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别人的故事里旅行
1
千帆文学社办公室里。
严酷又来了。
汤圆怪不好意思的，赶紧躲在艾炫身后，以免再次被严酷电击。
自从那次采防严酷以后，艾炫碰巧遇到了他好几次。每一次他都很热心的问我们的文学社怎样了，最近有什么活动，《千帆》下一期什么时候出。有一次，艾炫对严酷说：
你好像挺喜欢文学的？
何以见得呢？
如果你对文学不感心趣，问我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况且，《千帆》每期你都买了。
也许吧。
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文学社呢？虽然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至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啊。
我也想啊，但有人不允许我。
谁？
这－－
艾炫是通情达理的，知道严酷很为难就不再问了，赶紧把话题叉开：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希望你早点加入文学社，文学社随时都欢迎你的到来。
我会考虑的。
我想你的文学功底一定很好，我很想拜读你的大作。这样吧，《千帆》最近缺稿，肯不肯赏脸给《千帆》投一次稿呢？
谢谢你的信任，我尽力吧。
艾炫正要走，严酷又叫住她，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傅雪，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啊。艾炫不知道严酷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第一次，艾炫还以为，傅雪是校花，帅哥关心一下美女也是人之常情吗？但次数多了，艾炫就觉得有点蹊跷了，但又不好意思问人家。艾炫也向傅雪提起过此事，傅雪故作惊讶的说：
真的？
骗你干嘛，老实说你认不认识严酷。
严酷呀，认识。念了一篇你为她写的采访稿，知道他打破了校100米跑的纪录。仅此而已。
恐怕不止这些吧。
但艾炫也只能问到这里了，傅雪守口如瓶自己也没办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傅雪和严酷之间一下有故事。于是，每次严酷到办公室来买《千帆》时，艾炫多了个心眼，特别留心傅雪的一举一动。艾炫发现，任何其他人的到来傅雪都不会停止自己的谈话，而严酷一出现她什么也不说了，背过脸上干自己的事，连个招呼都不打。最能证实艾炫的想法的是，每次严酷离开时，傅雪总是转过头去望着严酷的背影，眼里盛满了深情。
严酷这次来是买刚刚面世的第四期《千帆》。
这次他没急着走，他无限伤感对我们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加入文学社了。因为我的妈妈不允许我……
你妈妈不允许你？
我们大为惊疑。
是的。那一年，我爸死了，是车祸，我爸是省级短跑教练，弥留之际，他再三嘱咐我，要刻苦锻炼，早日进入国家队，早日夺取全国短跑冠军，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承诺，只得含泪点头，点头……
说到这，严酷的表情变得极度痛苦起来，他沉默了许久，我们还不知道严酷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身世，一股悲伤的情愫弥满了我们的心胸。
“也许是我妈太爱我爸，也许是我妈太迷信，总之妈对我说，答应了死人的要求，尤其是亲人，就应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它，否则就会招来祸害。从此以后，我妈妈成了我生活上和学习上不折不扣的设计师，我的一切活动，在学校也好在家也好，她都了如指掌。她不允许我参加其它的课外活动，她要我把我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用来进行短跑训练。她要我加入校队，哪里有中学生运动会我能参加的她都要我参加，并且亲自去为我报名。我几乎成了我妈手中的一块橡皮，她想把我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哪有这样的……”艾炫听到这气得不成样子了，但话没说完就被夏薇制止了。
“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为谁活着。乐意为别人活着可以算是为自己活着，痛苦的为别人活着却是另外一码事了。也许我不能太自私。有时安慰自己，20岁以前为别人活着，20岁以后一定要为自己活着，关键是我现在还不明白我这样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如果把体育锻炼当成业余爱好我是乐意的，但要它紧随我一生，那将是对我个人价值的一种亵渎……”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生活太压抑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能忍受！”王大浩说。
“我终于明白了，那次采访结束时你为什么会说‘有时候，爱是很残酷的’这句话了。” 艾炫苦有所思的说。
这时候傅雪突然跑过来，扯着严酷的衣服，带着哭腔说：
你太懦弱了！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反抗啊！……
傅雪的突然之举使在场的每个人都惊呆了。
傅雪，她，怎么啦？
艾炫虽然知道傅雪和严酷有故事，但此刻傅雪的过激行为倒是艾炫始料不及的。
傅雪，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们都去劝傅雪。
严酷低下了头，递给我们一些稿纸。
看看我的《青春日记》吧，你们就会明白的，是的，我是太懦弱了……
我们都围上去看。
艾炫被弄得透不过气来，就说：
让夏薇念吧，这样效果会好一些。
