?”道长讥笑说。
“要得。要得。”围观的人都说,仿佛是在替黄须公回答。又都发笑。
“呸!你这毛头小道,我都可以做你老子了,还想收我做徒弟?还不如抹了脖子……来来来,我不跟你斗嘴……”黄须公觉得自己已输了一招似的,恨不得此刻能有三十六般变化,能呼风唤雨,停云驾雾。
“黄老邪,这你就弄错了。一天神飞道长已有三百多岁,他的儿子也有二百来岁,收你做徒弟你可是一点都不掉份。”
人们看见圈外走进一人来,口里嚷着,旁边的人急忙让出一条道来:是那帮财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兵。
众人又都笑了。道长却不免皱了皱眉头,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既然定要比,比什么呢?上天,入地,没有人能佐证,也不好见输赢;捉神弄鬼,此事关系重大,不是我辈中人可轻易而为,会惊动地界,引来七门巡查力士,这会给村庄带来祸祟。依我看,就比穿墙破壁好了。这只是雕虫小技,乡亲们也都瞧得见。”道长胸有成竹地对众人说,同时又表现出大度与随和,“依我的意思,还是不比算了。争强斗胜,本不是我辈应有的操性。本道甘拜下风,自愿认输,明天就离开这里。”
“要走也不能,”黄须公说,似乎缓过一口气来,“光明正大,愿比服输。不然,我这把剑是不认人的。”
“道长,你就成全黄须公,不然,如何叫他在这村里呆下去?他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一个高人,你何不显显手段让他见见真佛?这样也让他心服口服:让他看看,什么是得道的真人。”帮财说。
根茂看出众人都想看看这道长的手段,也合了他的心意,正想撮合他们比,但他口讷,不会说话。他高兴地骂道∶“这杂种,来得是时候。”
道长似乎有些生气了,对帮财说:“我不为他比,也要为你比。”
这场比赛就这样定了下来。道长说,我们就比穿墙破壁吧。众人听说,都很兴奋,都自觉退开以为他现在就要穿墙过去。道长叫黄须公划出道来。黄须公那会穿墙破壁呢?不过,他到底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的长老,请神捉鬼,求仙拜佛,也是道中之人。他说,穿墙破壁,虽是未技,却也是神人所授,不能轻易示人。
“依你说,咋办?”众人问。
黄须公说:“这也不难。在根茂衙门的案桌上放一个瓦罐,四门天窗紧闭,让衙门里的兵日夜把守。以三天为限,谁要能把瓦罐拿出来就算谁赢。”
道长说:“就依你。谁先来?”
黄须公说:“我是主,你是客。主不僭客。自然是道长先来。”
道长说:“好,就我先来。”
大家听了都很兴奋,虽说没有现场表演这样剌激,却也感到新鲜别致。——后来回头一想,觉得这法子含蓄,更好,要是真看见人穿过墙去,那是多么怕人呀!众人都说,这黄须公看上去疯疯颠颠,像是疯了,原来一点都不疯呀。
众人又开始拥到根茂的衙门里。一个衙役在后院拿出一个装盐豆的泥瓦瓶,马上有人说,太小了。他们又抱了盛开水的瓦灌。众人都说,这个好。大家乱轰轰的把瓦灌放在了帅案上。根茂说,今天就不算了,从明天起三天为限。大家回头找道长,发现道长早已不在了。找黄须公,发现黄须公已经到了巷子东头,他也走了。
