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曼珠沙华(一)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寂寞而妖异的女人。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一个咖啡屋的窗边。窗外大把大把的落叶像是铺了金黄色的地毯。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左手托腮,右手中指轻轻的抚着咖啡杯缘,一圈又一圈的,像是抚着情人的脸。她的表情时而冷漠时而温柔,那双眼睛,幽幽透着妖异的光,有种说不出的魅力摄人心魄。我瞳孔收缩,愣楞的在那里,后边有人催我挡道我都没有知觉,那人无奈终于绕道而行。后来的她告诉我,那时的我就像一只饿了许久野兽猛然看到猎物,不用看就能感觉到我的呼吸。她扑哧笑出声来,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美丽的妖异。“喂,小孩,你要看,就坐我旁边看吧。”谜一般的声音,我感觉天地都在旋转,竟真的走了过去。那年,我十六,正是一个孩子,虽然我已不认为我是孩子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一见钟情,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我就这样像被牵住了线的木偶,她说往东,我决不会朝北。我坐在她身边,眼睛始终未离开她的脸。
“我叫花妖,你呢?”,一刻前还冷若冰霜的脸,现在笑靥如花。“殷若虚”,他喃喃的吐出三个字,脸忽然红了,因为他忽然发现,面前的这个女人,竟然未穿衣服,却是用一条绿色的轻纱松松缠绕,他甚至怀疑,她若站起来,那丝带会不会全掉下来,他不敢再往下想,觉得自己真是罪恶——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毕竟还只是孩子。
他红着脸,我知道他是看到了我的“衣服”,他还是个孩子,只怕还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呢。我存心逗他,“你在看什么呀?”他脸更红了,忙低下头,我忍着笑,“你为什么不好意呢,姐姐穿了这样出来都没有不好意思,你为什么不好意思?”
“你可是觉得我这样子有失体统?”我点头,头垂得更低。她悠悠叹气:“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呢?”“为了遮羞”我小声说,然后马上就后悔了,这样说明摆着是针对她了,万一她生气怎么办?我忐忑不安,恨不能把头垂到地下去。
“我难道很难看吗?”她歪着头,一派天真。若有人说她难看,这人一定是个瞎子。
“既然不难看,为什么要遮着呢?”
她又叹气,“你们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受之父母,为什么又要遮羞呢,难道父母给的东西让你感到羞耻吗”
我语塞。
她忽然向我靠了过来,我闻到淡淡的花香。是啊,我们为什么要遮羞,几块布就能遮住世间丑态吗?丑恶的不是身体,而是我们的心灵。我定了定神,抬起头,心忽然跳到嗓子眼儿——她的脸刚好离我不到一寸,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像一潭湖水,深难见底。
这样的女人,当真只有妖才能比拟。
他抬起头,我离他不到一寸,刚好四目相对,呼吸若闻——那本是我设计好的角度。我盯着他眼睛似笑非笑的看他,我知道此刻他需要一个单纯眼神去告诉他他是主宰。男人总是喜欢想象自己是强者,虽然他还只是个男孩。我微仰起头(他已经比我高了),依旧僵持。我悄悄的挪近,靠着他的胸膛,他剧烈的起伏着。
我们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我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她放弃了僵持靠在我胸前,脸有意无意的贴过我的脸,我都害怕我滚烫的脸会不会把她灼伤。我伸手想拥着她,入手一片柔腻,忽然想起她的“衣服”,想起关于衣服的理论,想起她叫花妖——一个奇怪的名字,诡异的像她的眼睛。可是我竟已经爱上她了。我努力的整理思绪,脑中飞快旋转,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感觉他离我很近,一如多年前那个男人也曾这样静静的给我依靠。
下过雨的街,空气中裹挟着浓重的寒意,有风,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被雨水冲洗过,干干净净的躺在哪里。就这样和他不期而遇,他穿的单薄,在风中倔强的奔跑。孤独的像飘零的秋叶。
我就这样爱上了他,一个孤独如落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