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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除地 《父亲的王国》 惊悚小说 2009-11-19 14:2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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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天各家听了孩子们从粥场回来的报告,那些大人们非常难受不知所措了∶并不是因为癞痢头家的草瘪被狗咬了,而是万万想不到粥场舍粥掌勺的竟是灶德家的人。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和方家勾搭上的?昨天夜里,他们趁灶德家的男人不在——当时也没想他们去哪里了,现在想来是去了方家了——时,连偷带抢,把他家的东西搬光了。灶德家两个女人四处追赶,连一个鬼影都没捉住。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直到天亮,她们才发现除了圈在菜园里的两头猪和几只母鸡,其他东西一件不剩了。第二天,他们都在等着看灶德一家的笑话。据司马迁二记载:灶德家之前在村里就有些飞扬拔扈。他家的飞扬拔扈又不同于“七虎”那样的横冲直撞不讲道理,而是带着某种狡猾某种欺骗的性质。与之交往,他家从不吃亏,吃亏的总是别人。上了当,苦水只有往肚里倒,口上还说不出什么来。所以这一回烧房子,四邻八里都联合起来打算闹得他家破人亡。没想到第二天灶德只带了二儿子发运来视察了一圈,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吩咐两个女人把猪和鸡好生看好,不要让它们跑了出去翻了别家的菜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碰到村里的人(有几个就是昨天夜里偷东西今早上专门出来试探的),口上总是说“好,好”,并不提自家被抢的事,仿佛这事并没有发生。灶德一路点着头带着儿子走出了废墟。这令那些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不己,但谁也没在口上说出来。

去探情况的孩子回来说,掌勺舍粥的是灶德家老大发祥。去还是不去呢?不去,就要饿肚子,去,就要看灶德家的脸色。几个领头的在黄须公的菜园里一碰头,决定还是去,因为他们喝的又不是灶德家的粥,而是方家施舍的粥。如果发祥胆敢借舍粥报复,大家就把粥泼到他的脸上。

出乎他们意料,发祥对每个人都很客气,并叫大家发狠吃,一定要吃饱。几碗热粥下肚,大家忘记了刚才的感受。吃完粥,一个个摸着滚圆的肚子,反倒不知怎么办了∶总不能一喝完就拍拍屁股走了吧?发祥看大家拿着碗都不走,问∶“吃饱了么?要不要再添点?”

“饱了。饱了。发祥,你真辛苦,起得这样早熬粥……”他们说。

“我起得再早也没有你们夜里辛苦呀。”发祥笑着说。

“哪里,哪里,看你说的……”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说笑呢。希望各位乡亲不要把我家当坏人……”发祥说。

这些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不想再留下了。

喝完粥要走了,他们突然觉到心里仿佛不很踏实,仿佛这粥里羼了毒药一般。最开始,他们都不敢相信方家会开粥场救济人。方头鬼是一个怎样的人呀,他怎么会有这份善心?这会不会又是个圈套,将来要他们加倍偿还?

第二天,方家仍然打锣通知大家去粥场喝粥。大家喝完粥,正有些失落,想走又不好意思马上走,想说点又不知说什么。突然听到有人喊∶

“感谢方家老爷舍粥给我们喝。”

这声音很响,像是专门喊给远处的人听的。循声看去,原来是铜钵在喊。铜钵的样子长得很怪,那颗硕大的脑壳黑乎乎的,像是戴着钢盔,眼睛和嘴像是钢盔中挖出来的几个眼孔。刚才他并没有喝多少粥,而是一直心事重重,独自蹲在地下喝。

昨天早上,他家的三小子水生和癞痢头的三小子草瘪在粥场打架以及草瘪被狗咬的事,很快就知道了;他知道癞痢头家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会找他家水生报仇。他家两个大的是女儿,水生也才十四岁,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根本抵挡不了癞痢头家像虎狼一样的几个儿子。他怎么也想不到癫痢家大头竟会拿刀子将水生捅了。所以,今天他喝粥时想的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如何报仇。癞痢头家的人一直没有来喝粥,他数了数,二十八家就他家没有到场。铜钵想了很久,能够降住癞痢头家的只有方家。

“感谢方家老爷的大恩大德,”铜钵又喊。“方家老爷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们要到村东头给方家老爷立庙。”

大家觉得,铜钵是不是疯了。就是在昨天,他还不是在和大家一起痛骂方头鬼的吗?说他“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怎么今天就变了一个人?从情理上讲,方头鬼作了那么的恶,今天向乡亲们施舍点粥也是应当的,远不能和他犯的罪过相抵,怎么能说他像是观音菩萨,配得上立庙供奉呢?

