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无可奈何花落去，冬去春来花又开，事物就是这样反复循环运动着。阿箭不喜欢劳动委员，其实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劳动”两个字，这一行为连我爱人都很不赞同。我们这代人是在“劳动”里泡大的，听到劳动这个词倍感亲切。那个年代，我们上学，学校有校办工厂和校办农场，一个星期有两个半天的劳动。学校如此，回到家里一样如此，放学之后，拔兔草、整菜地、切猪食、挑水浇地、择菜洗菜，不分男女，只要是事情都得做。寒暑假的时候，可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不光平时要做的得做，还要下地拣稻穗，上山放黄牛，刮风下雨不停歇。劳动光荣，那时候谁能够评上劳动模范，全村荣耀，披红挂彩，敲锣打鼓，传遍十里八乡。

阿箭如此厌恶“劳动”，我爱人首先接受不了：“劳动委员怎么啦？这不是很好的吗，同学们拥护，老师们信任，应当很乐意的接受。劳动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有劳动哪来的吃，哪来的穿。是不是现在生活好过了，没有叫你劳动，你就厌恶了？你不要理解错了，家里的事情不叫你做，是怕影响你的学习，并不是无事可做，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算什么事！

“劳动委员不怎么样！那么多个班委，凭什么就我当劳动委员？他们思想觉悟高，给他们当去，顶多我不干总行了。算我倒霉！白忙活了一场，竞聘上了，还是弄了个劳动委员，活见鬼了！”阿箭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这次竞聘职位，看来也是不容易的，他付出了努力，但在他看来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阿箭生气埋怨是可以理解的。

“不要可以，”我爱人更加生气，看她的表情确实是的，两个大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但你的思想要端正！你不能对劳动有成见，我们都是劳动人民，对劳动应当有光荣感，让你读书不是让你读出个老爷来！”

“我就是不干！成天管同学扫地擦桌，出力不讨好，还要得罪人，我不呆不傻，我干吗去做这种事。”阿箭开始搬出他的一套新理论，他不干的理由很充足，看似无可挑剔，其实那骨子里还是对劳动抱有很大的成见。

我爱人沉默了。我看见她的眼泪在她的大眼眶里打转，她的脸色也没有刚才那么红润好看，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忍不住继续说：“阿箭，本来你学习进步了，这一次又竞聘上了班委，是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可是你不珍惜，与‘劳动’为敌，好好的班干部你不当，赌气不要了，这说明你的思想又退步了。你让我分不清你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你怎么就不能为我们争争气呢！”

我理解我爱人的心情，我也跟她有同感：阿箭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他的思想和行为就是与众不同，我也闹不明白，那到底是成熟了还是幼稚了，为什么幼小的心灵有着如此复杂的思想和观点？

我是该反思自己，应该换一种方式和口气跟阿箭交谈。我们总以大人的口吻同他交谈，确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阿箭很是反感。我已经察觉到了，但我爱人未必有所察觉。我只好把我爱人劝出去，自己单独跟阿箭交谈。

我爱人走得很勉强，也许她认为我不信任她，也许她觉得已置身于家庭之外。我这样做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但都是为了阿箭。

“阿箭，”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你不当什么劳动委员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你什么也没当，不也一样吗？当不当班干部，就在于你的理解，当了班委你就参与了班级的管理，在班委会上你就有了发言权和表决权。你主动放弃了，就是放弃了你争取来的权利，也可以说你没有能力参与管理班级，所以你放弃了班委，也就放弃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在说，劳动委员也不过是一个符号，你把它换成卫生委员也是一样的，跟学习委员、宣传委员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班委工作的分工不同而已。你那么斤斤计较一个符号有什么意义？就像车牌号一样，8与7有什么区别，它代表的只是数字，并不代表别的什么。你读书是读数字，应该不会把它读成“发”吧？学习应该使人聪明，而不应该学成傻子。当不当班委并不重要，你不能当成气来生，能否正确对待，就看你自己，我不勉强你。”

阿箭也沉默了。我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至于说阿箭是想通了还是没有想通，我也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