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假戏真唱

蒋介石出人意外地向延安发报，那是1945年8月14日的事，而且接连发来三封，邀请毛泽东赴重庆谈判，“共商国是”。为了弄清蒋介石的意图，毛泽东求助他的情报专家李克农。专家就是专家，李克农立即把注意力放在国民党派驻延安的两个联络参谋周励武和罗伯伦身上。他相信，蒋介石电邀毛泽东赴重庆谈判，一定会密令周励武、罗伯伦加紧活动，收集延安方面的情报，从他们的来往密电中，可以洞悉蒋介石此举的心态和目的。李克农指挥的情报系统获悉：重庆各报已被告知，第二天一早要全文公布蒋介石致毛泽东的电报。李克农将情况向毛泽东汇报，即与蒋介石回电。电文很短，回避了是否要去重庆参加谈判的问题。

电报发出后，毛泽东接见周励武、罗伯伦，说不准备去重庆，等蒋委员长答复电报后，再作考虑。

周励武急匆匆地向重庆汇报：“毛泽东绝不会去重庆。”蒋介石收到毛泽东的回电和周励武的“第一手情报”，忍不住说道：“果然不出所料，毛泽东不敢来重庆。”

这份所谓的“情报”，也放在了毛泽东的办公桌上。接着又收到了蒋介石发的又一封电报，再次邀请毛泽东赴渝谈判。电文很长，口气强硬。李克农断定蒋介石是假戏真唱，并不希望毛泽东去重庆，估计他不敢去，才故意逞强，以此获得舆论优势，把拒绝和平的责任推到共产党头上。

李克农汇报了自己的分析，毛泽东决定再给蒋介石吃一颗“定心丸”，增强他的错误判断。毛泽东又给蒋介石发了第二封电报，并再次接见周励武、罗伯伦，“开诚布公”地说：“蒋委员长的电报已收到，我已复蒋委员长，因工作繁忙，无法脱身，为团结大计，先派周副主席前去重庆会晤。待恰当时机再相机赴渝”。蒋介石收到毛泽东的第二封回电，心中暗喜：果然不出所料，毛泽东被逼无奈，派周恩来到重庆与我周旋，自己则躲在延安不敢露面。蒋介石决心把假戏唱到底，要把毛泽东、共产党推上承担内战罪责的被告席。于是，蒋介石又给毛泽东发去第三封电报，再次相请。毛泽东收到电报，大笑不止：“蒋介石要把假戏唱到底喽，果真以为我不敢去重庆”。

共产党中央召开政治局会议。毛泽东分析抗战胜利后的国内外形势，毅然决定亲自率周恩来、王若飞等人赴重庆，戳穿蒋介石假和平的把戏。

李克农感到责任重大。毛泽东决定亲自去重庆谈判，主要依据自己提供的情报和分析，稍有偏差，可能威胁到毛泽东的安全。为此，他反复核对收集的情报，再度进行分析，认为这场情报战已到收网的时候。他下令封锁消息，不让国民党得知任何关于毛泽东是否去重庆的消息。毛泽东亲赴重庆谈判的准备工作，在高度保密下进行着，国民党周励武、罗伯伦懵然不知，在重庆的蒋介石更是两眼如盲。

当蒋介石得到周励武的密电时，还得意洋洋地使出一个“杀手锏”：派一“大员”乘飞机去延安接周恩来，同时当面邀请毛泽东来渝。

周励武、罗伯伦提出会见毛泽东的要求，被婉言回绝：毛泽东正与来延安的美国大使赫尔利等人谈话，周恩来下午将乘飞机与赫尔利等同去重庆。得此“情报”，周励武、罗伯伦又一次向重庆发出密电，称毛泽东无意去重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封电报送到蒋介石手中时，毛泽东已在赴重庆的飞机上。李克农看到破译的周励武发给重庆的密电，不由得开怀大笑。

