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手酿大错
小野君死去以后，我和渡边郁郁终日.想起童年一起在小野家的情景，那时小野母亲为我们做的鳗鱼饭，枫叶饼和生鱼片，每次都让我们赞不绝口，那时的我和山本，小野还有渡边是多么快乐.那时的一切，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小野温柔贤惠的母亲，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自己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都已经双双命殒他乡.真不知道，如果获悉这个消息，她该如何承受.
这一天，天气阴冷，渡边和我喝了很多酒，然后我们一起背着枪跟着小队去城南巡逻，南京，这个城市，在我们进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许多地方都变成了废墟，焦土烂瓦，断壁残桓.这里曾经是无数人的家园，可是，因为我们的到来，他们家破人亡.现在对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尸体和悬挂的头颅，我们几乎已经麻木，这里幸存的人们无不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每一个人对于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杀戮都已经司空见惯，谁都有可能在下一秒种死去.
所以，我们遇到这个城市里活着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到深不见底的恐惧，比恐惧更多的是仇恨.被人这样恐惧和仇恨，其实是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仇恨，能使人做出任何事情.我们小队进入城南部一片破旧的街区，两个人一组分头开始巡逻.其实，我现在所谓的巡逻真是逼不得已的例行公事，从我内心深处，不愿意碰到任何一个中国百姓或者士兵，因为我们在他们面前出现，只会给他们带来厄运.
渡边一边走着一边说："幸川君，真希望这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真想早一天回到广岛，从此不问世事，我们现在这样的所作所为，和禽兽和恶魔有什么区别？"我长叹一声："是啊，可是，这场战争会轻易结束吗？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占领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大国，不是军部想的那么软弱，他们一定会誓死抗争的，我们现在就像陷入了沼泽，进退两难啊"渡边摇着头："我们真的不应该来"他顿了一下，忽然站住："幸川，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幸川君，如果，我也和小野一样死在中国，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的父母度过晚年？"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泪光闪动.小野的死可能让他受打击很大，我拉住他的胳膊："渡边君，别这么说，我们都要活着回日本，家乡的亲人还在等着我们呢."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根本没底，因为，我们已经目睹很多和我们一样年轻的日本青年士兵就死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国土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我们.渡边没有出声，想必他也知道，活着回日本可能只是一种希望而已.
我们并肩走在街道上，突然，从左侧的破旧院落里飞出一块石头，砸在渡边肩膀上，渡边把子弹推上膛冲了过去，我赶紧跟过去.我们进到院落里以后，看到里面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左右手各自拿着一块石头，虎视耽耽的看着我们，渡边刚上前一步，这个孩子就把石头砸了过来.渡边大喊："小孩，我们不伤害你，不要再砸我们了！"他说的是日语，因为他对汉语一窍不通.他这么一喊，屋里忽然窜出来一个老汉，护在孩子面前，紧跟着又跑出来个小脚老太太，看到我们，惊恐万分，但是还是毫不犹豫的挡住孩子.
看样子，这是祖孙三人，两个老人不知道他们的孙子以稚嫩的方式向皇军发动了攻击，听到渡边的说话才慌忙从屋里出来，他们一定没想到要面对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军人，所以，此时有些慌乱的不知所措.我和渡边对望一眼，转身要走，不想那个孩子忽然从他爷爷奶奶的身后冲出来，一把抱住渡边的腿，又踢又打.还在不停的说："打死你们这些日本鬼子！爸爸妈妈都被你们杀了，我要打死你们，给他们报仇！打死你们这些日本鬼子..."小孩的爷爷奶奶被吓坏了，赶快上来要拉住孩子，他们一定是害怕渡边伤害孩子.渡边显然没有伤害这些孺子老弱的意思，他只是大声的说："快放开我，小孩，我不想伤害你们，快放开！"
孩子非但没有放开，反而一口咬在渡边腿上，这下子渡边没有料到，剧痛之下，他用力要将孩子甩开，已经上膛的枪突然走火，"砰"的一声，小孩被击中，往后便倒，扑通一声躺在了地上，胸膛上血喷了一地，当场死亡.这种意外谁都没有想到，我当时就楞了，渡边更是登时懵了.那两个老人看到孙子被我们开枪打死，顿时悲愤成狂，号啕着想我们扑上来："你们这些畜生！杀了我们的儿子媳妇，现在连小孩子要不放过，我们跟你们拼了！你们这些畜生啊！畜生啊！"渡边还在喃喃自语："我杀害了一个孩子，我竟然杀害了一个孩子..."我看情况不妙，拉起渡边就往外走.我不想再多伤人，但是也不想被狂怒下的中国百姓伤害.渡边却傻站在那里不肯走，外面的巷道里有凌乱的脚步和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到夹杂的汉语："这些小鬼子又杀人了，和他们拼了！"
"听着好像是老李头的小孙子被打死了，这些日本人真是禽兽！""今天豁出去了，杀了他们狗日的""对，杀了他们！"听起来，人数不少，应该是附近的居民听到枪声过来和我们拼命的.我赶紧叫渡边："快走，有危险！"渡边充耳不闻.我刚打开门，一群手拿棍棒，锄头，斧头的中国人冲了进来，大多数都是些老弱病残的老百姓，我拼命跑出门来，渡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大群围住扑倒在地，我身后还有几个人紧追不舍.我一边躲避他们从后来砸上来的武器，一边狂奔，跑出路口时，看到一队日军正在往这边跑过来，想必刚才的枪声他们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