铜钵从地上站起来,向村中走出。一边走一边喊,就像唱歌一般。在村口,他遇见根茂、帮财、灶德,他的儿子狗熊牵着狼狗跟在根茂的屁股后。他们听见了铜钵的喊声,似乎一时没有听懂,也没有在意。

“铜钵,喝过粥了?”他们擦肩而过时,根茂对垂手站在一旁的铜钵说。

“喝过了。感谢方家老爷的大恩大德。方家老爷救苦救难,我回去要将方家老爷的牌位供到前堂。”

“铜钵,你说什么呀?我家老爷又没死,你供他的牌位干什么?再说呢,你家屋都被烧了,哪里还有前堂?”根茂乐了。

“说得也是。我不知怎样报答你家老爷。要没有你家老爷,我一家都得饿死。要不,明天起我替你打锣吧?把你家老爷的德行编成一首歌,唱给全村老少爷们听。如果不嫌弃,我要叫我家的三小子水生到府上去当奴才,侍候你家老爷。”

“你家三小子又不是女的,怎么侍候我家老爷?要叫倒不如叫你的女儿来。”一旁的帮财讥笑道。灶德家的也在一旁附和着笑。

“是,是……老爷真会说笑话。”铜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认得帮财,知道他是方家显赫的人物之一,以前常来村里的货郎,但不知他叫什么。

“你的好心我们知道了。以后不要随便乱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帮财说着,就从铜钵身边走过了。他回头对根茂说:“这黑铁头有事求咱们呢——这点手段还想在我面前显摆?不过,你可以对主公说说,顺手做个人情,我们手头不是正缺人手么?”

他们走出没几步,又听到铜钵唱了起来∶“方老爷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啦……好人得好报啦……方老爷的儿子将来要中状元啦,依呀,依呀呀……”根茂和帮财听得都笑了起来。

铜钵直着脖子往村里唱去,村里的人听见都乐了。他那模样就像前几年经常来村里要饭的一个白胡子老头,他走家串户,口里也是这么唱:什么长命百岁啦,生个儿子中状元啦。

“铜钵,你唱谁呀?”有人问。

“我唱方家老爷……”

“是方头鬼啊,真有你的。”人们投来了赞许的目光,都以为他在唱反调。“你再唱。”

在那边桥头,喝粥的人看见根茂他们过来了都四处走散了。他们怕见了面不知说什么,倒不如快点躲走,包括那些鬼鬼祟祟不言不语的娘们。

到桥头粥场,看见人都走光了。发祥对根茂说:“这一大锅粥都吃光了。”

“什么?这可是给他们一天喝的粥啊。这种喝法,不用几天就要把我家的那点存粮喝光了。”根茂叫了起来。

“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又赖着不走,我也是没有办法。”发祥说。

帮财说∶

“这种喝法可不行。从明天起,来喝粥的人都要登记。粥也不能白喝,主公说,要组织他们上山砍伐木料建房。”

“建房?给谁建房呀?”灶德吃惊地问,以为听错了。

“给那些烧了房子的人家,”帮财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指点着说,“河岸边这块地将来要盖几排简易房,让没房的人家住。——就是那里。”他抬起手指着桥头不远的一块地。

“其实不用帮他们盖。刚才我就听见他们议论,说喝完粥就上山砍木料去。——他们自己会盖房。”发祥说。

“那也不行。主公说,盖房要统一,就盖在这个地方。明天喝粥时就通知他们。”帮财说。

灶德家的人不能明白主公的意思,心里隐隐不乐。按他们的想法,根本没有必要为他们建房操心,他们一辈子没房住才好呢!谁叫他们偷抢我家东西!