夏薇接过文稿，开始念道：
青春日记
1
清晨，打开窗，一缕金色的阳光射进来，今天的天气真好，天高高的那么远，云淡淡的那么美，风轻轻的那么爽。
洗漱完毕，拿起英语书准备晨读。
带着“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惬意心情慢慢的翻开书，当翻到待读的那一页时，我愣住了，只见一张粉红色被折成心型状的纸静静地躺在上面，严酷收，几个字赫然印入我的眼帘。
奇怪？这是谁写的呢？满腹疑团的我迫不及待地撕开淡绿色的封口，抖落一地亲切而又熟悉的话语：
你还记得你的《远方》吗？
远方有青山碧水幽深的小舍，有蜻蜓飞舞的池塘，有清澈的流水中斑驳的月影，有夏夜中飘飞的萤火虫，有温暖的万家灯火……
你的远方也是我的远方。
因为喜欢你的文章，所以捎信给你，因为捎了信给你，所以想结交于你，你能答应我吗？
你的文章很美，读你的文章我的心如止水，仿佛在画中穿行。
雪
2
看完这封短信，我首先惊叹她优美的文笔。当我又看到署名是我的前座雪时，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呢！前座，雪，这个我一直仰慕的女孩。美若天仙，快乐如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习成绩又相当出色。这样优秀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想起给我这个老实巴交沉默的人写信，还要与我结交呢？仅仅是因为喜欢我的文章吗？
我不敢怠慢，奋笔疾书给雪回了一封信。
3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难相逢。虽淡不上千里，不管怎样，我和雪还是走到了一起，就这么偶然，就这么简单。
结识雪以前，我极少言语，只知道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文章，搞自己的体育锻炼，独来独往，终日与孤独为伴。我在《孤独是美》一文中写道：我从来不把孤独当做一种悲哀和无标，相反，我觉得它是一种美，一种悲壮，一种常人无法达到的境界。当你独处的时候，你能真实而又清晰地看到自我，冷静而又认真地叩问自己的灵魂……
结识雪以后，我变了，虽然不多，但至少变得比以前快乐，开朗多了。有时候同学们还可以听见我爽朗的笑声，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教室里大声笑过，我自己觉得奇怪，同学们更是咋舌不已，流言蜚语不时飞来，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自己做到问心无槐就行了。
雪问我：为什么变得这样快？
我笑着说：你说呢？
不会是因为我吧？
就是因为你。
真的吗？雪淡淡一笑，那么，现在你怎样看待孤独了呢？
和它和睦相处，在家里我还是很孤独的，因为我妈妈几乎没有共同的语言。
哈哈……
雪笑得那么开心，便发现她有种独特的气质：
昂扬进取如春之朝气
执着追求如夏之热烈
潇酒飘逸如秋之超然
稳重真实如冬之闲适。
4
有雪的日子，真是快乐无比。
我们不仅嘴上淡，笔下淡。我们几乎两天就交换一次信。在信中我们淡人生、淡命运，谈朋友、谈事业、谈理想、谈投稿的成与败，谈创作的甘和苦，一张纸，一支笔，天空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天南海北，我和雪畅所欲言，无所不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网球上有我们青春飞扬的身影，图书馆有我们的窃笑……特别是每周六我们背着照相机，提着食品和饮料，去郊外野餐，去游山玩水，蓝天，白云，阳光，雨露，青山，绿水，花儿，全都属于我们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5
夕阳。江边。
江水缓缓东流，江中风帆点点，水鸟不时掠过，夕阳余辉洒下江面，江水粼粼，景色怡人。
我对雪讲述了我的遭遇。就是严酷对我们说的那番话。
所以你就那样沉默，雪叹了一口气，美丽晶亮的眸子已经湿润了。
是的，我很无奈。
命运确实不讲公道。我不相信命运，我相信太阳，太阳是最公平的，当经熄灭着光芒走下山坡之际，也正是它从另一面散布光明之时。
也许吧。
你打算一直沉默下去？
我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傅雪笑了：知道吗？以前每当黄昏我看见你在跑道上奔跑的身影时，我在想，这个人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过奖了，我承受不起，但我会努力的。
现在我才知道，你在干一件很痛苦的事。相比之下，我比你好多了，家里人对我绝对民主，给了我很多的自由，但我并不感到满足，还是怨这怨那的。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就是这样好了还想更好，只是有的人是贪欲，有的人是上进。
那我呢？
当然是上进喽
夕阳无限好
6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几天傅雪对我冷若冰霜，我写信给她，她也不回信，我鼓起勇气问雪，她没说话，丢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以前你说你妈妈太那个，我还不太相信，前几天你妈妈打来电话，我才彻底相信了，你妈妈的话刺耳难听，我一辈子也没受到这样的侮辱，我受不了了……
我终于明白了雪冷落我的原因。
晚上，我平生第一次与妈妈吵了一架……
7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和雪跌得很惨，但似乎谁都不在乎。只是同学们都很惊讶，班主任比我们还急，叫我和雪去办会室谈了好几次话。
默默的，雪又约我来到了江边。
夕阳，江水，破舟，枯柳，悲箫。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雪坐在地上，看着斜阳。
我无语，望着远方，一只鸬鹚钻出水面，跃上渔船，渔夫捉住鸬鹚，挤出收获，又把它远远的甩在江里……
