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8）
阿东说完，又把耳机带上，开始做他的音乐。这一次，没有人进来，方晓明在背后安静的看着他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几分钟之后，阿东把耳机丢在桌上，松下口气，对方晓明说：“这是我的新歌。”
方晓明说：“好听么？”
阿东把耳机套在方晓明脸上，转身打开一个新文件。耳机里传出阿东的琴声，阿东的嗓音：
当时光老去，
我们不再年轻。
留下的希望，
将被谁埋葬。
脆弱的灵魂，
在我心中激荡。
我只想找回一片天地，
那里埋藏着我多年的秘密。
无法抹去的回忆。
阿里路亚……阿里路亚……阿里路路……阿里路路路，呀呀呀呀呀！！！！！
方晓明除了最后一句“呀呀呀呀呀”，其余的全没听清。不过他摘下耳机后，第一句话是：“太好听了！”
阿东说：“这首歌是西北的民风，有我生活的味道。”
方晓明问：“最后一句是啥意思？”
阿东回答：“哪句？”
方晓明说：“那什么什么，呀呀呀呀呀……”
阿东沉默片刻，道：“哦，我忘词了。”
两个人相对沉默……
半晌，方晓明说：“对了，话剧社圣诞晚上有活动，请我们去。”
阿东道：“我也有活动。”
方晓明道：“你有个屁活动，今天不是圣诞，明天才是圣诞。”
阿东道：“那给钱不给？”
方晓明说：“当然不给。学校的活动，什么时候给过你钱。”
阿东说：“那不去。凭什么不给钱，凭什么上课就要交钱。”
方晓明说：“你交钱不是还上课了么？”
阿东说：“谁上课了？”
方晓明一想自己也没上过课，但也一样交钱，于是改口说：“签到了……”
方晓明说：“你不去上课是你自己的问题，人家又没不让你去。再说了，你不交学费，不上大学，你就是个不完整的人。你看，你不上大学哪来这么多机会泡妞。”
阿东说：“问题是我到现在也没泡到妞。”
方晓明道：“那还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不想泡，老到外面找野鸡。我就搞不懂，野鸡有什么好，这么吸引你，女大学生多好。你听，女，大学生，听着就想泡。”
阿东摆手道：“不说这个了。我要去酒吧唱歌，那样比呆在学校里好。”
方晓明说：“是啊，我也想啊。而且我知道那地方的女孩子一定很合你胃口，穿的又少，又有情趣，不像这些人那么呆板。”
阿东说：“对啊，最主要的是还有钱拿。一个搞音乐的，整天花家里钱，那还搞个屁。我得出去做点什么。”
方晓明说：“对，我也去！不过现在更主要的一个问题是去哪……”
两个人一齐陷入沉思。
半晌，阿东再次摆手道：“不说这个了。你那个演出是什么时候？”
方晓明道：“明天晚上，具体时间不知道。”
阿东说：“哦，那先告诉他们吧，中午一起吃个饭，连谈下酒吧的事。”
方晓明大声说：“好！”
午饭以前，方晓明打电话给AA，告诉她中午有事，不和她一起吃饭了。AA的回答是：“随便。”
这个回答令方晓明很不随便，整个中午都没有吃好。乐队的人全来了。贝斯手乐天与鼓手大志一道而来，穿着工作的衣裳，带着冬日里总能闻到的风的气息。阿东看着他俩的工作服，调戏他们为“工业金属”。
大志道：“没办法啊。早上起来就去实习了，天都没亮。回来就奔这儿了，衣服都没时间脱。”
方晓明说：“你们实习怎么穿这衣服。”
大志道：“不穿这穿啥。我们是机电系的电焊专业……焊东西就要有个焊东西的样子。”
阿东说：“你们这专业出来是不是就是工人。”
大志说：“没错啊，就是工人。”
乐天补充道：“工人阶级。”
阿东说：“那既然这样，大家一起去酒吧好不好？”
阿东说完，两个人低头沉默，仿佛瞬间欠了阿东的钱。
阿东有些着急道：“说话啊！行不行啊？”
方晓明说：“我们今天找大家来，也就是想说这件事……当然还有明天演出的事，不过那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这件。我和阿东都不想再花家里钱，要自己赚钱，你们俩什么意思？”
大志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过了一会，乐天终于开口道：“希凡来了……”
四个人一齐朝门外望去。希凡一身质朴的装束，手里还拉着一位陌生女孩的手。方晓明率先道：“操。”
阿东和大志同声道：“我操。”
乐天独自一人道：“哎呦妈呀。”
这时希凡已经进来。方晓明即刻让座，自己躲到一个离“事中心”较远，压力较小的地方。女孩子说了声“谢谢”，坐在方晓明原来的位置，旁边守着希凡。
大志看着小姑娘说：“凡凡，这孩子是……从哪儿拐来的。我们也去。”
希凡道：“去你的……这是我女朋友。”
女孩子对于这个回答十分满意，懵懂的脸上露出一笑。
大志说：“哦哦，以前没见过。上中学了？”
希凡道：“上你妹，大一了。”
大志说：“不可能，这么小，也就初一。”
女孩子再次一笑。对于女人而言，名分和年龄向来是最重要的两件事。
希凡对女孩道：“莹莹，这个就是我们鼓手，名叫大志……实际就是大猪，你记不记得有篇课文：北冥有彘，其名为猪……就是说他。”
所有人哄堂一笑。方晓明暗自嘲笑，因为他知道肯定不是这篇，但也无法肯定是哪篇，因此这嘲笑上不了台面，只属于退潮的潮。
希凡继续介绍道：“这个是团长兼吉他手阿东。”
阿东一笑，问道：“小妹妹是学什么专业的？”
小姑娘笑答：“文学。”
阿东道：“呵呵，文学好。你身上就有股文学的气质。”
其实这时候如果小姑娘回答：“我是学电焊的。”
阿东也一定会说：“呵呵，电焊好。你长得就像个电焊的。”
希凡指着远端剩下的两个人说：“这个是贝斯手乐天和主唱晓明。”
方晓明匆忙抬起头，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作为赠品这么快就被人处理。不过他抬头的角度欠佳，正好与小姑娘目光相对。现在男孩子在这种事上显得比女孩子更加腼腆，所以方晓明的目光游离飞快，同时嘴里蹦出来两个字：“你好。”
姑娘点头一笑，似乎还在看方晓明。方晓明忽然觉得心中有股异样，像是愤怒而喜悦。这种复杂的感情大概只有动物园里的猴子才能够理解。不幸的是，方晓明是生活里的猴子，面对着更加复杂的牢笼，他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所幸身后还有个垫背的……乐天连一句“你好”也没能顺利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