蒋介石的“三顾茅庐”，“诸葛亮”岂有不去之理？

毛泽东和赫尔利等同机来重庆的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如同遭雷击似的惊呆了，半响才醒悟上了共产党、毛泽东的当。他把一肚子的气发泄在那封密电上：“废物，一群废物。毛泽东都快到重庆了，他们还密报毛泽东不可能来重庆。”

临行前，毛泽东换了换装，穿上了叶剑英特地给他买的皮鞋和北平订做的一套蓝灰色中山装。江青到苏联医生阿拉夫那里为毛泽东借来了一顶礼帽。周恩来上下打量毛泽东这身装束，毛泽东说：“怎么，嫌我穿得太洋气？”周恩来说：“不，我看主席戴的帽子好像有点小。”说着，摘下自己头顶上的盔式太阳帽递给毛泽东：“主席，你戴上这顶试试，重庆的日光是很强烈的。”毛泽东接过太阳帽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周围的同志也说好。毛泽东风趣地说：“恩来，我可夺人所好啰！”并问周恩来：“你戴什么呢？”周恩来说：“我还有，再说，重庆我比你熟，总可以摘到一顶，这顶就送给你吧。”

说起这顶别致的盔式太阳帽还有一段故事：本来是一位爱国华侨、青年司机林琼秀从南洋回国时带来的，后转赠给了郭正。郭正与周恩来的警卫龙飞虎很熟悉。龙飞虎看到郭正的这顶帽子，笑着说，老收着它干什么，拿出来戴嘛。郭正见他喜欢，又想到他常随周恩来外出，确实用得着，便转送了他。后来，龙飞虎又将这顶帽子给了周恩来。

有了这段故事的盔式太阳帽，戴在毛泽东的头上，又是去参加重庆谈判，这段帽子的意义和价值就充分展示出来了。

来到重庆的当天，毛泽东在国民政府军委会礼堂发表了简短而又精彩的演说：首先感谢各方面。感谢蒋主席的邀请，招待周到；感谢张部长主持欢迎与欢送会，感谢各界惠然光临，说是很不敢当。现在全国人民、各国友人都很关心我们所谈的问题。因为我们不仅是谈两党的问题，而是谈与全国人民利害相关的问题。无论军事与政治问题，都关系到人民的利益。

现在中国与全世界，都打倒法西斯，世界已经一片光明。两次世界大战，由上次大战开始，到这次战争结束，整整三十年，最后打倒法西斯，使世界推进到新阶段。张部长说我们要统一，统一是好的不统一不好，我们一定要统一！（鼓掌）困难要用政治方法来解决，不能考虑政治以外的方法。（大鼓掌）

毛泽东接着说：“和为贵，只有和，才能求得双方的一致。和是最大多数人的愿望。和平、民主、团结、统一、富强，是我们今后的方针，我们要用统一的国家迎接新局面。可是困难是有的，”毛泽东说到这里兴奋极了，“我们不怕困难！各党派不怕困难，中国人民不怕困难！我们要在蒋委员长领导下，克服困难，建设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新中国！大家一条心，要和平、民主、团结、统一。”（鼓掌）毛泽东更郑重声明：“我们的合作，是长期的合作。困难会打消的。”最后毛泽东象咆哮般的大喊：“新中国万岁！”“蒋委员长万岁！”

在高度的热情中，这样结束了他的演说，申明了他的最后态度。

毛泽东抵渝的当晚，蒋介石设宴为毛泽东接风。参加完蒋介石举行的晚宴后，在蒋介石的一再邀请下，毛泽东下榻于林园二号楼。和在延安时一样，饭后，毛泽东坐在桌前开始读报。周恩来征得毛泽东同意，前去桂园与张治中、邵力子等人商谈次日的谈判安排。警卫队长龙飞虎及警卫员陈龙、颜太龙、齐吉树则坐在毛泽东的房间里擦拭随身携带的武器。不一会儿，三个身穿国民党军服、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径直推门走了进来。在毛泽东的房间里，龙飞虎、陈龙插在衣兜里的手，迅速扣开了扳机。这时，对方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说：“屋里只留下毛先生，其余的人请回避。”