有人说,那道长根本就没有跟着进来,而是踱着方步回房睡觉了。于是有人跑去隔着窗口叫∶“道长!瓦灌已经准备好了,你出来看一看。”道长在房里应∶“不用了。你们就摆吧。叫他们好生看好,不要叫瓦灌从眼前飞走了。”
大家又回到衙门里,帮财对根茂说:“找一枝笔来,我要在上头写几个字,叫人换不了。”
根茂急忙叫发运将前时登记全村人口地亩时的那枝秃笔寻来,磨了墨。帮财在上面写了“只此一瓶”四个字。回头交代那几个衙役∶“这几天你们好生给我看好,不许偷懒。”又对根茂说:“最好把他们分成三班。让他们三班倒。尤其夜里要警醒。我再到桥头大队派几个人来守在外面:我要看看这道长有何神通把它弄走。”
大家都很兴奋,各种声音吵吵嚷嚷。这时,根茂突然发现这衙门里挤满了人,有几个还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大堂两边屏风后的椅子上。这些人从来不到他的衙门里来,平常只有几个小孩光顾,到衙门前的石狮子旁拉两泡屎。根茂挥手说:“嗨,嗨,你们都进来干什么?都出去!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碍?”这些人都涎着笑脸,有些恋恋不舍地退出了衙门。
第二天,这条村巷里,有许多人远远地站着观看。那衙门的大红漆门紧闭,没有一丝响动。那道长的房门也是紧闭。天上晒着热毒的太阳,中午的时候,有几朵白云从头顶上飘过,投下一个移动的阴影儿。衙门后院里的两棵乌桕树上的知了聒躁得更厉害了。大家脸上都出了汗,但都不舍得走——但到底有几个耐不住日晒走了。他们走了以后,刮起两阵风儿。他们看见道长出了一趟门,那几个跟去刺探的说,大约是上茅厕去了。下午申时,道长又出了门,他径直来到杀猪胡家,问有没有猪肉买。他秤了三个猪后臂肩,临走时又要了一个猪肚子,人们看着他提着东西晃荡晃荡地走来,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把那件道袍脱了,只穿了件青布衫。几乎没有人跟他打照面,却有几个人不远不近跟着。
他回来后,又把大门关上了。傍晚的时候,那屋里就飘出了阵阵肉香。“这是什么样的道人呀,还吃猪肉!”人们摇嘴咂舌,相互议论。也有人说,这道长的行事和别的不一样儿,说不定真有本事呢。这些人散去回家吃饭后,这条村巷暂时静了下来,河岸边的富贵小区也吹响了晚饭号。
当村里吹响宵禁号时,帮财带了三个人伏在道长门房的山墙下:有桥头大队里枪法最好的两个人胡前和灶标,还有一个叫老雪,是伐木队里的年青人,这人有双猫头鹰似的眼睛,夜里什么东西都能看清。帮财交代他们,要盯死了衙门的屋顶上,不管是啥,看见响动就开枪。他又进门去交代根茂和那几个衙役,晚上一定要警醒点。根茂抱怨说:“他妈的,这破罐放在桌上,搞得我一天都不得睡觉。”
大约是夜里子时,天上青得更透明了,地上铺着一片白晃晃的月光。老雪看见有只猫爬上了屋顶,他轻轻捅了一下身边的两人,叫他们看。“看见了没有?”他低低地嚷道。“是只黑猫!打不打?”胡前问。“打!帮财说,看见响动就打的。说不定这只猫就是道长变的。”灶标说。胡前抬手一枪,发现竟然没有打中。那猫一蹿身逃走了。胡前瞧了瞧手里的枪,感到奇怪,平常百米之外的小麻雀都能打落,今儿一只大黑猫竟打不下?