鸬鹚和我一样，都被别人控制着，很悲哀，很无奈。
因为考试前几天，你妈又打来了电话。你妈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们不应该妥协。以前，我把气发在你身上，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不，你没错，全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你连累了我，你连累了我什么？这与你有何相干？严酷，我们不说了，让我们回到从前，快快乐乐的学习，生活，好吗？
我点了点头。
你看那夕阳多美！雪叫了起来，满脸的兴奋。
是啊，夕阳很美，那是另一种美，它知道它走到了生命的最后的尽头，但它还要向大地奉献出它全部的霞光，那是它最后的辉煌与美丽，那是它用尽它全部的力量与陨落和沉沦做最后一次的搏斗，也是它对新生的渴望，它毫不在乎自己日落西山的悲壮与苍凉。
然而，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我的妈妈怒火冲天的吼声……
8
傍晚，我怀着怕惶恐不安的心情给雪打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雪的妹妹芬，芬听出了我的声音，叫来了雪。
昨天 的事实在对不起，请原谅。以后，我不会再连累你了……
我的话还未说完，雪就重重的挂了电话，我一阵愕然，呆呆地站在那里……
多年来在我心中郁积的怒火在今天终于迸发了出来：
妈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是个女孩，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对我说吗？你为什么要去找她？她忍受了你一次又一次，可你－－
妈妈听到突如其来的吼声，也惊呆了。她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妈妈！我不要你再当我的保姆了！说完，我气乎乎地跑进卧室，砰的一声就把门关闭了。
妈妈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今夜，我失眠了……
9
从此以后，我和雪不相往来了，就像平静的湖水被投进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尔后再度平静一样，我俩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行我素，埋头读书。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每一天都平淡得像杯白开水。有好几次，我都要开口和雪说话，但我缺乏勇气，失败了，我怕再一次伤害雪。
这个宠大而纷乱的世界里，每个人心中的苦闷、迷茫、困惑以至呐喊都是微乎其微的，甚至是徒劳的。但是，我实在不想让自己失望，我真的很想很想能够用豁达的心灵和自由的灵魂超越人世间种种的凡俗，换回我的从前。
10
这些天来，我愈加封闭自己。
我让题海把我淹没，让书本把我裹住……
然而今天，我实在是郁闷不堪了。于是我决定去江边走走。
外面下着小雨。我不打算带伞，雨中漫步很难得。雨，一丝儿，一丝儿飘进我的脖颈，有种怪舒服的感觉。我的思绪也被这细雨轻轻的梳理着……
我的脚步轻盈起来。好久没去江边了，今天的雨中江景将别有一番味道吧。
就在江边不远处，我忽然停住了，我望见一位穿素雅长裙的女孩，撑着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晶伞在雨中静默着，一动也不动，像一尊美丽的雕像。她莫不是戴望舒的《雨苍》所描绘的那个结着丁香般愁绪的女孩？
我再走近仔细一看，那不是雪吗？对，是雪！我的心狂跳不已，快步向雪走去，蓦的，我又停住了，我怕连累她，真的，真的很怕……我很矛盾，更确切的说我完全失去了靠近雪的勇气和信心。我久久地立在风雨中，默默地望着雪。此刻，我多么渴望雪不经意的回过头来，但是我失望了，最终我也没有走近雪，前面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我不能去破坏。我转过身，回了回首，走了。
是天上的雨还是眼里的泪
还是我那颗透明的心
是天上的雨还是眼里的泪
我只知道脸上流着清流的水
当这首歌飘进我的耳中时，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1
夕阳。江边。
明天中考，今天是雪最后一次约我来到江边。
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期等着，期等着，哪怕你对我开口说一句话，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从前，可是，你没有！
那一次你打电话给我，我本想说我不会介意你妈妈的，可没想到你却说出以后不再连累我了那样的话来。你知道我那一刻有我有多么伤心……
你总是说不得不想连累我，其实，那是你自己欺骗自己！也许，是我连累了你……
这次约你出来，是为了从前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
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让我走进了你的生命，也感谢你能走进我的生命……
雪走了，带着深深的伤痛，走了。
我真想，真想追上雪，对她说：不要走！
然而，我没有！
往事如风。
夕阳，江水、破舟、枯柳、残柳、悲萧在诉说着一个美丽的故事的苍凉的结局。
12
我和雪都考上了广雅中学。
雪加入了千帆文学社，我没有，尽管很想。
以后的日子，偶尔相遇，我俩也只是相互苦笑一下，更多的是擦肩而过。但每次，我都默默的目送着雪，直到她消失在我眼中。
我和雪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我想问一句：
雪，你现在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