龙飞虎等人根本不理睬他，站在毛泽东前面，仍是一动不动。正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仍旧坐在桌前的毛泽东慢悠悠地对几个警卫人员说：“你们几个先到前面回避一下吧。我有事情，你们不必管我了！”但几个警卫人员仍犹豫不决，不愿离开。在毛泽东又一次示意下，他们才很不情愿、很不放心地来到前院的一个小走廊上。这里毕竟是蒋介石的老巢呀，到处是特务、宪兵，他们一个个紧握手枪，屏住呼吸，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很快，庭院走廊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士兵。就在这时，除了毛泽东房间的灯亮着外，其他的灯突然一下子全部熄灭了。见此情景，从延安跟随毛泽东来重庆的齐吉树从衣兜里“唰”地一下掏出手枪，就要往毛泽东的屋里冲。这时，在重庆已跟随周恩来数年、深谙敌情的警卫队长龙飞虎用他那粗壮有力的胳膊把齐吉树摁住了，并说道：“老蒋又在演戏了！”

就在这时，一位肩披呢制黑皮风、身穿国民党特级上将制服的人，在七八个人的前呼后拥下，快步向毛泽东的房间走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蒋介石从毛泽东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又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汽车，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毛泽东的警卫人员立即冲进毛泽东的房间。毛泽东放下手中的水杯，坦然一笑：“你们知道刚才是谁来了吗？是蒋介石探望我来了。说起来，我与蒋介石快有二十年没见面了。”

蒋介石在8月26日的日记中写下了“与毛商谈要目与方针”，包括“共部之处理”、“国民大会办法”、“参加政府办法”、“释放共犯办法”等内容。27日日记云：“对共方针，决于其宽大待遇，如其果长恶不悛，则再加惩治，犹未晚也。”28日，蒋介石召集干部会议，讨论对毛泽东来渝后的方针，确定“以诚挚待之”，“政治与军事应整个解决，但对政治之要求予以极度之宽容，而对军事则严格之统一，不稍迁就”。

就在两党谈判僵持不下之际，蒋介石却于9月27日偕夫人宋美龄飞往西昌，休息去了。＊西昌，当时西康省的重要城市，位于四川凉山中部，始建于汉。蒋介石夫妇到达西昌后，下榻当地名胜邛海。从雾霾层层的重庆转移到风清鸟转、花笑山明之地，蒋介石心情为之一舒。但是，他仍然心系念在重庆谈判桌上和中共代表的斗争，反复考虑“共毛对国家前途之利害与存亡关系”。

宋美龄看到蒋介石如此忙碌，笑着说：“你到西昌来哪里是为休息呀！”蒋介石没有解释，但他心想：“熟知余此来，比之平时之思考与工作更为迫切而急要也。他日统一如能告成，或得之于西昌游程中也。”蒋介石日夜忙碌，是在起草中共和毛泽东的“罪状”。

然而，毛泽东应邀，是为两党谈判而来，要扣留并惩办毛泽东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蒋介石首先想到的是美国大使赫尔利的保证和美国政府的态度，也想到苏联政府可能的反应。所以，他在日记里为提醒自己而特设的“注意栏”下写下了两条：一、哈雷（即赫尔利）保证共毛之安全函电，美国政府之地位及其预想之态度，应加研究。二、俄国之表示如何，亦应切实研究。

蒋介石要扣留并“审治”毛泽东，赫尔利事前的保证是一道不能回避的门槛。可以看出，蒋介石的这篇日记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找解脱，力图证明，他的举动和赫尔利的保证没有冲突。

想来想去，蒋介石“审治”毛泽东，彻底解决中共问题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难以遏制了。