清脆的枪声把屋里的人掠动了,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颗头壳来,喝问道:“是谁?”老雪急忙溜过去低低地说:“别声张,是我们。”“怎的啦?”“一只猫,一只猫上了房。”“一只猫打什么枪,别随便打枪!”那人骂骂咧咧地把大门关上了。老雪跑回来嘴里骂道:“他妈的!”胡前问:“谁呀?”老雪说:“还有谁?灶德家发运。有什么好神气的!”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头顶上敲窗板的声音,随后听见道长叫道:“那是原来这间屋里的黑猫,是只夜星子。”
他们吓了一跳,顿时禁若寒蝉,做声不得,仔细一想,三人脸上都淌下冷汗来了。这三更半夜,这道长原来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还能看见刚才的那只黑猫,太可怕了。所谓夜星子,听老辈人讲,是为鬼魅所驱使,专以窥探蛊惑生人,最为不详之物,至今己是多年未见了。
三人之中以灶标年长,他说:“快走!”三个人急忙跑开,风吹得院子的乌桕树叶哗哗作响,三人觉得有几条黑影在跟随他们。他们一口气跑到村里的公共晒场上,浩月当空,整个村落笼罩在薄雾里。
灶标说:“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李长脚一家吊死时,桌脚上就绑了一匹黑猫,昼夜啼叫,后来就突然不见了。这黑猫一出现可能又要死人了。”
另两人吓得打颤,胡前说∶“妈的,我还打了他一枪……不会……”声音都有些带哭了,灶标安慰说:“不要紧,古时候捉夜星子就是用袖箭射,你这一枪说不定将他赶走了也不可知……”老雪说:“我还以为是道长驱使的呢。”停了一下,灶标说:“黑猫上那衙门屋顶干什么去?难道是那屋里的人要……”他没有把那想法说出来。三个人心里空落落的,满腹狐疑,在晒场一直呆到天亮。天边刚泛出些许白色,三个人就逃回去向帮财交差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道长把一块写着“百无顾忌”的匾牌钉在了门楣上,他背着手走过来走过去瞧着,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人们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叫来几个识字的,吱唔半日也说不清楚,说出了几种意见随后又自己否定了。有人嘀咕说,这可能是道经上的话,旁人懂不了的,可惜长老水镜先生病得快死了,他或许能解得,不然可以问问他。
然而,昨天夜里衙门的屋顶上看见夜星子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不过,胡前他们并没有说到曾对黑猫开枪的这一节。于是一种新的说法随即产生∶道长挂的那块匾定是避邪的符牌。
人们随即担心起来。当年李长脚一家吊死时,就发现桌脚上绑着一只黑猫,后来又不见了。如今把这事联想起来,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李家四口上吊是被鬼魅所惑。当时,人们的议论,都以为是因被方家抢了田地而被逼上吊的呢。那黑猫现在又出现了,说不定谁家又要遭殃了。于是,议论了一阵,本想到巷子里来看热闹的人,很快走的走,散的散。巷子一下子空荡荡的了。
帮财非常气愤,因为这局势有些控制不住。首先,昨晚去的那三人今晚死活也不愿再去守夜了,换别人来呢,也都找来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其次,几个衙役的家人也都从后院摸了进去,劝他们把长枪赶快挂在楼梯背后,离开衙门回家去。根茂拦也拦不住,连那发运也走了,到下午根茂就成了光杆司令。那瓦罐还摆在桌上。那根茂虽然因吃了几回人胆,和帮财一样胆子比别人大,但一个人到底吃不住劲,坚持不住,夜里过于安静,也不免心虚胆怯。
帮财是不相信有什么夜星子的,他怀疑是道长搞的鬼。他把那三个人找来问,是不是真的看见黑猫了,三人拍凳子起誓说看见了,胡前还打了一枪呢。那一枪帮财在夜里也是听见了的,当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帮财没有法,夜里只好自已去陪根茂守夜。
半夜里,两人还是靠在帅案上睡着了,醒来时,急忙重新点灯。还好,罐子还在。两人面面相觑,垂头丧气,都觉得被人捉弄了。“他妈的,”根茂骂道,他一把抱起泥罐爬上楼去睡觉了。“你这……”帮财不知他要干什么,当弄清楚他是上楼去睡觉时,也跟了上来。天亮醒来时,根茂发现泥罐夹在裤档里,那条丑陋的硬玩意儿从短裤筒里伸出来插入了罐口里,里面有半罐子溲臭的黄尿。根茂看见这模样,自己乐不可支,因为他记得自已做了一梦,梦见自已尿急找不着茅厕,后来就尿在水缸里了。他正要把睡得像死猪样的帮财推醒,跟他说这件事,突然听到楼下响起了急切的打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