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痛定方思痛

过了一阵，联队长下令让我们全部撤回来，他得到新的指示。说这样逐个检查进展速度太慢，于是他命令另外两个中队运来大批汽油，并且成桶成桶的倾倒到尸体堆上，然后点火。顿时，面前成了一片火海，在火里不时还有浑身着火爬起来又摔倒不停翻滚的人。肉体燃烧的焦臭味漫天都是，望着那燃烧的火焰，我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怜那个我有意放生的妇女，此时仍难逃一次，而且死的方式更为惨烈，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一刀把她刺死，至少那样她死的痛快点。被火这样烧死，不知道死前她要多承受多少痛苦。这场屠杀，共计杀死战俘和难民约５。７万人，燃烧尸体的大火，三天不熄！最后，所有残余骨骸一并被丢入长江。

经过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杀之后，我精神崩溃了，彻底病倒。那些卧病在床的日子里，脑子里全是断壁废墟，全是骨骸尸体，全是鲜血和刺刀，全是燃烧的战火和狰狞的面孔。一幕幕在我脑子里不断出现不断变幻。我的耳朵里全是濒死的哭嚎和呻吟，全是日本士兵的怪叫和狂笑，全是悲愤的斥责和怒骂。全是绝望的呼救和震耳的枪声。我知道我快疯了，或者已经疯了。

我一次次想起那个酷似我妹妹的女孩，想起她自己用剪刀插进心窝的悲壮，一次次想起那个手拿石块向我们攻击的小男孩，一次次想起那个临死却咬着渡边耳朵不放的老太婆，想起在尸体堆里绝望的看着我的那个妇女，这些人，我都不想伤害，他们却一个个全部死了。我当时甚至想拯救他们的生命，可是我徒劳无功。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倒在血泊里的中国人，都纷纷成为我的梦魇。让我一次次惊醒一次次大汗淋漓一次次寝食难安。

同时，我时常想起和我一起来到中国的小野和渡边，他们永远的留在这个土地上，我们从小到大２０年相伴的时光，都成为让人悲伤的回忆，我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谈论理想欢声笑语。他们短暂的生命除了证明一场罪恶的战争之外，别无意义。我希望他们的灵魂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各个地方各个种族的人民都自由生活在一起，彼此尊重，再没有战争，更没有战争带来的无奈的离别和久远的伤痛。

在我精神状态极度颓废失常的情况下，病体每况愈下，终于破例获得了回国就医的许可。我回国后，一直在东京诊治恢复。三年后，获悉，在中国华北地区，共产党高级领导人彭德怀组织上百个团，对日本驻华北军多处同时发起进攻，发动大小战役１８００余次，日军伤亡较大，山本宫仓大佐在战斗中身先士卒，壮烈殉国。

至此，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只留下我一个，其他三人，全部葬送在侵华战争中。这使得我在病愈后既不想再回战场，也不想回到家乡广岛。这两个地方，都会勾起我太多痛苦的记忆。于是，我在名古屋定居下来，决定忘记从前，再也不关心军事政治。但是，后来，一个战争大事件还是引起我很多关注，那就是１９４５年美国在日本广岛和长崎丢下原子弹，我美丽的故乡广岛在那时被摧毁的面目全非，日本人民也真正尝到别的国家在日本国土上造孽的滋味。在此不久以后，天皇即宣布投降。

至此，日本加诸别国也加诸自身无穷伤痛的罪恶战争宣告结束。可是，那些逝去的生命，将永不复还，而成为人类贪欲和野心带来的最惨重的教训。

时光如飞，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国土，距今已经７０多年。而我的生命，也已经将要走到尽头，在我人生的最后时刻，我把这段尘封的往事昭示于众，希望我们牢记历史，不忘教训。希望当年日本犯下所有的罪恶，都永远成为历史，更祝愿这个美丽的世界今后再也没有战争。人类可以从此拥有天长地久的自由和幸福。

最后，我想说：每一个活的人，请珍惜生命。因为，它们在某一个时刻，或许无比脆弱。

还有，我不会忘记：我曾经是个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