毛泽东在重庆，如鱼游釜中，有点“悬”了。

然而，就在蒋介石破釜沉舟，准备豁出去做“此事”的时候，他却又犹豫起来了。

对于解决中共问题，他觉得国内、国外反对者很多，困难很大。他在日记里写道：对共问题，郑重考虑，不敢孟浪。总不使内外有所藉口，或因此在起纷挠，最后惟有天命是从也。

毛泽东是来重庆谈判的，谈判就得谈，谈的人很多，方方面面都得应付。毛泽东是一个特别爱吸烟的人，他的食指和中指当中总会夹着一支烟，从未断过。

在重庆谈判之前，蒋介石特别为他的这个习惯做好了准备。但毛泽东却了解到蒋介石从不吸烟，为了表示对蒋介石和国民党的尊重，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他没有抽一支烟。

所谓做大事不拘小节，然而毛泽东却能在做大事的时候也能将常年吸烟的习惯暂停，不知当时烟瘾的欲望是在怎么折磨他，他怎么就能克制得丝毫不露痕迹呢？

国共两党最高级别的谈判在重庆正式拉开帷幕。积极邀请毛泽东赴渝谈判的蒋介石竟然拿不出具体的谈判方案。这也难怪，当初他哪里想到毛泽东会真的来重庆呢。不过蒋介石善于应变，他对毛泽东说：“政府方面之所以不先提出具体方案，是为了表明政府对谈判并无一定成见，愿意听取中共方面的一切意见。”毛泽东诚恳地说；“中共希望通过这次谈判，使内战真正结束，永久的和平能够实现－－”毛泽东的话还未说完，蒋介石便不耐烦地打断道：“中国没有内战！”毛泽东当即毫不客气地批驳道：“要说中国没有内战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根本不符合事实，即使三岁的娃娃也不会相信。”蒋、毛第一次坐下来正式会谈，便发生了短兵相接的争论，这预示着国共双方的谈判将是一个充满荆棘的历程。

1945年10月10日，《双十协定》签署了，蒋介石以领袖的姿态对毛泽东说：“这次协定的签定，我还是满意的。在解放区的军队问题上，政府决不会再让步。中共管辖地区和领导的军队必须统一归属中央政府的领导，决不能象过去的军阀那样，搞地方割据。”毛泽东幽默地答道：“这几十年来，我是一直被蒋主席挤在陕北那个不毛之地动弹不得，哪里去割据哟！至于现在地方扩大了一些，那都是人民用鲜血和生命从日本侵略者手中夺回来的，我们怎么能轻易地又失去呢？”“中央政府就是人民政府，交给中央政府管理不就是交给人民管理吗？”蒋介石反问道。“蒋主席说的固然对，不过解放区由人民自己管理，中央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解放区的政府都是民选政府，它已经在按照人民的意志办事了，中央为什么非得插一杆子呢？”毛泽东答道。“不管你怎么说，如果中共不把军队交出来，就是对和平缺乏诚意，就是想打内战。”蒋介石提高了嗓门说道。

毛泽东从座位上站起来，严肃地说：“我可以保证不向中央军开一枪，也不占中央军驻扎的每一寸土地。但是如果中央军向解放区发动进攻，我的军队还是要还击的。我留着军队并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不让从峨眉山上下来的中央军采摘解放区军民的抗战果实。”蒋介石甩手道：“好，好，你今天不就回延安去了吗？明天就带军队来打吧！”说罢扬长而去。毛泽东哈哈一笑：“主人走了，下了逐客令，那我们就回去吧！不过，我们不会带军队来打的。”

国共两党重庆谈判期间，在中苏友协宴请双方代表及新闻记者的一次酒会上，有位记者当场出一灯谜供大家猜射，这灯谜谜面为：“日本投降的真正原因”，谜目打一中国古代人名。不一会儿，国共苏三方各说出不同的三个谜底，并互相争执不休，结果不了了之。

时至当今，这谜底应当被人揭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