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魂断故土
“老实点,阿黄。”正房里一个女人大声呵斥着走出来,一看见小眉,怔了怔,随即堆起满脸的怒恨,是嫂子。她亦是云生的姐姐,当年换亲给了哥哥。小眉和云生离婚而后仓皇出走,许多年来唯一担心的是嫂子也会同哥哥离婚,现在看来,竟是没有。小眉心头一喜,忙迎上去亲亲地叫了一声“嫂子。”嫂子却不领情:“哪个是你嫂子?十几年了,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小姑子登门一次?”嫂子粗喉亮嗓的一嚷,哥哥出来了,爹和娘也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小眉”娘不由颤颤地唤了一声,想要走过来,却被爹威严的吼住了。哥哥走过来推了她一把:“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倒是走得轻松,这个家差点被你拆散,知道不?这些年我积的恨还没发出来呢,快滚出去,要不我不客气了。“爹,娘。”望着头发斑白,苍老衰颓的父母,小眉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爹,娘,女儿不孝,这麽多年抛家离土,让二老忧心了。求爹娘留我住下来,最后为你尽尽孝,好不好?”“哈,听听你的好女儿多会说话,最后为你尽尽孝,这不是咒你老俩早死吗?现在想回来,早干嘛去了?肯定是又叫人蹬了,无家可归了,又来想三想四了?告诉你,没门!这个家,我说了算。”嫂子凶暴泼辣,宛如恶煞。父亲面沉似水,母亲只是回过身不停的拭泪,哥哥满面寒冰。望着这些血脉贯通、至亲至爱的亲人,横在自己面前,宛如铜墙铁壁,阻绝了自己重沐亲情的所有路径。小眉如冰水浇头,身心俱冷,万念俱灰。她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放在地上,三叩首拜别双亲,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她一直用手紧紧地掩住嘴,掩住胸腔里几欲喷薄而出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
天近黄昏,早已没有了通向F市的班车。小眉呆呆地坐在路牙石上,茫然无措。“小眉”。在这个亲人都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地方,还有谁这样亲切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小眉尚未回过神来,一辆脚蹬三轮车“嘎吱”一
声停在了她的面前。骑车的女人扯去罩在头上的黄色三角头巾,小眉才看出原来是俊丫儿。俊丫儿跳下车来,很亲热的拉住小眉的手:“真的是你呀,小眉。是要回去吗?”小眉点点头苦笑着说:“是啊,只是没有班车了。”“你没开车来?”“没有,路太远,不愿开。”“如果你不嫌弃,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早晨再走,可好?”俊丫儿嫁到了小眉的邻村,距她家不过四五里地,她家的情形俊丫儿一清二楚,一看小眉满面悲戚的样子,她已心知肚明,所以才发出这样的邀请。小眉无地可去,也只能答应着了。
俊丫儿的家看上去还是十分清贫。三个女儿,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不过五岁,而俊丫儿的肚子里已又孕育着第四胎了。她的老公看上去倔头倔脑,很难说话的样子。小眉在村里的小商店里搜罗了半天,没什么可买的,只好各式各样的儿童食品皆选了点,都是些廉价的仿名牌,或根本无牌,好大的一包才不过几十元。在城里这样的东西根本无人问津,可俊丫儿的三个孩子却抱着袋子又叫又跳,简直乐疯了。俊丫儿只怪小眉太破费,俊丫儿的老公脸色却终于和缓了许多。
第二天,小眉临走的时候,强塞给俊丫儿两千元钱,俊丫儿死活不要。小眉说:“别跟我客气了,钱对我没什么意义。你以后也别老当生育机器了,向人家香婷、婉怡学学,也活出个样儿来。哎!只别像我,活着只是苦........”俊丫儿还想说什么,车来了。小眉将钱丢给俊丫儿,跳上车走了。俊丫儿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客车,总觉得小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回到家时,已近黄昏。小眉先到浴室,将自己从头到脚冲洗得干干净净,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将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洗净,一件件拿到阳台上晾好,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精心的描画自己精致的五官。画完后,她起身倒了一杯红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倾在了掌心里,抿一口红酒,吃一粒药丸,不一会儿就将几十粒药丸服完了。她丢掉瓶子,洗净杯子,茫然的环顾着自己为许多人艳羡不已的华美却冰冷的家。最后,她走到卧室,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家福的手机,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异样:“家福,明天你能回来一下吗?”“又干什么呀,我不是刚回去过吗?”家福显然有些不耐烦。小眉依然不温不火:“如果很忙,不回来也不要紧。不过还是觉得你回来一下比较好。随你吧。”没等家福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因为她已经觉得有些意识模糊了。她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床上躺好,很快就进入了朦胧状态。
她好像看见家福回来了。是从前的家福,他的心里只有小眉一个人。他将小眉拥在怀里,轻轻吻去她思念的泪珠。她觉得好幸福,家福是她一个人的,谁也抢不去……她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都在冲她笑,那笑很温暖,很慈祥。还有哥哥,他曾经多么疼爱小眉啊!他比小眉大了六七岁呢。小时候,他经常背着小眉在田野上跑来跑去,玩得多开心啊……小眉最后的意识中,全是这样幸福温馨的幻象,所以,她沉酣的长眠时,唇角绽放的那朵微笑,是那样的安详、舒朗,好像她的心中从来就不曾有过忧凄和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